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錄
深度報道:全媒體時代報紙的自我救贖之路
文/馬錄
全媒體時代,傳統媒體的陣地不斷被新媒體蠶食,作為傳統媒體的報紙的安身立命之本仍然是做好新聞的內容,放大和加強文字適宜深度傳播的優勢,提高深度報道的品質可謂不二的選擇。
報紙前途;深度報道;信息傳播
千禧年以來,關于報紙前途的探討成為一種時尚,唱衰報紙的論調此起彼伏,而唱衰論者無一不歸咎于蓬勃發展的新媒體。從表面看也似乎的確如此,2014年國內有學者把這一年稱為“中國媒體融合元年”,原因是繼 2011年網絡廣告規模首超報紙之后, 2014年互聯網與移動增值市場份額一舉超過傳統媒體(報紙、電臺、電視、雜志)市場份額總和。同時,根據烏鎮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消息,截至2015年6月,我國網絡新聞用戶規模為5.55億,使用率為83.1%,其中手機新聞用戶規模為4.6億,使用率為77.4%。也就是說,無論從廣告市場還是受眾規模,報紙的陣地已經不斷被新媒體所蠶食,報紙由大眾傳媒逐漸趨于小眾化。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論是傳統媒體向數字化轉型,還是像騰訊、阿里巴巴這樣的科技企業跨界媒體領域,新聞傳播都呈現出“內容+技術”的世界性潮流。在這場內容與技術相互融合的變革中,技術的發展使內容傳播呈現出長尾效應,內容的品質使得技術發展如虎添翼。只是,新媒體需要的內容更加廣泛、多元,除去信息的可傳播以外,還要求內容的可參與、可游戲、可交易等等,使每一條信息在各個可能的方向上深度延展。做好新聞內容依然是無可替代的王道。
自從有了互聯網,便有了新媒體、全媒體、自媒體、眾媒體等等新概念,媒體的多元化帶來了信息爆炸。信息太多,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優點是
打破了媒體信息壟斷的壁壘,社會生活中信息不對稱的現象漸行漸遠。缺點是信息的準確性、可信性在大大下降,假消息假新聞滿天飛,騷擾著人們的生活,甚至危及公共安全。
●“網上看信息,報上求真相”的怪象
美國有本書叫《流言心理學》,作者奧爾伯特·波斯特曼提出了一個流言傳播法則公式:R(流布量、強度)=I(重要性)×A(曖昧度)。就是說,越是重要的信息,如果傳播的態度越曖昧,關于它的流言的流布量和流布強度就會越大。2003年的“非典”之前,我們國家就是這樣,很多事不公開,直到傳得滿城風雨了,才出面澄清。所以,“非典”之后我們有了“預案”和各級政府普遍的“新聞發言人制度”。
但是,重大公共事件之外,日常生活中網絡上的不實信息還是很多。于是,很多傳統媒體開始利用自己的權威性做一些辟謠工作,如《人民日報》的“求證”欄目,欄下語即“探尋喧嘩背后的真相”。在網絡媒體瘋狂增長而相關監管措施遠遠落后的情況下,信息的準確性、可信性大大下降的同時,人們對傳統媒體對報紙新聞信息之準確性、可信度要求卻在大大提升,于是出現了“網上看信息,報上求真相”的奇怪現象。
●海量信息滌蕩后的深度傳播需求
根據騰訊企鵝智庫與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新媒體研究所發布的《中國網絡媒體的未來2014》數據,現在人們每天在床上、等候或乘坐交通工具、學習或工作、休息和閑暇、上衛生間時,瀏覽移動媒體信息的時間分別為25.8%、16.7%、9.6%、6.8%、44.9%、27.5%。可見,現代人快節奏的生活,雖然使人們無時無刻不在獲取信息,但是獲取信息的場景卻在不斷變化,從而形成碎片化傳播模式,進而培養著全民碎片化的接受習慣。
從傳播學角度來看,任何傳播新門類的出現都是隨著傳播介質的更新而出現的,雖然介質的不同決定了傳播方式的不同,但是每一種介質的出現都有其符合人類特殊傳播需求的優越性,只要這種優越性不能被完全替代,它就有在傳播陣地上占據一席之地的理由。報紙攜帶的簡便性、留存的穩定性在經受網絡海量信息的滌蕩后,其優越性更為凸顯。第一,網絡海量信息傳播帶來的選擇困難,使報紙的簡捷選擇顯得更加清麗脫俗,大量網絡“頭條”的出現便是明證。第二,網絡海量信息下的碎片化傳播,使報紙便于反復閱讀的深度傳播顯得更加厚重成熟。
新媒體環境下,報紙的優勢只能皈依“新聞紙”本身,一是上述傳統媒體的權威性,二是文字本身的傳播特性。
報紙的優點是攜帶的簡便性,內容傳播的相對及時性、豐富性、參與性。這些在新媒體面前幾近消解殆盡,究其原因,是這幾個特點不是報紙的天然特性,是時代賦予的后天特性,很容易被后來者取而代之。那么報紙本身天然特色是什么?是純文字的傳播過程。
文字的傳播過程是一個很大的課題,在此只能簡而括之地探討。文字作用于人類的意識,是“抽象——具像——抽象”這樣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人們用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個特定抽象符號(中國象形文字尤其如此),根據這個特定抽象符號人腦中會出現一些與之相關的具像圖像,這些圖像經過大腦的重新排列組合,總結歸納成受眾的自我意識,重組為變化了的抽象文字符號,如此往復,完成閱讀的過程。因為每個人的身份、環境、文化素養的不同,同一段文字一百個人看就會有一百個不同的印象、結論,甚至同一個人看同一段文字,由于不同地點、不同時間、不同環境,也可能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這就是文字的魅力,其所以抽象就是它所傳播的內容有一個在人們頭腦中二次加工的過程,這個結果有無限的延展性,從而產生無限多的可能性,也就是內涵上的極大豐富性。這是具像的圖片、視頻所難以
企及的。所以,文字適合反復閱讀,給人思考的空間,這樣的傳播過程比看視頻這樣純粹的具像過程來得更有深度。有人說“聰明人讀書,笨蛋看電視”就是這個道理。
文字傳播的深度優勢,在新媒體產生之前就在報紙上天然存在,只是在沒有新媒體大規模競爭之前,這個優點還不那么顯性而已。由此,報紙未來發展的主流一定是放大、加強文字適宜深度傳播的這一優勢。像《人民日報》這樣的大報已然走在前列,減少稿件條數增加稿件深度,成為版面上的新常態。
深度是高標準的傳播。在信息碎片化的喧囂中,需要保持獨立的精神,在眾聲喧嘩中堅持真理,考驗的是新媒體環境下報人追索夢想的定力。
●深度的意識:抵制片面化的新聞范式故意
互聯網催生的最重要產品是新媒體與無以計數的自媒體,以往只被傳統媒體壟斷的輿論高地成了人人可以發聲的廣場,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輿論的制造者和傳播者。人們在高呼社會進步的同時,也被泛濫的信息所困擾。為了求快,求吸引眼球,甚至別有居心,大量網絡信息只反映表面現象、片面現象、反面現象,如此種種甚至有演變成為一種新聞范式化的故意。
作為傳統媒體的排頭兵,報紙必須堅決抵制這種“故意”,堅守新聞的道德高地,以專家的眼光、文學家的筆法來采寫新聞,編排稿件。《南方日報》原總編輯楊興鋒,曾以這張報紙的定位語 “高度決定影響力”為名主編過一本書,旗幟鮮明地強調“高度”,把深度報道的內涵上升到文化層面,詮釋媒體的道德自律與社會責任。
這種責任不僅是讓新聞帶給受眾感官愉悅,更要帶給受眾思考的空間,進行社會的監督、給黨委政府提供建議。思考社會前進中的積極方向,現實發展中存在的問題;監督經濟、政治、社會、生態、文化推進中的公平、正義;通過思考調查,提出具有可行性的辦法、思路。
●深度的作風:現場是永恒“王道”
習近平主席在杭州G20峰會上講,做事要當“行動隊”,不能當“清談館”。深度報道就是如此,需要記者永遠沖到新聞事件最前沿,下到生活最底層,通過現象揭開真相,發現本質,探尋真理,因為真相、本質、真理從來不會明晃晃地站在那里,甚或還會以種種假象掩人耳目。
首先,需要細致入微的探索精神。深度報道涉及的問題之所以“深”,是因為它往往埋藏在一個個簡單的事件、現象的背后。只有先發現這些現象,然后抽絲剝蠶搬開假象,才能找到“規律性”的東西。比如新聞界曾廣受好評的中國青年報《冰點》欄目、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都是如此。
其次,需要保持好奇之心。這是新聞學的一個常識,不過在實踐過程中,記者這樣一個類似社會活動家的職業,往往因為見多識廣反而容易思維純化嗅覺麻木,好線索很容易從眼前“滑”過去。所以,一個好記者要保持恒久的好奇心。比如,現在很多地方搞局長接待日,報道往往是今天多少多少局一把手到了現場,接待了多少人,解決了多少問題,被解決的群眾如何如何。程序性的東西太多,把重要的線索都埋沒了。其實,只要好奇心重一點,其中深度選題很多,什么問題最集中?什么樣的人群反映問題最集中?哪個局委辦的問題最集中?通過幾輪接訪,哪方面的問題反映量下降最快,哪方面基本沒有變化?這些都可以反映出社會矛盾焦點之所在以及如何解決矛盾才更有效等等,對政府體制機制改革、工作導向極具參考價值,而這正是黨報責任所在。
再次,需要現場意識,永遠站在新聞最前沿。上世紀九十年代有一篇全國甚至全球知名的新聞報道《東方風來滿眼春》,報道鄧小平南巡,報道一出,迅速平息了市場經濟姓“資”姓“社”的爭論,不但為特區建設正名,也為我國進一步改革開放鋪平了道路。
報道的采寫者是時任《深圳特區報》副總編陳錫添,在回憶這篇稿件采寫過程的時候,他說,“我在采訪中給自己定下了規矩,盡量往前擠、往前靠,離小平同志越近越好。盡管論資排輩我該站得遠遠的,但是那樣怎么能聽清楚小平同志的每一句話,捕捉到每一個細節呢?”
這是記者善于搶現場的一個典型。其實,搶現場依然是一個新聞采訪的常識問題,但也是許多記者尤其是當下年輕記者常常做不好的問題。通訊技術和網絡技術日益發達,使很多記者習慣于用微信、QQ、電話進行采訪,這么做的最大問題是記者采訪的永遠是間接現場,接受的是間接感受與認識,很難形成現場共鳴,表述時就生澀、不流暢,筆者稱之為“磕吧體”,可讀性尚且不能保證,更不要妄談深度。更有甚者為了彌補“磕巴”會進行“理所當然”的想象性敘述,違反新聞職業道德,致使假新聞泛濫。因此,現場的意義對于新聞來說怎么強調都不過分,尤其是新媒體環境下“蘿卜快了不冼泥”的碎片化傳播氛圍當道之時,在現場一定是新聞采寫的“王道”。
●深度的文風:做好表達的“潛伏”者
報紙新聞作品最終要落實到字面上,所有的采訪、思考都要通過寫作來完成,文風的深度在一定程度上也決定著稿件的深度。
中國的黨報常被人詬病為“假、大、空”,為什么?
一是沒有細節。主要是前期采訪不深入,問的不到位,不在現場,沒有鮮活的素材可用,把消息寫得像言論,把通訊寫成流水賬。實際上,優秀的新聞作品都是采訪筆記比成品要長要多,思路梳理到哪里哪里就有可以信手拈來的事件、人物、細節、觀點乃至采訪前后收集到的背景資料,而且可以優中選優。這在很多優秀報人的傳記中都被反復提到。
二是官僚口吻。主要是習慣了浮在會議上、文件里,把官話直接拿來當新聞,一副教育人的口氣。從受眾心理來講,“平等”是每個人的天然需求,沒有人愿意被沒來由地教育,因此官員式的“教育”寫作應該列入新聞禁忌。
更進一步地講,這里還需要探討新聞作品中“記者”的站位問題,就是記者應該以什么樣的角色出現在新聞作品當中。《參考消息》是中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面的新聞幾乎都是外電,在這些稿件中很少能看到中國報紙中經常出現的“記者看到”“記者來到”“記者認為”這樣的字眼。為什么?因為記者一旦在報道中公開“暴露”自己的身份,受眾就會認為報道中說的只是記者的觀點,可能會有偏見。西方新聞學講求“新聞自由”,其所羅列的都是新聞當事人的意見,而不是記者的看法。所以,成熟的記者不是自己跳出來發表意見,而是要讓自己“潛伏”其中,通過新聞素材的取舍,以新聞當事人的行動、思想來詮釋記者想要表達的觀點。只有兩種情況下例外,一是署名的新聞評論;二是當記者成為新聞當事人,其行動、語言成為新聞元素,比如體驗式新聞、暗訪式新聞、問答式新聞等。因此,筆者個人觀點是除去新聞“電頭”外,新聞作品中要盡量消滅“記者”這個詞。
三是沒有自己思想。這樣的新聞大多只寫程序,很少關注具體內容,人云亦云,只當傳聲筒,而且這樣的新聞充斥在黨報各個版面,除去意識、作風、文風以外,這與體制有關,需要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馬錄,《長春日報》專職編委,高級記者,長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研究方向:新聞傳播。
責任編輯 董金榮
G215
10.13784/j.cnki.22-1299/d.2016.06.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