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一鳴,南京外語學校教師,中國作協會員,省市作協理事。著有長中短小說書十本。在《人民文學》《收獲》《中國作家》《作家》等發表小說逾百萬字,獲人民文學獎和兩屆江蘇紫金山文學獎、南京金陵文學獎,獲《人民文學》和《小說選刊》、《創作與評論》年度獎,獲《中篇小說選刊》和《北京文學》雙年獎。小說數次進入中國小說排行榜, 被轉載選載有六十多次。
讀小學三四年級時,文革尚沒結束,偶然從角落里找到一套《紅樓夢》,繁體豎排,不知怎么鉆進去了,讀得津津有味,廢寢忘食,在被窩里用手電筒照著看,可以一夜不眠。讀完有了癮,便以賣舊書的借口,翻遍閣樓上存書的破箱舊柜,以地下工作者的方式讀完了《三國演義》、《日日夜夜》等一批中外名著。到初一時,因為在課堂上看《苦菜花》被老師沒收,被老師撤了班干部的職,并沒放在心上,心中始終惦念著的是那故事的結局,終究還是做了一回賊,去交檢查的同時把書“牽”了回來。
我的同齡人中有這樣經歷的人不在少數,使我至今不能忘懷的是那時讀書的誘惑。掐指算來,那時候我只有十一二歲,讀書時繁體字于我實在是一座山一般高大的障礙,居然翻越了過去,若干年后讀大學中文系讀古籍時便比別人目光從容。那么是什么樣的東西吸引了那一個年齡的我呢?“顏如玉”在我尚是無詩的風景,“黃金屋”則是“封資修”的穢物,只能解釋為那時每天課堂學習“最高指示”學得厭煩了,渴求知識的年齡遇上了饑荒的年成,讀書本身能給人一種幸福。
到了大學,面對圖書館成千上萬的圖書,儼然有了今天“糧食大戶”的滿足。老師們說別慌,接著開出一串串的書單來。讀著,讀著,體會到了讀書的痛苦,抬頭看老師,知道老師額頭上的皺紋是真正的深刻,知道老師緊蹙的眉頭不是故做痛苦狀。從前讀書,可以天馬行空,也可死鉆牛角尖。而現在讀書,需條條杠杠,須甲乙丙丁,便味如嚼蠟,尤其是面對古漢語的語音篇,心中更是忿忿,我不學它不也照樣誦典如歌,讀這樣的書,便希望有鄰座來嘮叨,或者同學老鄉來訪,不能逐愿便只有對自己找借口,上廁所撒泡尿偷一會懶。也有過一陣瘋狂,高校里刮起過一陣尼采叔本華的理論風,掏父母辛辛苦苦掙的錢買了厚厚的書來,一目十行不分日夜地看,擔心別人討論起來自己挨白眼,被潮頭落下。現在想來,幸虧那時年輕氣盛,那種生吞活剝蛇口吞象的讀書方式才沒倒了自己讀書的胃口。
有讀不怕的書,便是小說。喜歡集中讀一個人的作品,巴爾扎克、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每個人的作品都形成一條自成風格的河流,徜徉其中如癡如醉,其熱忱不亞于今天的“追星族”,可以不吃飯,餓了塞幾個饅頭,自然也不肯去上課,每每被喜歡點名的老師訓導,當面唯唯明日故舊。可幾個學期的名著讀下來,不知不覺以書生之氣應了孔夫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古語,私下對當時文壇的一些作品橫挑鼻子豎挑眼,甚至名家名作。于是讀小說的最終結果是蠢蠢欲動,想自己做小說家。那一個年代,中文系的學生大多做過作家夢,但我在同學中大概是夢醒最遲的。因為這一個目標,讀書便帶了功利性,讀小說時分心于結構技法,讀理論時想的是與小說對號,讀書就很難讀出酣暢淋漓的享受了。
大學時期讀書的另一個失誤,便是對西方現代派作品的偏見。那時盡管高校尚沒開設西方現當代文學的課程,但外國文學出版社已出版了一套西方當代文學作品選,另一家出版社也有了一本美國當代短篇小說選。我有一位姓曹的同學看得入了門,極力向我推薦。我看了幾篇,感覺怪異,不以為然,好象是一位吃慣了甜膩的蘇錫人對四川麻辣菜的天然拒絕,與它們失之交臂。很可惜我那位同學,后來選擇了做教育家的前程,否則倘若寫作,以他的靈性,在不久后文學界對西方現代派作品的大炒賣中,一定也能領一時風騷的。
畢業后做了中學教師,現在的中學語文教學,從事的是將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打碎了鑒賞的職業,縱然是優美如朱自清的《河塘月色》,在我的眼中也只是一堆支離破碎的文字。大量的閱讀理解選擇題,使我無法容忍又無法逃避,副作用是我閑暇時不再讀散文,好在它一張高考語文試卷至多就解剖一具散文的尸體,我自我安撫說我還可以讀別的文字不眩暈。又時逢文壇喧嘩的年代,城頭變幻大王旗,各種文學流派令人目不暇接。有心跟上時代的步代,卻每每被時髦作品折騰得心力交瘁,宛如進入迷宮,懊惱時每每疑心是不是自己讀書的眼光染上匠氣所致。
年近半百,老人安適,孩子去大洋彼岸求學,我別無所求,總算明白,我這樣的庸碌之輩只能滿足于做一個懶散的人。閑暇時光,隨手從書架上取一本書,坐院子中,喝一口茶,讀一頁書,有時居然也會砰然心動,那種隱藏在心中陌生的熱忱被悄悄喚醒,與作者心靈間會心的微笑情不自禁地爬上眉梢。偶爾,去參加一些作家朋友的聚會,酒高茶熏之時,免不了對作家作品說三道四。有朋友就說,別光說不練,有本事你也寫個作品給我們讀一讀。這是逼人太甚,寫就寫唄,我坐到電腦前,一寫六七年,一氣寫了百多萬字,真的寫出了點動靜。這幾年,有評論家質疑,老余還能保持這股勁兒寫下去嗎?我在創作談中回答,能!一個走完了大半人生路的人,人生積累不缺,缺的是文學理念。寫作之余,我堅持大量的文學閱讀,自我規定,讀書每年不少于四十本。不讀書,你掌握不了國內外文學動態,你不了解文學流派的多彩多姿,你寫了半天以為十里春風往往是黑暗胡同卻不自知。讀書之余,我還在兩家報刊開了讀書專欄。讀書在我,是一種思考,目的是為了寫作。
這幾年讀書之風漸濃,上面倡導“全民閱讀”,學校建設“書香校園”,民間春筍般涌現一批讀書社讀書園,我也有幸成為一家讀書社的掛名指導專家。這當然是好事,形勢喜人。但是,讓我困惑的事又來了。比如我從業的語文教學領域,一夜之間涌現了一批閱讀教學專家,他們有自己的山頭自己的旗幟,有課題有長篇大論。我讀過一些宏論,說穿了就是中考高考閱讀理解題的另一個翻版。更有一些教育專家,開出一長串的書單,合起來簡直是大百科全書,我疑心,開書單的人他讀過其中幾本?有人主張小朋友讀國學,有人倡導孩子讀雜書讀閑書,這些人為了給自己臉上抹粉,不惜讓孩子們被洗腦被誤導。
我以為,讀書需要引導者,需要方法論。但最主要的要發揮讀者的主動性,讓讀者去選擇去汲取。一個人在不同階段需要補充的營養不同,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饑渴。就如這世上的生物,它們選擇的食物總是能提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相信讀者,我們應該給讀者選擇權。
我慶幸我現在又能品嘗到讀書的快樂了,這是在我活了大半生之后。我又無法抑制我的悲哀,據說一些大作家大學者他們天生捧起書就會沉醉,他們的事業是在書本組成的琴鍵中歡快的彈奏出來的,那是怎樣的一種人生境界啊!愚鈍如我,永遠都只能望其項背,即使想出丁點成績,我雖然不要付出“頭懸梁,錐刺股”的刻苦,但是不讀書就惶恐的心態已是病態,這樣的讀書是精神可嘉還是可憐可恨,真說不清楚,只能存疑,反正讀書本身就是一種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