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醫治
紹興人皆知,康定伯寇問的頭風之疾犯了幾年,一直疼痛難消,名醫請了不少,卻半分不見好轉。
這日,寇府門前來了個素衣女子,她持著尋醫告示在寇問面前盈盈下拜,道出了病根:“伯爺乃是經年受驚失眠所致的頭痛。”
有沒有能力,往往一句話便知,寇問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信了三分:“可有醫治之法?”
“有的。”女子一字一句說得分明,“昔年曹孟德頭風發作,名醫華佗曾言,非開顱不可治。”
寇問冷冷逼問:“你是要害死本伯嗎?那只是傳說!”
似乎看出他眼中的懷疑,女子悠然道:“若不開顱,倒也有緩解之法,如今就可施行。”
女子不緊不慢地起身,走到寇問身后,徐徐按在其頭部,動作舒緩,仿佛一泓溫泉自穴位穿行頭部,令寇問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不知不覺中,寇問的身體緩緩傾倒,竟是在廳中昏昏睡去。
待他醒來,天色已暗,他霍然而起,問:“我睡了多久?”女子竟還在廳中,說:“一個多時辰!”
寇問微微激動,看向女子的目光也和緩了許多:“姑娘醫術超凡,不妨暫且屈居寒舍,待本伯痊愈,自會送姑娘一份錦繡前程。”
女子淡然說聽憑安排。
待到女子轉身,寇問忽然問她:“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女子回頭,輕輕開口:“魚素,魚玄機的魚,尺素的素。”隨后,女子帶著一名年輕人住進了寇府。
魚素稱,若要根治寇問的病,除了按摩,還需用針灸以及服用一系列草藥。寇問也不吝嗇,直接對魚素開了寇府私庫,諸多藥材,予取予求。
只是,令寇問驚奇的是,魚素拿了藥材,除了炮制浸泡銀針外,還拿來泡手。寇問曾細細看過魚素的手,那是一雙極漂亮精致的手,玉色的手指,細膩修長,只是,美則美矣,卻未免缺了些生氣。
寇問曾暗自可惜,那樣一雙手若是多些血色,不知該多么誘人。魚素的手有何瑕疵暫且不論,令寇問滿意的是,他的頭風確實有了好轉的跡象,慢慢能淺睡了。
這天,寇問頂著一頭銀針跟魚素感慨:“本伯少年時睡眠真叫一個好啊!那是雷打不動,有時我大哥……”話音戛然而止,半晌,他才發問,“剛剛本伯說到哪兒了?”
魚素說:“伯爺說睡得好。”
“哦,對。”寇問若無其事地繼續道,“歌姬們在隔壁唱得熱鬧,本伯照樣安睡。”只是他看不到的是,魚素手下的銀針正自下而上泛起一層蒙蒙的血色。
“其實睡前聽聽絲竹之聲,倒是可以緩解伯爺頭痛。”魚素意味深長地道,“比如,箜篌。”
寇問愕然:“為何是箜篌?”魚素若無其事地笑:“清柔啊!”
寇問盯了她一會兒,緩緩開口:“本伯府中沒有會彈箜篌的女子,亦無箜篌這種樂器。”說完,轉身離去。
魚素每日盡心醫治寇問,守禮無比,唯一的怪事就是她對自己帶進府里來的那個年輕人太過上心,夜夜為其按摩不說,有時甚至能聽到女子絮絮的低語聲。
寇問有次夜里犯病,等不及下人請魚素,就自己跑了過來,正巧看到她伏在年輕人身上哀哀哭泣。
扎過針后,趁魚素不注意,寇問悄悄把過年輕人的脈,冰涼的肌膚下根本觸摸不到跳動的脈搏。
年輕人相貌帶著讀書人的雋秀,寇問覺得眉眼間有些熟悉,卻死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旁敲側擊地詢問魚素,她說:“小地方的讀書人罷了,入不得伯爺法眼。”
魚素不想說,寇問也不再追問,反正只要不礙著他治病就好。
2.驚夢
如此治療了一個月,寇問身體有所好轉,卻依然不甚利索,對此,魚素很無奈:“伯爺不許奴家開顱,平日又思慮過重,就算是傾盡全力,也難有成效。”
寇問沉默不語,他自家事自家知,其實魚素能治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魚素悵然安慰他:“伯爺還知道疼痛,也是種幸福。不像奴家的夫君,終日如死人般躺著。”
寇問順勢追問:“姑娘還真是矢志不渝。不知尊夫是得了什么病,以姑娘的醫術都治不好嗎?”
魚素有些無奈:“奴家又不是大羅神仙,失了心的人如何能好?”
“什么?”寇問詫異道,“你夫君,他沒有心?”
“是啊!”魚素冷冷地說,“被他弟弟派人一劍穿了心!”
“是嗎?”寇問冷汗涔涔而下,有些虛脫地告辭,走到門口,他鬼使神差地問,“那無心之人還能活嗎?”魚素似笑非笑,卻一言不發。
寇問踉蹌而逃,心里的恐懼如海浪翻涌,第一次后悔招惹了魚素。
這一夜,寇府中似乎有人彈了一夜的箜篌,他幾次三番派人找尋,才發現是魚素在給夫君彈奏。
他怒氣沖沖地跑到魚素門外,本想敲門,卻發現門是半掩著的。箜篌放在床邊,而魚素正在泡手。
朦朧的紗燈下,魚素將手浸泡在一盆肉色的液體里。寇問一陣惡寒,驀然想起魚素原本毫無血色的手指。他強忍著惡心,剛要退去,魚素忽而開口:“伯爺看了那么久,不進來聊聊?”
寇問強自鎮定:“天色已晚,就不打擾魚姑娘休息了。”
魚素指著水盆附近散落的瓶瓶罐罐,輕聲問:“伯爺就不好奇那些是什么?”不待寇問回答,她一一介紹道,“這是白粉,這是朱膘,這是曙紅……伯爺,若是把它們混合在一起,您說這是什么顏色?”
寇問的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魚素湊近他,盈盈笑問:“伯爺,您還記得蘇羽嗎?”
寇問神色迷茫地看著她,魚素微微有些失望:“你果然不記得了……也是,畢竟是云泥之別。”
寇問原本是想發火的,可他的病還指望魚素治療,再加上詭異的談話,令他對魚素莫明忌憚,于是他匆匆告辭了。
許久不犯的頭痛在夜里陡然發作,寇問蜷縮在床上,腦海里有光影快速掠過,他死死遏制住要傳喚魚素的沖動,半夢半醒間,那些血淋淋的舊事反而愈加清晰。
他是康定伯府的庶子,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繼承權,未來的康定伯必定是自己的嫡長兄。
只是,他卻不甘。他用了五年的時間籌錢,蓄養私兵。他知道,這些私兵撼動不了康定伯府,可是卻足以致自己的大哥于死地。
果然,先帝身邊的宦者令周珉路過紹興,自己只是稍加挑撥,周珉就意識到這是一個更上一層樓的契機。只是,周珉胃口極大,寇問送盡珍藏,周珉卻不慌不忙。
某日午宴,別院的歌姬排了新曲子彈唱,一直了無興趣的周珉忽似聞到了腥味的鯊魚,貪婪地盯住了一名彈箜篌的歌姬。那歌姬容貌只是中上之姿,只是那雙手實在漂亮,那手指每一次撥動,都似撩撥人的心弦,令人心癢難耐。
“真是一雙好手!”周珉毫不掩飾自己對那雙手的渴望。
寇問明白對方的意思,立馬下令:“來人,將她的手斬了。”
歌姬凄厲的哀號響徹春日,淚水血水糊了她滿身滿臉。
新鮮而血腥的雙手被盛在冰盤中,放在了周珉面前,他狂喜地摸著正在漸漸失去血色的紅酥手:“好好好!真是一雙好手!二公子但請寬心,您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寇問強自按捺住激動:“如此,全仰賴您了。”
那名斷了手的歌姬狼狽地跪在地上,顫聲控訴:“您是伯府公子,奴家蘇羽只是一名下賤的歌姬,所以您可以對奴家予取予奪。可是您對于陛下來說,也只是卑微如草芥,他對您同樣是一言可決生死。”
而后來,也如周珉許諾的那樣,大哥寇閎下獄,他卻因此接住了先帝丟過來的爵位。
3.畫心
“啊——”寇問猛然睜眼,似乎有人在往他頭上扎著尖銳的東西。寇問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魚素反過來念,就是蘇羽!
“不,不要你治!”寇問狂亂地揮舞著手臂,卻被管家死死按住,管家勸說道:“伯爺,伯爺莫怕!一會兒就好,讓魚姑娘多扎幾針……”
這時,陣陣喧嘩之聲不斷傳入內宅,一個下人踉蹌著推開了大門:“伯爺,朝廷的大軍包圍了府邸!”
寇問眼前一黑,正要起身,卻聽見門外傳來魚素的輕笑:“大約是伯爺蓄養私兵,圈田占地,逼民為寇之事被告發了。再加上一條,陷害長兄。”
下人們一陣嘩然,在大軍越來越逼近的呼喝聲中,紛紛作鳥獸散。
寇問直直盯著魚素,想說什么,卻驚懼地發現,自己的身子正如漏光水的水囊般迅速縮成一團,他費力地抬手摸上自己頭頂,捏住了那枚還沒拔掉的銀針,顫聲哀求:“不要……”
魚素冷笑著松手,附在他耳邊涼薄地笑道:“自然不會那么快,伯爺,有個人,您還沒見呢!”
“蘇姑娘,阮畫師已經到了,我們現在就進行嗎?”生著鷹鉤鼻的緹騎首領抱著魚素的夫君跨進房中,身后還跟著一名白袍年輕人。
魚素轉過身,道了個萬福:“奴家代夫君謝過先生和魏大哥。”
阮衡溫和地笑笑,而魏琰擺手道:“當年我既然跟大公子做了異性兄弟,自不會袖手旁觀。只是當時去晚了一步,只搶回了尸體。”
寇問僵硬地轉首,看見魏琰將魚素的夫君安放在軟榻上,年輕的畫師拿溫水浸了毛巾,將毛巾蓋在了寇閎臉上,輕輕搓揉。不過一時三刻,當毛巾拿下時,竟露出了一張令寇問夜夜不得安寢的臉!
蓄養多年的死士,在寇閎流放的路上,親手將利劍送入了他的胸膛。寇問艱難地發聲:“尸體,怎么可能?”
“不是尸體!”阮衡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他還活著。”
魚素凝視著與真手無異的柔荑,決絕地將手伸到阮衡面前:“多謝先生妙手丹青,賜奴家一雙紅酥手。如今,奴家心愿已了,還請先生收回所賜,為我夫君畫心。”
阮衡緩緩道:“我說過,你二人,我只能救一人。你可要想好了,這手再斷一次,即便是無中生有的畫技也治不好你。再說,縱使他復活,也未必記得你們的曾經。”
魚素淡笑道:“奴家只想他活著。當年,他為了救治奴家,千里奔波,找到了先生,卻錯過了最好的申辯時機,以致禍起蕭墻。”
魚素還是歌姬時,就與寇閎有了感情,但以魚素的身份,卻不能做正妻,寇閎不愿委屈她,她同樣也不甘做妾,兩人就這樣淡淡處著。如果不是斷手之事,可能這輩子,兩人都是這般兩兩相望的狀態。
她清楚地記得,她昏迷的時候,寇閎一遍遍地呼喚:“阿羽,撐住。只要你撐下來,我就再不做這伯府的伯爺,咱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時,蘇羽是有一瞬間的清醒的,問:“若我再不能彈奏,真的殘廢了,你還肯娶我嗎?”
再后來呢?蘇羽不記得了,等她再次醒來,身邊只有白袍的畫師。阮衡幽幽嘆息:“何必呢?手和心,哪個重要?”
蘇羽這才知道,當初寇閎請阮衡治她時,阮衡曾言:“你自己都快沒心了,還顧得上別人?無中生有的畫技,我只能用一次,是你還是她,你決定吧!”
寇閎說:“以后的事,誰說得準呢?在下如今,只想救她。”其實寇閎很想告訴他,她才是我的命。
此時,魚素凄然道:“先生,我把命還給他,我只要他活著。”
床上的寇問渾身發冷,忽然覺得自己奮力掙來的一切都沒了意義。如果大哥早已情根深種,他又何必用這種不留后路的法子?
阮衡嘆息一聲,紫桿畫筆點在魚素的手腕上,而后,一雙紅酥手齊腕而斷,落入寇閎敞開的胸膛上!
阮衡揮毫不停,心臟漸漸成形,過了一會兒,開始了初始的跳動。
寇問駭然,指著魚素,不敢置信:“你拿我的血養手……然后去救一個死人?”
“他不是死人!”魚素怒斥,“似你這般狼心狗肺之人,自是不懂情之一字。”
阮衡已進行到了最后一步,額頭汗珠直冒,畫筆卻穩得很,如同縫補破衣服般,將寇閎的胸膛緩緩補好。晨光熹微之時,寇閎終于如活人那般血脈流動。
而原本還能發怒的寇問,則癱在床上,再無聲息。
魏琰送阮衡離開時,忍不住問他:“先生妙手丹青,既然可以無中生有,何不將他二人一同救了?”
阮衡笑著說:“這兩人,明明互相愛得要死,卻一直困于外物。完美是好事,但過猶不及。其實兩個人,只要好好活著,又能在一起,就算是得天之所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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