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婦女主義解讀

彭 亮

(長沙學(xué)院 公共外語教學(xué)部, 湖南 長沙 41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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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婦女主義解讀

彭 亮

(長沙學(xué)院 公共外語教學(xué)部, 湖南 長沙 410022)

從婦女主義視角解讀沃克的代表作《紫色》,闡釋了婦女主義的四大特點:反種族主義,反性別主義,非洲中心主義和人道主義。

《紫色》; 婦女主義; 艾麗絲·沃克

艾麗絲·沃克1944年出生于美國佐治亞州伊頓頓一個普通的南方小鄉(xiāng)鎮(zhèn),是一位備受矚目的美國黑人作家、詩人和社會活動家。沃克成長于20世紀(jì)60年代美國黑人爭取民族平等的黑人解放運動高漲時期,并深受同時期婦女運動的影響,其作品主要關(guān)注黑人男性對黑人女性的歧視和迫害,揭露黑人男女間不平等的社會根源及其對整個黑人民族健康發(fā)展的危害,并探討建立黑人男女平等相處的和諧社會的途徑。沃克被稱為“黑皮膚的弗吉利亞·伍爾芙”,一生致力于為黑人女性尋求“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與托妮·莫里森一同被稱贊為“黑人婦女文學(xué)初步復(fù)興的兩位中堅人物”[1]。然而,不能簡單地將艾麗絲·沃克看作一位黑人民族主義者或黑人女性主義者。她關(guān)注的是生活在美國社會最底層、深受種族壓迫與性別歧視的黑人女性的生存、發(fā)展?fàn)顩r,她稱自己為“婦女主義者”。沃克是位多產(chǎn)的創(chuàng)作者,她最有影響力的作品當(dāng)屬198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紫色》。該小說曾獲普利策獎、國家書評協(xié)會獎和美國圖書獎三項美國小說最高獎,成為當(dāng)代西方女性主義文學(xué)經(jīng)典,并被著名導(dǎo)演斯皮爾·伯格搬上了大銀幕。本論文旨在從婦女主義視角對沃克的杰出代表作《紫色》進行解讀。

一、 婦女主義產(chǎn)生的背景

沃克青年時期就積極投身于黑人民族解放運動,當(dāng)時也正是女權(quán)運動蓬勃發(fā)展之際,黑人女性的身份和其生活經(jīng)歷使得沃克更為關(guān)注廣大黑人婦女的生存狀況。沃克發(fā)現(xiàn):無論是在初期的民權(quán)運動或是后來的黑人民族主義運動中,還是在標(biāo)榜為女性爭取平等權(quán)益的女權(quán)主義運動中,黑人女性都是一個被忽視的群體。

黑人民族解放運動反對種族壓迫,積極爭取與白人同等的政治權(quán)利和社會地位,強調(diào)黑人的團結(jié),呼喚黑人大眾的民族意識,但它忽視了種族內(nèi)部的性別歧視和性別壓迫。事實上,黑人男性占據(jù)了黑人民族解放運動的有限成果,黑人內(nèi)部的家庭暴力等問題未得到正視,黑人婦女的生活未得到較大改善。女權(quán)主義運動對黑人女性意識的覺醒有很大的促進作用。但在沃克看來,女權(quán)主義運動也不能解決黑人女性所面臨的問題。一方面,女權(quán)主義運動實際上由白人中產(chǎn)階級女性控制,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使得白人女權(quán)主義者不可能將黑人女性視為與其平等的姐妹,她們甚至將黑人婦女排除在女性之外,因而根本不可能代表黑人女性的利益。相反,白人女權(quán)主義者還有可能出賣黑人女性的利益,以此作為與白人父權(quán)制政治體制討價還價的籌碼,或作為其開展女權(quán)主義運動的宣傳策略[2]。另一方面,正如黑人民族解放運動忽略了種族內(nèi)部的性別迫害一樣,女權(quán)主義運動忽視了黑人女性同黑人男性一樣所面臨的種族壓迫。黑人女性所承受的性別壓迫既源于白人父權(quán)制政治體制,也源于白人社會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和種族迫害。黑人女性不可能像女權(quán)主義者那樣與黑人男性對抗而成為種族內(nèi)部的分裂主義者,她們的解放斗爭要復(fù)雜得多。

由此可見, 只有種族壓迫和性別壓迫同時被消滅, 黑人女性的解放才有可能實現(xiàn)。 正是意識到了黑人民族主義和女權(quán)主義的局限性, 沃克決心探尋真正適合黑人女性的解放之路。 沃克在其散文集《尋找我們母親的花園》的扉頁上首次明確提出了“婦女主義”一詞, 并對婦女主義者作了如下描述: 她們“蠻橫、剛毅、勇敢或倔強”, 她們“熱愛其他婦女,不論是否含有性含義”, 她們“追求包括男性和女性在內(nèi)全民族的生存和精神完整”[3]。

二、 從《紫色》解讀婦女主義的特點

沃克的婦女主義思想受到黑人權(quán)力運動和女權(quán)運動的深刻影響,但同時又是對這兩大運動思想體系的一種超越,既反種族主義,又反性別主義,還兼有非洲中心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特點,這幾大特點在其代表作《紫色》中都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

1. 反種族主義

在《紫色》中,沃克刻畫了以西麗亞為代表的逆來順受、飽受欺凌的黑人女性人物,也塑造了與西麗亞性格相反,敢于與男性抗?fàn)幍乃鞣茓I、莎格等女性人物。在沃克筆下,索菲婭是個高大、結(jié)實、健壯的姑娘,若是被男人揍了,她必定要打回去,她和丈夫哈波打架就像是兩個男人在打架。哈波一心想讓索菲婭乖乖聽話,他甚至想通過不停地進食讓自己強壯起來,好打贏索菲婭,從而控制她。這種病態(tài)思維讓索菲婭最終帶著孩子離開了他。然而,就像索菲婭這樣勇敢、獨立、有主見的黑人女性,最終也未能逃脫種族壓迫的厄運。因為對白人市長不敬,索菲婭被關(guān)進監(jiān)獄,受盡折磨和凌辱,以致于“他們一叫我,索菲婭小姐,我就像你一樣,馬上跳起來照他們說的去辦。”[4]80索菲婭沒有向丈夫哈波低頭,卻不得不屈服于白人的統(tǒng)治。在沃克看來,黑人女性所面臨的種族壓迫問題比黑人內(nèi)部的性別歧視更亟待解決。

西麗亞的悲慘生活也源于白人對黑人的迫害。小說開篇呈現(xiàn)給讀者的景象是年少的西麗亞被養(yǎng)父強奸,生下兩個孩子被送人并永遠喪失了生育能力,然后養(yǎng)父以一頭牛為附加條件將其嫁給子女急需人照顧的某某先生。表面上看,西麗亞的悲劇源于黑人男性的壓迫,但隨著小說情節(jié)的推進,作者借耐蒂之口道出了兩姐妹的身世。西麗亞的生父原本是富裕的農(nóng)民,生意日漸興隆之際招致白人商人的嫉妒,在半夜和兩個弟弟一起被白人用私刑處死,母親就此瘋了。追根究底,種族迫害才是造成西麗亞痛苦生活的根源,若其生父沒有被白人用私刑處死,西麗亞后來的悲慘遭遇或許根本不會發(fā)生。

《紫色》中并未大篇幅描寫種族壓迫,最直觀的講述就是索菲婭因?qū)Π兹耸虚L不敬而遭毒打、折磨,并被迫在市長家?guī)蛡蚴嗄?以及對西麗亞生父的回憶。有限的篇幅卻道出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黑人婦女身受種族迫害和性別歧視雙重壓迫,但種族壓迫才是黑人婦女悲慘生活的根源。只要白人對黑人的壓迫繼續(xù)存在,黑人女性的解放就無從談起。因此,婦女主義者必須反對種族壓迫。黑人女性想要重獲新生,必須團結(jié)黑人男性,共同反抗白人的種族壓迫。這也是沃克堅持稱自己是婦女主義者而非黑人女性主義者的原因之一。黑人男女在社會中共同被壓迫的命運決定了性別主義不可能是黑人女性唯一關(guān)注的問題,黑人婦女不可能簡單挪用白人女性主義主張,也不可能成為像白人女性主義者那樣單純?yōu)榉磳Ω笝?quán)制而斗爭的黑人女性主義者。

此外,黑人內(nèi)部的性別主義也和種族主義密切相關(guān)。白人社會對黑人男性在政治、經(jīng)濟上的壓制不僅制約了黑人男性的發(fā)展,還嚴重扭曲了黑人男性的心理。他們通過歧視、欺壓黑人婦女的方式試圖找回在白人社會里喪失的男性尊嚴。只有實現(xiàn)整個種族的徹底解放,黑人婦女才能真正實現(xiàn)自我解放。

2. 反性別主義

婦女主義是黑人婦女尋求解放的指導(dǎo)思想,反性別主義是婦女主義者必須追求的目標(biāo)。但沃克的反性別主義有其獨特性,它雖反對父權(quán)制,卻不是簡單地將男性置于女性的對立面,而是相信黑人男性有自我改變的能力。自由的女性社會應(yīng)對男子重新開放,女性的解放與自由離不開男性自身的解放與積極參與。這也是沃克之所以稱自己為婦女主義者而非黑人女性主義者的重要原因。沃克在《紫色》中用較多的筆墨刻畫了某某先生和哈波兩個男性人物,這對父子是對矛盾綜合體。他們既是父權(quán)制的受害者,又想成為父權(quán)制的繼承者。

某某先生的出場讓人反感,他娶西麗亞只是個退而求其次的無奈之舉。西麗亞只是為他照看孩子的保姆,替他田間勞作的工人,供他發(fā)泄的工具。在他眼中,西麗亞并不是個“人”,連衣服都不配有,他揍西麗亞就跟揍孩子似的。他還私藏了耐蒂給西麗亞的信件以泄私憤,導(dǎo)致這對姐妹失去聯(lián)系長達數(shù)十年。但隨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讀者才得知正是這樣一個令人譴責(zé)的對象卻是一個從小喜歡和媽媽一起做針線活的人。他不善待自己的前任妻子和西麗亞,只因為他想娶的是莎格,但迫于父親的反對,他未能如愿。轉(zhuǎn)變之后的他曾對西麗亞說:“我向莎格承認我確實打過你,而我打你是因為你是你,不是她。”[4]245莎格是沃克心目中理想的黑人女性代表,她美麗、獨立、有主見, 不依附于男人, 敢愛敢恨敢抗?fàn)?是西麗亞的偶像。 而正是像莎格這樣一個自我意識強烈, 拒絕傳統(tǒng)女性角色, 按自己的道德準(zhǔn)則行事的女性, 卻不被黑人男性接受。 受種族主義的惡劣影響, 黑人男性總是鼓勵, 甚至要求黑人女性模仿上流社會白人女性的性情舉止,希望她們作出單純、優(yōu)雅、脆弱的樣子, 事事依賴男人。 顯然, 莎格并不符合這一要求。 父權(quán)家長制下父親的絕對權(quán)威使得某某先生無力反抗, 只能將自己的憤恨轉(zhuǎn)嫁到前任妻子及西麗亞身上。 毫無疑問, 某某先生是父權(quán)家長制的受害者。 他對莎格的一往情深讓人看到其本性中閃光的一面。 但就是這樣一位受害者, 卻在兒子哈波的婚事上扮演了與自己父親相同的角色。 他質(zhì)疑索菲婭肚子里孩子父親的身份, 羞辱索菲婭“不規(guī)矩”, 并表示不會讓哈波與其結(jié)婚。

哈波是某某先生的大兒子,頭腦簡單,膽小怕事。小時候他就常抱怨父親不干活,也好奇父親為什么總要揍西麗亞。盡管父親不贊同,他還是如愿與索菲婭結(jié)婚,婚后的他很開心,“不是哼著小調(diào)就是吹著口哨”[4]32。在索菲婭看來,哈波“很喜歡洗盤子”,“喜歡做飯、收拾屋子,在家里做些零碎活”,他還會做飯,“好像生來就會這一套”[4]55。就是這樣一個具有女性氣質(zhì)的人物,婚后卻一心想控制自己的妻子,想索菲婭對他言聽計從,但索菲婭不是西麗亞。為了捍衛(wèi)其男子漢尊嚴,哈波采用父親的教導(dǎo),用拳頭管教妻子,但他身子瘦弱,屢次挑起戰(zhàn)爭,都被索菲婭打得落花流水。哈波的自尊心備受打擊,他拼命吃東西,想讓自己強壯起來,強壯到能打得過索菲婭并讓她乖乖聽話。哈波原本比其父親幸運,因為他娶了心愛的索菲婭,婚后的生活也曾開心美滿。然而,父權(quán)制思維讓原本懦弱的他一心想控制自己的妻子,到后來哈波的心靈極度扭曲,索菲婭只好選擇離開。在哈波身上,充分體現(xiàn)了父權(quán)制暴力對黑人男性自身的傷害。索菲婭離開時,“他的口哨聲好像是掉進了一個罐子里,罐子又掉到了溪底。”[4]62

西麗亞、索菲婭及吱吱叫的出走表達了沃克對父權(quán)制的鞭笞,也讓讀者看到了黑人婦女女性意識的覺醒,以及她們追求獨立的勇氣和決心。這也是黑人女性反對性別歧視、追求男女平等的第一步。西麗亞的離開使某某先生的男性自尊遭受極度挫折,獨自過了一段很糟糕的日子,“他關(guān)起門窗躲在屋里,屋子都發(fā)臭了”[4]199。隨后他努力信教,開始干活,自己收拾屋子,自己洗碗盞,再次見到西麗亞時還主動向她問好。他收集各種各樣的貝殼,同西麗亞心平氣和地交談,并開始懂得西麗亞的心思。轉(zhuǎn)變之后的他覺得“第一次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在世界上”[4]234。他常和西麗亞聊天,一起做針線活,并發(fā)現(xiàn)大家越來越喜歡他了,他還向西麗亞求婚。此時的西麗亞對生活心滿意足。可見,西麗亞的覺醒不僅改變了她自己,也迫使某某先生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在平等相處的前提下,他們開始互相理解,互相依靠。西麗亞也開始了真正的人的生活。這恰好反映了沃克婦女主義思想中反性別主義的一個突出特點,即反性別主義并不意味著將黑人男性置于黑人女性的對立面或是放棄黑人男性,黑人男性思想的轉(zhuǎn)變對黑人婦女的解放有重大意義。黑人男女平等相待、和諧共處才是理想的兩性關(guān)系,也是人類完整生存得以實現(xiàn)的前提。

3. 非洲中心主義

《紫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內(nèi)容是耐蒂通過信件向西麗亞介紹她非洲之行的所見所聞所感。耐蒂為了不重蹈西麗亞的覆轍,離家出走,跟隨塞繆爾一家到非洲傳教。耐蒂的非洲之行是逃亡之旅,實際上也是尋根之旅。沃克認為婦女主義者應(yīng)以黑人在非洲大陸的根為自豪,尊重源于非洲的價值觀念、生活模式和風(fēng)俗習(xí)慣。耐蒂的尋根之旅充分體現(xiàn)了沃克婦女主義思想中非洲中心主義的特點。

當(dāng)耐蒂踏上非洲大陸,第一次見到非洲黑人,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這些黑人黑得耀眼,他們的光澤好像來自月光,真是熠熠生輝,不過他們的皮膚在陽光下也閃閃發(fā)亮。”[4]122白人文化中將黑色與邪惡、恐怖與神秘聯(lián)系在一起的觀念被顛覆,黑色成為高貴美麗的象征,是黑人民族的象征,只有真正的黑人才配擁有最黑的膚色。耐蒂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奧林卡,那里的人認為“白人是黑人的子女”。“他們說,在亞當(dāng)以前,人人都是黑人。后來有一天,一個女人生了這個沒顏色的娃娃,他們馬上把那個女人殺了。他們最初以為這跟她吃的東西有關(guān)系。可后來,又有個女人生了個白娃娃,女人還開始生起雙胞胎來。大家把娃娃和雙胞胎弄死了。因此,亞當(dāng)其實不是第一個白人男人。他不過是大家沒殺掉的那個人。”[4]248非洲人還認為白人只不過是是得了白化病的黑人,“他們不喜歡與眾不同的東西和非同一般的行為”,于是他們將白皮膚的人趕出村莊,白人對黑人的欺壓只不過是出于他們被驅(qū)趕出家園的憤怒。對黑人歷史的回顧證明了黑人和白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一個母親生的同胞兄弟”。后來的白人與黑人之間的等級差別只不過是白人根據(jù)自己的需要而任意臆造出來的。這就為婦女主義者追求種族平等提供了依據(jù)。

對非洲文化傳統(tǒng)的傳承和發(fā)揚是沃克作品的重要主題之一,她筆下的女性角色就成了傳承黑人文化傳統(tǒng)的重要紐帶[5]。《紫色》中耐蒂第一次見到非洲黑人時,“他們穿著藍色的長袍,長袍上是希奇古怪的圖案跟用各種布料縫成的被子的花樣差不多”[4]122。“用各種布料縫成的被子”實際上就是美國黑人婦女日常生活中所縫制的“百衲被”。縫制被子是小說《紫色》中婦女們親和力和創(chuàng)造力的象征[6],西麗亞、索菲婭和莎格就一起縫過“百衲被”,這條被子后來陪伴索菲婭度過了凄慘的囚禁生活。 奧林卡人的茅屋是黑人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耐蒂的茅屋是圓形的,有墻,還有用樹葉鋪成的圓頂。莎格也喜歡圓形或與非洲有關(guān)的東西,她的床就是圓形的,她理想的房子“是一棟又大又圓的粉紅色的房子”。莎格是沃克筆下典型的婦女主義者,沃克借她的喜好表明了婦女主義者對非洲文化傳統(tǒng)的熱愛。哈波和索菲婭的小女兒亨莉埃塔得了血凝病,西麗亞從耐蒂的信中得知非洲小孩生這種病時用甘薯治療,于是她們也每隔一天就喂亨莉埃塔甘薯。非洲文化是美國黑人文化的根,甚至有些美國黑人中流傳的故事原版都來自非洲。

《紫色》中有大量篇幅討論《圣經(jīng)》,而且小說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上帝這個話題。耐蒂在給西麗亞的信中曾寫到:“在非洲住了這么多年,我們心目中的上帝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更有精神,也更屬于我們內(nèi)心了。大多數(shù)人認為上帝應(yīng)該是某樣?xùn)|西或某個人——屋頂樹葉或耶穌——但我們不是這樣想的。我們不考慮上帝長得什么樣,我們反而自由了。”[4]231實際上,耐蒂已經(jīng)接受了非洲的泛靈論,不必考慮上帝是什么樣子,萬物皆有靈。她和塞繆爾夢想回美國建一所新教堂,“里面沒有偶像,我們鼓勵每個人的精神直接尋求上帝,直接通話”[4]231。泛靈論與基督教不相一致。基督教在美國曾被用來“教化”黑人奴隸,是一種精神麻醉劑。教堂里供奉的上帝形象是按白人男性模樣塑造出來的,西麗亞心中的上帝是個白人老頭,“他無恥、健忘、卑鄙”,“他要是肯聽聽可憐的黑女人的話,天下早就不是現(xiàn)在這種樣子了”[4]167,但“白人從來不想聽黑人在說些什么”。可見黑人,更不用說黑人婦女,不可能從白人宗教或白人上帝那里獲得幫助。與西麗亞不同,作為婦女主義者代表的莎格認為上帝在大家心里,上帝既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它,上帝就是一切。莎格這種源于非洲泛靈論的對“精神-上帝”的信仰顛覆了白人上帝的神話,將黑人婦女從白人基督教的桎梏中解救出來。

4. 人道主義

沃克拒絕“黑人女性主義者”的標(biāo)簽,除了避免像白人女性主義者那樣將男性與女性對立起來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沃克認為,婦女主義者并不僅僅追求黑人婦女的解放,不能將黑人婦女的解放斗爭同世界婦女的解放斗爭分裂開來,否則將“極度破壞婦女們的團結(jié),同時也令最樂觀的精神感到沮喪”[7]。實際上,婦女主義者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普救論者。婦女主義者將黑人婦女的斗爭擴大到全世界的有色人種,既避免了黑人種族主義的狹隘性又強調(diào)了人性的團結(jié)。婦女主義理論的這種人道主義特點是美國黑人在美國社會生存下來的一個重要原因。美國黑人的人道主義價值觀主要源于其非洲文化傳統(tǒng)、虔誠的宗教信仰、因社會和經(jīng)濟原因而被賦予的“照顧人的角色”,以及對互幫互助的重要性的認識[8]。在非洲,幫助和關(guān)心他人是一種美德,這一美德尤其在黑人婦女身上世代傳承。在美國蓄奴制時期,很多黑人家庭被強行拆散,分散賣到南方各地,留下來的往往是婦女和兒童。照顧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就成為黑人婦女生活的一部分,這在《紫色》中也得到了驗證。西麗亞盡心盡力地照顧某某先生前妻留下的四個孩子,耐蒂一直陪伴著亞當(dāng)和奧利維亞,奧德莎帶大了索菲婭的孩子,索菲婭承諾吱吱叫外出演唱期間照看她的孩子。盡管吱吱叫挨過索菲婭的揍,但當(dāng)索菲婭落難入獄時,吱吱叫仍然義無反顧地幫助她。當(dāng)莎格得知某某先生經(jīng)常打西麗亞時,原本打算離開的她決定留下來,后來還幫西麗亞拿回了某某先生私藏的耐蒂給她的信件,讓西麗亞有了精神寄托。這種人道互助精神是美國黑人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下得以生存和發(fā)展的重要原因[9]。在沃克看來,婦女主義者首先必須是人道主義者。

三、 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與沃克的婦女主義

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博大精深、科學(xué)而完善的理論體系,婦女理論是其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與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是為實現(xiàn)男女平等、社會發(fā)展、人的全面發(fā)展的理論與實踐的統(tǒng)一相一致,沃克的婦女主義也以實現(xiàn)整個人類(包括男性和女性)的完整生存為其宗旨。

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一個主要內(nèi)容是以婦女的解放程度作為衡量普遍解放的尺度,認為婦女所受的壓迫是階級壓迫的一種特殊形式,因而婦女解放必須伴隨全體被壓迫階級的解放而實現(xiàn)。反種族主義是沃克婦女主義的重要特點。實際上,白人對黑人的壓迫也屬于階級壓迫的范疇。黑人男性對黑人女性的壓迫不僅是一種性別壓迫,也是白人對黑人種族壓迫的一種特殊表現(xiàn)形式。正如著名黑人作家佐拉·尼爾·赫斯頓所言,“白人將包袱扔下,叫黑人撿起,但黑人并不自己背著走,而是遞給家中的女人”,黑人婦女背負著雙重壓迫成為“世間的騾子”。黑人的民族解放離不開黑人婦女的解放,但只有推翻了來自白人的種族壓迫和階級壓迫,黑人婦女的解放才有可能實現(xiàn),《紫色》中索菲婭的遭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長期以來,人們已經(jīng)認識到婦女解放的重要性,但男性解放基本無人提及,普遍的看法就是男性無需解放或是男性已經(jīng)獲得解放。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認為,婦女解放是人類解放的一部分,其隱含之意是人類解放也應(yīng)包含男性解放。在父權(quán)社會,男性是中心,是主宰者,但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認為,男性的存在并不是真正的“人”的解放意義上的存在,男性以女性的犧牲為代價獲得權(quán)威和榮耀的同時也背負了太多的重負,唯有解放女性,男性在歷史中負重過多的局面才有可能改觀。與之相似,沃克的婦女主義除了尋求婦女解放,也要解放男性。沃克認為男性本身也是父權(quán)制下不自知的受害者。黑人婦女的解放不是向黑人男性“復(fù)仇”或是放棄黑人男性,黑人婦女的真正解放離不開黑人男性的解放。《紫色》中阿爾伯特的轉(zhuǎn)變對他本人及西麗亞的意義就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強調(diào)兩性不平等關(guān)系的產(chǎn)生與經(jīng)濟發(fā)展的密切相關(guān),認為經(jīng)濟發(fā)展決定了婦女解放的進程。沃克同樣認為黑人婦女要想獲得解放首先應(yīng)經(jīng)濟獨立。因此,在《紫色》中,沃克給主人公西麗亞開出了“經(jīng)濟獨立”的良方,她成立了自己的大眾褲子非有限公司。但在她后來的作品中,沃克深刻意識到經(jīng)濟獨立只是黑人婦女尋求解放的必要條件但非充分條件。沃克在她的近作《父親的微笑之光》中就明確表示,即便能夠?qū)崿F(xiàn)經(jīng)濟獨立,只要以男性為中心的性秩序不變,黑人婦女就仍然無法獲得解放。婦女問題不僅僅是婦女自身的問題,歸根結(jié)底是兩性關(guān)系問題。

傳統(tǒng)的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將婦女解放置于階級解放、經(jīng)濟發(fā)展之后,認為階級利益與性別利益一致,忽視了兩者的差異。沃克創(chuàng)立婦女主義理論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黑人民族解放運動中黑人男性無視黑人內(nèi)部的性別歧視和性別壓迫,無人為廣大黑人婦女發(fā)聲。在沃克看來,種族利益或階級利益并不能等同于黑人婦女的利益,黑人婦女急需能真正代表自身利益的理論指導(dǎo)。于是,婦女主義理論應(yīng)運而生。

總的來說,沃克的婦女主義與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并行不悖,甚至超越了馬克思主義婦女理論的某些觀點,有其先進性,但沃克的婦女主義也有其局限性。民族壓迫和歧視首先表現(xiàn)在文化上的歧視和不平等,因此沃克致力于挖掘非洲的文化傳統(tǒng),并努力地將以非洲為中心的意識形態(tài)運用于其作品之中。在《紫色》中,沃克通過對耐蒂非洲尋根的描寫及對非洲各種黑人文化傳統(tǒng)的描寫,充分表現(xiàn)了其弘揚非洲文化的非洲中心主義思想,但在某些方面沃克未免太過偏激或狹隘。如沃克借奧林卡人之口指出白人是黑人的后代,白人是犯了白化病的黑人。還有沃克還在耐蒂的信中提出“非洲人當(dāng)年的文明要比歐洲人發(fā)達得多”,這不免讓人覺得沃克在無意間營造著一種與歐洲中心論類似的非洲中心論的偏見。馬克思主義堅持民族平等,尊重不同的文化,但承認文化有先進和落后之分,提倡落后向先進學(xué)習(xí)。在對非洲文化的傳承上,沃克雖然覺得某些習(xí)俗落后,但仍不能大膽地將其徹底摒棄。如奧林卡姑娘塔希原本反對奧林卡女孩的成年儀式,拒絕在臉上刻下部落記號,但在部落被白人毀了之后,盡管危險,塔希卻堅決要求舉行這種儀式以表明“他們還有自己的風(fēng)俗”。實際上,塔希最后還是“為她臉上的傷痕感到羞恥”。馬克思主義反對民族壓迫和帝國主義,主張維護少數(shù)民族和弱勢群體的權(quán)益,但提倡學(xué)習(xí)不同文明的長處,摒棄落后的文化。在這一方面,沃克的婦女主義還與其有一定距離。

四、 結(jié) 語

沃克的婦女主義理論符合20世紀(jì)80年代以來美國黑人婦女解放斗爭的特點,它超越了種族和性別的局限,不僅關(guān)心黑人婦女的生存狀況,還關(guān)心包括黑人男性在內(nèi)的整個黑人民族的健康發(fā)展,以爭取黑人男女在性別平等前提下的大團結(jié),實現(xiàn)整個人類的完整生存。這與馬克思主義的最終訴求即實現(xiàn)“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fā)展”[11]基本一致。《紫色》展示了沃克出眾的文學(xué)才能,也充分表達了其婦女主義主張,建構(gòu)了婦女主義文學(xué)傳統(tǒng)和模式。沃克的婦女主義思想無疑為美國黑人婦女爭取種族和自身解放而斗爭的事業(yè)作出了巨大貢獻。反種族主義、反性別主義是婦女主義思想的綱領(lǐng),也是婦女主義者追求的目標(biāo);人道主義是其實現(xiàn)目標(biāo)的策略;非洲中心主義可以看作婦女主義者達到目標(biāo)的具體方法[10]。

[ 1 ] 米歇爾·華萊士. 訪小亨利·路易斯·蓋茨[J]. 王家湘,譯. 外國文學(xué), 1991(2):85-87.

[ 2 ] 唐紅梅. 種族、性別與身份認同[M]. 北京:民族出版社, 2006:57.

[ 3 ] 張巖冰. 女權(quán)主義文論[M]. 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1:57-59.

[ 4 ] 艾麗斯·沃克. 紫色[M]. 楊仁敬,譯. 北京:十月文學(xué)出版社, 1987.

[ 5 ] 李政杰. 《外 婆 的 日 用 家 當(dāng) 》中艾麗斯·沃克的文化傳承觀[J]. 沈陽大學(xué)學(xué)報, 2013 (4):543-545.

[ 6 ] 董麗敏,韓建軍. 美國黑人作家艾麗絲·沃克與她的《紫色》[J]. 沈陽大學(xué)學(xué)報, 2009(2):7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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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 劉戈,韓子滿. 艾麗斯·沃克與婦女主義[J]. 鄭州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 2004(5):111-114.

[ 9 ] RODGERS-ROSE, L F(ed). The black woman[M]. Beverly Hills: Sage Publication, 1980.

[10] 王成宇. 《紫色》與艾麗絲·沃克的非洲中心主義[J]. 外國文學(xué)研究, 2001(4):30-36.

[11] 馬克思. 資本論:第22章 剩余價值轉(zhuǎn)化為資本[M]∥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 2010:683.

【責(zé)任編輯 劉曉鷗】

Womanist Interpretation ofTheColorPurple

PengLiang

(School of Public Foreign Language, Changsha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22, China)

Alice Walker’s master workerTheColorPurpleis interpreted from a womanist perspective. The four features of womanism, anti-racism, anti-sexism, afro-centrism and humanism, are analyzed.

TheColorPurple; nationalism; Alice Walker

2016-06-15

湖南省教育廳科學(xué)研究項目(14C0111)。

彭 亮(1980-),女,湖南常德人,長沙學(xué)院講師。

2095-5464(2016)05-059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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