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艷菲
(華僑大學 法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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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安全責任懲罰性賠償制度研究
黃艷菲
(華僑大學 法學院,福建 泉州362021)
[摘要]新修的《食品安全法》確立了我國史上最嚴厲的懲罰性賠償制度。懲罰性賠償制度作為一種特殊的懲罰手段,歷來飽受爭議。文章通過梳理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立法理念及其歷史演進,剖析食品安全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幾個爭議焦點,提出在實踐中懲罰性賠償制度應當適用的原則與方式,發揮其懲罰與威懾的功能。
[關鍵詞]食品安全;懲罰性賠償;知假買假
面對近年來頻發的食品安全問題,食品業誠信受到質疑,公眾的消費信心低迷的現狀,《國務院關于加強食品安全工作的決定》要求,“堅持重典治亂,始終保持嚴厲打擊食品安全違法犯罪的高壓態度,使嚴懲成為食品安全治理常態?!痹趶娬{“重典治亂”的背景下,2015年新修的《食品安全法》出臺,確立了我國法律體系里苛責最重的懲罰性賠償制度。
(一)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性質
在侵權責任領域,當受害人遭受損害時,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得到超過其損失的賠償金。此類賠償金獨立于補償性賠償,是對加害人予以苛責的金錢懲罰,稱為“懲罰性賠償金”。懲罰性賠償制度在中國侵權法律體系中的發展具有補償、懲罰、威懾、預防和教育等功能。一般的補償性賠償無法使受害人得到完全補償,尤其是造成的損失在難以估計的情況下。
懲罰性賠償制度彌補了民法與刑法分割造成的空白。由于有的違法行為游離于民刑之間,民事補償不足以遏止不法行為,刑事制裁又過于嚴苛,懲罰性賠償制度恰好可以彌補民事與刑事的不足。從經濟法的角度分析,生產經營者可以利用與消費者信息不對稱的優勢,欺詐消費者,導致市場調節失靈,需要政府監管。但由于監管信息等因素的制約,導致政府監管失靈。[1]此時,懲罰性賠償制度可發揮其補償受害人,懲罰威懾加害人功能,同破壞市場競爭秩序的行為作斗爭,起到彌補政府監管失靈,又不需要政府支付任何成本的作用。
(二)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演進
現今,包括中國在內的小部分國家承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主要是普通法系國家包括美國、英國、威爾士、愛爾蘭、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然而,即使這些國家在訴訟中都允許適用懲罰性賠償金,但對于決定懲罰性賠償的規范要素還沒有統一的共識。大部分國家在訴訟中不允許適用懲罰性賠償,也不承認相關的外國法院判決效力。尤其是歐洲大陸一些國家,如奧地利、法國、德國、意大利、匈牙利以及屬于大陸法系的墨西哥、巴西、日本等。
20世紀80年代初期,我國民商法律開始引進懲罰性賠償制度,經過二十多年的爭議與發展,逐漸得到完善。對該制度最早討論可以追溯到1982年經濟合同法第35條的規定,“當事人一方違反經濟合同時,應向對方支付違約金。如果由于違約已給對方造成的損失超過違約金的,還應進行賠償,補償違約金不足的部分。對方要求繼續履行合同的,應繼續履行”,由此針對違約行為進行懲罰的觀念開始得到關注。隨著1999年合同法正式頒布,學界開始意識到懲罰性賠償與違約行為進行懲罰的區別。
懲罰性賠償制度第一次以法律條文形式確立下來,是1993年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9條。1999年的《合同法》、2003年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09年的《食品安全法》、2010年的《侵權責任法》等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9條為模本,先后作了多種賠償的規定。2015年正式施行的《食品安全法》第148條進一步對懲罰性賠償制度進行完善。
(一)“知假買假”的法律效力問題
“知假買假”顧名思義,就是購買者明知商品是假貨執意購買該商品的行為。有關“知假買假”的爭議,通常也稱為“王?,F象”。1995年王海在北京隆福大廈購買一副日本制造的索尼耳機,經索尼駐京辦事處證實為假貨后,其又購買了十幅同樣的耳機,要求商場依據1993年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9條加倍賠償。王海的舉動經媒體報道后,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自此,在消費領域發生的“知假買假”事例,被學界稱為“王?,F象”。
“王?,F象”在律師界與學界引發激烈的討論,其爭議的焦點在于“知假買假”行為是否具有法律效力,能否適用懲罰性賠償。反對者認為,知假買假者不能被認定為“消費者”,其行為也不是“為生活消費需要”而實施的行為。任何的解釋都不應超出法律可能的語義范圍,顯然,知假買假者的行為超出了“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的行為。持肯定意見的認為,對“消費者”的理解不應過于限縮,除了生產者與銷售者之外都可認定為消費者,不考慮其動機和意圖。
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第23號指導性案例,以此回應爭議頗久的“知假買假”糾紛。[2]原告孫銀山在被告超市購買“玉兔牌”香腸15包,其中14包香腸已過保質期。孫銀山結賬后,即到服務臺索賠,因協商未果訴至法院,要求歐尚超市江寧店支付14包香腸售價十倍的賠償金。法院最終依據舊食品安全法第96條的規定,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
法院認為,知假買假者亦是消費者,消費者是相對于銷售者和生產者的概念。只要在市場交易中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是為了個人、家庭生活需要,而不是為了生產經營活動或者職業活動需要的,就應當認定為“為生活消費需要”的消費者,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調整的范圍。且法律并未對消費者的主觀購物動機作出限制性規定。故此,有關知假買假的爭議得到了相對權威的解釋。
公法與私法的界限并不是固定且不可逾越的,當公法在某方面執行力較低時,私法的懲罰性手段可以作為預防的措施,對“知假買假”認可有助于預防和打擊假冒偽劣產品。
(二)如何辨別經營者“明知”的主觀狀態
新修《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2款規定:生產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或者經營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消費者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以向生產者或者經營者要求支付價款十倍或者損失三倍的賠償金;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一千元的,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標簽、說明書存在不影響食品安全且不會對消費者造成誤導的瑕疵除外。依據該條文,經營者的主觀方面要“明知”其銷售的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也有類似規定,“經營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費者提供,造成消費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受害人有權要求經營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條、第五十一條等法律規定賠償損失,并有權要求所受損失二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睂τ凇懊髦痹撊绾卫斫?,依據現有的法律條文尚無定論,實踐中有很多獨到的見解,但都局限于對法律條文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發布孫銀山一案中,法院認為被告作為食品銷售者,應按照保障食品安全的要求儲存食品,及時檢查待售食品,清理超過保質期的食品,但被告仍然銷售貨架上超過保質期的“玉兔牌”香腸,未履行法定義務,可以認定為銷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由此可知,該案法院對于經營者“明知”的解釋僅是依據一般的生活常識進行的判斷,并沒有給出更全面的調查結論。在美國的大多數州的成文法或判例都限制法院適用懲罰性賠償,其主要適用于“惡意施加傷害”(egregious infliction of harm)行為,而侵權人主觀的狀態就包括故意(intentional)、蓄意地過失(intentional negligence),此外對于通過隱瞞關鍵信息或提供虛假信息來誘導消費者的行為也可適用。[3]因而,法律規定的模糊性帶給法官極大的裁量權,對于“明知”的理解可以借鑒美國法院在判斷侵權人主觀方面的經驗。
(三)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機制
懲罰性賠償金額的計算機制有兩個飽受詬病的缺點:一個是金額的計算主要以商品的價格為基數;另一個是金額量定的倍數固定且偏小?!断M者權益保護法》僅規定了“三倍賠償”,即便《食品安全法》規定了“十倍賠償”,但考慮到大部分食品的價格偏低,因此,表面上提高了計算的倍數,也并沒使《食品安全法》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之間有實質不同。2013年新修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與2015年新修的《食品安全法》增加以“實際損失”作為計算基數的規定,相對合理,能夠發揮懲罰性賠償制度的作用。并且,分別規定了“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五百元的,為五百元”,“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一千元的,為一千元”。故此,使得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構成要件相對完整。
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不論《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抑或《食品安全法》的規定,對于懲罰性賠償責任的認定都不以“損失”為構成要件,但“損失”可以成為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加重情節。懲罰性賠償不再以補償性賠償為前提,從而更有利于發揮保護被侵害人的權益,威懾不安全食品的生產和經營。
公法與私法的界限并不是固定且不可逾越的,當公法在某方面執行力較低時,私法的懲罰性手段可以作為預防的措施,對懲罰性賠償的認可有助于預防和打擊假冒偽劣產品。新修的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法律效果很明確,嚴懲不良的食品生產經營者,在我國嚴峻的食品安全問題下,相當于給消費者打上一劑強心劑。但是,這也恰恰反映出對懲罰性賠償制度作用的期望過高,對其適用合理性重視不夠,在法治理念下應強調懲罰性措施執行過罰相當的原則。即便是在懲罰性賠償制度頗為完善的美國,法院在適用懲罰性賠償時也需要考慮多種因素。美國大多數州的成文法或判例都限制法院適用懲罰性賠償,主要是通過對損害行為的類別進行限縮解釋,提高證明標準,規定懲罰性賠償的上限,要求賠償金的一部分上交州政府等方式來解決懲罰性賠償的合理適用問題。[4]
綜上所述,為避免懲罰過度等問題,法院在行使這一裁量權時應當遵循過罰相當原則,綜合考量規范懲罰性賠償金額的各種因素,包括侵權人的主觀方面、侵權人的整體經濟實力、侵權人可能受到的其他懲罰的情況、違法行為的社會影響力,潛在的危害程度等。
懲罰性賠償制度作為一種特殊的懲罰制度,突破了國家權力對懲罰的壟斷,是私法承擔起公法應有職能的體現。多年來,該制度在我國極具爭議性,法院為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尋求合理性的原則,立法者為懲罰性賠償制度產生的問題尋求解決方案,理論界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價值爭論不休。這種突破傳統民事損害賠償的填補性特質,轉而求取嚴厲的帶有公法性質的懲罰性賠償,體現了法律的多元爭持現象,基于不同的時代背景,需要從單一的法律觀轉移到多元的法律觀念上來。[5]作為具有懲罰與威懾功能的特殊制度,懲罰性賠償有其不容置疑的適用空間,只是,不應忽視對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方式進行規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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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稅兵.懲罰性賠償的規范構造——以最高人民法院第23號指導性案例為中心[J].法學,2015,(4).
[3]Paul H.Rubin,John E.Calfee,Mark F.Grady.BMW v Gore:Mitigating The Punitive Economics of Punitive Damages[J].Superme Court Economic Review,1997,(5).
[4]Zhu Yan,Pan Weilin. Focus:Puntive Damages In China A Study On Punitive Damages In China[J].Frontiers Of Law In China,2014,(9).
[5]吳玲.法律多元在西方歷史中的演進[J].哈爾濱學院學報,2015,(2).
責任編輯:張慶
[文章編號]1004—5856(2016)08—0044—03
[收稿日期]2015-11-27
[基金項目]華僑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能力培育計劃資助項目,項目名稱:論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
[作者簡介]黃艷菲(1991-),女,福建福清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經濟法研究。
[中圖分類號]D912.29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4-5856.2016.08.011
Food Safety Responsibility Punitive Compensation System
HUANG Yan-fei
(Huaqiao University,Quanzhou 362000,China)
Abstract:The new “Food Safety Law” is the severest punitive compensation system in Chinese history. Since it is a special punitive method it has been controversial. By studying the idea of legislation and its historical evolvement,the controversial points are analyzed. Appropriate principles and methods are proposed to play the function of punishment and deterrence.
Key words:food safety;punitive compensation system;buying-fake-while-knowing-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