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獲準教我學會魔術,我感到很高興,于是一而再地向米斯拉表達謝意。但是,米斯拉對這件事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很平靜地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老婆婆,老婆婆,今天晚上客人睡在這兒,你去準備一下床鋪。”
我的心情頗難平靜下來,連香煙灰都忘了彈去。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米斯拉那親切的面容,他正面對著煤油燈,完全沐浴在煤油燈的光亮中。
……
我師從米斯拉學魔術,轉眼已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了。也是在一個大雨如注的夜晚,在銀座某俱樂部的一間屋子里,我和五六位朋友一起,在火爐前擺開陣勢,興致勃勃地沉湎在輕松愉快的街談巷議中。
其中有一位朋友,將還沒抽完的雪茄丟進火爐,回過頭來對著我說:
“聽說你近來學會耍魔術了,怎么樣,今晚可以為我們大家當場表演一下嗎?”
“當然可以。”
我把頭靠在椅子背上,簡直像個有名的魔術大師似的,大模大樣地回答道。
“那么,一切悉聽尊便。請給我們來個不可思議的魔術看看,要社會上的戲法大師之類的人耍不來的。”
朋友們都表示贊同,一個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邊催促似的瞅著我,于是,我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你們仔細看著啊,我耍的魔術,一無秘密二無機關。”
我邊說邊卷起兩手的衣袖,漫不經心地從爐火中撈起熾熱的炭火,放在手掌心上。圍坐在我周圍的朋友們,大概光是看到這一點就已經嚇破膽了吧,他們面面相覷,同時也有點恐懼,他們生怕被火燙傷了可不得了,一個個躊躇不前起來。
于是我愈益沉著鎮定,不慌不忙地把掌心上的炭火送到在場的全體朋友眼前,接下來,我把炭火猛烈地摔向鑲花地板,炭火在地板上迸散開來。一剎那間,它壓倒了窗外的降雨聲,只聽得另一種不凡的“降雨聲”猝然從地板上發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火紅的炭火從我的手掌上離開的同時,變成無數絢麗奪目的金幣,像雨點似的向地板上飛灑開來。
朋友們都像是在夢里似的,茫然若失,連喝彩都忘了。
一位朋友誠惶誠恐地從地板上撿起金幣觀看著:“一點不錯,這真是響當當的金幣呢,喂,茶房,請你將掃帚和畚箕拿來,把這些金幣全部掃攏,收集起來。”
“看來,總有二十來萬日元上下哪。”
“不,似乎還要多得多。如果是玲瓏纖巧的桌子,還可能被壓垮了呢。”
“不管怎么說,這可是學得了一項了不起的魔術。因為炭火的余燼立刻變成金幣呀。”
“這樣,用不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就會成為能與巖崎和三井抗衡的百萬富翁了。”
我照舊矜持地靠在椅子上,悠悠然吐著煙圈,說道:“不行,我的這項魔術,一旦你產生欲念,那就再也不靈驗了。所以在諸位觀看之后,即使它是金幣,我也要立刻把它拋進原來的火爐中去的。”
朋友們一聽我這樣說,不謀而合地開始表示反對……
經過屢次三番的爭執之后,我終于慢慢地陷于這樣一種境地:怎么說也得按這位朋友所說的那樣,把桌子上的金幣作為賭本,去和他們在紙牌上決一雌雄。
于是,我只得無可奈何地和朋友們對局,懶懶散散地打了一會兒紙牌。但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平時對打牌并不是特別在行,打得也不好,可只有那天晚上,我是大贏特贏。而且打上手之后,又發生一件微妙的事:開始時我對打牌興味索然,但慢慢地感到有意思起來,大約還沒有十分鐘的時間,不知怎的,我忘掉一切,竟完全專心致志地熱衷于打牌了。
朋友們原來的如意算盤,是打算一文不留地席卷我那些金幣。如今這么一來,他們都心急如焚,拼命地爭強斗勝起來,臉色幾乎都變了。然而,無論他們怎樣拼死拼活也無法挽回敗局。我不僅一次也沒輸過,而且最后我贏得了和這些金幣的價值相差無幾的金錢。于是,先前那個狡猾的朋友,簡直和瘋子一般,氣勢洶洶地把牌伸到我面前,說:“來吧,你抽一張!我將我的財產全部押上了。地產、房產、馬、汽車,傾家蕩產一文不留地和你賭一次。與此相應,你的賭注是,那些金幣,再加上迄今你贏得的全部金錢。請,你抽吧!”
一剎那間,我的欲念抬頭了。這一次不走運輸了的話,那么,不僅只是桌子上那些堆積如山的金幣,甚至連我好不容易才贏得的金錢,最后都不得不被對局的朋友們攫去。然而,倘若我在這次較量中獲勝,對方的全部財產將一下子入我囊中。在這種關鍵時刻還不借用一下魔術本領的話,我煞費苦心學來的魔術又將在何處體現它的功效呢?這么一想,我再也按捺不住了,迫不及待地一面暗中耍了魔術,一面以一種決一死戰的猛勁說:“行啊,你先抽,請!”
“九點。”
“老K!”
我發出揚揚得意的叫聲,一面將抽得的牌送到臉色發青的對方眼前。可是,很不可思議,那張紙牌上的老K簡直像附了魂魄似的,他抬起戴著冠冕的腦袋,忽然從牌里探出身來,手拿寶劍,彬彬有禮地流露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用一種我聽來很耳熟的聲音說:“老婆婆,老婆婆,看來客人要回家了,可以不必準備床鋪了。”……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
(選自《疑惑——芥川龍之介編年別裁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品 讀
《魔術》的前半部分,著力交代米拉斯學得哈桑·甘的魔術而名揚天下,主人公特意拜訪并見識其魔術之奇妙。而選文(《魔術》的后半部分),是寫主人公在奇幻的境界里,欲念一點點被激發進而爆發,最終經歷一場“南柯一夢”般的幻滅——因為沒有經受住欲念的考驗,學魔術的夢也最終破滅。
作者始終以高深莫測的敘述腔調,營造一種神秘的氣氛,讓人性的考驗多了幾分魔幻色彩。
類似“我的這項魔術,一旦你產生欲念,那就再也不靈驗了” 等體現小說主旨的關鍵句在小說中反復出現;反復出現的還有米拉斯在煤油燈光下淡淡的微笑的特寫,似乎預示著戰勝欲念才能讓生命走向無人能及的至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