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辭
?
葛洪神仙道教美學思想的生態意蘊
陳辭
摘要:晉代道教學者葛洪將“仙”作為可學致的人生美學理想,并極力論證神仙的實有性和神仙可期的修道理想旨趣。在其神仙道教美學思想中蘊含著豐富的道教生態倫理思想,其中展現的和諧共融的倫理思想既體現了當代構建和諧生態環境的內在要求,又是對當今生態美學、環境美學研究成果的中國式回應。
關鍵詞:葛洪;神仙道教;生態美學
陳辭/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四川成都610068)。
道教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其思想體系中既有宗教的超越之旨,又多維度地與傳統文化緊密結合,在自然環境保護方面,道教有著豐富的生態倫理美學思想。筆者試從葛洪的神仙道教美學思想中反映出的生態倫理意蘊來論證道教生態倫理思想,進而呈現中國傳統文化所蘊含的生態美學智慧。
葛洪(公元283——343年)字稚川,自號抱樸子,丹陽句容人,是東晉時期著名的思想家、道教理論家。在其神仙道教美學思想中蘊含了豐富的生態倫理思想旨趣。葛洪神仙思想是道教神仙思想的個體性表達與反映,在《抱樸子·內篇》中,他極力論證了“神仙實有”以及“仙道可學”的道教思想,對神仙世界的認可與向往反映了道教生態美學思想的思維痕跡。
葛洪是我國歷史上第一位對神仙實有和人可以修持成仙作系統論述的宗教學者,并首次建立了神仙學體系。道教貴生、重生,以生為樂,以長生為大樂,以不死成仙為極樂,其最高境界是成仙。“修道成仙”是道教徒所追求的最終目標,司馬承禎曾言:“人生時稟得靈氣,業明通悟,學無滯塞,則謂之神。定神與內,遺照于外,自然異于俗人,則謂之神仙。”[1]成仙得道,在道教的教義中標志著人的終極追求,人生的最高境界,其實質不過是現實欲望的極大滿足。葛洪《抱樸子內篇·明本》這樣描寫得道者的生活:“夫得仙者,或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州,或棲板桐,聽均天之樂,享九芝之饌,出攜松羨于倒景之表,入宴常陽于瑤房之中。”[2]可以看出神仙生活自由浪漫,十分逍遙。神仙理論在不同的道教學者思想體系中均有不同的表現形態,而成為神仙,長生久視,則是總的歸旨與理趣。
葛洪的神仙理論主要體現在《抱樸子·內篇》中,他認為神仙是存在的,在《抱樸子·內篇·論仙》中對世人對于神仙世界的懷疑作了充分的駁斥。他說:“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稟極聰,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萬物云云,何所不有,況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無為之?”[3]又云:“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年,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茍有其道,無以為難也。而淺識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間不見仙人,便云天下必無此事。……壽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能至焉。況乎神仙之遠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淺之耳目,以斷微妙之有無,豈不悲哉?”[3]葛洪充分反駁了神仙之不可信論調,認為神仙可以通過服食閉練而達到。
葛洪的神仙道教美學思想具有生命的維度和生態保護的內在一致性,這主要表現在道教的神仙觀念和神仙崇拜上。應該注意到,“神”和“仙”在道教中具有不同的內涵。“神”字在《說文解字》中解作“天神引出萬物者,從示,申聲”。“示”,“天垂象,見吉兇,所以示人也。從二,三垂,日月星辰也,關乎天文以察時變,示神也”,所以“神”多由天文和天體神格化而來。后來神的陣營逐漸擴大,人間的山、川、河、湖、海、林、木等自然之物也被神格化,加入到“神”的隊伍中來。再看,“仙”。“仙”字原作“僊”,也作“仚”。《說文解字》對“仙”所作的解釋為“仙,人在山上貌,從人山”。而《釋名·釋長幼》中則說:“老而不死曰仙。仙,遷也,遷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這說明,道教的“仙”自古以來與山有著不解之緣。我們知道,道教的神與仙和大自然有著密切的聯系,這就使得葛洪的神仙思想具有生態和諧的倫理旨趣。
葛洪在《抱樸子·內篇》中所論證的神仙亦屬于道教神仙譜系的范疇,其神仙思想反映出來的生命維度與生態思想也就是道教生態倫理意識的個體性表現。葛洪神仙道教美學思想所折射出來的生態倫理意識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基于陰陽五行結構信念之上的深層生態倫理意識。在葛洪看來,大到天上的五星、五老、五靈,中到地上的五方、五岳,小到城市、村落、家居乃至人體本身,都由一個個具有陰陽五行結構的有機體構成。每個單一的有機體又包含在一個大的有機結構當中,彼此之間相互關聯,共同構成一個和諧共融的生命結構。任何處于孤立、單一的個體如果沒被群體吸納都注定是沒有前途與希望的。生生不息之“道”貫注于一個個這樣的有機結構之中,化生孕育著萬物。這其中隱含的一層生態倫理啟示是——人與自然有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關系,人作為自然生態鏈條的一個環節應該時刻與外部的自然界保持和諧一致性,因為自然的破環與毀滅最終也會使人類自受其害,飽嘗惡果。這樣就有助于人們樹立起一種“天人一體”“天人同構”的深層生態倫理意識。
毫無疑問,道教神仙世界的等級秩序并非雜亂無章,而是有一定的規定作為依據的。道教相信一切事物都處在陰陽五行的結構模式當中,天地之神靈莫能除外,乃至五行方位本身都是由神靈化身而成。而對于道教神仙世界來說,大多可以很明確地指出其陰陽五行屬性,這樣通過道教神仙世界及其崇拜形式就強化了基于陰陽五行結構信念之上的深層生態倫理意識。
第二,強調行善立功的生態倫理訴求。在《抱樸子·外篇》中,葛洪以勸善的口吻告誡欲求仙者應該多行善舉,其中包括對花草樹木、鳥獸蟲魚的慈愛,表現出生態倫理的訴求。“善”是中華民族自古而來的傳統倫理美德,在儒家思想當中對“善惡”范疇的倫理學闡述已然相當豐富,道教在吸收儒家思想的同時對“善惡”觀念做出了自己的評判和論述。葛洪也談到修道之人要想長生成仙,讓生命得以永續,必須有所禁忌。因為天地之間有專司人過錯的神,一旦人所犯的過錯達到一定的程度,這些司過之神就會奪算人的生命。這些與道教的司命、承負觀息息相關。
葛洪在《抱樸子·內篇》中論證了神仙實有、神仙可學和修仙的方法途徑。成仙之要,在葛洪看來應該是服食丹藥。他說:“夫五谷猶能活人,人得之則生,絕之則死,又況于上品之神藥,其益人豈不萬倍于五谷耶?夫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3]但是他認為只求金丹而不修道德,長生不死仍是辦不到的。所以《抱樸子·內篇》一書同時強調行善立功這一成仙的重要條件。基本的“善”就是指按照忠孝仁恕信義和順這套原則來立身處世。葛洪指出:“覽諸道戒,無不云欲求長生者,必欲積善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蟲,樂人之吉,愍人之苦……如此乃為有德,受福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抱樸子·微旨》)可見,所行的善事不限于人世間,而是乃及昆蟲、花樹、鳥獸等,只有做到積德立善,慈愛萬類,才能成仙。
這種善惡果報觀念還與神靈的監督有密切的關系。《抱樸子·內篇》有載:“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算減則人貧耗疾病,屢逢憂患,算盡則死……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為物,雖無形而實魂靈鬼神之屬也。欲使人早死,此尸當得作鬼,自方縱游行,享人祭酹。”(《抱樸子·微旨》)人的五臟六腑皆有神靈的駐扎,監督人在日常生活當中的行為,以報天帝,若作惡多端則會在地獄中遭致懲罰,其慘烈之狀難以形容。若行善積福自然會被記上功德,享福延年,甚至得道升仙。道教這種基于人死后的善惡報應機制應該說起到了很好的宣傳效果,對于中國傳統社會培育、促進和樹立一種普遍性社會生態倫理意識,尤其是尊重、敬畏生命的生態倫理意識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并卓有成效地調節了人與自然生態環境之間的關系。
第三,講究修道環境的生態保護觀念。“絕跡幽隱”的修道環境要求使自然美與神性美得到完美契合,表現出對生態環境內在的慈愛與呵護。葛洪明確將山水之好與宗教的修煉活動相聯系,“長生之道,不在祭祀鬼神也,不在道引與屈伸也,升仙之要,在神丹也,知之不易,為之實難也”。而煉丹修煉之環境也是有講究的,“合丹當于名山之中,無人之地,結伴不過三人,先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潔,勿近污穢,及與俗人往來,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毀謗神藥,藥不成矣”[4]。名山大川不僅是道教修煉者審美觀照的感性對象,還是他們進行潛心修煉的大自然場域,在這樣的環境下修仙,可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對修道者有著內在怡養作用,被秀麗山河環繞可怡情娛性,同時,“想讓此事的過程和氛圍盡可能地與‘金丹大藥’的神圣、神秘、神奇合拍,試圖用虔誠信仰的力量排除世俗的一切干擾,最終通過‘金丹’達到至美的神仙境界”[5]。由此可見,道教修煉者對修仙環境的講究表現出道教徒對生態保護觀念的內在體認。
得道成仙是道教修煉者最終的目標,上文已述,“神”和“仙”在道教的體系中有區別——“神”是日月、星辰、山岳、花樹等自然物的神格化,而“仙”是人修持閉練而來,二者之間微妙的聯系表現出了道教神仙信仰對自然生態環境保護意識的強化。這些“神”直接就是外部自然生態環境的化身,那些于其中修道的道門中人則可稱為“仙”,因此,“神”與“仙”之間的關系在很大程度上是道門中人力求與外部自然生態環境之間尋求溝通并力爭取得最大程度和諧的關系,也是人力求在自然生態環境中取得最佳生態態勢的關系。不僅如此,對于那些繁衍生息于“洞天福地”之中的河流、山川、林木乃至走獸、草木來說,也是某種神靈的化身,所以道教也以尊重和敬畏的態度對待它們,并愿意與之保持友好和諧關系。這樣,“神”與“仙”內在地蘊含著人對外部自然生態環境的照看、照料等“親緣性”的“居住”關系。這樣看來,道教神仙信仰有利于強化人們尊重、保護自然生態環境的生態倫理意識。
綜上所述,葛洪的神仙道教美學思想有著極具生態倫理的理論傾向,這不僅體現在葛洪的神仙世界、神仙譜系當中,也體現在葛洪的修仙方法和一系列實踐操作層面的技巧當中。葛洪的生態倫理觀是整個道教生態倫理觀念的局部反映,也是道教生態美學思想的個性化體現。由此可見,自然生態環境不是簡單地作為道教修煉者性靈陶冶與情感激蕩的外在條件加以利用和保護,而是內在地與宗教理念圖式與修煉之旨相聯系,顯示出內在其中的意蘊而獲得生態環境本身的意義。道教思想者在其修道理論中傳達的生態倫理旨趣我們應該予以充分的發掘和思考,這對于應對全球日益嚴峻的生態環境危機大有裨益。
參考文獻:
[1]道藏要籍選刊[M].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817.
[2]王明.抱樸子內篇校釋·明本[M].中華書局,1985:189.
[3]王明.抱樸子內篇校釋[M].中華書局,1985:12,15,71.
[4]王明.抱樸子內篇校釋·金丹[M].中華書局,1985:74.
[5]潘顯一.葛洪的神仙美學思想[J].道教研究,1993(2).
責任編輯:賀春健
教育論壇
中圖分類號:B83-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6531(2016)02-001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