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天問》豈是質問簡狄為什么高興？
——“女何喜”之“喜”宜訓釋為“懷孕”

劉精盛

（吉首大學 文學院，湖南 吉首 416000）

屈原《天問》豈是質問簡狄為什么高興？
——“女何喜”之“喜”宜訓釋為“懷孕”

劉精盛

（吉首大學 文學院，湖南 吉首 416000）

“喜”指婦女懷孕，《辭源》《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最早的書證是《紅樓夢》。“有喜”表示懷孕，《辭源》《漢語大詞典》收錄的最早書證是明代孫仁孺的《東郭記》。湘中有“有喜”一詞，表示有孕。生了兒子，煮熟雞蛋，涂上紅色，名之曰喜蛋，以送人。婚姻習俗源遠流長，在古人的口語中，“喜”、“有喜”應該早就有懷孕之義。《楚辭·天問》“玄鳥致貽，女何喜”，“喜”字解為喜歡，有望文生義之疑；解為懷孕，則準確地表達人詩人屈原的疑古精神。《周易》之《賁》卦：《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有喜”亦當解為“有孕”。

喜；有喜；《楚辭·天問》；《周易·賁》

喜指婦女懷孕，《辭源》《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最早的書證是《紅樓夢》。《紅樓夢》第十回：“叫大夫瞧了，又說并不是喜。”［1］287，［2］273，［3］401其實，喜字上古就有懷孕義，如《楚辭·天問》“玄鳥致貽，女何喜”和《周易》之《賁》卦《象傳》“‘六五之吉’，有喜也”，“喜”、“有喜”，解為懷孕，怡然語順，解者不知，皆讀如字，解為喜歡之喜，則有迂曲之嫌。有孕，是特別可喜的事（《詩經·周南·螽斯》祝人子孫眾多），故用喜字表示，今湘中猶有“有喜”一詞，表示有孕。生了兒子，煮熟雞蛋，涂上紅色，名之曰喜蛋，以送人（紅色，喜慶之色；雞蛋，諧音吉誕）。“有喜”表示懷孕，《辭源》《漢語大詞典》收錄的最早的書證是明代孫仁孺（孫鐘齡）的《東郭記·將有遠行》：“且大姐姐近日身兒覺粗，敢是有了喜也，更須十分將息。”清代翟灝的《通俗編·婦女》：“《番禺記》：廣州謂婦人娠者曰有歡喜。按，今江（長江）以南通為此言。但省去‘歡’字，不同耳。”［1］287，［2］273婚姻習俗源遠流長，在古人的口語中，“喜”、“有喜”應該早就有懷孕之義。喜字指喜慶的事，《辭源》收了《周禮·秋官·大行人》：“賀慶以贊諸侯之喜。”［1］287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喜由喜慶義引申為婦女懷孕。唐代有“喜事”一詞，喜愛的事，多指婚姻言，也指婦女懷孕，今湘中方言迄今如此。

《楚辭·天問》“玄鳥致貽，女何喜”，“喜”字解為喜歡（高興），有望文生義之嫌，但如果解為懷孕，則準備地表達人愛國詩人屈原的疑古精神。簡狄吞下燕卵，懷孕而生下商的始祖契，《詩經·商頌·玄鳥》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確實夠荒誕而神奇的，故屈子質疑之。簡狄吞下燕卵而高興，很可能實有其事，合情合理，有什么質疑的呢？我們現在知道，簡狄吞下燕卵而生契，正是處于只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的女系氏族社會，契成為部落首領，則過渡到了父系氏族社會，其后人把此事神而化之，把自己的男姓始祖說成是上帝的兒子，說明其得天下受天命于上帝，所謂君權神授也。《詩經·大雅·生民》寫周的始祖母姜嫄“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言郊祀以拔除無子之災，踏上帝的大足跡。武，跡。敏，通拇，足大指）而生棄（后稷）是同樣的道理。《幼學瓊林·老幼壽誕》：“姜嫄生稷，履大人之跡而有娠；簡狄生契，吞玄鳥之卵而葉孕”［4］215，葉孕，與“有娠”對文同義，懷孕。傳說的焦點是神奇的受孕，而不是高興與否。

《天問》：“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許淵沖英譯、楊逢彬編注《楚辭》翻譯為：“住在九層瑤臺上的簡狄，帝嚳為何認為娶她適宜？鳳凰給簡狄送來了聘禮，她為什么心里這么歡喜？”其英譯則為：

How did KingKu’s favor shower

On fair Janedy in the tower？

How did the Swallow’s eggs

Make her conceived， I beg？［5］68

“喜”字翻譯為“歡喜”，有辭不達意之嫌。英語單詞conceive有懷孕的意思，Make her conceived使她懷孕，英文翻譯是對的。“玄鳥”翻譯為“鳳凰”是錯誤的，英文翻譯為“Swallow”，是對的。玄鳥，燕子。玄，黑也。燕子黑色。《說文·乙部》：“乙，玄鳥也。齊魯謂之乙。取其鳴自呼。象形。凡乙之屬皆從乙。鳦，乙或從鳥。”“孔，通也……乙，請子之候鳥也。乙至而得子，嘉美之也。古人名嘉字子孔。”［6］308，246乙與燕，一聲之轉。玄乙為燕的別名。《殷本紀》云：“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也，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鳥墯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封于商。”《詩經·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傳》：“玄鳥，鳦也。春分，玄鳥降。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為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箋》云：“降，下也。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謂鳦遺卵，娀氏之女簡狄吞之而生契，為堯司徒，有功，封商……湯之受命，由契之功，故本其天意。”孔穎達《疏》：“《釋鳥》云：‘燕燕，乙也。’色玄，故又名為玄鳥。毛氏不信讖緯，以天無命鳥生人之理。而《月令》仲春云：‘是月也，玄鳥至之日，以大牢祀于高禖。天子親往，后妃率九嬪御（通訝，迎也）。’玄鳥降日，則有祀郊禖之禮也。《大戴禮·帝系篇》說‘帝嚳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云‘有娀氏女簡狄’，則契為高辛之子；簡狄，高辛之妃。而云玄鳥至生商，則是以玄鳥至日祈而得之也，故以為‘春分，玄鳥降。湯之先祖簡狄祈郊禖而生契’也。玄鳥以春分而至，氣候之常，非天命之使生契。但天之生契，將令王有天下，故本其欲為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記其祈福之時，美其得天之命，故言天命玄鳥，使下生商也。玄鳥之來，非從天至，而謂之降者，重之若自天來然。《月令》‘季春，戴勝降于桑’，注云：‘是時恒在桑，言降者，若始自天來，重之，故稱降也。’襄四年《左傳》稱‘芒芒禹跡，畫為九州島島’，是芒芒為大貌也……鄭以《中候契握》云‘玄鳥翔水遺卵，流，娀簡吞之，生契，封商’，《殷本紀》云“簡狄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7］622二文及諸緯候言吞鳦生契者多矣，故鄭據之以易傳也。

《周易》之《賁》卦：《象》曰：“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六五之吉’，有喜也。”周振甫《周易譯注》翻譯“有喜也”為“有可喜的”［8］82，于義未安。《象》辭反映了古代的搶婚制的。《屯》卦《象》曰：“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同樣是反映搶婚制的。字，婦人在屋下生子也。十年乃字，言十年后女人認命了，與男子生兒育女。所以，我們認為既然《賁》卦如周振甫所言“從爻辭上看，是寫對偶婚”，那么這兩卦象辭反映的事理同，可以類比，“有喜”，指有孕也，與“字”字意義相近。

［1］辭源［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

［2］羅竹風. 漢語大詞典［Z］. 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4.

［3］徐中舒. 漢語大字典［Z］. 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1992.

［4］程登吉. 幼學瓊林［M］. 王詒卿，注解.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5］楚辭［M］. 許淵沖，英譯. 楊逢彬，編注. 長沙：湖南出版社，1994.

［6］許慎. 說文解字［M］. 北京：中華書局，1963.

［7］十三經注疏［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8］周振甫. 周易譯注［M］. 北京：中華書局，1991.

（責任編輯：賈建鋼 校對：朱艷紅）

I206.1

A

1673-2030（2016）01-0084-02

2015-11-05

劉精盛（1965—），男，湖南漣源人，湖南吉首大學文學院教授，漢語言文字學專業碩士生導師，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