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三月的清晨,空氣里透著蕭瑟的冷意。
五號線玉南地鐵站的入口處有一面寬大的鏡子,肖慧的腳步在這里停住,粉色的外套,白色的毛衣,黑色的百褶裙,肉色的絲襪和白色高跟鞋,鏡子里的女孩看起來既時髦又美麗,她的嘴角彎出一輪甜蜜的笑意。
“嘀嗒”,她打開手機信息:我在三號站臺等你。
肖慧戀戀不舍地看了鏡子一眼,便急匆匆地跑下樓梯。
早高峰時段的地鐵,滿是擁擠的上班人士,她在三號站臺前四下張望,并沒有看到給她發信息的人。遠處傳來轟鳴的聲響,地鐵就要進站了,后面的人群開始往前擠,她想要離開,卻意外跌進一個懷抱。
她羞澀地轉頭:“是……你嗎?”那人沒有說話,卻變魔術一般遞出一朵玫瑰花到她胸前。
肖慧又驚又喜,她緊緊抓住玫瑰花:“我——”
突然,在一股巨大的推力下,她的身體仿佛離弦的箭矢般往陰冷黑暗的地鐵隧道內沖去,來不及困惑,來不及憤怒,甚至來不及害怕,“砰”一聲,飛馳而來的地鐵瞬間碾碎了她的身體!
密閉的地下站臺彌散著血腥氣,到處都是尖叫聲和恐懼的哭泣聲,那人不著痕跡地混入了驚慌失措的人群,然后徹底消失。
謀 殺
上午九時,玉南地鐵站已經恢復如常。監控室里,江海市刑警大隊的趙東海將案發時的視頻又看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轉頭對隊長沈銘說:“死者肖慧,是個孤兒,目前在江海大學圖書館當管理員,她租住的房子就在附近,每天都要從這里坐地鐵上班。
“根據同事和鄰居的說法,死者性格文靜,從不與人結怨,今天也和往常一樣,在同樣的時間出門,沒有任何特別。監控里,她站的位置比較偏,不過大致情況也能看清,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結合目擊證人的證詞,應該只是擁擠推搡中發生的意外。”
這時,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不,這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趙東海循聲望去,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瘦小纖弱的女孩,她綁著簡單的馬尾,背一個帆布書包,穿著黑色的棉外套和藍色牛仔褲,腳上套了雙白色運動鞋,看上去像是個走錯路的學生。
這是趙東海第一次見到夏靈,他們警校校長的女兒,十二歲便黑進了學校系統的計算機天才,現在在A大計算機系讀研。
他皺著眉頭說道:“警察辦案,閑人免進。同學,請離開!”
夏靈沒有理會,徑直往監控室臺前走去,她將趙東海剛才看過的視頻往回倒,在鍵盤上“噼里啪啦”一陣亂敲,然后精準地按了暫停鍵。
屏幕上,肖慧的身后出現了一只男人的手,在放慢一百倍的畫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手將肖慧往地鐵推出去的整個過程,包括在她身體支離破碎前,眼中的震驚和絕望。
夏靈抬起頭,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是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謀殺,性質極其惡劣,而這只手的主人就是殺害肖慧的兇手。”
趙東海懊惱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居然沒有注意到,然而下一秒,他又瞪大了眼睛:“你是誰?怎么會知道死者叫肖慧?”
“她叫夏靈,是我找她來幫忙的。”沈銘說完,看向夏靈,“我們在地鐵隧道內找到了死者肖慧的手機殘骸,但卡片受損,讀不出任何信息,鑒證科的同事說,修復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我想請你幫忙,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途徑,可以看到她手機里的照片、微信聊天記錄,或者是郵件之類的資料。”
“給我她的郵箱地址、微信號、微博賬號,或者手機號碼,任何有效信息都可以。但事先說明,這種情況下,我只能碰碰運氣,并不保證會有收獲。”
他們的運氣不錯,夏靈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一陣搗鼓之后,拿過紙筆,“刷刷刷”寫了幾行東西,遞給了沈銘。
“肖慧的手機開通了實時備份,我破解了她云存儲的密碼,想看她手機里的短信和照片,自己登入就行。這姑娘挺簡單的,所有的密碼都一樣,如果有需要的話,照著這個密碼登陸她的社交賬號就可以了。啊,我要遲到了!再見!”
網 戀
刑警大隊的辦公室里,趙東海仔細檢查著肖慧云存儲內的信息。
和時下的年輕女孩不同,肖慧的相冊里照片不多,很少出現人像,沒有任何自拍,多是街邊的景色,公園的草木,櫥窗里的展示品,以及路上的野貓野狗。
她沒有微博,也不用微信。手機短信里,也都是廣告和系統消息。
趙東海垂頭喪氣地對沈銘說:“沈隊,我實在想不通誰會對這樣的女孩下手,不可能是情殺,更不可能是仇殺。”
沈銘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問趙東海:“你還記得大家對肖慧的評價嗎?”
趙東海想了想:“文靜,樸素,低調,還有一點內向,怎么了?”
沈銘扶著下巴思考:“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吹開,一股冷氣竄了進來,凍得門口的趙東海一個哆嗦。
他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哪里不對了!最近天氣很冷,就是最愛美的女孩,也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是肖慧卻穿著裙子!沈隊,肖慧肯定是談戀愛了,而且,今天一定是他們見面的日子!”
沈銘激動地打了一個響指:“對,就是這樣,趕快查一下那個人是誰!”
因為有了具體的推測,這次的調查就比之前要詳細很多。可是,無論是同事、房東,或者送快遞的小哥,都說肖慧很宅,不可能有男朋友。
趙東海不甘心地沿著案發當天肖慧的路線一路走著,經過她走過的街道,穿過她走過的十字路口,走她走過的樓梯。甚至,在玉南地鐵站的入口處那面大鏡子前,他也學肖慧那樣駐足停留。
驀然,彷佛有一道光從他腦海里穿過。手機,是手機!
監控錄像中,肖慧曾經在地鐵站的入口處,就是大鏡子那邊低頭看過手機,然后她跑著離開了。
肖慧戴著手表,如果是看時間,并不需要拿出手機,所以,她極有可能收到了一條信息。
可肖慧的手機短信記錄里,那個時間段并沒有收到任何訊息,那么,他們可能是網戀!
趙東海連忙給沈銘打電話,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按照肖慧反常的打扮,今天多半是她和那個男人見面的日子,有可能是下班后,也有可能就約在樓下的站臺,所以她才會在看了手機之后跑下樓梯。”
沈銘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如果真有那個人,我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的!”
五 個 號 碼
趙東海回到刑偵大隊辦公室,發現夏靈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沈銘說著什么。
夏靈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肖慧的手機已經徹底摔碎了,云端備份存儲上的內容也可能有所缺失,但,只要知道她手機的pin碼,我就能從終端服務器上,查找到她手機使用過程中所有的痕跡。”
電腦屏幕上的黑框白字不斷往上拉,過不多久,隨著一聲清脆的回車,在對話框內出現了一連串的數據。
夏靈指著屏幕說道:“在早上8:05時,肖慧的確收到了一條來自手機尾號4494的信息——我在三號站臺等你。”
她沖著趙東海點了點下頷:“看來你的推斷是對的。”
趙東海沒時間理會夏靈,他立刻撥打了那個號碼,毫無懸念地,該號碼已經停用了。
夏靈從隨身包包里取出一個U盤插入電腦,然后又迅速地輸入幾行命令,不一會兒,便出現了結果。
“這是個新號碼,最近幾天才開始使用,沒有實名注冊過。根據號段,應該就是在玉南路地鐵站的售賣亭買的,現在立刻去查最近幾天的監控,說不定能找到買手機卡的人!”
她話音還未落下,趙東海早就如同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趙東海的任務一開始進行得很不順利,那個電話卡售賣亭正好在監控盲區,而老板正好丟失了記錄售出號碼的本子。
就在趙東海快要絕望的時候,老板突然道:“警察同志,一般帶4的號碼很難賣,但是有一次,有個客人一連買了5個帶4的號碼,如果你說的號碼真的是從我這里賣出去的,那很有可能是那個人買的,畢竟帶了三個4的號碼,一般的客人可不會買。”
雖然老板丟失了記錄本,但辦法還是有的,手機卡供應商處可以查到老板進貨的號碼段,只要整理清楚了沒有賣掉的,那么到底賣掉了哪些號碼就一清二楚了。方法雖然笨,但現在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幾個小時后,結果出來了,尾號4494的號碼前后五位都顯示賣出,根據老板的回憶,那是同一個人買走的。
趙東海不由有些心驚膽顫,那個人用一個號碼害死了肖慧,其它四個號碼,他會用來干嗎?
他再一次撥通了沈銘的電話,“沈隊,能不能幫我查查最近本市還有沒有其他掉入地鐵隧道死亡的案件?我好像……我好像發現了了不得的線索……”
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沈銘的記事板上又新增加了一個被害人名字。
他沉聲對隊里的同事說道,“上個月,八號線智慧路地鐵站發生了一起與肖慧相似的案件,也是人多擁擠的早高峰時間,死者名叫李嘉良,四十歲,是一名電工。
“這起案件被當作意外處理了,但我們發現,李嘉良死前曾與手機尾號4497的不明人士聯系過。這個號碼,被證實與肖慧案的4494是被同一個人購買的。所以,我們現在遇到的可能是一樁連環殺人案件。并且,這案子還未結束,因為嫌疑人一共擁有五個號碼。”
趙東海道:“嫌疑人擁有4493到4497號碼段,其中4494和4497已經停用,4493和4496尚未開啟,4495一直處于關機狀態,顯然新的被害人還未出現,我們還有機會!”
有隊員問道:“那突破口呢?我們現在只知道有一個連環殺人兇手正在蠢蠢欲動,可是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在哪里,又該怎么阻止命案的發生?”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出現在了門口,是夏靈:“沒有突破口,可以找。”
“沈師兄,我找到了4494和肖慧談情說愛的老巢!趙東海沒有說錯,肖慧的確是網戀了,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屏幕對面的那個男人并不是她以為的甜蜜愛人,而是一個惡魔!
“我發現了一個交友APP,它需要用手機號碼注冊,肖慧在上面注冊過,我順勢也將4497和李嘉良的記錄找了出來。李嘉良喪偶已久,4497就偽裝成了一個三十歲的失婚女子一步步接近他,兩個人在網上談起了戀愛,在他們約定見面的那天,4497將李嘉良推下了地鐵站臺。”
趙東海連忙問道,“那4495有沒有出現?”
夏靈沖他微微一笑:“4495出現了,下一個被害人也出現了!”
真 正 的 絕 望
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8點鐘的時候,云的縫隙里漏出了金燦燦的陽光。
田心心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連衣裙,腳下踩著白色高跟鞋,心情愉快地往附近的地鐵站走去。很快,四號線深云路地鐵站就到了。
“嘀嗒”,她打開手機,看到一條信息:我在三號站臺等你。
早高峰時段的地鐵,人潮擁擠,不過田心心還是很快就發現了她要找的人。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戴著黑框眼鏡和白口罩。
那人一言不發地走近田心心,在離她只有一米之遙時,忽然拿出一朵怒放的紅玫瑰道:“我來了。”
這時,人群忽然有些騷動,不知道何時,站臺里涌入了更多的人,并且團團圍住了三號站臺。遠處傳來轟鳴的聲響,地鐵就要進站了。
年輕男子十分警覺地四下張望,看他的腳步,似乎心生退意。
田心心笑嘻嘻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放到了他的嘴邊,她天真地說道:“你感冒了嗎?為什么要戴口罩?摘下來好不好?我想看看你長什么樣子。”
他立刻抓住了她的手,啞著聲音說道:“不,我感冒嚴重,現在有些不舒服,不如今天就算了,我們改天再約吧。”
在他說話的當口,周圍悄無聲息地又突然少了許多人,只剩下一隊人馬將他圍在中間。
趙東海從外圍走到年輕男子的面前,掏出證件說道:“譚平,你涉嫌兩起謀殺案,現在依法將你逮捕,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譚平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他不著痕跡地往后退著,眼角瞥見了正在進站的地鐵列車,用盡全身力氣將田心心往地鐵隧道推去,指望造成混亂,好讓自己有機會逃脫。
電光火石間,趙東海縱身一躍,往隧道中撲去。
“轟轟轟”,下一秒,列車進站了。只要地鐵進站,下車的人一定會將水攪渾,他就能逃走了。
然而,四號線地鐵居然沒有在深云路站停下,而是一往無前地往下一站駛去。無縫可鉆的他,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地鐵飛馳而過,隧道里,趙東海緊緊地將田心心摟在懷中貼在廣告牌上。
從隧道盡頭的樓梯爬上來后,田心心走到譚平面前,伸出手將他的口罩摘了下來,果然是個清俊秀氣的美男子:“臉長得那么好看,為什么要做最骯臟邪惡的事呢?”
譚平注視著田心心良久:“你不是田心心。”
審訊室里。
譚平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他是一名孤兒,由于做著快遞的工作,經常見到一些孤獨的人,于是,他想幫他們解脫。
那款APP廣告是他推薦給他們的,真正的孤單人,雖然害怕現實,內心卻向往和人正常交流,所以他們會注冊,而譚平知道他們的手機號碼,自然可以輕易地找到他們。”
譚平抬起頭,嘴角露出殘忍的微笑,“他們應該感激我,我曾給過他們溫暖的燭火,為他們編織過璀璨的夢,然后再幫他們離開這個冷清孤寂的人世,于是他們不再孤單,不再冰冷,也不再絕望。”
趙東海沉沉說道:“不,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剝奪他人的生命,不論李嘉良和肖慧的生活過得有多么不如意,那也是他們的生活,只有他們自己才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應該怎么走。”
最后,譚平問:“你們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趙東海回答:“你之前害死的兩名被害者,年齡、背景、居住地、生活的圈子完全不同,但我們找到了他們之間的相通處。
“他們都是性格內向甚至有些孤僻的人,生活所需都由網絡購物解決,除了同事之外,他們最常接觸的人,只有外賣和快遞。”
他頓了頓,繼續道:“從你和被害人聯系的APP里,我們發現你很了解他們,至少也與他們有過接觸。我們調查后發現,你曾給李嘉良送過快遞,也給肖慧送過快遞,在肖慧出事前不久,你辭職了,但最近,你又出現在了田心心家附近的快遞公司。”
譚平緩緩閉上眼,這一次,他將體會到真正的絕望。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