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紅衣女孩
不多不少,焦澤每次都是九點半下班。他剛下樓,一輛天藍色的出租車便準時停在了他面前。
“哦?有人送你花嗎?”焦澤剛坐到副駕駛座,就聞到濃得刺鼻的花香。他扭過頭,看到后座擺放著一大束黃色玫瑰。夕雨聳聳肩,完全不在意地說:“嗯,乘客送的。”
“夕雨很受歡迎呢。”
“沒有啦。”她害羞地發動了車。
作為回家的最佳伴侶,青春年少的夕雨會受到歡迎完全不值得驚訝。他輕笑了幾聲,閉上嘴休息。
夕雨當然知道他的習慣,也沒有繼續調侃。在黑暗中,出租車的車燈只能照亮少許的路。不知為何,焦澤覺得有些不安。
驀地,他的表情僵硬了。過了一會兒,他遲疑地開了口:“你……你看到有誰坐在后面了嗎?”
夕雨困惑地向后瞧去:“我什么都沒看到。你在說什么?”
“沒、沒什么。我什么都沒說,大概是看花眼了。”
在夕雨頭上的后視鏡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后座上坐著一個穿血色紅衣的小女孩,不知何時上的車。
小女孩的臉色蒼白,嘴唇卻顯得異常鮮紅。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焦澤,嘻嘻地笑了起來。
2.誰在撓門
“你確定是最近開始的?”
“是的,前幾天突然看到一些不存在的東西,然后就……你知道為什么會出現幻聽或者幻覺嗎?”
“當你心情疲倦、精神緊張時,容易產生幻覺。請不要擔心,按時服用藥物就好。你需要開一些嗎?”
“不用了,這些藥我家里有。”
“……你確定你之前沒有出現過類似的癥狀嗎?”
“當然,我十分確定。”
心理醫生的話并沒有帶來多少慰藉。焦澤從診所出來的時候,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不想回家,所以干脆去了家陌生的酒吧。
“嗨,好久不見。”調酒師開朗地對他打著招呼。
她認錯人了,焦澤懶得去糾正她的錯誤。他感到內心深處的疲憊,只是坐在吧臺前要了杯威士忌。
“昨天的雨很棒吧。”調酒師故作親切的口吻,讓焦澤皺了皺眉。
“是啊……”焦澤大口地喝了一口,味道不錯。當他再喝第二口的時候,突然感覺有股焦臭味,像是什么東西燒著了般,而且味道就在身后不遠處。
“你聞到了什么味道嗎?”
“味道?總不會是烤肉的味道吧。”調酒師依舊自然地在做手頭的工作,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不敢回頭了。
淅淅瀝瀝的,像昨天那樣的雨似乎又下了起來。焦澤的內心變得恐懼起來,不是因為昨天的暴雨——而是昨天被雨帶來的某個東西。
昨晚,在暴雨持續的整個過程,出租屋的門一直在“嘎吱嘎吱”作響。就像是有人貼住了門,用手掌拼命地往里推,然后再用長長的指甲撓門,拼命地撓、撓!
是那個女人!幾年前有個租客在樓道里遇到打劫,被一刀刺中了胸口。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死因不是一刀致命,而是失血過多。
在樓道里,她痛苦地敲著屋門,但門一直都沒有打開過。她就這樣懷著怨恨去世了。焦澤當時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渾身發冷,然而現在,她真的來了。
“不,不對。這都是幻覺……都是幻聽,冷靜下來。”焦澤吃了幾片安眠藥。可前幾天看到的女孩身影,此刻依舊不斷地在眼前晃動。
撓門的聲音變得更大了,甚至超過了雨聲。
“夠了!”他終于忍受不了,絕望地沖著門口大喊大叫,“滾!快給我滾!滾開我的門口!”
一切的聲音,似乎在怒吼的一刻都消失了。焦澤坐倒在地板上,喘著粗氣:“結、結束了……嗎?”
咚!門猛地一顫,幾乎瞬間,瘋狂的砸門聲響徹整個房間。外面的某個東西似乎被惹怒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過去,門外的聲音終于停下來了。
嘎吱,窗戶響了。
焦澤這時才猛然想起來,今天早上走的時候,他并沒有鎖窗戶。那個東西輕輕拉開了紗窗的縫隙,伸頭向屋里窺視。
他家在五樓!焦澤張開了嘴,卻不敢尖叫,他輕輕地移動,躲到了床底下。然而,床底下已經有人了,小女孩抬起手指:“噓……”
焦澤再也忍受不了,他尖叫著昏迷了過去。
待他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吃過一些藥后,他約了心理醫生。然而,問題并沒有解決。
他快要被逼瘋了。
焦臭還在繼續。
“你知道嗎?這家酒吧發生過兇案。”調酒師說道,“有人曾在這里自焚。”
“自焚?”焦澤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3.舊案
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路邊。
“就因為這件事,你特意叫我出來?”夕雨啞然地瞧著焦澤,一雙美目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焦澤略帶殷勤地說道:“抱歉,但這件事對我真的非常重要。求求你了,能詳細告訴我嗎?”
夕雨無奈地揮揮手,讓他上車。
“確實有個女孩曾死在這條路上,活活被車撞死了。女孩穿著非常漂亮的紅色衣裳,躺在血泊中……”
然而兇手至今沒有被找到。
這和在酒吧自焚的那名神秘男性很相似。
焦澤目送夕雨離開后,轉身跑到家,把收集到的情報整合一下。在酒吧里,他聽聞了有關自焚者的消息,可惜在網上無論怎么找也沒有找到那篇報道。
雖然死者現在就蹲在房間的角落里,散發著同樣的焦臭。
焦澤的手臂微微顫抖,他拿起小筆記本,把小女孩的消息記錄下來。他吃了幾顆藥,讓自己平復心情。
和他想的一樣。
焦澤眼前出現的,不管是小女孩、自焚者還是門外推門撓門的女人,都成為了懸案,這是共性。但是為什么他會被這些幻覺纏住?
“當然是因為你想要控制生活。”
焦澤回過頭,看著坐在床上的紅衣小女孩,她的臉依舊蒼白。
“你能說話?”
“不僅她能說話,我們都能。”自焚者在他耳邊悄聲說道。焦澤的身體猛然一抖,然后向后狠狠地打了一拳,卻打了個空。
“哼,只是幻覺升級了。”焦澤冷冷地說道。他把注意力又集中在線索上,既然存在共性,就能找到規律,只要找到它就能解除幻覺。
“幻覺?或許這是你本源的愿望。”小女孩的聲音,如此真實地回蕩在這個房間當中。
“少惡心人了,當你們沒辦法再嚇唬我時,又想要說服我?別搞笑了,幻覺。”
焦澤又吃了藥,既然他們能夠說話,那么隨著時間的延續,很可能幻覺真的深入到他的生活,直至他發瘋為止。他不知道理智還能持續多久。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焦澤匆匆離開了家,他需要去找更多的證據。
“我要借這三本書。”焦澤在圖書館很快就借到了有關幻覺、自我疏導和潛意識的書籍。
“先生,您有三本書已經拖欠了五個月。”圖書管理員說,“而且您五個月前借的書,和現在的書單一模一樣。”
“什么?”焦澤感到非常荒謬。
借閱記錄上,焦澤的名下確實在五個月前借了同樣三本書。
“這也是幻覺嗎?”焦澤喃喃地說道,“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4.兇手
焦澤一直沒有去上班。
他買了足夠的安眠藥,分量夠吃到明年。他把手機也關了機,確保不會被打攪。除去最基本的進食,仿佛只剩下一件事——睡覺。
“你認為這樣有用嗎?”
不知道第幾次醒來時,焦澤注意到小女孩坐在床邊上。幻覺開始進化了,焦澤甚至能觸摸到她冰冷的肌膚。“看來確實沒用。”焦澤呼了一口氣。
門外又傳來了敲門聲,假使沒聽錯的話,還有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在電話里早就跟你說過要過來收房租,結果你竟然關機那么多天,害得我還得特意跑過來……”打開門的,是房東。
“對不起,最近發生了一點事。等一下,我把房租給你。”焦澤的腦子還嗡嗡作響,一時找不到錢包了。
房東發出不快的咂嘴聲:“你不會失戀了吧?還有,你這面墻用布料蒙上干什么?”
房東指著靠床的墻壁說道。那里,白凈的墻上用透明膠胡亂地粘著一條橙黃色的床單。
“不是你弄的嗎?”
“我都半年沒過來了,你不會把墻砸了個窟窿吧。”房東用力地扯下床單。
呈現在焦澤和房東眼前的,是一面掛滿了照片,寫滿了字的墻壁。褪色的老照片、黑色的字、相互牽引的紅線,交錯復雜地組合成了思維導圖。
房東不禁啞然地望著焦澤:“酷啊,你難道在……越獄?”
“這的確是我的筆跡……被撞死的女孩、自焚的酒吧男士、在樓道中被殺的女人……這是……調查記錄?”
焦澤急忙找到自己的筆記本,墻上記載的,不僅僅和筆記本上寫的一致,還要更詳盡。這分明就是幾個月前完成的完整版。
可他沒有任何印象。
焦澤又想起在圖書館的遭遇。或許曾經自己真的調查過這些,并且用布料給封死了、忘卻了。直至五個月后,他重新見到了幻覺。
“我會好好擦掉這些東西的,放心,要是需要粉刷的話我會負責。”送走房東后,焦澤再次瀏覽墻上的痕跡。
焦澤給公司幾個好同事打去了電話。很快,一位同事接了電話:“焦澤?”
聽到熟悉的喧鬧聲,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開口。好在,同事要更急:“你去了哪里?電話也打不通。”擔心的口吻讓焦澤的心底一暖,可惜只有一瞬,“一年前你就失蹤了,被開除也不來公司取走東西,實在太讓人放心不下了。”
“我被公司……開除了?”
“你在開玩笑吧?你都成了失蹤人口……”
電話里的聲音,焦澤已經聽不太清楚了。他扶著墻,覺得胃部在不斷地痙攣。他茫然地拿起了一旁的公文包。打開后,里面只放了一頂鴨舌帽和口罩。
看著這些,焦澤似乎看到了自己戴著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在九點半來到公司樓下,裝作剛下班的模樣,最后坐上了夕雨的出租車。
原來,從一開始,幻覺便已經控制了他的全部生活。
但是,為什么?
“只有一個原因,你應該知道的。”門口的紅衣女孩看著他,“是你殺了他們。你就是兇手。”
焦澤再也忍受不住了,扶著墻嘔吐起來。
5.自首
焦澤躺在床上,平和地望著看守所外的月光。這是他自首的第二天。
當他向警方說出一切時,感覺身體徹底地放松,幻覺也隨之消失。
“焦澤,你出來一下。我們有事情問你。”就在焦澤快要入睡時,被突然叫了起來。
“我們根據你上次的口供搜查了你家,找到了你說的兩份調查記錄,還有大量的安眠藥。或許,是你最近太疲倦了,你最好再去看看心理醫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根據我看到的幻覺,還有一些線索,我只能認定兇手就是我。而且,自從來到看守所之后,我再也沒有出現幻覺。我想,你們警方應該能找到我作案的證據。”
兩名警察聽到這句話后,相互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名警察,將三份文檔遞給了焦澤:“你看看這些吧。”
焦澤打開檔案,這是三起案子的調查報告:“什么意思?”
“這三起案子的犯罪特征沒有相似的地方,但可以確認絕對不可能由一人完成。而且,早在半年前,我們就已經抓捕了搶劫案的嫌犯,他供認了詳細的犯罪細節……”
警察又遞給他一張登記單:“在你自首時,我們在電腦記錄中找到這個。幾個月前,你以同樣的理由自首,反復進入其他區域的警局。你不覺得這像是死循環嗎?我想,你是應該去好好看病了。”
焦澤的心“砰砰”地跳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
他開了燈,走到床頭準備收拾一下房間,大腿突然感到疼痛,是凸起的掛鉤劃破了他的皮膚。
“好痛……嗯?”焦澤困惑地從掛鉤上扯下一小塊紅色布料,他從來不穿紅色的衣服。
——我想,我明白了。
6.破綻
焦澤坐在出租車上向窗外看去,白色的生活垃圾隨處可見。泥濘的道路時不時讓車顛簸一下,有時依稀能夠看到鐵軌的痕跡。
“這個地方的導航有些不好使啊。”夕雨煩躁地轉動方向盤,她竭力選擇稍微平整的道路走。
“啪。”輪胎終于陷進去了。
“找磚頭墊一下吧,焦哥。”夕雨下車查看后,輕嘆了一口氣。
焦澤悠然地跟在她后面,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突然,他站住了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夕雨也停了下來,只是背對著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已經知道是你在搞鬼。”
焦澤第一次見到小女孩的幻覺,是在夕雨的車上。當時他聞到了濃濃的玫瑰香味,緊接著,他就看到了幻覺,這兩者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系。
“你事先服了解藥,然后用玫瑰的香氣掩蓋了車內致幻劑的味道。你知道我自身的精神壓力非常大,所以我受到驚嚇后一定會服用安眠藥。而你,早就對藥做了手腳。”
“你在說什么啊?我怎么聽不明白?”夕雨看似茫然地回過頭,她不動聲色地向焦澤走來。
“別動!”焦澤把兜里的匕首掏出來對準了她。
“多虧了我主動自首,才沒有繼續服用安眠藥。所以,我全都想起來了。你根本不是第一次這樣騙我,在我使用安眠藥時,你為了監視我的狀態,特意穿著紅色的衣服進入了我的家里,并時刻給我繼續服用藥物。跟我說話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而是你!”
“只是我想不通,你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焦澤手中的匕首抖動著。
“你想不通嗎?呵呵。”夕雨抖動著雙肩,她拼命壓抑著笑容,笑聲還是不斷地溢了出來。那扭曲的嘴臉,讓焦澤不禁后退了兩三步。
“你……你是個瘋子。你才是真正的瘋子……你別過來,別過來!”
在狂亂的笑聲中,焦澤的匕首失去了力量,但夕雨卻笑著向他沖過來。在混亂和恐懼中,焦澤不經意地刺中了她的胸口,鮮血噴濺了他一臉!
“啊……”焦澤的匕首跌落在地上,他看著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女孩。在看守所臆想出的片段再次出現在腦海里,那是個雨夜,那一夜,沒有任何幻覺,他確實殺人了。
他殺死的她,和現在一樣,躺在泥濘的地上漸漸變得冰涼。她是他的女友,也是他的最愛。她叫夕雪,夕陽的夕,雪花的雪。
“啊——”撕心裂肺的悲號,響徹在夜空里。
7.循環
焦澤早上九點出了門。
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用布把墻重新蒙好。他戴著鴨舌帽,背著公文包,徑直走到公司樓下。
“果然還是忘記了嗎?”
調酒師坐在出租車的后座上,她的手里捧著一束黃色玫瑰。夕雨戴著墨鏡,冷酷地注視著焦澤呆滯地坐在椅子上。想必和往常一樣,只有到了九點半他才會恢復正常。
“雖然失敗了,但是至少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和之前不同,這次他確實想起了他的罪行。”夕雨說道。她的腹部用紗布蓋住了,醫生給她縫了八針,如果再深一點,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
“下次,他一定會徹底地想起來,然后去警局自首,而不是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覺。”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夕雨。作為閨蜜我必須勸你一句,收手吧。”調酒師地勸導她,但她心中很清楚,這番話對于夕雨沒有任何作用。
“收手?”果然,夕雨反問,“警方明明知道是他殺了姐姐,卻以他患有精神病的理由放任他離開。他犯了錯,就必須受到懲罰。這難道不對嗎?”
夕雨,你太鉆牛角尖了。這句話調酒師說不出來。她有時懷疑,不僅僅是焦澤瘋了,夕雨在她的姐姐夕雪死的一剎那,也隨之瘋掉了。
“那我走了。”
“去吧,下次他一定會全部想起來。”夕雨揮揮手做了告別。
調酒師下了車,與焦澤的房東并肩走在一起。
“還是不行啊。再這么下去,對她真的好嗎?”調酒師擔憂地看著坐在出租車里的夕雨。她認真地盯著焦澤,似乎在想下一步的計劃。
“沒有好不好一說吧。”房東的語氣充滿了哀傷,“或許,誰在不幸面前都會瘋吧。我們都想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活在童話或者小說里一般,這也是一種幸福。對了,你知道黃玫瑰的花語嗎?”
“我只知道玫瑰酒的釀法。”
調酒師和房東越走越遠,她們逐漸消失在了擁擠的人群中。在車水馬龍的洪流里,只有兩個人一動不動,一個是焦澤,另一個是夕雨。
一片黃色花瓣飄在半空中。
“聽好了,黃玫瑰的花語象征著對不起。”
風吹起柔弱的花瓣,偏巧落在了焦澤的手心里。
“——以及逝去的,永遠無法再次觸摸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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