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奇怪的房子
我是這所房子的第十六個保姆,房子的主人是一名九十歲高齡姓秦的老太太,她無兒無女,每天除了看書便是練字。
管家則是個脾氣古怪的鰥夫,據說他跟隨了秦老太太有三十年,可謂忠心耿耿。
我的工資還算可以,而且聘用合同里寫明一條,秦老太太一旦辭世,保姆可以繼承其名下四成的固定資產,另外六成想必是留給管家的,這也是當初競爭者多達五十多人的原因。沖著這條,就算這棟郊外的老宅子里生活單調乏味,沒有網絡、沒有超市、沒有電腦,我也甘愿熬下去。
管家有哮喘病,咳嗽起來驚天動地,有時候我想,假如管家走在秦老太太前面,說不定我還能多拿一份。特別是被他罵過之后,盼著他早死的念頭更加強烈。
即便我心里這樣想,可我卻救過管家一次。那天他不知道發什么神經,要去取放在櫥柜上面的一個盤子,然而無論怎么伸手就是差那么幾公分,他拼命掂腳,腳下的凳子已經開始搖晃,就在他失去平衡的一瞬間,我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可是他并沒有道謝,反而讓我趕快去擦地。
我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他一句,然后便去擦地了。來之前,管家告訴我,這屋子有些古怪,希望我不要介意。一個月后,我才知道“古怪”這兩個字到底表達得有多么委婉含蓄了。
那天,我躺在被窩里睡不著,白天不小心摔了一個碗,被管家臭罵了一頓,恨得我牙癢癢,一個勁詛咒他不得好死。
凌晨兩點半,遲遲沒有睡著的我被一串陌生的腳步聲驚醒。好奇心盛的我悄悄地起身,拿著手電筒,循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地板嘎吱作響,窗外樹影婆娑,冷風刮得玻璃嘩嘩作響,讓人脊背生寒。
經過一個轉角,我聽見有人在呼吸,全身的汗毛一起豎了起來,我猛然推開手電筒,一張臉暴露在雪白的光柱中,我倒吸一口涼氣,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個人是我!一模一樣的我,發型、眼神、眼角的淚痣別二無致,她穿著睡衣,赤著兩只腳,臉上是和我一樣的震驚表情。
“呀!”她先聲奪人地發出一聲尖叫,扭頭就跑,恍過神來我趕緊追上去,卻聽見一聲悶響,她倒在走廊轉角處,兩條腿不停抽搐。
我戰戰兢兢地走過去,看見管家一只腳踏在她背上,正費力地拔出一根狼牙短棒,上面的鐵刺深深扎進了“我”的頭骨,往外拉扯的時候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是你?為什么跑出來!”
我好半天才把呼吸平復下來,聲線依舊帶著不安的顫抖:“你殺了她?她是誰?她為什么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滾回去睡覺!”說著,管家拎起死尸的腳踝,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血跡。
二、殺死自己
接下來,我一直沒有睡著,管家一定在外面埋尸——院子外面是一片白樺樹林,想處理掉一具尸體很容易。
天一亮,我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比起命,錢什么都不是!可我剛到門口,便被管家拖到秦老太太面前,然后他一躬身,退了出去。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秦老太太直起身背著手檢視自己寫的字。
“幼師、服務員、收貨員,還在工廠當過女工。”
“經歷挺豐富啊。”她微笑,“心思也比一般女孩子多吧?”
我一臉茫然。
“你不要誤會,管家昨晚殺的那個是你的身外身,佛教里也叫意生身,‘一念即一身,千般皆我相’。這屋子古怪就古怪在這,所以我請保姆的時候一再強調要心地單純,你昨天是不是跟誰動怒了?”
乍一想,我昨天被管家罵了,窩了一肚子火。
“你沒騙我?”
秦老太太大笑:“下次你親手殺一個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她還會出現?”
第二個“身外身”出現在當天晚上,她遠比上一個要活躍,似乎一開始就知道管家對她有殺心,現身之后尖叫著滿屋子亂跑。
管家殺了她之后,打開門,把尸體扔在月光下,然后,尸體就好像暴露在陽光下的吸血鬼,開始分解、消融,最后,整具“尸體”就像塵埃一樣飄散了,連一點兒氣味也不曾留下。
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我張了張嘴,嘴角舔到了一點咸味,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
“把地板擦干凈!”管家面無表情地說。我擦著地板,思考這整件事,似乎只要在這屋子里動一動歪念,就會出現一個身外身,昨天是“憎恨”,今天是“懷疑”。
這屋子好像擁有某種讓心念具象化的魔力,所以扔出去的尸體會消失無蹤,屋里的血卻依然鮮紅觸目。
但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殺掉身外身之后,我會產生什么變化?
我起身把抹布拿去沖洗,眼角的余光中,一個男孩抱著門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嚇得捂住嘴,轉身再去確認的時候,男孩已經不見了。
想弄清楚這一切,得先弄清秦老太太的底細,于是我托一個在房管局工作的朋友查了一下,忐忑的幾天后,一封信寄到了這里。
我把信中的一份打印件放在秦老太太面前:“請問魏念東是誰?”
她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我。
“這房子的產權是屬于這個人的,可他已經失蹤兩年了,你名下根本什么都沒有!”
“你想說什么?”
“我要辭職,再見!”我收拾好行李要走,管家卻像門神一樣站在門口,拿著狼牙棒:“誰允許你走了?”
“法律!”我理直氣壯地回答,“你們的合同構成欺詐行為,我可以無條件解除雇傭關系!”
“這地方沒有法律!”
“你要干嗎?”
管家用狼牙棒逼著我一步步后退,突然,一只布滿皺紋的手從后面捂住我的口鼻,乙醚的氣味直入鼻孔,下一秒我便失去意識。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儲物間里,徒勞地叫罵幾聲,我旋即意識到,這里真的是“叫破喉嚨都沒人理你”,便放棄了。
這兩個人絕對有問題!
種種疑惑與猜想盤旋在我的腦海中,我又難過又憤怒,整個人就像一口負面情緒的大鍋。
第三個身外身便在這種極端情緒下誕生了,她像鬼影一樣浮現在我面前,柳眉倒豎著,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快來幫我!”我催促著,身外身居然回應了我的請求,過來替我解繩子。
繩子捆得很緊,加上她情緒暴躁,半天解不開,這時門“咣”一聲被推開,管家殺氣騰騰地出現了,他薅住身外身的頭發拖了出去,手里棒落,血像噴泉一樣濺起,掙扎的動靜戛然而止。
“來幾個都是死!”管家冷笑著帶上門走了,我朝屋子的四周看,墻角有一個攝像頭。
我真正陷入絕望之中。
三、逃跑
第四個、第五個身外身都是這樣被干掉的。我漸漸放棄了抵抗,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內心像一片平靜無波的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害怕、沒有沮喪,這種感覺真奇妙。
我感覺自己的內心變得空空蕩蕩的,就像被剝離了各種色彩的一幅畫,只剩下一張白紙。
“再這樣下去,你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一個聲音飄來,我錯愕地抬頭,看見墻角站著一個赤腳的男孩,用稚氣的童聲對我說,他站的地方正好是攝像頭的死角,正是那天晚上見過一次的男孩。
“別朝我看,會被發現的。”
我低下頭,用頭發擋住嘴:“你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變成他們一樣的人?”
“他們不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兩個都不是,和你一樣是仆人。”
我聽得一頭霧水:“誰的仆人?”
“房子的。這房子可能已經存在三百年了,不停地翻新改造,更換所謂的‘房主’,它本身就是一個妖怪,叫作‘迷屋’。”
“迷……迷屋?”我張大嘴。
“屋子必須有人住才能存在,所以它不斷地尋找仆人,它有種了不起的本領,可以剔掉一個人的七情六欲,變成一具活傀儡。老一代仆人死了,年輕的又來填補,所以你才會在這里,他們想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傀儡。”
我聽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從干澀的喉嚨里發出聲音:“你是誰?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我是來幫你的人!”
男孩笑了笑,把一片鋒利的馬口鐵從地上滑到我腳邊,我連忙用腳踏住,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切斷繩子是一項浩大的工程,我盡可能用身體遮擋著,一點點銼著繩子,鐵片磨得我手都出血了,終于,身上的束縛松開了。
我扯下繩子朝外面走,果然不出所料,走廊里傳來管家的腳步聲,我趕緊退回來,躲在門后,屏住呼吸。
管家果然走了進來,他彎腰檢查地上的繩子,我從后面狠狠撲上去,歇斯底里地在他背上一陣亂捅,最終他癱軟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身下湮出大片鮮血。
殺人的事實,居然沒有在我麻木的內心里喚起多少恐懼。
我從管家身上撕下一塊布,把沾著血的馬口鐵包起來,放在口袋里,摸著黑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了一些必要的東西——錢、手機、身份證。可推門的瞬間,只見秦老太太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狼牙棒朝我掄了過來。
四、擺脫
我本能地向后讓了一下,狼牙棒便卡在門框里,她使勁拔卻拔不出來,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我一把將她推出去,她踉蹌著撞向圍欄,摔向一樓,不動彈了。
我匆匆下樓,突然,一雙手從后面抱住我,向墻上撞去!我回頭一看,秦老太太站在那里,兩眼腥紅,噴薄著殺意。
我醒悟過來,這是她的身外身!
我掏出馬口鐵向她捅去,鐵片刺進了她的胳膊,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似的雙手猛推,我就像動作片里演的那樣,“嗖”一聲飛出老遠,摔得眼冒金星。
這家伙真的有可能手撕了我!
我倉皇地爬起來就跑,秦老太太追在后面,含混不清地咒罵著,滿頭白發根根立起,狀如修羅。我不顧一切地逃出這棟房子,追出來的秦老太太在月光下開始融解,變成一堆骨架散落一地,然后消失了。
總算擺脫了!我沖到路邊打輛車去了派出所,當我歇斯底里地向警察講述那間房子里發生的一切后,他們個個帶著嗤笑的表情。
當我供認我殺了兩個人之后,他們這才重視起來,派出幾個人去現場勘查。后半夜,我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候著,一個老警察過來,問道:“你所講的那個故事中,那個救你的孩子是誰?”
“那不是故事!”我憤怒道,隨后垂下頭,“我不知道那個男孩是誰。”
“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猜,他應該是那個管家!”
“管家?”
“嗯,你救了他一次,他心底或許還殘存著一丁點兒善良,正是這份善良救了你。”
我恍然大悟。
不久,前往調查的警察回來了,用一個帆布袋裝回來兩具白骨架子,他們說搜遍了屋子里外,只找到了這些。
他們把我帶進一間屋子,從戶籍資料庫里調出所有同名的人,我從中指認出秦老太太和管家,可是卻被告之,這兩人失蹤多年,已經被宣布死亡。
幾個月后,我又去了那棟房子,出乎意料的是,門上并沒有法院的封條,我敲了敲門,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來應門,問我找誰。
“我以前在這里工作過,可能落下了一些東西。”
男人把我讓進屋里,他的妻子給我倒了一杯水。我問他是怎么把這房子買下來的,他回答是從法院的拍賣會上買到的,這房子好像接連失蹤過一些人,被外界傳為兇宅,才得以以很低的價格拍下了。
即便如此,這么大的房子還是花了不少錢,大概是他半生的積蓄。
“多好的房子呀,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住在這里。”他幸福地感慨道。
“這房子你最好還是賣掉,我在這里呆過,這地方真的不適合居住。”我奉勸道。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信這些。”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手中,“實不相瞞,我妻子懷孕了,等我們老了以后,我希望孩子能繼承下這房子,子孫后代一直住在這里。”
兩張微笑的臉上是兩對空洞無神的眼睛,像兩具活傀儡,我終究還是來遲了。
走廊里,有一呼一吸的風傳來,我從未如此真切地感覺到,這棟房子的意志,于是我連一句告辭的話都沒有說,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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