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尸謎屠

1 驚魂

我叫彭國明，是一名刑警，暫時充當名媛尤雪曼的保鏢。因為尤雪曼習慣每天在江邊畫畫，其他人只能陪著她一塊吹冷風。

“阿嚏！”我打了一個噴嚏。

“彭警官，感冒應該多喝熱水?！闭聻憺憦谋仄恐械沽艘槐瓬亻_水給我。

我禮貌地謝過她，仰頭一飲而盡。

章瀾瀾是尤雪曼的私人助理，每天幫她拎包、遞水、洗畫筆。她們曾一同留學英國，之后尤雪曼轉學去了美國，兩人失去了聯絡。半年前，她們在北京重逢，正巧章瀾瀾失業，尤雪曼便聘請了她。

我隱約聽保姆提起過，章瀾瀾因為父親生意失敗，沒有讀完高中就匆匆回國了?；貒笏龥]能考上大學，生活一直不如意。

我不想與她們有太多的交集，杯子交還章瀾瀾后，便假裝欣賞風景，與她拉開了距離。

不多會兒，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劃破了人潮的喧囂。

我循聲看去，明黃色的跑車已經停在路邊，從駕駛座走下一名年輕男子，手里捧著一大束玫瑰。他是山海市知名企業家趙沛的獨生子趙恭梓，尤雪曼的男朋友。

我看到尤雪曼踏著小碎步跑向趙恭梓，心里掠過一抹異樣。他們就像現實中的公主與王子，畫面賞心悅目。

我轉頭移開視線，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章瀾瀾手中的新聞晨報。

“江中驚現艷麗女尸”，碩大的新聞標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現在的記者真是會夸大其詞。

十多分鐘后，趙恭梓駕車離去。尤雪曼和章瀾瀾同時目送跑車遠去。不經意間，我注意到尤雪曼正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我若無其事地縮起脖子，眺望江上的游輪。

我是刑偵隊的小警察，對她這樣的名門千金，只能遠遠欣賞。

傍晚，我護送尤雪曼回到別墅的時候，客廳端坐著四個女人。章瀾瀾一一向尤雪曼介紹，哪位是化妝師，哪位是發型師。

我仔細核查她們的身份，目送她們簇擁著尤雪曼上樓，隨手拿起茶幾上的報紙，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感冒藥致小伙兒猝死家中”。

“又是聳人聽聞的新聞標題。”我低聲咕噥，下意識瞥一眼報頭，發現是半個月前的舊報紙，索性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見尤雪曼身穿寶藍色的禮服，款款走下樓梯。

“雪曼，你的手包?！闭聻憺懽分聵?。

我乍然驚醒，急忙掩去眼中的驚艷，公事化地提醒她：“尤小姐，您出席公眾場合的活動，我得通知同事協助我。”

“沒關系的?！庇妊┞Y貌地笑了笑，“趙伯父邀請我參加小型私人聚會，都是認識的人，酒店也有安保措施?！彼谥械摹摆w伯父”是趙恭梓的父親趙沛。

七天前，局長告訴我，尤雪曼從北京來到山海以后，曾多次遭遇人為的意外。這一周，尤雪曼并沒有遇上任何危險，所以我放棄了請同事支援的建議。

一旁，章瀾瀾充滿歉意地說：“雪曼，你真的可以一個人去嗎？同學聚會，我可以不去的……”

“別擔心，只是小型宴會而已。”尤雪曼微笑著握了握她的手，“你盡管去參加同學聚會，再說，還有彭警官在呢！”她朝我看過來。

我點點頭，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獨自駕車護送她前往酒店。

夜幕下的山海霓虹閃爍，處處浸透著繁華與奢靡。不過我們正驅車前往郊區的高爾夫酒店，沿途車輛稀疏。

“趙恭梓是家里替我安排的結婚對象?！庇妊┞蝗淮蚱屏顺聊?/p>

我目不斜視，輕輕地“嗯”了一聲。

“為了有時間與他相處，家里人讓我在山海暫住?！庇妊┞愂?。

“這樣，挺好的。”我真心表示贊同，“門當戶對的婚姻相對比較穩固?！蔽页蘸箸R看去，在她的臉上捕捉到一抹驚訝。

不多會兒，前方突然出現市政維修的告示牌。我降檔減速，身穿橘黃色工作服的市政施工人員向我打手勢，示意我趕快通過路口。

我看到前車正在加速，路口又是綠燈，下意識掛檔踩下油門。

當車輪駛過黃色停止線，我本能地左右環顧，兩邊路口各有一輛工程車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微微一怔，隱約覺得不對勁，忽見一束白光在我眼前掠過。我轉頭看去，一輛卡車猶如失控的怪物，呼嘯著朝我們撞過來。

電光石火間，我根本來不及思考，我只知道，卡車一旦撞過來，我們必定車毀人亡。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

“坐穩！”我大聲疾呼，右手掛檔，左手猛打方向盤，迎頭朝卡車撞過去。

卡車司機明顯被我的瘋狂舉動嚇了一跳，遠光燈又是一閃。

就在這一剎那，我死死握住方向盤，朝路口的工程車撞過去。

“嘭”的一聲巨響，我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朝擋風玻璃撞去，肩膀被安全帶勒得生疼，安全氣囊隨之打開，我的額頭撞了上去。

就在我頭暈眼花之際，又是一連串巨響。我推測，是卡車撞了過來，但它的體型過于龐大，轉彎不及，車頭刮過工程車才撞上我們，沖擊力已經十分有限。

伴隨引擎的轟鳴聲，我感覺到卡車試圖把我們的車子頂出路口。我大口喘息，一手拉住手剎，一手摸出配槍，沖天空鳴槍示警。

卡車倒退數米，掉頭呼嘯而去。

我打開車門追了出去，路口靜悄悄一片?？ㄜ嚺c之前引導我加速的私家車早已不見蹤影，市政施工人員的工作服也被丟棄在路邊。

我罵了一句臟話，轉身折返，打開后座的車門急問：“尤小姐，您沒事吧？”

尤雪曼茫然地轉頭看我，瞳孔沒有焦距。

“尤小姐，沒事了?！蔽逸p拍她的肩膀，試圖安撫她。

“走開！”尤雪曼歇斯底里地叫嚷起來，雙手握拳使勁捶打我。

我被她結結實實打了幾拳，趕忙抓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不要碰我！”她瘋狂地掙扎，對我又踢又咬，眼淚滾滾而下。我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兩下，高聲說：“尤小姐，我是彭國明，是警察，你看清楚！”

2 雨中擁吻

尤雪曼透過迷離的淚水注視我，眼神漸漸變得清明。

我后退一步，站在車廂外對她說：“我打電話請同事送你回家。”

“不要把事情鬧大?！庇妊┞穆曇粲旨庇挚?。

我奇怪地瞥她一眼，嚴肅地陳述：“剛才并不是車禍，是有計劃的謀殺。”

她搖頭，堅定地說：“請你送我去酒店，我不能遲到?！?/p>

我低頭看她，她仰著臉注視我。四目相接的瞬間，我看到她的眼中滿是乞求，還有意味不明的堅定。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拿出手機撥通了刑偵隊的電話。

半個小時后，我的助手陸天晴率先抵達現場。我吩咐她調查尤雪曼的人際關系網，同時核實章瀾瀾的行蹤及她的背景。隨后，我駕車護送尤雪曼前往酒店。

半道，我忍不住詢問尤雪曼：“尤小姐，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么不找專業的私人保鏢？”

“相比私人保鏢，我更相信警察。”尤雪曼言之鑿鑿。

我透過后視鏡觀察她，她已經恢復了優雅恬靜的模樣。從始至終，她沒有問及“車禍”的細節，也不關心公安局如何處理后續。難道她早就知道，是誰意圖謀殺她？

想到這里，我的怒火噌的往頭頂飛竄。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可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

我猛地踩下剎車，下車打開后座的車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下車子。我盯著她的瞳孔，一字一頓逼問：“剛才，只差那么一點點，我們倆都去見閻王了。你到底得罪了誰？”

尤雪曼抓住我的手，試圖掰開我的手指。她生氣地抗議：“放開，你抓疼我了！”

“為什么不回答？”我加重了語氣。她并沒有閃避我的目光，搖頭否認：“我不知道！我原本以為，自己差點被花盆砸到，不小心被人撞出馬路，都是單純的意外。如果不是媽媽堅持，我不會要求警察保護我。”

我上前一步，高聲質問：“那剛才呢？對方知道你的行蹤，整個過程至少有三個人參與了謀殺行動。對方在路口安排了一輛私家車，一輛卡車，兩輛工程車，還有市政施工告示牌，長達十幾米的施工圍欄。他們如此大動干戈，你不要告訴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尤雪曼憤怒地搖頭。我微微瞇眼，她的神情不像說謊，眼神也十分坦蕩。

“剛才，你為什么情緒失控？”我質問。她垂下眼簾，低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嚇壞了。”

我放開了她，后退一大步，不解地問她：“你堅持前往酒店，趙恭梓父子就那么重要？”

“對，很重要！”她重重點頭，“我不討厭趙恭梓，他也不討厭我，我們的家人希望我們結婚。用你的話，門當戶對的婚姻比較穩固，我不想錯過這么好的機會?！?/p>

天空下起了雨，雨點淅淅瀝瀝打在我們身上。冬雨很討厭，又濕又冷，我的心情更差了。

炙人的沉默中，手機鈴聲在車廂內響起。尤雪曼道了一聲“抱歉”，接起電話柔聲回答：“我快到了，路上發生交通意外，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p>

我默默坐回駕駛座，發動汽車。

當車子駛向酒店的大門，我遠遠看到趙恭梓正引頸張望。

未待車子停穩，趙恭梓便殷勤地打開車門：“爸爸已經問了兩次，大家都在等你?！闭f話間，趙恭梓嫻熟地摟住尤雪曼的纖腰。尤雪曼身體微僵，與他并肩往前走。

我默默跟在他們身后，穿過大堂，走入宴會廳。尤雪曼口中的“小型私人聚會”，現場足有七八十人。當她挽著趙恭梓走向趙沛，他們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我戴上藍牙耳機，始終與尤雪曼保持六七米的距離，不敢有絲毫懈怠。

今天的聚會是趙家舉辦的，也是他們邀請尤雪曼出席。不過他們似乎沒有理由以聯姻為借口，把她從北京引來山海，就為了謀殺她吧？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際，耳機內傳來助手陸天晴的聲音：“隊長，章瀾瀾的確去參加同學聚會了，她的經濟狀況也沒有異常。另外，我核查了尤雪曼的背景。她從小在英國就讀寄宿學校，十七歲的時候轉學去了美國，半年前才回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從不涉足危險場所。”

她頓了頓，接著匯報：“車禍現場的道路修繕已經持續了三個月，并無異常?？ㄜ嚭凸こ誊囀亲蛲肀槐I的，車內沒有找到有用的指紋?！?/p>

我沒有接話，抬頭朝尤雪曼看去。她與趙恭梓十指緊扣，時而側頭看他，時而與他悄聲說話，儼然熱戀中的男女。

這個女人！她竟然一點都不在乎，她剛剛死里逃生。

“隊長？”陸天晴輕喚一聲，“局長讓我們調查趙恭梓的女性朋友。不過他交游廣闊，前女友眾多，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查清楚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p>

我隨口敷衍一句，掛斷了電話。

直覺告訴我，晚上那場謀殺是因為尤雪曼無意間涉入了某一件事，她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成了兇手的眼中釘。我注視尤雪曼，又把目光定格在趙恭梓身上。

趙恭梓與尤雪曼年紀相當，長相俊秀，是典型的富二代，喜歡香車美人。不過，尤雪曼背景深厚，自從他們開始交往后，他收斂了不少。

思量間，我看到尤雪曼牽著趙恭梓的手往外走，趕忙跟了上去。

夜雨滴滴答答，空氣中彌散著蝕骨的陰冷氣息。我站在酒店門口，努力縮起脖子。

距離我七八米遠的地方，尤雪曼和趙恭梓相擁站在庭院中。雨點打濕了趙恭梓的頭發，浸透了尤雪曼的禮服。在迷離的庭院燈下，尤雪曼勾住趙恭梓的脖子，踮起腳尖貼上他的嘴唇。

我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雨中擁吻，發生在夏天那叫浪漫，發生在冬天，她就不怕患上感冒嗎？

3 第四個人

尤雪曼果然感冒了，半夜就開始發燒咳嗽。

早上，我發現自己的白加黑少了幾顆。我不喜歡與別人分享私人物品，章瀾瀾又突然請假了，我只能出門替尤雪曼購買感冒藥。

寒風凜冽，我裹著寒氣，拎著藥品袋進屋。還沒來得及摘下口罩，尤雪曼站在廚房門口對我說：“買到感康了嗎？恭梓也感冒了，我正在熬粥，呆會兒給他一個驚喜?！?/p>

我本來想說，你正在發燒，最終還是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坐到電腦前繼續翻查前幾天的社會新聞。

早前，陸天晴告訴我，尤雪曼自小在國外讀書，除了家人和章瀾瀾，在國內她沒有一個認識的朋友。而她在北京并未遇襲擊，那事情的癥結一定在她抵達山海之后，所以我一條一條瀏覽社會新聞。

可惜，新聞上并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事，除了被媒體描寫成“艷尸”的那樁浮尸案。

我撥通陸天晴的電話，問道：“十二月十二日，海事警方發現的那具浮尸，案子有眉目了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噼里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緊接著我聽到陸天晴回答：“隊長，那樁案子還沒有確認尸源，不過尸檢報告顯示，她的頭部曾多次遭重物擊打，死因是溺水，系謀殺無疑?！?/p>

“知道她在什么時間，在哪里落水的嗎？”我追問。

“電子檔案上沒有寫，不過我聽師兄們私底下議論，尸體被非法捕撈的漁網勾住，才僥幸被海事巡警發現，否則早就被潮水沖出入?？诹??！?/p>

說到這里，陸天晴突然抬高音量，興奮地叫嚷：“隊長，我知道了，尤小姐目睹了這樁謀殺案，所以兇手要殺她滅口！”

“如果真是這樣，她不可能只字不提。”我潑了陸天晴一盆冷水，卻忍不住悄悄拿起尤雪曼的手機。

尤雪曼的手機很干凈，沒有在江邊拍攝任何照片或視頻，也沒有可疑的聊天記錄。她在社交網絡的話題不是繪畫就是藝術，并沒有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

兇手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感冒又令我頭痛欲裂，我拿出白加黑走去廚房倒溫水。

廚房一團混亂，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戰亂。我跳躍著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溫水，無意間看到垃圾桶內躺著幾個塑料瓶子。我提醒尤雪曼：“感冒的時候不能喝運動飲料?！?/p>

“哦，??？”尤雪曼手中的勺子掉在了砂鍋內，熱粥燙得她輕呼一聲。她干巴巴地解釋，“那是我昨天喝的，可能阿姨忘了倒垃圾吧。”

我點點頭，走出廚房繼續思索案情。

兩個小時后，尤雪曼拎著保溫瓶來到趙恭梓獨居的公寓，我亦步亦趨緊跟她。

趙恭梓匆匆打開房門，用眼神暗示我，去樓下等候。

我假裝沒看到，站在客廳內環顧四周。屋子打掃得很干凈，家具器皿一塵不染，唯沙發靠墊橫七豎八。

我本來沒有在意，趙恭梓卻突然彎腰在沙發靠墊下撿起什么東西，偷藏在口袋內。我看得分明，那是一副鉆石耳環。

“廚房的碗，是干凈的嗎？”尤雪曼背對我們，站在開放式廚房詢問趙恭梓。

“干凈的?！壁w恭梓走向她。他似乎十分篤定我沒有看清楚，或者他已經想到，一旦我揭穿他，他大可以稱，耳環是他送給尤雪曼的禮物。

我暗罵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假裝什么都沒有看到。

“彭警官，我的粥熬得太少，只夠一碗?！庇妊┞荒樓敢猓澳阍谏嘲l上坐一下，我給你削一個蘋果吧。”

“不用了，我不吃蘋果?！蔽倚笨吭诖芭_邊，示意她不用理會我。

尤雪曼沒有堅持，目光掠過我，微笑著注視趙恭梓。

我注意到，她的視線在門邊停留了一秒。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有一雙女士高跟鞋。

我認得這雙鞋子，那天在商場，章瀾瀾看中這雙鞋子，營業員說是意大利限量版，價格差不多等于我三個月的工資，她沒舍得買。第二天，尤雪曼特意折回商場，買了送給她。

我再次環顧四周，房間的門縫下，光影比早前稍暗。

難道章瀾瀾正躲在門后偷聽，鉆石耳環是她的？

我愕然，不由自主朝尤雪曼看去，只見她笑靨如花。她的笑容很完美，但她的右手緊緊握拳，我幾乎可以看到泛白的指關節。

一時間，我的心中五味陳雜。我不斷告誡自己，我只是她的臨時保鏢，既然她選擇沉默，我有什么立場置喙？

一旁，趙恭梓舀一勺白粥送入嘴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尤雪曼，壓低聲音呢喃：“真甜，你一定放了很多糖?！?/p>

尤雪曼垂下眼簾，低聲催促：“你快喝，喝完還得吃感冒藥呢。”

我背過身去，就聽尤雪曼嬌嗔：“你別這樣?！蔽乙魂嚉鈵?，又忍不住朝玻璃窗看去。趙恭梓含情脈脈地牽著尤雪曼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玻璃的反射弱化了人影，但我清楚地看到，趙恭梓的右手從尤雪曼的肩膀滑至她的纖腰，試圖探入她的毛衣。

尤雪曼欠身躲避他的動作，高聲詢問：“我送你的咖啡機，到貨了嗎？我上次說過，要親手泡咖啡給你喝的?！?/p>

我朝窗外看去，天空灰蒙蒙的，我的心頭同樣烏云密布。

轉念間，我猛地轉身朝尤雪曼看去，不期然想起垃圾桶內那幾只塑料瓶子，還有報紙上的黑體字標題：感冒藥致小伙猝死家中。

那是半個月以前的報紙，卻出現在每天有清潔工打掃的房間。

即便尤雪曼與趙恭梓只是商業聯姻，并非王子與公主的童話，她也不需要如此隱忍。

這一刻，我的震驚無法用語言描繪。我懷疑趙氏父子與尤雪曼遇襲有關，事實上，一直是尤雪曼處心積慮布局，意圖謀殺趙恭梓！

我大步走入廚房，一把奪過趙恭梓手中的粥碗，用指尖沾了一小點白粥送入嘴里，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甜的！”這甜味中夾雜著若有似無的苦味，很可能是我丟失的那幾顆白加黑感冒藥。

趙恭梓大概誤以為我要揭穿他，試圖先下手為強。他叫囂：“我知道，你喜歡雪曼，一直處心積慮想要拆散我們，你根本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懶得與他廢話，把白粥倒入水槽，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他整個人撲倒在料理臺上，像公鴨一般“嘎嘎”亂叫。

我朝尤雪曼看去，她雙頰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身體搖搖欲墜。

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從趙恭梓的褲袋中拿出那對耳環，冷聲說：“這副耳環是送給尤小姐的嗎？”

尤雪曼抬頭看我，牙齒緊緊咬住下嘴唇。

我知道，她在乎的不是鉆石耳環，而是我向她陳述，白粥是甜的。

我一聲不吭推開趙恭梓，抓住尤雪曼的手腕，拽著她往外走。

“我要投訴你，你警號多少？”趙恭梓威脅道。

我把尤雪曼推出門外，回頭報出自己的警號，指著房門說：“趙恭梓，兔子不吃窩邊草，貓兒偷腥了，都知道把嘴擦干凈！”

“你竟敢罵我禽獸不如……”

我“砰”的一聲關上大門，拽著尤雪曼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打開又合上，我隱約聽到趙恭梓在電梯外叫囂。

在電機的轟鳴聲中，我逼近尤雪曼，一手勾住她的下巴，一手摟住她的腰，慢慢低下頭去。

4 宿怨

在我摟住尤雪曼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她全身緊繃，眼中的驚恐一閃而過。

人類的身體會對周遭環境做出最誠實的反應，不僅是瞳孔、鼻翼、嘴角，就連皮膚下的肌肉都能映射出人們的真實情緒。不過這種本能反應只能維持一秒，甚至是零點一秒。

當下，尤雪曼在錯愕過后放松了身體，仰著臉閉上眼睛。

我微微詫異，松開雙手后退一大步。

尤雪曼睜開眼睛看我，眼中慢慢蒙上一層霧氣。

我避開她的目光，沉著臉說：“八年前，你十七歲，在英國剛讀完高中一年級。你突然轉學去美國，因為你被趙恭梓強奸了?！蔽艺f的是肯定句。

尤雪曼瞳孔微縮，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她泫然欲泣的模樣讓我喉頭微哽。我輕咳一聲，接著陳述：“昨晚你急著去酒店，因為昨晚會下雨，而車禍讓你覺得，你不能再等了。你與他雨中擁吻，是為了讓他患上感冒……”

“剛才，你……你只是在試探我？”尤雪曼的聲音細若蚊蠅。

我無法回答，我只知道，每一次趙恭梓主動靠近她，她都會本能地抗拒。撞車之后，她瘋了一般捶打踢踹我，那是強奸案受害人對男性的本能反應。

沉默的對峙中，我竟然覺得心虛，再一次移開視線。

電梯在底樓停下。尤雪曼走出了電梯，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她背過身去，對著手機詢問：“你在哪里？”

我聽不清電話另一頭的回答，只聽到尤雪曼說：“我會額外支付你一個月的薪水。從這一刻開始，我們沒必要再見面?！?/p>

她拉黑了章瀾瀾的電話號碼，轉身問我：“你都知道了？”

“是。”我點頭，“你從那篇小伙子吃了感冒藥猝死的新聞得知，同時服用苯丙醇胺與咖啡因能誘發血壓升高，心臟驟停。我吃的白加黑含有苯丙醇胺成分，所以你叮囑我購買含有咖啡因成分的感康?！?/p>

我頓了頓，接著陳述，“你擔心感冒藥的咖啡因成分不夠，又添加含有高劑量咖啡因的運動飲料替他熬粥，提議泡煮咖啡因濃度極高的意式特濃咖啡……”

“你錯了。”尤雪曼輕笑著搖頭，“我查過資料，鹽酸多巴胺比咖啡因更具效果，但藥店的人說，那是處方藥，而且只有靜脈注射才有效果。”

她背靠電梯，站在距離我最遠的角落，眼中不復淚光。她譏誚地說：“自從遇上他，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樣才能殺死他！我想盡辦法讓他感冒，我甚至想過，用老鼠藥毒死他，用枕頭捂死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她沖我微笑，那笑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混合著憤怒與決絕。此刻的她不再是靜坐江邊畫畫的雋秀女子。

我看著她，心中滿是苦澀。八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捫心自問，我的確被她吸引。

我以為，她同樣對我有好感。事實上，她時不時偷瞄我，她在不經意間的回眸一笑，不過是她在觀察我的反應。就在剛才，她仍舊不忘試探我的反應。

我艱難地陳述：“你要求警察保護你，并非不信任私人保鏢。你心知肚明，一旦趙恭梓死了，警察馬上會找到你。你需要可靠的證人替你證明，你很想嫁給他，你沒有作案動機?！?/p>

“是，你說得沒錯！”尤雪曼重重點頭，“他為了替趙家在北京搭建人脈，假裝與我邂逅。你知道那天他是怎么說的？他說，像我這么漂亮有氣質的小姐，他恨不得時光倒流，可以早些認識我。他說，他對我一見鐘情！”

她一邊說一邊笑，喘著粗氣控訴：“這些年，我沒有一刻忘記那場噩夢，他卻早已把我拋諸腦后。他忘了我如何乞求他放過我，忘了他如何倨傲地說，他家有的是錢，就算我報警，結果也是自取其辱。”

“他說得沒錯?！彼男θ葑兊眠b遠而凄冷，“我的確自取其辱。我忍受了可怕的強奸取證過程，我忍受了別人異樣的眼光，我忍受了家人的譴責，可是英國警察卻告訴我，證據不足！”

“呵呵，證據不足！”隨著眼淚滾滾而下，她虛弱地閉上眼睛，身體軟軟倒地。

我趕忙上前攙扶她，她已經失去了意識，我只得抱起她。她很輕，體重大概不足九十斤，可是我的雙臂似有千金重。

大多數國家對強奸案的追訴期限只有五年。就算趙恭梓承認，他曾經強奸尤雪曼，法律已經無法替她討回公道，于是她選擇了復仇。

我決定保持沉默。

第二天一早，保姆告訴我，尤雪曼打了退燒針，一直迷迷糊糊的。期間她醒過來一次，只說了一句話，要求她整理章瀾瀾的私人物品，請快遞全部送還給她。

我主動接過保姆整理的紙盒子，送去章瀾瀾家。

章瀾瀾看到我，冷著臉說：“你應該謝謝我，你終于可以得償所愿了。”

我審視她，平靜地陳述：“你心知肚明，趙恭梓不可能娶你。”

“是?！彼毖圆恢M，“我和他在一起，只是為了趙家的錢。不過，你也別得意。尤雪曼是私生女，她對尤家的意義，僅僅是商業聯姻的工具。你們在一起，你什么都得不到?！?/p>

我向她澄清，我是警察，只負責保護尤雪曼而已。她不耐煩地打斷了我，要求我提醒尤雪曼，記得賠償她一個月工資。

我從章瀾瀾的言行判斷，她并非想要嫁入趙家，不存在謀殺尤雪曼，取而代之的動機。而且從她家的環境推斷，她并沒有能力安排那場車禍。

離開章家之后，我沿著尤雪曼每日的生活軌跡，走過每一條她曾經踏足的馬路，試著用她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

當我站在江邊，站在她畫畫的位置，我看到了滔滔江水，看到了往來不絕的輪船，看到了高樓林立的金融開發區，但她的每一幅畫，主題永遠都是游人。

“嗚——嗚——”汽笛聲自江面傳來。

我循聲看去，游輪來來往往，不少游客正憑欄遠眺兩岸的風景。站在現在的位置，我把江上的輪船，輪船上的旅人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尸體是從輪船上摔落，而不是棄尸江中呢？

我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尤雪曼除了呆在別墅，每天都在江邊畫畫。她家在北京，之前一直在國外求學，半年前才回國。她與山海市的關聯，除了我，只剩下趙恭梓父子。

我知道，我因此懷疑他們殺人，似乎太牽強了，但那天晚上的宴會，只有趙氏父子最清楚尤雪曼的行蹤。那場謀殺耗費的人力物力，也不是普通人能力所及的。

我立刻撥通了陸天晴的手機，沉聲詢問：“那具江水中打撈出來的女尸，確認身份了嗎？”我需要確認死者與趙氏父子的關系。

過了好一會兒，陸天晴回答：“還沒有，也沒有人報失蹤……”

“你告訴吳中支局，案子市局接手了?！痹挳?，我徑直掛斷了電話。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法律并不代表正義。

5 圈套

我與尤雪曼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就是找出試圖謀殺她的兇手。

我派遣民警駐守尤家，自己則馬不停蹄趕往吳中支局，調看驗尸報告及死者的遺物。

中午時分，民警告訴我，趙恭梓在他的跑車上裝滿玫瑰花，去到別墅向尤雪曼道歉。尤雪曼依舊在發燒，保姆沒有讓他進屋。

下午，趙恭梓向局長投訴我，我只當聽了一個笑話，帶著民警繼續尋找尸源。

午夜，我們終于在趙氏父子經常出入的娛樂場所查找到了疑似受害人的失蹤女子?？上?，我們無法證實，她和趙氏父子的關系。

我在刑偵隊看了一晚上的監控錄像，一無所獲。不過DNA檢測告訴我，我的懷疑是對的，那名失蹤女子就是受害人。

我轉而調查那場車禍，同樣沒有證據證明，整件事與趙氏父子有關。惱恨之余，我來到趙氏企業。趙沛仿佛不知道趙恭梓與尤雪曼之間的事。他以尤雪曼的未來公公自居，口口聲聲要求警方盡快查清楚車禍的真相。

我當了十年的警察，深深明白法律只講“證據”。真相浮出水面，并不等于罪犯一定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夜深人靜，我獨自坐在辦公室抽煙。傍晚的時候，民警向我匯報，尤雪曼退燒了，趙恭梓再次試圖向她道歉，她讓保安把他趕出了小區。

女警說，她聽到尤雪曼與家里人通電話之后，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泣。

我知道，我的行為很愚蠢，但我還是獨自駕車前往尤家。

當我踏入屋子的時候，尤雪曼正靠在貴妃椅上聽音樂。

她看到我，垂下眼簾低聲說：“去了公安局，我會老實交代的?！?/p>

“交代什么？”我失笑。

“我……算是謀殺未遂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我故作輕松地說：“感冒藥和咖啡不過是日常用品，你喜歡用運動飲料熬粥，那是你的自由，和‘謀殺未遂’沒有關系?！?/p>

其實，尤雪曼的計劃成功率很低。這樣的案子，上了法庭也很難定罪。我應該不算包庇她吧？我有些心虛，假裝檢查門窗。

她驚訝地看著我。

當我的目光觸及她烏黑的眼眸，異樣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鬼使神差的，我走到貴妃椅邊上，伸手觸摸她頭頂的發絲，她的頭發烏黑順滑，就像絲綢輕撫我的掌心。

“不要難過了，回到你原本的生活中去。”我低頭看著憔悴的她，“為了傷害過你的人再次傷害自己，不值得?！?/p>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低聲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了?！?/p>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略帶涼意。我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指腹慢慢劃過我的手背。我仿佛被那溫馨的涼意燙到，猛地縮回手。

她錯愕地看著我。

我尷尬地說：“我是你的臨時保鏢，怎么會不出現呢？不過，你很快就要回北京了吧？我的助手，她很喜歡油畫，如果你能送她一幅，她會很高興的。”

“你希望我趕快回家？”尤雪曼垂下眼簾，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無法回答，她的家在北京，回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嗎？

“就這一幅吧?！蔽壹傺b專心欣賞油畫。

尤雪曼自顧自低語：“我知道，你希望我放下那件事。我不想欺騙你，八年前，英國警察包庇了他，我拿他沒辦法。現在，既然我找到了他，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我是警察?！蔽掖驍嗔怂皥髲偷目旄兄辉谝粫r，違法的心理壓力卻是一輩子的。不值得為一個人渣背負一輩子的枷鎖?！?/p>

我的話音未落，手機鈴聲響起。我走到一旁接聽陸天晴的匯報，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觀察尤雪曼。

她沒有詢問公安局有沒有查到是誰意圖謀殺她，相較于自己的生命，她更在乎遲遲未到的正義。

我莫名有些心疼她。

深夜，當我的車子駛過回家必經的小巷，隱約聽到女人的呼救聲。警察的本能令我馬上踩下剎車。我循著聲音走了幾步，立刻察覺氣氛很不對勁。

巷子很安靜，沒有半點聲響，兩旁的路燈一夜間壞了四五盞，把空曠的小巷映襯得幽黑深邃。

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是趙恭梓派了兩個打手“教訓”我，只因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搶他的女朋友”，這樣也好，我正愁怎么透漏消息給他。

當我把趙恭梓壓制在墻壁上時，他已經嚇蒙了。這幾天，趙恭梓上躥下跳，一心想挽回尤雪曼。如果江中的女尸與他有關，他應該已經注意到，我正在調查那樁案子。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找來兩個小混混，只為教訓我。

我傾身，附在趙恭梓耳邊低語：“天道循環，你做過什么，你自己清楚！”

“你什么意思？”趙恭梓如困獸一般扭動身體。我脫口而出：“放心，我不會讓雪曼的雙手沾染鮮血，等到孟靖宇——”我戛然而止，仿佛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相信，趙恭梓一定會把我的話轉告趙沛。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尤雪曼曾經控告趙恭梓強奸。與此同時，他們也會發現，江中的女尸生前有一個男朋友，名叫孟靖宇。

接下去的兩天，我安排女警貼身保護尤雪曼。女警向我匯報，趙恭梓和趙沛，以及尤雪曼的家人分別嘗試聯絡她，但尤雪曼關閉了手機，拔掉了別墅的電話線，并且預定了飛往北京的單程機票。

又過了一天，尤雪曼托女警轉告我，在她離開山海之前，她想親手把那幅油畫贈送給陸天晴。

第二天，我站在窗口，遙望公安局的大鐵門。尤雪曼剛走下車子，正由女警陪同，朝大門走來。

不多一會兒，陸天晴跑向樓梯口，迫不及待接過尤雪曼手中的畫框。她不顧尤雪曼詫異的目光，當場扯開了包裝紙，順手把油畫放在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

我感覺到她們的目光朝我這邊看過來，低頭假裝忙碌。

十多分鐘后，敲門聲響起。我抬頭看去，尤雪曼就站在玻璃門外。她看起來有些憔悴，不過因為化了妝，反倒比平時多了幾分明艷。

我禮貌地微笑，上前打開房門。

“彭隊長，我馬上就要回北京了……”

“抱歉，這幾天工作比較多……”

我們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狹小的辦公室，氣氛略顯緊張。她輕咳一聲，假裝好奇地打量我的辦公室，我只能沒話找話，與她說了幾句閑話。

幾分鐘后，陸天晴把腦袋探入屋子，沖我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她在暗示，趙沛父子來了。

我點點頭，脫口而出：“尤小姐，你回家那天，我送你去機場吧?！?/p>

尤雪曼沒有拒絕，跟著陸天晴走出辦公室。

緊接著趙沛父子被民警帶入刑偵隊。我清楚地看到，趙沛的目光在尤雪曼的油畫上面停留了幾秒。他環顧四周，視線落在尤雪曼的背影上，又匆忙移開目光。

我終于百分百確信，江中的女尸，趙沛是殺人兇手。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他誤以為尤雪曼是目擊證人，因此多次意圖謀殺她。

按照我一早的安排，趙沛父子被分開問話。我拿起卷宗走向詢問室，一邊打開房門，一邊回頭對陸天晴說：“除非放火焚燒案發現場，否則就算用高壓水槍沖洗，現場也可能殘留DNA證據，你讓刑事技術組繼續勘查。”

話畢，我沖陸天晴揮揮手，轉身走入屋子。

趙沛的律師站起身與我握手。我直言詢問：“趙先生，你認識，或者聽過呂曉燕這個名字嗎？”呂曉燕就是被報紙形容為“艷尸”的女死者。

趙沛與律師對視一眼。趙沛模棱兩可地回答：“可能聽過，或者見過，畢竟我是商人，經常參加一些應酬活動?！?/p>

“那，麻煩趙先生辨認一下照片?！蔽野褏螘匝嗟恼掌浦了媲啊０l現尸體之初，吳中支局一直無法確認死者身份，全因他們不知道死者的社會關系。

當我懷疑呂曉燕可能是趙沛的情人之一，只需走訪趙沛經常出入的場所，便可以發現呂曉燕的蛛絲馬跡。

當下，趙沛看了兩眼照片，點頭回答：“我的確見過她，她自稱模特，不過我與她并不熟悉，其他情況就不知道了?！?/p>

我追問：“趙先生，請您回憶一下，您在哪些場合見過她，當時有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趙沛對我的問題頗為驚訝，轉頭朝律師看去。

律師對我說：“警官先生，趙總是守法的好公民，自愿配合執法機關的工作。不過，在你們正式錄口供之前，是不是應該……”

“兩位誤會了?！蔽倚α诵?，“我們只是請趙先生協助調查?！蔽抑噶酥搁T外的牌子，“這里是詢問室，隔壁那間才是審訊室?！?/p>

我的話音未落，趙沛目光炯炯注視我，仿佛正在評估我的話是真是假。片刻，他冷聲質問：“你們憑什么懷疑恭梓？”

我笑而不語，我知道，他們一定已經認定，因為趙恭梓強奸過尤雪曼，尤雪曼對目擊殺人一事一直保持沉默，是想報復趙恭梓，把殺人的罪名推到他身上。至于我，既然我和尤雪曼關系曖昧，自然也想替她報仇。

“你們這是栽贓嫁禍！”趙沛激動地敲了敲桌子。

我不緊不慢地陳述：“我們會調看呂曉燕小姐出現在公共場所的所有監控錄像，所以請趙先生仔細回想一下，你是否經由令公子介紹，認識了呂曉燕小姐？在你回答之前，我有必要提醒你，作偽證是犯法的?！?/p>

趙沛搖頭表示拒絕回答。

我不以為意，轉而詢問趙沛，呂曉燕死亡當天，他和趙恭梓的行蹤。幾分鐘后，陸天晴推門而入，對我說：“隊長，搜查令下來了。”

“好！”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告訴趙沛，公安局將搜查趙氏企業名下那艘游輪。

第二天，刑事鑒證人員依舊在游輪取證。與此同時，公安局把趙恭梓列為呂曉燕謀殺案的嫌疑人。

又過了一天，終于到了尤雪曼離開山海的日子。我如約去別墅接她，我正詫異她為什么沒帶行李，她自顧自坐上了副駕駛座。

一路上，我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她也沒有開口，直至手機鈴聲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電話另一頭，陸天晴興奮地說：“隊長，趙沛借著股東會議的機會，果然派人去放火，放火的人已經被師兄抓住了。隊長，趙沛做事挺謹慎的，他怎么會輕易相信，師兄是呂曉燕的男朋友孟靖宇？真的有孟靖宇這個人嗎？”

“孟靖宇”這個名字是我胡謅的。這些天，我一直在誤導趙沛，尤雪曼為了復仇，試圖誣陷趙恭梓謀殺呂曉燕。她把趙恭梓與呂曉燕是情人關系的偽證，交給了呂曉燕的秘密男友孟靖宇。

因為尤雪曼一直在警方的保護中，趙沛只能選擇雇兇銷毀偽證。

我透過后視鏡偷瞄尤雪曼，避重就輕地回答陸天晴：“他只有一個兒子，又不確定我們手上掌握了什么證據，再加上時間緊迫，他狗急跳墻罷了?！?/p>

我頓了頓，一本正經地叮囑陸天晴，“審訊專家突審趙沛之后，務必要告訴他，尤小姐什么都沒有看到。她沒有試圖誣陷趙恭梓，也不存在‘孟靖宇’這個人，一切都是他做賊心虛，咎由自取?！?/p>

尤雪曼詫異地看著我，直到我掛斷了電話，她低聲說：“那天，你讓我去公安局，純粹是為了誤導趙沛？”

我答非所問，說道：“十二月六號凌晨，趙沛與呂曉燕在游輪幽會之后，因為某件事一時激憤殺了她，把她推下了長江。他以為你是目擊證人，因此多次意圖殺人滅口……”

“可是六號凌晨我根本不在江邊，不可能目擊兇殺案啊。”尤雪曼皺眉，“我五號傍晚抵達山海，之后一直在別墅畫畫，直到六號晚上……”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又突然間輕呼：“我知道了！”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六號晚上，我第一次去趙家，送了他一幅《日出》，他不會以為……那是六號清晨的日出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份見面禮，他大概以為你在暗示什么吧?！蔽腋锌坝只蛘撸麑幙慑e殺，也不愿意留下后患。”

尤雪曼轉頭平視前方：“你讓我送給陸警官的那幅畫，是我在六號那天畫的。那一天，你去找我，僅僅是計劃的一部分？”

“差不多?！蔽規缀鯊难揽p中擠出這三個字。

她沒有接話，我不堪忍受車內的壓抑氣氛，自言自語一般陳述：“因為沒有證據，我們只能利用心理暗示。比如說，讓趙沛誤以為，你是謀殺案的目擊證人，又故意讓他聽到，只有火才能破壞案發現場的DNA……”

“章瀾瀾！”尤雪曼突然打斷了我，“我請她幫我尋找寫生的地點！六號那天，從清晨到午后，她在江邊拍了不少照片，不會是……”

我用力踩下剎車，驚愕地看著她。尤雪曼和章瀾瀾身形相似，她們偶爾會穿款式差不多的大衣，從遠處很難分辨彼此。

短暫的靜默中，我的手機鈴聲乍然響起。

我接起電話，就聽陸天晴說：“隊長，你一定猜不到，趙恭梓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和誰去酒店了！”

“章瀾瀾。”我低聲呢喃。

“隊長，你已經知道了？”陸天晴咕噥一句，轉而又道，“不過你一定猜不到，章瀾瀾不是因為父親生意失敗，不得不退學，她是被英國政府驅除出境的……”

我驚問尤雪曼：“章瀾瀾家在山海，為什么會與你在北京相逢？”

尤雪曼反問：“你在暗示，她故意去北京找我？”

我點點頭，追問：“為什么趙恭梓認不出你？”我自問自答，“因為出事那天是萬圣節，你們穿著戲服……以你的個性，你不會半夜出門，更不會和陌生男子單獨在一起……英國警方聲稱證據不足，他們誤以為你嗑藥了……其實你被趙恭梓下藥了……”

我拿起手機詢問陸天晴：“趙恭梓和章瀾瀾在哪家酒店？”

我聽到回答后，調轉車頭往酒店疾駛，拽著尤雪曼往大堂走去。

突然，尤雪曼停下了腳步，低聲說：“之前，她可能被趙恭梓一時迷惑，但她不會害我的?！?/p>

“的確，她不會害你?！蔽业脑捯粑绰?，大堂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出電梯。她頭發凌亂，臉上掛了彩。

“救命！”她虛弱地撲向保安，“有人強奸我，我被下藥了?！?/p>

“是瀾瀾！”尤雪曼驚呼，想要跑上去施救。

我一把拽住她。

她甩開我的手，激動地說：“前幾天我的確很生氣，她明知道姓趙的……現在我已經不生氣了……”

“不要壞了她的計劃。”我把尤雪曼擋在身后，示意她繼續看戲。

我們說話間，另一部電梯“叮”的一聲打開了大門，趙恭梓穿著睡衣，在電梯外左右環顧。

“就是他，是他把我騙來酒店的！”章瀾瀾哭著控訴，“我們認識沒多久，我已經拒絕他了?？墒撬恢购Φ梦襾G了工作，現在竟然在我的水杯中下藥……”

“臭婊子，你胡說什么？是不是尤雪曼派你來的！”趙恭梓撲向章瀾瀾。頓時，酒店的大堂亂成一團。尤雪曼呆呆地看著章瀾瀾躲在保安身后，她低聲說：“她想干什么？他們不是……”

“不是。”我搖頭，“章瀾瀾想讓趙恭梓得到應有的懲罰。我猜想，八年前，你在她的軟磨硬泡下，勉強答應穿上萬圣節戲服，結果……”

“可是，那天在趙家……”

我嘆一口氣：“她去北京找你，只是想幫你，結果你們遇上了趙恭梓。我們發生車禍之后，她心急如焚，希望你盡快返回北京，所以她故意讓你看到那雙鞋子?！?/p>

我沒有告訴尤雪曼，在英國的時候，章瀾瀾可能做過類似的，報復趙恭梓的事情，才會被驅除出境。我去送還雜物的時候，她說的那些話，也是故意的。甚至于，那天早上的新聞晨報……

我微微瞇眼。章瀾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趙恭梓已經被保安制服，交給了聞訊趕來的民警。

尾聲

一個月后，章瀾瀾復述尤雪曼對英國警方的供述，把趙恭梓送入了監獄。

至于趙沛，章瀾瀾沒有目擊到殺人案的發生，但她確實看到趙氏企業的游艇，載著趙沛消失在江面上，再加上趙沛買兇縱火，他同樣進了監獄。

這一天，我坐在辦公桌后面，出神地盯著墻角的油畫。我與尤雪曼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但是我知道，這輩子，我不可能忘記她。

“彭警官，你怎么能讓雪曼回北京！”章瀾瀾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我公事化地詢問：“章小姐，你找我？”

章瀾瀾生氣地質問：“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來，雪曼喜歡你。”

我緊抿嘴唇。

“你難道不喜歡她！”

“喜歡又如何？”我反詰，“我是警察，我一個月的工資不夠她買一件衣服。喜歡一個人，是希望她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降低她的生活水準。這個世界，唯有真正的王子才可以……”

“我不是公主，我可以養活自己的?！庇妊┞恢螘r站在了辦公室門口，“彭警官，我不再是尤家的女兒，你還愿意陪我去江邊畫畫嗎？”

我驀然想起，她回去北京的時候，并沒有攜帶行禮。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