游士兵 徐 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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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經濟·
腐敗、投資與經濟增長
——基于1997-2013年省級面板數據的分析
游士兵徐濤
[摘要]眾多研究表明政府會通過多種途徑對各類投資產生影響,包括政府公共支出效率、私人投資積極性、外國直接投資的規模和人力資本等。然而腐敗是否通過投資對長期經濟增長產生影響?利用1997-2013年31個省級區域面板數據,構建腐敗、投資規模和經濟增長的靜態和動態模型,并運用GMM估計方法對動態模型中的參數進行估計。研究結果表明,投資對經濟增長有明顯的正向作用,而腐敗通過降低企業投資積極性、削弱投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程度,對經濟增長產生負的效應。
[關鍵詞]腐敗; 投資; 經濟增長
一引言
腐敗問題一直備受學者、公眾以及政府自身的關注,因為腐敗無論是對宏觀角度的投資、消費還是對微觀角度的企業決策和企業成本都有深刻影響。腐敗的經濟學定義是指政府公職人員在未獲取委托人授權的情況下利用公共權力在市場交易中謀取私利。腐敗直接引起了市場上的尋租行為。根據微觀經濟理論,尋租行為導致市場失靈,降低了經濟效率并使得資源配置偏離使全社會福利最大化的帕累托最優狀態。處于轉型時期的國家,由于各方面的制度還不健全,監管不完善,腐敗問題一般較為嚴重。根據透明國際最新公布的全球174個國家的清廉指數(2014),中國的得分為36分,在全球排名第100位。但近幾年政府打擊腐敗的力度明顯增大,每年檢察院查處的貪污案件數量和人數,查處的縣處級以上政府公職人員的數量都呈明顯上升趨勢。
腐敗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對于腐敗、投資和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國外文獻大多關注腐敗與經濟增長和腐敗與總投資之間的關系,結論則不一而論。Leff(1964)[1]認為腐敗能從微觀角度提高資源配置效率,進而促進經濟增長;然而Mauro(1995)[2]的研究則表明腐敗會降低經濟增長效率。除此之外,國外的研究并沒有指出腐敗影響經濟增長的具體路徑。而國內很多文獻都探討了腐敗對各類投資的影響,包括政府公共支出的效率、私人投資的積極性以及外國直接投資的規模。同時也有相關文獻研究表明包括政府公共投資、外商直接投資在內的各類投資對經濟增長具有很重要的影響。國外的研究一般都針對市場機制完善、政治經濟體制健全的國家。中國目前處于轉型時期,政府掌握著大量資源以及分配資源的權力,腐敗對經濟增長和投資的影響和影響的程度會有所不同。因此,在中國,腐敗是否通過投資對經濟增長產生影響目前尚不明確,也就是“腐敗—投資—經濟增長”這一影響路徑能否成立尚無定論。本文將沿著“腐敗—投資—經濟增長”的路徑,從理論和實證兩個方面研究腐敗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運用中國1997-2013年省級區域的腐敗程度、地方投資以及經濟增長面板數據,探討分析企業投資規模是否是腐敗影響經濟增長的途徑,直觀上,即分析腐敗程度對地方經濟增長的影響是否顯著。
本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獻綜述;第三部分是理論分析;第四部分是變量的選取與度量;第五部分是模型的設立與回歸結果的分析;最后是結論及政策含義。
二文獻綜述
目前研究腐敗與投資關系的文獻主要從以下三個角度入手:一是研究腐敗與政府公共投資的關系;二是研究腐敗與對外直接投資(FDI)之間的關系;三是研究腐敗對私人投資的影響。
(一)腐敗與政府公共投資
國內目前有關腐敗與公共投資之間關系的研究,大多指出腐敗對公共投資有負面影響。南旭光(2008)[3]構建了腐敗、經濟增長、公共投資和私人投資四個變量的聯立方程組,該研究指出腐敗雖然增加了公共投資的水平,但只有在低腐敗的環境下公共投資對經濟增長才是有效率的。楊飛虎(2011)[4]利用1980-2008年的數據構建了一個包含腐敗程度、公共投資和經濟增長的聯立方程,他指出雖然在改革轉型期,腐敗能推動公共投資的增長和促進經濟的發展,但當經濟發展到一定水平后,腐敗成為了公共投資增長的阻礙因素。謝地和丁肇勇(2003)[5]的研究也指出腐敗不僅阻礙經濟增長,而且對公共投資項目的決策、實施,對公共投資的效益和結構產生消極影響。
(二)腐敗與對外直接投資
研究腐敗與外國直接投資的很多文獻指出二者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高遠(2010)[6]利用1988-2004年中國省級反腐信息和FDI的面板數據,證實了反擊腐敗力度的加大對FDI有相當的正面推動作用,靠打擊腐敗能有效地吸引FDI。程振源(2007)[7]根據世界106個國家的截面數據分析腐敗和對外直接投資之間的關系,研究表明,二者存在顯著的負相關,即隨著打擊腐敗力度的增加,該國對外商直接投資的吸引力也會越大。但也有學者指出,當一國存在扭曲的激勵制度時,腐敗可能幫助外國投資者繞過本國設立的投資壁壘,腐敗成為外國投資者的次優選擇(胡兵等,2013)[8]。國外研究也得出類似的結論。Delgado等(2014)[9]建立了半參數模型研究腐敗與外國直接投資和經濟增長的關系,結論表明腐敗對外國直接投資增長有相當大的非線性作用,削弱外國直接投資在發展中國家的投資有效性和經濟增長率,發展中國家可以從減少腐敗中獲得更大的收益。
也有學者的研究得出了不同的結論,Okada和Samreth(2015)[10]利用130個國家1995-2008年的數據,研究表明如果只考慮外國直接投資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那么結論是不顯著的;但是如果把腐敗因素考慮進來,當腐敗高于某個臨界值時,外國直接投資對經濟增長有正向影響;當腐敗低于某個臨界值時,外國直接投資對經濟增長有負面效應。
(三)腐敗與私人投資
腐敗對私人投資的影響則比較復雜,有關認識還存在分歧。一種觀點認為腐敗會抑制私人投資規模的擴大,主要表現為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公職人員會特殊“照顧”行賄的企業,在進行決策時不會考慮到企業的未來發展能力和經濟效益。這種特殊“照顧”一方面使經濟效益不好、瀕臨破產的企業得以繼續在市場上存活;另一方面,企業為了向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公職人員行賄,不得不把部分利潤讓渡給這些公職人員,企業的正當合法利潤受到剝奪,企業投資的積極性會受挫,繼而減緩投資的速度和規模(Svensson,2005)[11]。從另一個角度看,腐敗和賄賂會增加企業的投資成本,抑制企業投資的積極性(Shleifer和Vishny,1993)[12]。國內也有學者的研究證實了這一結論。陳屹立和邵同堯(2012)[13]利用1998-2006年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分析了中國地方政府腐敗對私人投資積極性的影響,結論表明盡管腐敗不是影響投資的決定因素,但是腐敗的負面影響還是顯著的,而且負面影響甚至超過了政府公共投資對私人投資的擠出效應。
在研究早期還存在另外一種相反的觀點,即認為“腐敗能促進私人投資的發展”。腐敗可以克服官僚主義帶來的低效率,從而提高政府的工作效率和資源的配置效率,降低時間的機會成本(Leff,1964)[1]。從這種觀點出發形成了排隊模型(Lui,1985)[14]和拍賣模型(Beck和Maher,1986)[15]。在排隊模型中,眾多企業在向政府獲取審批時參與排隊,每個排隊者都有自己的時間成本,為了盡快獲得政府審批,時間成本高的排隊者愿意賄賂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官員,時間成本越高的排隊者賄賂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官員的數額越大。這些官員會根據向自身行賄數額的大小,優先審批行賄數額大的排隊者,這就相對降低了排隊者的時間成本。拍賣模型認為政府掌握著審批這種市場資源,企業向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官員行賄過程類似于拍賣,企業行賄的金額就是企業對審批這種資源的出價,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官員最終把審批給出價最高的人。與一般拍賣不同的是,行賄拍賣是一種不公開的拍賣。但排隊模型和拍賣模型本身也存在問題,受到了學者的質疑。除此之外,也有實證研究證明了腐敗和投資之間的正向關系。Rock和Bonnett(2004)[16]利用中國、韓國等國的數據進行分析,其結論表明較高程度的腐敗往往伴隨著高增長和高投資。國內也有學者的研究結論表明經濟發展與腐敗程度之間存在正相關關系(倪星等,2014)[17],即較高的經濟發展水平并不能遏制腐敗。
已有研究顯示腐敗對投資的影響可能是多方面的。一方面理論和實證分析表明腐敗對包括政府公共投資、外國直接投資和私人投資在內的各類投資都有負面影響。其原因可能在于腐敗導致的尋租行為,企業為了獲得更多的利潤而主動或者被動向政府行賄,行賄必然會增加企業的成本,降低企業在市場上的競爭力。但是另一方面,存在不少研究表明腐敗對投資有正面效應。以私人投資為例,從排隊模型和拍賣模型分析中可以看出,向政府行賄可以降低單個企業在等待行政審批時的時間成本,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促進企業投資。
關于投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目前的研究也主要從政府公共投資和外商直接投資的角度出發。郭慶旺和賈俊雪(2006)[18]從理論和實證兩個角度驗證政府公共投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實證研究表明政府的公共支出對長期經濟增長有正效應。Borensztein等(1998)[19]認為外商直接投資可以推動新技術的引進,從而促進經濟增長,并利用69個發展中國家的數據證實了外商直接投資對國民經濟有重要貢獻。
但是目前較少文獻研究腐敗通過投資對經濟增長的影響,腐敗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途徑也沒有定論。本文基于投資角度,從理論和實證方面研究腐敗如何通過影響投資來影響經濟增長。
三理論分析
腐敗程度影響企業投資的收益和成本,進而影響企業的投資規模。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公職人員存在腐敗,企業就有向其行賄的動機和可能性,行賄的金額形成了企業的成本。但企業向有關權力部門某些公職人員行賄的同時也能獲得相應的收益。政府掌握著部分市場資源分配的權力,腐敗使得一些公職人員不會按照公平的市場競爭給予企業資源,而是根據企業是否行賄以及行賄額的多少來分配市場資源。行賄獲得的市場資源就構成了政府腐敗對企業投資的收益。從以上的分析來看,腐敗對投資活動應存在著影響。下面構建具體模型探討腐敗、投資和長期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
(一)模型
基于內生增長模型,本文假定經濟體中只存在廠商和家庭。廠商在競爭性要素市場雇傭勞動,并在競爭性產品市場出售其產品,廠商在市場上追求利潤最大化;家庭向廠商提供其擁有的勞動和資本,并在給定的預算約束條件下使自身效用最大化。具體模型如下:
1.廠商
廠商生產投入的要素為資本和勞動,并且假定其生產函數是柯布—道格拉斯形式,因而t期的產出為:
(1)
其中,Y表示產出,K和L分別表示廠商投入的資本和雇傭的勞動。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資本是受腐敗因素影響的資本投入量,也就是K滿足如下關系:
(2)

產出在消費和投資之間進行分配,每期的資本折舊為δ,因而t+1期的資本存量為:
Kt+1=Kt+Yt-Ct-δKt
(3)
根據一階條件,可得t期廠商對勞動和資本的需求分別為:
(4)
(5)
2.家庭
假定經濟體中有無數個相同且無限期存在的家庭,每個代表性家庭的效用來自于消費和閑暇。代表性家庭在每個時刻選擇消費水平和勞動供給水平,家庭的最優化問題是家庭如何選擇最優的勞動和閑暇時間以獲得最大化效用。家庭的效用期望可表述為如下形式:
(6)
其中ct表示消費,lt代表家庭對勞動的供給,β為貼現率。家庭的預算約束條件為:
ct+it≤wtlt+rtkt
(7)
上式左邊表示家庭在消費和投資之間進行選擇,而右邊則表示家庭的收入來源,一部分來源于勞動供給獲得的工資收入,一部分來源于投資獲得的利息收入。
(二)模型求解
在競爭性市場中,家庭和廠商以及市場滿足以下條件:
a.對家庭而言,在給定預算約束后,家庭通過選擇勞動和閑暇時間的分配以獲得最大效用;
b.對廠商而言,追求最大化利潤;
c.市場出清,即有Ct+It=Yt。
為求得上述模型的均衡解,我們建立如下的貝爾曼方程:
(8)
對此方程求關于資本和勞動的一階條件可得:
(9)
(10)
(11)
對式(11)更新一期可得:
(12)

(13)
將式(12)代入式(10)可得:
(14)
當經濟達到平衡狀態時,可得到如下最優解:
(15)
(16)
c-kαl1-α+δkk=0
(17)
聯立式(15)、式(16)和式(17)可得出均衡時的投資、消費以及勞動供給量。從長期來看,投資與經濟增長是正相關的。把式(2)代入均衡解中就可以得到腐敗因子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因此,如果腐敗抑制了投資增長,那么將間接地抑制經濟的長期增長,相反如果腐敗促進了投資,那么也將間接地促進長期經濟增長。
四變量選取與度量
(一)腐敗的度量(COR)
腐敗程度是很難衡量的指標,因為很多腐敗都有隱蔽性。一個腐敗案件在沒有被查處之前,公眾是難以知曉的。對如何衡量腐敗,目前學界還沒有達成共識。許多學者會根據研究需要而采用不同的方法。在跨國研究中,一般用清廉指數來衡量世界各國的腐敗程度。清廉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簡稱CPI)是由透明國際向各國商人、學者或者分析人員發放問卷調查,然后根據問卷調查的結果來衡量該國腐敗程度的指標。在實證研究中,倪星和原超(2014)[17]利用當年檢察院立案查處的貪污腐敗和瀆職人員人數除以政府公職人員的數量來衡量腐敗程度。除此之外還有學者用其他指標衡量腐敗程度。唐朱昌等(2014)[20]則是用檢察院查處的職務犯罪案件數除以當地的總人口數。Goel和Rich(1989)[21]則是直接利用當地法院判處的瀆職犯罪人數衡量一個地區的腐敗。王傳利(2001)[22]通過測度腐敗頻度來衡量腐敗,他在研究中引入了“腐敗黑數”的概念。
本文度量腐敗的方法與倪星和原超(2014)[17]研究中采用的方法類似,利用檢察院立案查處的貪污腐敗和瀆職案件數除以該省的公職人員人數,具體表示為每萬公職人員中發生的貪污腐敗和瀆職案件數。

圖1 中國瀆職案件數和清廉指數(左圖)與二者之比(右圖)
需要指出的是,對于這一指標一直存在著爭議:有學者認為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的是政府對腐敗的打擊程度(倪星和王立京,2003)[23]。查處的貪污腐敗和瀆職案件數與當地政府打擊腐敗的力度有密切關系。政府打擊腐敗的力度越大,查處的瀆職案件數會增加。本文認為這一指標在我國更多地反映的還是腐敗的程度。從圖1中檢查機關查處的職務犯罪案件數與透明國際公布的中國清廉指數來看,用清廉指數衡量的中國腐敗程度與職務犯罪案件數是成反比的(中國清廉指數來源于透明國際)。
各省貪污人數及職務犯罪案件數原始數據從《中國檢查年鑒》和各省人民檢察院每年的工作報告中獲取;政府公職人員人數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需要說明的是由于部分省份在部分年份只公布了職務犯罪的人數,本文根據當年全國的職務犯罪案件數與人數之比進行推算。
(二)經濟增長和投資的度量(Inv)
本文用各省實際GDP增長率衡量經濟增長,用各省實際新增固定資產投資作為衡量投資增長率的指標。由于原始數據為名義量,本文用GDP指數對各省名義GDP進行調整,用各省的固定資產平減指數對新增固定資產進行平減,以1996年為基期。投資增長率和腐敗程度是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相關原始數據從《中國統計年鑒》上獲取*西藏和部分省份較早年份的固定資產平減指數缺失,本文用當年全國的指數替代。。
(三)控制變量
本文將影響經濟增長的其他因素列入控制變量。這些因素包括各省公共支出增長率(PE),各省勞動人口增長率(WF)以及各省的開放程度(OPN)。

表1 變量統計性描述
政府公共支出總量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目前尚存在爭議。劉勇政和馮海波(2011)[24]的研究表明政府公共支出效率的提高有利于經濟增長。然而Grier和Tulloek(1989)[25]的經驗分析表明,政府的消費性支出對GDP的增長有負面效應,但投資性支出能為經濟增長提供必要環境,因此對經濟增長有利。莊子銀和鄒薇(2003)[26]利用國內數據同樣也發現當政府公共支出存在很大的調整成本時,公共支出和經濟增長之間是負向關系。根據已有研究,本文把政府公共支出作為模型的一個控制變量。勞動力是生產要素的重要組成部分,勞動力數量上的增加對經濟增長是有利的。同時勞動力素質的提高或者對人力資本投入的增加也有利于提高生產效率,進而對經濟增長具有促進作用。基于此本文把勞動力增長率作為影響經濟增長的控制變量。經濟開放度衡量了一個地區經濟對外的開放程度,不少研究都表明一個地區的開放程度越高,對經濟的增長作用越明顯。范良(2005)[27]利用1982-2004年的數據論證了開放度與經濟增長之間有很強的正向關系,尤其是商品和貿易的開放度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本文采用和國內多數學者相同的方法,利用一個地區進出口總額與該地區生產總值(GDP)的比值來衡量地區經濟開放度,比值越大說明該地區的開放程度越高。以上所有控制變量的原始數據均來自《中國統計年鑒》和各省《統計年鑒》。
五模型構建與回歸結果
首先建立腐敗、投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靜態模型。考慮到經濟增長可能具有滯后性,下文進一步建立動態面板數據模型以深入分析腐敗、投資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并用廣義矩估計方法(GMM)估計模型中的參數。
(一)靜態模型
1.模型設定
根據數據特征和研究的需要,構建面板數據模型以分析腐敗、投資和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模型設立如下:
yit=α+β1Invit+β2Invit×Corit+β3Xit+vi+εit
(18)
其中,yit代表人均地區生產總值的增長率;Invit代表各省投資的增長率,以每年各省固定資產投資表示;Corit代表腐敗程度;Invit×Corit代表腐敗通過影響投資進而影響經濟增長的因子;α代表常數項;Xit為控制變量,包括各省政府公共支出增長率(PE),各省進出口增長率(NE),各省勞動力人口增長率(WF);vi是第i個省的固定效應;εit為誤差項;i代表省份(其中i=1,2,3,…,31),t代表時間(其中t=1997,1998,…,2013)。
2.回歸結果
本文對靜態模型的檢驗步驟如下:(1)采用Wald檢驗來檢驗模型的組間異方差;(2)采用Wooldridge檢驗來檢驗模型的組內自相關;(3)采用Pesaran’s CD檢驗是否存在橫截面相關;(4)采用Hausman檢驗來檢驗數據是固定效應還是隨機效應。
Wald檢驗結果顯示模型存在很強的組間異方差; Wooldridge檢驗結果顯示模型存在組內自相關;Pesaran’s CD的橫截面相關檢驗結果顯示模型存在橫截面相關。Hausman檢驗的結果顯示模型是固定效應。由于模型存在自相關和異方差,本文采用Driscoll和Kraay(1998)[28]的方法對模型進行修正,以保證模型估計結果的穩健性。具體估計結果如表2所示。模型1是固定效應模型的估計結果,模型2是使用Driscoll和Kraay(1998)[28]方法修正后的估計結果。
注:***、**、*和#分別表示在1%、5%、10%和15%的水平上顯著。
從表2可以看出,在兩種估計方法下,“投資增長率*腐敗”的系數為負值且分別在5%和15%的水平下顯著,這說明腐敗通過影響投資,進而對經濟增長產生負效應。當政府掌握著市場資源以及資源的分配權時,如果政府存在腐敗而且政府以企業向自身行賄數額的大小為依據來向企業分配資源,企業要想獲得更好的發展,需向政府行賄。企業向政府行賄付出成本的同時也獲得了相應的收益,從前面的理論分析中可以看出,行賄的成本和收益影響企業的投資規模。但從實證結果來看,這種影響效應是負的,企業行賄的成本大于收益,進而影響了企業投資的積極性,抑制了企業的投資規模。
其他變量方面,投資增長率的系數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與預期相一致,投資增長能促進經濟增長。兩種估計方法的結果中勞動增長率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勞動力也是促進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而政府公共支出增長率和開放程度在Driscoll和Kraay(1998)[28]的估計方法下并不顯著,說明政府公共支出和開放程度并不是經濟增長的關鍵因素,從靜態模型的估計結果來看,經濟增長主要取決于投資和勞動力的增長。
(二)動態模型
1.模型設定
上述靜態模型中的固定效應估計方法較好地解決了地區間的個體效應,Driscoll和Kraay(1998)[28]的修正方法使所得結論更加穩健。但相關研究表明,經濟增長和投資等經濟活動具有滯后性或者慣性,也就是當期的經濟增長不僅取決于當期的因素,同時也受前期經濟增長因素的影響。因此,有必要把自變量的滯后值放入模型,構建包含經濟增長滯后變量的動態模型,以解決自變量所引發的內生性問題。因此建立如下動態模型:
yit=α+β1yit-1+β2Invit+β3Invit×Corit+β4Xit+vi+εit
(19)
其中yit表示人均GDP增長率,yit-1表示人均GDP增長率的滯后一期。
對于動態面板模型,固定效應模型估計方法是不一致的,會導致動態面板偏差。因此,本文采用GMM估計方法對參數進行估計。Arellano和Bond(1991)[29]在對動態面板數據進行估計時,使用所有可能的滯后變量作為工具變量,這種方法稱為差分GMM。其基本原理是對原模型進行一階差分以消除個體效應,再用差分方程中的變量作為原變量的工具變量進行參數估計。但當變量具有很強的持續性時,差分項間的相關性很弱,差分GMM估計方法會導致弱工具變量問題,在極端情況下,差分GMM變得不適用。為解決上述問題,Arellano和Bond提出了水平GMM。Blundell和Bond(1998)[30]則將差分GMM與水平GMM結合在一起,將差分方程和水平方程作為一個系統進行GMM估計。系統GMM方法能有效地克服模型中內生變量帶來的估計偏差問題。相較于差分GMM,系統GMM的估計結果效率更高。對于GMM估計方法,有兩個檢驗是必要的,一是擾動項的自相關性檢驗,另外一個是過度識別檢驗。
2.回歸結果
本文分別用差分GMM和系統GMM對模型參數進行估計,模型的具體估計結果如表3所示。從表3的模型參數估計值看,模型的擾動項存在一階自相關,但不存在二階自相關,滿足GMM估計方法的前提條件。Sargan過度識別檢驗值為1,所以我們強烈拒絕所有工具變量過度識別的原假設,即認為所有工具變量都是有效的。整個模型滿足GMM估計的條件,模型的估計結果是一致和無偏的。列(1)和列(2)是采用系統GMM方法估計的結果,列(3)和列(4)是采用差分GMM方法估計的結果。列(1)和列(3),僅把人均GDP增長率、投資及其滯后值和“投資增長率*腐敗”作為解釋變量,未加入影響經濟增長的其他控制變量。列(2)和列(4)則加入了相關的控制變量,并且假定控制變量嚴格外生。
雖然差分GMM估計方法和系統GMM估計方法估計的腐敗程度系數有差別,但都在1%的水平下顯著。“投資增長率*腐敗”系數均為負數,與靜態模型的估計結果一樣,說明腐敗通過投資會對經濟增長產生負效應。

表3 動態模型估計結果
注:***、**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的水平上顯著,括號內為標準差。
(三)穩健性檢驗
雖然人均實際GDP從微觀角度反映一個地區的經濟增長狀況,但人均實際GDP的增長率不僅與經濟增長相關,而且還與地區的人口增長率因素相關。然而腐敗通過投資影響的是一個地區總體的經濟增長狀況。為了從宏觀層面測度地區的經濟增長,本文用地區實際GDP增長率替代人均實際GDP增長率進行穩健性檢驗。

表4 穩健性檢驗——以地區實際GDP增長率為因變量
注:***、**和*分別表示在1%、5%和10%的水平上顯著。
從估計結果中可以看出,無論是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還是應用Driscoll和Kraay的方法進行修正得到的穩健估計值,“投資增長率*腐敗”的系數都是顯著的(1%的顯著水平),且符號與靜態模型的估計結果一致。
六結論及政策含義
從已有研究文獻看,腐敗對政府公共投資、私人投資和外國直接投資都有影響,且研究結論多數傾向于這種影響是負面的。本文利用1997-2013年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從實證角度探討了腐敗、投資以及二者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對靜態模型本文采用了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以及Driscoll和Kraay方法進行修正。對于動態模型,采用GMM的估計方法估計模型中的各參數。模型的穩健性檢驗也表明模型估計的參數是穩健的。
結果顯示,投資對經濟增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即投資增長率越高,經濟增長率也明顯趨向更高。但腐敗通過降低企業投資的積極性,削弱了投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程度。也就是說腐敗不僅直接影響企業的投資規模,更通過投資規模對經濟增長產生負的影響。這也說明投資是腐敗對經濟產生影響的一個可能途徑。
本文的政策含義是:反擊腐敗有利于促進投資,進而促進長期經濟增長。這為當前政府的反腐工作提供了一個經濟層面上的理論依據。
當然本文沒有探討腐敗影響投資的具體途徑和方式。一種可能的途徑是由于政府掌握著大量市場資源的分配權,腐敗引致投資者獲取市場資源過程中的尋租行為,尋租增加了投資者的投資成本,降低了投資的積極性。從經濟角度出發,政府有必要限制市場上的尋租行為,但根本上,政府應以透明公開的方式分配市場資源,或者讓市場決定資源的分配,從而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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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伍業鋒]
[DOI]10.14007/j.cnki.cjpl.2016.01.011
[引用方式]游士兵, 徐濤. 腐敗、投資與經濟增長——基于1997-2013年省級面板數據的分析[J]. 產經評論, 2016, 7(1): 136-146.
Corruption, Investment and Economic Growth——Analysis based on Provincial Panel Data from 1997 to 2013
YOU Shi-bingXU Tao
Abstract:Many literature studies have shown that government has an impact on investment, including government efficiency in public spending, private investment enthusiasm, scale and human capital. On the other hand, some studies show that investment has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economic growth. Hence, does corruption have an impact on long-term economic growth through investment? This paper, by using 1997-2013 provincial panel data of 31 provinces, constructs static and dynamic models between the corruption, investment and economic growth, and the GMM estimation method is used to estimate the parameters in dynamic model. Conclusion implies that investment has a significant positive effect on economic growth and corruption has a negative effect on economic growth through investment.
Key words:corruption; investment scale; economic growth
[中圖分類號]F06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8298(2016)01-0136-11
[作者簡介]游士兵,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統計學、數量經濟學和國民經濟學;徐濤,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國民經濟學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國民經濟學。
[收稿日期]2015-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