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上突破”但不能只限于“點”

臧志軍

2012年中共中央發布了“八項規定”，規定公布之初，許多干部和群眾都持觀望態度，因為擔心當中許多規定只是面向一些不正之風的點，點狀的、碎片化的規定難以對黨風起到全面提振作用。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年來隨著“八項規定”的落實，全黨、全國風氣為之一新。這個實例告訴我們，無論是一黨還是一國的公共政策有其自身的運行路徑，這個路徑大致是“小處切入+杠桿作用+宏觀愿景”，這樣既可以降低政策實施之初的難度，又可以撬動更多的政府與社會資源，同時還可以保證政策目標的達成。在這個意義上，我支持湖南省的做法：從技能抽查開始提升職業教育的質量。

批評者會說提升職業教育質量是一個系統工程，應該首先建立系統科學的質量標準體系和質量保障體系，否則會產生高質量的“無質量”。這種擔心是有道理的，但就像丁蜀中專的丁三老師所問的那樣：有誰能保證所建立起來的質量體系是“系統科學”的？中國人信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個事物是否系統科學不僅需要書齋里的論證，更需要實踐的檢驗與推動。用學術話語來說，在一個穩定的社會中，標準、政策、體系等制度都主要是博弈的產物，那種認為政策是由一個外在的、全能的設計者“頂層設計”出來的想法并不符合政策產生的真實過程。所以如果我們能夠確保政策切入點符合政策的宏觀愿景，哪怕這項政策只是一個局部的變動，也值得先行動起來。

但“小處切入”只是一個起點，政府接下來不僅要引入博弈機制調整政策方向，更要從系統的評價制度改革的角度推動其他政策的衍生。材料所限，我們無法得知湖南省是否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但我們還是建議應因勢利導推進教育評價體系的整體改革，千萬不要停留在點狀的改革上。

批評者往往還會對政府介入學校層面的學業評價而不滿，有很多人提出這些工作應該交由學校自己完成，或由第三方評價機構完成，政府應該管理更宏觀的職業教育事務。這些觀點劍鋒直指政府的邊界問題，基本觀點大致是國家治理應采用“小政府+大社會”的模式。但美國人奧斯本和蓋布勒在《再造政府：政府改革的五項戰略》一書中指出，19世紀英國確實在追求政府目標極少的“小政府模式”，據說當時甚至使用私人海軍；但隨著社會的迅速現代化，政府規模就越來越大，以致于形成了巨型的公共行政部門，開展著事無巨細的各種行政管理。在美國的印第安那州，政府有這樣的政策安排：學生每獲得一份資格證書，學區可獲得550美元；社會需求量大的專業每有一個學生注冊，學區可獲得1000美元；市場基本沒有需求的專業每有一個學生注冊，學區可獲得300美元。可以推想，這些政策要想落地，政府必須要維持強大的職業教育感知能力，它要么親自出面，要么授權社會機構（在職能上有點類似我國的事業單位）介入學校的具體辦學行為。在信奉“社會中心理論”的美國政府尚能進行如此細致的職業教育管理，在中國政府管得多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我相信無論在理論還是實踐上，中國的地方政府進行細致的職業教育管理都是有必要的。但以下幾點是政府應該改進的。

首先，政府應該增加政策的可預期性。在我國的職業教育管理中，政策的隨意性仍然很大，老師、學生都不知道明天、明年會出臺什么新的政策，既沒有心理上的準備，更談不上物質上的準備，從而使得政策一來，窮于應付。實踐中經常出現的情況是今天認為技能很重要，就出臺一個技能抽查的指標；明天認為企業用人滿意度重要，就出臺一個企業調研的指標；后一個指標出來后，前一個指標就變得沒那么重要了。這種近乎“折騰”的評價方式改革會造成職業教育的“內卷化發展”，即有發展無進步。要想確保政策的可預期性，職業教育的法制化管理是一個必需的進程，如果前一份文件對職業教育質量進行了原則規定，這個規定應該得到后續文件的尊重與繼承。這樣哪怕政策切入點很小，也會最終推動職業教育事業的發展。

其次，教育部門應通過與其他部門以及行業、企業的合作重新定義職業教育質量。就像一些評論者所指出的，技能考核成績優異的學生其技能水平就真的達到企業需要了嗎？技能抽查成績優異的專業就真的是好專業嗎？在這方面，國際通行做法是以職業資格證書為評價的基本依據，而這些證書又由政府授權并管理的、有市場認可度的第三方行業機構頒發，所以基本能夠保證證書的質量。目前我國的這套體系還不健全，各地如果能夠先于國家開展自己區域內的證書體系建設，也許是解決職業教育質量問題的一個辦法（但囿于行政許可法，操作起來也有很大難度）。

歷史學家們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們也可以說：談論湖南省就是在談論當下。我省也在開展技能抽測，當中也有許多問題，我們與湖南相互守望，也許會把這些工作做得更好。

（作者單位：江蘇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