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偉
悲喜之間:小人物的狂歡
王華偉
奈保爾的代表作《米格爾大街》描寫的是怪誕而骯臟的底層社會,刻畫的是絕望而無助的小人物形象,揭示的是多變而悲慘的現實命運,構建的是滑稽而狂歡的烏托邦理想。這些小人物無奈選擇在“第二種生活”中盡情狂歡,體驗在現實世界無法獲得的快感。狂歡散盡,小人物們不得不繼續在無望與掙扎中艱難前行。從悲到喜,再從喜到悲,穿行于天堂與貧民窟之間的他們,一直在路上。
悲與喜;小人物;狂歡
印度裔英國作家V·S·奈保爾社會背景復雜,生活經歷豐富,文學作品等身。他雖飽受爭議與批評,但卻無法否認其作品因深度關注前殖民地普通人的生活與生存現狀而具有的擔當意識和批判精神,對英國乃至世界文學具有特殊貢獻。奈保爾本人出生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一個印度婆羅門家庭,是底層社會的親身體驗者。段建軍認為“只有了解底層生活的真實,才能描畫出底層人的本色與個性;只有懂得底層人的生活理想,才會與生活拉開距離,用更高更美的尺度模鑄生活,塑造美的典型。”[1]奈保爾就是這樣完成了從底層體驗者向底層書寫者的華麗轉變。
奈保爾的代表作《米格爾大街》描寫的正是怪誕而骯臟的底層社會,刻畫的是絕望而無助的小人物形象,揭示的是多變而悲慘的現實命運,構建的是滑稽而狂歡的烏托邦理想。現實的殘酷、生活的艱辛和精神的迷茫,讓那些徘徊與游走于米格爾大街的市井小人物無力擺脫貧苦的困擾,無處發泄生存的壓力,無法逃離命運的束縛。在生活重壓和精神困頓的威逼之下,米格爾大街上的老百姓過上了短暫的、遠離真實世界的、自由平等的、狂歡的“第二種生活”。縱然這樣一種狂歡烏托邦似的轉瞬即逝,但給他們帶來的是狂喜、自由和希望。從悲苦到快樂,再從快樂到悲苦,一悲一喜之間,生活在米格爾大街上的小人物內心體會到了狂歡之后更加悲涼的現實與更為痛苦的心境。
小人物所處的生活空間是狹小的,擁有的精神空間是局促的。這些小人物徘徊于社會的最底層,生活步履維艱,理想虛無縹緲,夢想遙不可及。他們成為米格爾大街上卑微而又頗具狂歡化特質的人物形象。小人物的丑陋、瘋癲、呆傻與欺騙,讓他們逐漸遠離生活的中心,成為無可厚非的邊緣人,整日游走在社會與文明的邊緣。小人物不僅在現實世界中受到鄙視和唾棄,在傳統意義上的文學作品中同樣遭遇蔑視與嘲笑,甚至毫無價值可言。
(一)喜劇化的怪誕小人物
小丑、傻瓜、騙子和瘋子等是狂歡化理論下的主要人物形象,他們不僅擁有身體上的怪誕,而且具有相當的喜劇色彩。他們既可以用現實的眼光來看待真實的世界,也可以從非現實的狂歡化視角嘲笑遠離自我生活的高大上。在巴赫金眼里,帶有濃厚喜劇色彩的怪誕形象“永遠都處在建構中、形成中,而且總是在建構著和形成著別的人體”。[2]他們時刻努力尋求著自身的發展變化,同時,怪誕形象“所有這些凸起部位和孔洞的特點在于,正是在他們身上,兩個個體間以及人體與世界間的界限被打破了,他們之間開始了互相交換和雙向交流”。[2]他們在未完成中孕育自我的新生。這種富有戲劇性的怪誕變化和喜劇性的小人物形象,被段建軍解讀為“怪誕人體是一個快樂的人體,他們歡快地向人們宣告辭舊迎新的節日真理”。[3]米格爾大街上的怪誕形象比比皆是,有大肚皮飯桶的巴庫,像鳥人一樣的摩根;也有個大黝黑的比佛,面帶苦相、眼大無神的博勒。
小丑、傻瓜、騙子和瘋子等小人物形象與普通正常人相比,有著怪異的外在體貌特征,有著讓人忍俊不止的行為舉止。摩根是《花炮師》中的怪誕人物,形象與眾不同:“曼曼是個瘋子,喬治是個笨蛋,比佛是個懦夫,哈特是個冒險家,波普是個哲學家,而摩根則是我們的小丑。”米格爾大街上的人都這樣看摩根,“他總愛故意出丑”[4]。這樣的小人物,“他們自嘲,也被人嘲弄”[5]。摩根總愛在公共場合表現出幽默與有趣的樣子,他使出渾身解數博取身邊人的笑聲與眼球。可是他盡心盡力的舞臺表演后,聽到的卻是巨大的嘲笑聲。他的外形讓人印象深刻,“摩根長得瘦小,他的手和手腕是米格爾街上最小、最細的……摩根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像鳥。這倒不僅僅因為他瘦的像根火柴棍,而是因為他的脖子很長,能像鳥脖子那樣靈活轉動”,連他的太太也是長得很是不尋常“身高六英尺出頭,塊頭像個舉重的”[4]。
身體怪異的摩根有著一套一套的奇思妙想,酷愛做花炮的他就像一位另類藝術家。米格爾大街上的大部分男人喜歡用朗姆酒和音樂與美女狂歡作樂、共度佳節。因為沒有人愿意在全民狂歡的喜慶時刻燃放他研制的花炮,摩根氣急敗壞地去打自己的孩子或被自己個頭出眾的老婆痛打。摩根的喜劇天分再好,表演得再盡力,也絲毫無法掩蓋他那作為小人物的悲情命運和悲劇氣質。他看似頗帶喜劇色彩的滑稽外形毫不留情地將他推向社會的最底層,一種盡力微笑面對卻無法逃脫的地獄式的深淵。
盡管歷經現實的一次次打擊,摩根始終沒有放棄成為特立尼達著名花炮師的夢想。正所謂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摩根的夢想再好,也只是小人物的夢想而已,他也只是有夢想的小人物罷了。摩根最初的樂觀與執著更加深化了他個人的悲哀,“他們越是對我使壞,我在特立尼達就越活得自在……明年這個時候,我要讓英國國王和美國國王付我幾百萬給他們做花炮,誰都沒見過的最漂亮的花炮”[4]。米格爾大街上的所有人根本不相信他能夠做出如此漂亮的花炮,哈特堅信摩根就是個傻瓜,認為摩根試驗花炮的行為就是徹頭徹尾的“裝瘋賣傻的把戲”。眾人的質疑和出軌事件徹底擊垮了摩根,他整日發瘋似地到處打人、打架,失去控制的摩根一把火點燃了自己研制的所有花炮。這場1933以后西班牙港上最為漂亮的大火,讓米格爾人第一次欣賞到了摩根花炮的無窮魅力,可諷刺的是,摩根從此不再做花炮,“當一個男人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愿望,也就不再喜歡它了”[4]。摩根的志向實現了,但他也因為這場空前絕后的花炮秀被指控犯下縱火罪。一名夢想成為花炮師的小人物戲劇性地變成縱火狂,但卻沒有被判刑,可謂是對現實生活的極大嘲諷,也是對底層小人物個人命運極為狂歡化地擺布。離開米格爾大街的摩根還在繼續上演著傳奇,有人說他瘋了,也有人說他成了哥倫比亞賽馬場上的職業騎師。摩根的命運開始了新一輪的徘徊,體現出真實生活與“第二種生活”之間的狂歡化的跌宕起伏。
(二)邊緣化的市井小人物
《米格爾大街》描寫了眾多來自特立尼達下層社會的市井小人物,他們始終處在社會的最邊緣,忍受著邊緣化的精神折磨與內心酸楚。米格爾大街上小人物的快樂始終是隱性的,痛苦卻一直是顯性的。悲與喜一步之遙,往往是難以跨越的,等待他們的注定是狂歡化慰藉之后更為悲慘的結局。在當今這樣一個紛繁復雜的社會中,小人物完全生存在邊緣上。“一種聲音太小,就有被其他聲音淹沒的危險”[6],小人物無法占據足夠的軀體空間,不能擁有基本的話語權,他們自我實現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也日趨不自由。
愛德華是個多才多藝而又十分危險的小人物。他喜歡繪畫,卻經常在別人衣服上破壞性畫畫;他帶領大家抓螃蟹,卻打電話報警謊稱大家要殺人。美國人入侵以后,特立尼達人人有了工錢豐厚的工作。愛德華賣掉自己的牛,丟下牛棚的工作,給駐扎在查瓜馬拉斯的美國大兵當差,走上了夢想成為美國人的道路。他穿著美國式的衣服,嚼著口香糖,操著美國腔調,取了個白人老婆。愛德華的瘋狂行為,恰恰凸顯了他內心的孤獨與痛苦,他無時無刻不在經歷和忍受巨大的折磨。愛德華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沒有美國人那種令人羨慕的身份和地位,內心的空虛與虛榮驅使他極度想從邊緣化的生存狀態中掙脫出來,內心再苦、日子再累也要過把做美國人的癮。從當初的喜出望外到如今的落魄他鄉,愛德華在自己努力構建的狂歡化世界中不斷迷失自我,雖能獲得暫時的精神滿足與升華,夢醒時一切又不得不回到從前。愛德華的與美國人私奔的白皮膚老婆為她的美國佬生了個孩子,就更進一步暗示愛德華悲慘的邊緣化生活狀態是難以改變的。
(三)個性化的另類小人物
個性突出的人往往不走尋常路,與周圍的人相比,他們像另類一樣生活著。另類小人物懂得追求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只要是他們喜歡的工作或者事情,就會表現出不同尋常的主體自覺能動性。他們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敢于打破陳規陋習,勇于標新立異,在自我的發展變化中獲取真正的自由。盡管他們同樣來自社會的最底層,和別人一樣渺小,但是其生活軌跡是特別的,生命是相對有活力的。更多的時候,面對痛苦、貧窮和不幸,他們可以笑看人生,真真切切抵達內心的自由。米格爾大街上也不乏這樣的小人物,為了愛情的赫瑞拉太太,為了愛好的天才機械師巴庫。他們能夠超越現實的苦與痛,彰顯出生命的“自由自在”。
赫瑞拉太太曾經擁有顯赫的貴族背景,為了追求真愛,她寧可與托尼一起私奔到又窮又破的米格爾大街。開始她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她衣著太考究了點,長得太漂亮了些,舉止也雅氣”,周圍的鄰居甚至覺得她和大家擠瑪麗的小店買東西有點滑稽。她應該生活在“穆庫拉普街漂亮房子的花園里,穿著短裙短衫蹦蹦跳跳,背后是穿著制服、小心翼翼等著伺候她的仆人”。可她卻死心塌地地嫁給了一個“又高又瘦,面相很難看,臉上還長著粉色的斑”[4]的酒鬼托尼。
托尼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朗姆酒味兒。與赫瑞拉太太的“做事井井有條,與鄰里和和氣氣”相對照的是,托尼性格反復無常、脾氣古怪暴躁,幾乎每天都要毆打赫瑞拉太太。盡管經常遭受托尼的辱罵毆打,甚至是掄刀威脅生命,赫瑞拉太太依舊鐘愛著她像小孩一樣的丈夫。米格爾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她,更無法接受這樣一種扭曲的愛情的存在。赫瑞拉太太和丈夫托尼的反差實在太大,一個有地位、有金錢、顏值高;一個愛喝酒、像瘋子、粉斑臉。他們所存在的現實社會“非常典型的就是成對的形象,或是相互對立,或是相近相似”[7],所以造成赫瑞拉太太難以放棄這樣“古怪的倒霉愛情”。在正常的社會背景下,常人不會堅持這樣的愛情觀,更不會離開自己富有的家庭和愛她的丈夫去過一種幾乎讓人窒息的生活。扭曲的愛情和極端化的生活方式,有其發生的背景和成長的土壤,那就是一個脫離真實生活的、非正常的現實世界,這個世界也必定是瘋狂的。與托尼狂歡之后,赫瑞拉太太才終于明白自己和托尼所謂的愛情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私奔帶來的刺激與愛情帶來的眩暈從來抵不過內心平靜之后自己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和托尼的狂歡化的幸福注定只會曇花一現。現實重壓與內心壓抑之下更好的選擇恐怕還是回到自覺毫無感情可言的原來的丈夫身邊,繼續做一名衣食無憂的富婆,其中的心酸和悲楚只有赫瑞拉太太自知。
巴庫是米格爾大街上不顧現實、不會生活、不懂人情,永遠堅持自我的又一個另類小人物。他喜愛擺弄機械,經常把機動車的發動機拆了又裝,裝了又拆。他曾經先后買了兩輛新車,都被他拆得一塌糊涂,其實巴庫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修車,卻把自己的全部時間和精力花在了這樣一個滑稽可笑的愛好上。
米格爾大街上的人大都不喜歡這樣一位不顧家、不心疼老婆的男人。生活總愛和大家開玩笑,巴庫的老婆卻始終以丈夫為榮,并且一直被巴庫主宰著。巴庫太太雖然滿身橫肉,長得像秤砣一樣,卻懂得操心錢的問題,而且是一位理財高手。非但如此,機械天才巴庫最后竟然成了一名貨真價實的梵學家,“升帶纏腰的梵學家巴庫在車底下蠕動著,或者搖著曲柄發動車子,而什么地方有貧困的印度教徒正等著他去安撫靈魂”[4]。巴庫內心的高度讓他擔負起了拯救窮苦大眾的重任,無疑是對現實社會的極大諷刺。一個不諳世事,只知道擺弄汽車零部件的小人物如何能夠安撫他人的靈魂?恐怕只能在脫離現實世界的“第二個世界”才能短暫得以實現吧。
無論是像鳥人一樣的摩根,大肚皮飯桶的巴庫,或是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赫瑞拉太太,還是先后嫁了七個男人、生了八個孩子的偉大母親勞拉,他們所過的“第二種生活”都是相對的、暫時的,狂歡之后必須面對的依舊是無法逃避的現實世界。對于他們當中的每個人而言,生活中的快樂與幸福是相對的,現實中的悲傷與痛苦才是絕對的。米格爾大街上的小人物試圖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來逃離貧苦交加的西班牙港,努力改變自己的悲慘命運,過上一種夢寐以求的正常人的幸福生活。事實證明,一切皆為白費,一切都是徒勞。
表面上看來,米格爾大街事事一團和氣,處處洋溢著快樂。大家各忙各的事情,各有各的快樂生活,根本看不出快樂背后生活有何艱辛,夢想有何艱難,幸福有多遙遠。這些來自特立尼達最底層的小人物生活得優哉游哉,喝酒、私奔、打罵,生孩子、搞藝術、玩智慧,一切瘋狂行為應有盡有。他們在狂歡中體驗著激情帶來的生活擁有的美好與快樂,把一切規矩、制度、等級和差距的約束拋到九霄云外,沐浴在暫時的自由所給予每個人的親昵與瘋狂中。狂歡化的生活畢竟不是一種長期的、穩定的現實存在,狂歡節所帶來的自由度越高,享受的快樂感越強,當回歸現實的時候,精神上產生的落差就會越大,內心里的失落就會越深。無法掙脫的重壓與枷鎖讓米格爾大街上的小人物徹底醒悟,所謂的美好只是理想化的、虛幻的烏托邦世界。
米格爾大街上演的喜劇和悲劇是一體的,是無法分割的。自封新救世主的曼曼,把自己像耶穌一樣綁在十字架上,讓其他人瘋狂地用石頭砸自己,夢想著自己與上帝同在。熱情好客的喬治邀請性感嫵媚的女人和美國大兵在自己的家里瘋狂地唱歌跳舞,極盡奔放之能事。吃軟飯的波普毫無男人的擔當,唯一的愛好就是曬著太陽喝著朗姆酒,十分的愜意。這一切都彌漫著狂歡節的歡快氣氛,看似輕松的生活背后讓人領略到的卻是生活在米格爾大街上小人物生計的艱辛與命運的悲慘。有的人為了活下去不斷地出賣肉體,讓生育成為繼續生存下去的手段;有的人在現實沉重而無情的打擊下,無奈地放棄自己的偉大理想;有的人在酗酒中不斷放縱自我,又在家暴中發泄自己極端壓抑的內心。
悲喜之間,奈保爾展示的是特立尼達不堪回首的過去,讀者看到的是沒有未來、沒有希望、無處安身的個性化的小人物。這些身份漂移不定、地位卑賤低下、內心孤獨痛苦的小人物,無法把握自身文化的根基所在,無法走出日益邊緣化的生存空間,更無法擺脫內心牢不可破精神上的枷鎖。生活對于他們而言,個人的存在缺乏一種安全感,個人的奮斗缺乏一種前行的動力,一切令人無法正常呼吸。在真實的米格爾大街上,小人物們看不到生存的意義,找不到活著的理由,唯有通過狂歡化、喜劇化的生活狀態來掩飾內心的苦痛掙扎,暫時地忘記所有的不愉快與不滿意,在“第二種生活”中盡情狂歡,讓身心體驗在現實世界無法獲得的快感。狂歡散盡,小人物們不得不繼續在無望與掙扎中艱難前行。從悲到喜,再從喜到悲,穿行于天堂與貧民窟之間的小人物,一直在路上。
[1]段建軍.論柳青的底層寫作——以《創業史》為例[J].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5).
[2]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6卷)[M].李兆林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80.
[3]段建軍.論巴赫金的文化詩學[J].江西社會科學,2010(10).
[4]V.S.奈保爾.米格爾大街[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3.
[5]夏忠憲.巴赫金狂歡化詩學研究[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
[6]段建軍,陳然興.人,生存在邊緣上——巴赫金邊緣思想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7]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M].白春林,顧亞玲譯.上海:三聯書店,1988.
責任編輯:郭一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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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6)09-0035-04
王華偉/西北大學文學院講師,博士(陜西西安71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