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求婚
我有一個完美戀人杜庭,他英俊、年輕、多金、溫柔、善解人意,滿足一切女性對異性的幻想。
可是,我對他感到不安。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為什么會和我戀愛,這大概是我24歲的人生中最大的謎題。
最近三個月,我一直在失眠。但是今天,我卻收到了杜庭的求婚,考慮到和杜庭才認識三個月,猶豫再三,我還是拒絕了他的求婚。
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建議我從以前的經歷中尋找失眠的原因,她知道我是一個記憶有問題的女人。
我是一個孤兒,9歲之前的家被一場大火吞噬,我的父母和3歲的弟弟一起在大火中喪生。我在孤兒院里呆了一段時間,一對沒有生育能力的夫妻領養了我。
我的記憶是從他們領養我之后開始的,那場火災在我脖子后面,靠近脊椎的地方留下一小塊灼傷的疤痕,極少的時候會有鉆心的疼痛感,無論去哪家醫院,都無法診斷出問題所在。
而記憶錯亂則是那場火災帶給我的另一個后遺癥,在我成長的歲月中只是偶爾出現,大學時代癥狀開始頻繁出現。
我時常會進錯教室,拿錯東西,甚至會記錯自己的生日和電話號碼……直到大四那年,我的記憶才突然恢復正常。
畢業之后,我順利進入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在最近一次的展博會上,遇上了杜庭。他是一家生物技術產業公司的高管,是標準的鉆石王老五。
在展博會結束后的某天夜晚,杜庭主動約我吃飯,我沒有拒絕,我們的關系就這樣開始了。
我曾經去過C市的公安局,試圖查找自己的過往,但是一無所獲。我決定去童年呆過的福利院,那里應該會有我過去的痕跡。
我騙杜庭說我出差了,然后向公司請了一周的假,回到養父母家。第二天一早,我便坐上了去福利院的大巴。
手中的照片上,9歲的我和養父母站在東城福利院前,而我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站在他們中間。
杜庭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車上,他說他正在會議中,下屬們正在為一個課題吵架。
“你知道我們在爭論什么課題嗎?”他突然開口說。
“什么?”這樣涉及商業機密的問題,他不說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公司發明了一種新型的生物技術,可以讓人保持某種形式的永生,經過很多年的研究,技術已經日臻完美,現在有人提出要向全人類公布這項發明,并且作為核心技術對外經營。而反對意見則建議只服務那些站在人類社會最頂端的人群。”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告訴我,內容還這樣驚世駭俗。一時間,我不知道開口說什么,我干巴巴地開口:“這樣不是很好嗎?不論哪個選擇都可以刷新人類科技文明的進程。”
電話那頭的杜庭沉默了,我有點疑惑自己說錯了什么,許久他笑了一聲,這一笑讓氣氛緩和了不少,他在那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什么?”我沒有聽清。
“你唱首歌給我聽吧!”杜庭說。
我喉嚨動了動,卻還是放棄了,對他說:“下次吧!”
他有點失望,一直以來,他似乎對我的歌聲很感興趣,有好幾次都提出這樣的請求。
“你那里最近幾天都有雨,注意打傘,不要感冒了。”
“嗯。”我掛斷電話,窗外細雨飄飄,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心頭,我打開手機翻查天氣,屏幕上的結果讓我渾身直冒冷汗。
我騙他要出差的城市,那里持續晴天。
二、往事
東城福利院坐落在C市舊城區的東部,現任院長是一個非常和藹的中年人,她聽說我的來意后,很熱心地領著我到福利院四處逛逛,最后才把我領到檔案室。
但遺憾的是,福利院的卷宗里,并沒有關于我的記錄。
“是不是我的檔案已經遺失,或者銷毀了?”我問。
“不太可能,檔案是連續編碼的,如果您真的被我們收養過,我們就一定會留下記錄,您也許是在其他福利院被收養的也不一定。”
我拿出養父母和我的相片,指給她看:“這是我被養領養時和養父母在福利院外拍的相片。”
院長扶著眼鏡仔細看著相片,許久,她才抬起頭,抱歉地對我說并不記得我。
出來的時候,雨水小了些,我像一個幽靈走進雨中,灰蒙蒙的世界,看不清前方,也沒有后路。
原本我回到這里,只是想找出失眠的原因,可是謎團似乎越來越大。我是誰?我來自何方?為什么我會失去9歲之前的記憶?
我茫然地站在馬路上,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是杜庭。對面的紅燈亮了,雨水濺濕了我的褲子,我難過地說道:“對不起,我沒有出差,我騙了你。”
“嗯,我知道。”
“我來到以前呆過的福利院,可他們卻說沒有我這個人,我到底是誰?”
“你是誰并不重要,相較于曾經發生的,現在不是更重要嗎?”杜庭問我。
他堅定的語氣讓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我擦擦眼淚,看見對面綠燈亮了,于是邁開腿。
下一秒,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刺啦聲,明晃晃的車燈讓我睜不開眼……
“李雁!”昏迷前,我聽到杜庭在電話里撕心裂肺的喊聲。
真好,他大概真的愛我。
我是在一陣深深淺淺的歌聲中醒來的,那歌聲不見得有多么美妙,卻有著莫名的親切感。
然后,我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是在醫院里。
“你醒了?”養母驚喜地道,她抱著一束天藍的滿天星站在門口。我嘴唇動了動,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快步走過來,抱住我的頭:“嚇死我了,你為什么要在馬路上發呆?你知道你被杜庭送到醫院的時候有多恐怖,全身是血。”
杜庭?她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你發生車禍后,他立馬聯系了我們,親自趕到C市,連夜把你送到這家醫院搶救。”
我記起來了,發生車禍時,我正在和杜庭打電話。他是唯一知道我出事的人。
“媽媽,你還記得領養我那天的情形嗎?”我的聲音干澀。
媽媽看著我,半晌說:“那個時候,醫院檢測出我無法生育,你爸爸對我說,我們領養個孩子吧!”
“那天,我們去了福利院,一進門就看見你一個人坐在樓梯上,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你當時的樣子真讓人心疼……”說到這里,她無聲地哽咽起來,“我們聽說你前幾天才因為火災失去了家人,父母也沒有什么親人,只能被送到這里,我們當即決定領養你。”
“你還記得當時是誰辦理的收養手續嗎?”
“一個中年男人,他的右手腕有一塊紅色的傷疤。”
三、我是誰
車禍讓我的右腿暫時失去了知覺,醫生說不排除這是永久性的。杜庭在我醒來的第二天再次向我求婚,在養父母的祝福下,我答應了他,三天后我們舉行了婚禮。
婚禮前,養母給我拉上禮服背后的拉鏈時,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我脊椎的某處肌膚道:“雁兒,你脖子后面的傷最近還疼嗎?”
我想了一下,說:“四個月前疼過一次。”
她滿臉疑惑地開口:“你脖子背后的疤痕似乎挪了個地方。”她比劃道,“原先它在這里,現在它在這里。”
我努力地側過身子看,愕然道:“難道它長腳了,這足足有兩公分的差距。”
養母擔憂地說:“其實很早以前我就發現這塊疤痕的位置有變化,但只是單純地以為你在長身體,位置有變化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現在……你還是讓杜庭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但這點小插曲很快被充滿幸福味道的婚禮給沖淡了。蜜月回來,在杜庭的建議下,我辭去了工作,專心成為他的全職太太。
婚后甜蜜的生活暫時沖淡了我對空白過往的恐懼,可是,杜庭身上的某些怪異行為卻讓我漸漸感到不安。
我從未見過他的父母,也對他的原生家庭一無所知,我所了解的只有他想讓我了解的一面。
更讓我感到絕望的是,他并不愛我,他只是把我當成他愛的某個人。食物、衣服、飾品,這一切他都按著某個人的喜好來安排,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我身上看到誰。
這一晚我又失眠了,好在我終于收到了福利院院長的短信回復。
“親愛的李小姐,我很抱歉地告訴你,我們這兒并沒有右手有紅色疤痕的男性員工,福利院的員工一向只有女性。”
這個答復又把我推向詭譎的迷霧中。
夜風穿過帶著西方古典主義風格的庭院,雍容典雅的噴水池,涓涓不息地流淌著清水。
杜庭的房子是一棟充滿民國風情的小洋樓,渾厚、細膩、雍容、簡潔。
“這是我曾祖父留下來的房子。”他曾經說。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推著輪椅來到了一樓的書房,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杜庭的書房。
我徑直地來到他的書桌前,掃開桌子上的一堆文件,透過桌面上的玻璃,我看見了壓在下面相片。
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和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只是,穿著民國的服飾。
四、找回記憶
餐桌上,杜庭溫柔地對我笑道:“這是按照你的口味新做的點心,嘗嘗看喜不喜歡。”
我沒有動,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我不喜歡,我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吃甜食。”
杜庭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卻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成功點燃我的怒火,我扯掉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狠狠丟在他身上:“這些到底是誰的喜好?”
他沒有回答,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看到你書房里的照片了,杜庭,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其實……”他緩緩站起身,抱住我,“這些你原本不用知道的,你乖乖地享受我給你的一切不是很好嗎?”
我用力地捶著自己的腿,想從他懷中掙脫開。他卻把臉埋在我的脖子里,喃喃:“好不容易嫁給我,為什么不多等一些日子呢?”
“你一定很困惑?沒關系,我來告訴你這一切。”他自言自語,把我放在輪椅上,推著我走向書房。
我們在書桌前停住,他走向書柜,拿出一本書,地面發出隆隆的聲音,地毯下露出一間密室的入口。
他推著我走進去,下面是一條長且陰冷的甬道,在經過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后,我們終于迎來了久違的光明。
藍色的光芒來自兩邊是排列整齊的同等規格的玻璃瓶,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邊,甬道就在這些玻璃器皿中間。
而在最近的一個玻璃器皿上,我看見了自己的表情,那是無以復加的驚恐。每一個玻璃瓶都裝著“我”,這里有無數個“我”。年齡從幾周,到幾十歲不等,每一個都緊緊閉上眼睛,熟睡般在藍色的液體中安詳地漂浮。
“歡迎回來,197號。”杜庭道。
我不敢置信地開了口:“我是你們永生項目的實驗體?”
杜庭推著我緩緩向前:“在為你揭曉一切謎底之前,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民國二十八年,一對青梅竹馬的年輕人被開明的家長送往歐洲留學,學習現代科技,他們曾經立志學成之后,用自己的知識去改變祖國落后的科技。
“可是五年后,當他們學成歸來前,卻被迫參與了A國某項科研項目,他們試圖破解人類基因的終極代碼,直到實驗的前一刻鐘,他們才發現自己并不是以科研人員的身份參與其中……他們才是被研究的小白鼠。”
杜庭用手摸著這些玻璃瓶,仿佛里面睡著的是他最親密的愛人,“兩個實驗體,一個成功,一個失敗。”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我,“失敗死去的那個人是你,只有我突破了人類身體的終極基因密碼,不人不鬼地活到現在。”
“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對當時參與實驗的相關人員進行了最殘酷血腥的報復,現在好了,那群曾經迫害我們的家伙都被我消滅了。”他彎腰抱住我瑟瑟發抖的身體,“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害我們了。”
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卻讓我渾身顫栗:“你知道嗎?為了等你出現,我一個人孤獨地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因為那場實驗改變了你的基因代碼,所以光是提取你的DNA基因代碼就花了我們將近20年的時間,在后來相當長的時間里,我們培養的分體都是些毫無生命特征的殘次品,15年前,我們終于成功培養出一個完美的分體,我們給她取名11號,薔薇之吻。”
他帶我來到某個玻璃瓶前,里面睡著9歲的“我”。
他的手隔著玻璃撫上她的臉,“她成長得很快,兩個月的時間,就長到了人類社會年齡9歲的模樣,但是之后她就停止生長,誰也不知道原因,于是每天夜里,我都會來這里陪著她,給她唱歌,那首歌是你教我唱的,那些年每當我們在異國思鄉情切的時候,你都會唱這首歌給我聽。”
是我車禍昏迷時聽到的旋律嗎?
“大概是我的誠意感動了上天,終于有一天她睜開了眼睛,可是她能動,能走,能睡,卻沒有人類正常的感情。人的感情只能源于人類社會,所以我在幾萬對不育夫妻中給你找了一對養父母。”
“這就是我在福利院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原因,我的存在、成長、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你安排的。”我哽咽道。
他沒有回應我,自顧自地接著說道:“11號在被領養的一個星期內學會了微笑,第二個星期學會了哭泣,再次見到我時,她的生命處于急速衰敗的狀態,她對我說了一聲再見和謝謝,甚至還對我笑了一下。”
“之后接替她生命的是22號,25號,29號……”他把那些“我”一一指給我看,然后他回頭看著我,“197號,你現在享受的人生,是用他們的生命累積起來的。”
我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我”,喉嚨突然一陣干嘔,彎下腰卻什么也吐不出來:“我活了多長時間?”
“4個月。”
那正好是上一次疼痛發作的時間,難怪我的脖子上的疤痕位置總在發生變化,因為那壓根就不是我的身體。
“我們借助光遺傳學技術將她們的記憶進行排列修改重新組合,因為排列失誤,也曾讓你出現過記憶混亂的現狀,但是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來修正它,修正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失眠癥。”杜庭的手摸上我的臉龐,“但是沒有關系,我們會找到修復它的辦法。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很多次重來的機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自己。
我的身體忽然開始變得遲鈍僵硬起來,我甚至感覺得到身體里的血液放緩速度流淌,他伸手撐開我的眼皮,皺眉看著我,“身體已經在衰敗了,看來手術要提前進行了。”
“走吧,我們去看看你新的身體,215號。”
一片柔和的白光下,那里有兩張手術臺,我躺在其中一張上,旁邊站著一個醫生樣的男人。
“準備手術。”杜庭吩咐道。
那男人戴上手套時,我看見了他手上的紅色疤痕。
他們把我面朝下,捆住我的手腳,喉嚨松弛的肌肉,讓我連呼救都辦不到。
杜庭拿起手術刀,刀尖抵在我脊椎的位置,他用略帶歉意的語氣說:“我們現在要把埋在脊髓里的記憶核取出來,過程有點疼。”
話音剛落,刀子已經劃進我的身體……手上帶疤的男人開口說:“她的身體衰敗得太嚴重了,一旦不能在她死亡之前取出來,記憶核就有損害的危險。”
杜庭語氣冰冷地道:“注射興奮劑。”
不要……我虛弱地喊道,細長的針管還是扎進了我的身體,急劇分泌的腎上素讓所有的細胞在一瞬間被激活,背上的傷痛也以千百倍在放大。
我像一只頻死的動物劇烈地掙扎起來,一刀又是一刀,無論我怎樣求饒,他們還是不能放過我。
“李雁,我愛你,你也想更長久地陪伴我吧!”滿臉瘋狂的杜庭試圖用言語安慰我。
我的眼淚滂沱,摻雜著自己的鮮血。他的愛為什么這樣殘忍?雖然只是個分體,難道我不是他的愛人嗎?他怎么可以這樣對我!
有什么東西突然擠占了我的腦海……那是11號的記憶。
那是英俊的杜庭,他和我說話,給我唱歌,對我微笑,然后把我送走。我不想離開他,他為什么要送我走?因為我讓他失望了嗎?
我一直在等他再次出現,可是,我最終還是沒有等到他,一對男女帶走了我。
我在新的家庭里學會了微笑和說再見,還學會了說謝謝。當我對別人說“謝謝”的時候,實際上是在對他說“我想陪在你身邊”。
這一刻我終于明白,11號并不是沒有靈魂的失敗品,她有著最真摯的感情,卻沒有人教她如何表達。
手術似乎進入尾端,我已經完全失去力氣,劇烈的掙扎讓我的手掙開了束縛。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再次撫摸杜庭的臉龐,這個時候那首歌的旋律在我腦海中無比清晰,我吃力地動動喉嚨。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他手里的記憶核掉落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像瘋了一樣抓住我的手:“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你是誰?是李雁,還是197號?”
“我是11號。”我在心里對他說道。
不過,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就像他永遠不會知道11號那句“謝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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