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寶東(安徽建筑大學 法政學院,安徽 合肥 230022)
?
“建立世界”與“展示大地”:海德格爾藝術哲學詮釋
黃寶東
(安徽建筑大學 法政學院,安徽 合肥 230022)
摘 要:依據哲學理論,“世界”與“大地”統一構成藝術作品的作品存在,“世界”表現為作品的內在精神性方面,“大地”即是作品的外在物質性方面。二者的沖突,即澄明與遮蔽的斗爭就是作品中真理的發生。藝術的本質就是此沖突中的真理的發生。
關鍵詞:藝術作品;世界;大地;真理
在眾多的藝術哲學理論中,對藝術本質的探討,海德格爾未必是最具影響力的,但一定是最驚世駭俗的。這集中體現在他那囈語式的,充滿詩意的言說中。什么“世界與大地的爭斗”、“裂隙”、“沖力”等等,既充滿魅力,又讓人如墜五里霧中。透過這些言說,海德格爾到底想說什么?這一問題是每一個想了解海德格爾藝術哲學的人無法回避的。當然,要闡釋海德格爾的藝術哲學工程浩大,非如此篇幅的一篇小文所能完成。本文擬以海德格爾的哲學為背景,集中探討《藝術作品的本源》一文中所體現的藝術作品的作為“世界”與“大地”統一體的作品存在的含義。
海德格爾說:“建立世界與展示大地是作品之作品存在的的兩個本質特征。”[1]作品所要開啟的這個“世界”是任何一部藝術作品都必須創造的意義世界。這一世界,只能是藝術作品的內在精神性方面,即作品的無限可解讀的內容。而“大地”則表現為藝術作品賴以存在的物性基礎,即作品的外在物質性方面。就像一個人是靈與肉的結合一樣,一部藝術作品也必然是一個生命體,“世界”是其靈魂、精神,“大地”是其肉體。藝術作品就是二者的統一體。
當然,我們這樣說與“建立世界”與“展示大地”之說略有出入,原因在于出發點的差異。我們依然沿著傳統藝術哲學的思路,把藝術品當作一個由藝術家創造出來、擺在我們面前供我們觀賞的對象來看待,而這正是海德格爾極力要擺脫的對象化思維方式。他是力圖把作品的創作與欣賞都納入藝術作品的作品存在。對他來說,一部作品在沒有得到欣賞時,即使它已被創作出來,但還不能算作完成,亦即是說,它還沒有作為一部作品而存在,只是一個與普通器具沒什么區別的存在者而已。所以在他眼里,藝術作品的作品存在是由建立“世界”與展示“大地”兩個環節構成的。站在傳統藝術哲學的立場上,我們仍不妨把藝術作品看作是由“世界”與“大地”構成的統一體,并以此來考察其藝術哲學思想。
海德格爾認為,在作品存在的統一體里,“世界”的建立與“大地”的展示是彼此相關相屬的。藝術作品是由“世界”與“大地”構成的統一體,二者在藝術作品的作品存在中缺一不可。的確,“每一件藝術作品即是由一定的物質材料所構成的一個感性形象,同時,這個物質的感性形象又處處體現某種精神性的東西,即某種思想、感情、愿望、理想,等等。如果它不體現精神性的東西,那它就沒有生命力,不是藝術作品”[2]。
在這方面,海德格爾畢竟要比他的前輩克羅齊高明得多,他雖然認為物性不是通達藝術作品的本源之路,使藝術作品成為自身的是超越于物性因素的那些東西,但他還承認一切藝術品首先必須是物,必須具有物性的基礎,它所要開啟的“世界”必須建筑于物性基礎之上。在此還必須注意到,在海德格爾那里,建立“大地”與展示“世界”并未獲得同等重要的地位,前者是歸屬于后者的。成為一部作品首先必須要建立一個“世界”,而此建立需要一個堅實的基礎,于是才有“大地”的出場。盡管他一再堅持作品將“大地”置入“世界”的敞開之中并保持在那里,作品在運用“大地”的過程中,揭示了“大地”之在,但就一部藝術作品而言,畢竟敞開一個“世界”更為根本。沒有“世界”,作品與純粹的器具就沒什么區別了。這里顯然是在談藝術作品的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的關系。后者“對于我們之所以有價值,并非由于它直接呈現的,我們假定它里面還有一種內在的東西,即一種意蘊,一種灌注生氣于外在形狀的意蘊。而外在形狀的用處就在指引到這意蘊”[3]。這里黑格爾所謂的意蘊,即藝術作品精神內涵,亦即我們這兒說的內在精神性方面。但海德格爾并未因此否認作品外在物質性方面的相對獨立的審美意義,不過他強調只有在作品“世界”的敞開之中“大地”才會真正成為自身,“巖石承受著,靜臥著,如此而首次成為巖石;金屬閃爍著光芒,色彩輝耀著。音調歌唱著,詞語言說著”[4]。也就是說,在他看來,作品的材料,外在物質性方面的審美意義,只有在進入作品之后才能煥發出來。
“世界”與“大地”構成的作品存在統一體,雖然是以靜態面目出現的,但“唯動者才能夠靜……靜也只是動的極限狀態”[4]。這種表面上的和諧與寧靜卻正昭示著作品中的沖突與動蕩。因為這互相依存的“世界”與“大地”,在本質上是不同的。“世界”的本質特征是其敞開性,“大地”的本質特征是其自我歸閉性,如此劍拔弩張的對立必然會導致一場激烈的爭斗。“世界棲息于大地之上,而又竭力超越大地。作為自我敞開著的世界是不能容忍任何關閉的。然而,作為隱匿著的與遮蔽著的大地則總是傾向于將世界拉入它自身之中并使之停留在那兒。”[4]這正是作品的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之間關系的海德格爾式的表述。任何一部成功的藝術作品都要表達特定時代的特定人們思想、情感、愿望、理想等主觀精神性內容,用海德格爾的話說就是要建立一個世界,它就必須把沉默著的物納入自身的敞開之中,讓它開口講話。作品所要表達的精神內容必須以作品的外在物質性方面作為自己的棲身之地。海德格爾的與眾不同之處在于,他跳出了決定論的模式,以沖突、斗爭這一動態的形式去把握二者的關系。“作品的內容與形式的美學關系不是一般的決定與被決定的關系,而是彼此相互征服的關系。藝術美正是在這種相互征服中顯露出來的。應該充分認識到,在藝術作品的構成因素中,內容因素和形式因素其本性是不同的,內容作為生活之流永遠是變動不居的……形式作為一種建立秩序的力量則要求穩定、固守、確立、物化……這樣一來,在藝術構思中,內容因素與形式因素就處于一種互相征服、互相消滅的相生相克的沖突中,內容力圖控制形式,形式則力圖反過來塑造、組織改革內容。因此,藝術作品中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并不是靜態的統一,而是對立的統一,沖突、斗爭中的統一。”[5]藝術作品要成為藝術作品,其內在精神性方面必然會竭力擺脫外在物性因素的束縛,必然要從外在限制中超拔出來,努力從深度和廣度上去開拓自己的精神世界,否則,執著于外在物質性方面,無論是藝術創造還是欣賞都無從談起。當然,作品內在精神性方面對外在物質性方面的這種超越只能表現為一種意向,因為前者永遠無法真正擺脫后者的限制,這種超越與限制之間的緊張會一直持續下去。“在建立世界與展示大地的過程中,作品是這種斗爭的煽動者。這種情況的發生不是為了使作品在最初的一致中調停和了結這場斗爭,而是為了使此斗爭保持為一場斗爭。”這斗爭不會導致混亂與毀滅,相反,“正是因為這場斗爭在親密的單純性上達到頂峰,作品的統一體才在此激戰中產生出來”[4]。此斗爭不會導致二者之間張力的消除,相反,張力會保持下去,作品的內容表達愈含蓄、隱蔽,張力愈大,作品的審美內涵愈豐富,作品愈成功。張力的消除所導致的只能是作品的失敗。作品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其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的兩極張力的見證與呈示。
海德格爾之所以大談藝術作品中“世界”與“大地”的斗爭,是因為在他看來,“世界”與“大地”的“敞開”與“自我歸閉”的斗爭,正是澄明與遮蔽的斗爭,而真理正是作為這一原始斗爭而在作品中發生的。
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一文中,海德格爾就是從真理的本質出發去探討藝術的本質的。要理解其藝術哲學顯然離不開對其真理觀。海德格爾關于真理觀的論述較早、較為集中地見于其早期的《存在與時間》中,是從對傳統符合論真理觀的批判開始的。在他看來,真理的本質并非如傳統所認為的那樣,是陳述與其對象的符合,真理的源始場所亦不是判斷。因為傳統的符合論真理觀是以存在者敞開自身、走出晦蔽狀態與此在一同進入無蔽狀態為前提的。真理的本質是無蔽。此在的展開狀態,亦即此在的綻出的生存才是真理的源始現象,是真理的源始場所。但作為真理的無蔽同時又是遮蔽,“真理在本質上即是非真理”。真理本質上是一種沖突,是澄明與遮蔽的斗爭。作為敞開狀態的真理就是在此斗爭中產生的。人們不禁要問:如此的真理如何才能實現?且看海德格爾的回答,“真理在它敞開了的眾在者中確立自身的根本方式就是將自身置于藝術作品”[4]。
海德格爾曾以對梵高的油畫《農鞋》的解讀說明作品中“世界”與“大地”如何斗爭以及真理如何發生。“一雙堅實的農鞋。別無其他。這幅畫其實什么也沒說出。”[6]的確,當我們以非審美的眼光來看待這幅畫時,它確實“什么也沒說出”,我們看到的只是沉默的、自我歸閉的“大地”,一雙由畫布、顏料等構成的農鞋而已,一個普通的存在者。可它畢竟不是一個普通的存在者,它是藝術作品。所以,一旦我們以審美的眼光來對待它時,就會“與在此的東西一起在,就好像一個暮秋的傍晚,當最后一星烤土豆的火光熄滅,你踏著疲憊的步履,從農田向家里走去”[6]。也就是說,我們立即會進入作品所開啟的“世界”,領悟到農鞋以及我們自身的存在。一方面是“大地”的沉默,一方面是“世界”的訴說;一方面是“大地”的幽暗、神秘,一方面是“世界”的澄明、朗照。每一部成功的藝術作品都是如此,一方面是“世界”力圖打破“大地”的沉默,展開自身,一方面是“大地”想把一切收回自身,鎖閉起來。無論藝術創作還是欣賞都是如此,都必須置身于這場“斗爭”。我們知道在海德格爾那里,存在就是顯現,就是從遮蔽中走出來。藝術作品中,“世界”通過與“大地”的斗爭顯現的過程,就是存在的真理發生的過程。在此,“世界”與“大地”的這種澄明與遮蔽的斗爭須臾不能離開,因為“凡此斗爭中斷之處,在者并不消失,但世界卻轉身離去”[6]。“世界”抽身而去,作品就蛻化為一個器具,一個普通的存在者了。存在者雖未消失,存在卻不見了,被遮蔽了。存在的真理就無從發生了。
海德格爾認為,作品中發生的真理是雙重意義上的,也就是說既有存在者的真理的發生,又有存在的真理的發生。“真理發生于梵高的畫中。這并不是說,某物被正確的描摹了,而是說在那農鞋的器具性存在的展露中,那作為整體的存在者——在它們的對抗表演中的世界與大地——達到了無蔽狀態。”[1]也就是說,這幅畫之所以稱之為藝術作品,不是因為梵高畫了一雙農鞋,畫的很像(如果這樣的話,哪怕一個蹩腳的攝影師也比他做得出色),而是因為他展露了農鞋的器具性存在(存在者的真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展示農鞋的器具性存在的同時,展露了農婦,也可以說是梵高的或者所有此作品的生存的世界(存在的真理)。
海德格爾對藝術作品的構成——“世界”與“大地”及其二者關系的研究,對我們今天的美學與藝術研究極具啟發意義。
首先,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海德格爾始終是從一個動態的角度去考察藝術作品的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及其二者的關系。在他看來,一部作品即便已被創作出來,但在它尚未進入人們的審美視野之前,對欣賞者而言“世界”還未建立,“大地”還沒有得到展示,它就還沒有作為作品而存在,與一般的器具并無什么區別,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作品。海德格爾對藝術作品的研究就是在這一前提下展開的。這對于我們當下的美學與藝術研究所具有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美學歸根到底是研究人們的審美活動的,離開審美主體的,單純審美對象的,或脫離藝術欣賞的藝術作品的研究是沒有出路的。美的本質以及藝術之謎的破解必須結合人的審美活動才是可能的。
其次,傳統藝術哲學總是機械地把哲學上的形式與內容的辯證關系引入藝術作品的研究,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這樣做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它所揭示的只是一般事物的形式與內容的關系的共同特征,它可以運用到任何事物上,但卻無法揭示藝術作品中內容與形式關系所特有的審美特征。在海德格爾看來,任何藝術作品都在其自身中包含著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的矛盾斗爭,一方面是后者、自持著,試圖把前者掩蔽起來,一方面則是前者力圖沖破后者的束縛,展示自身。二者的斗爭一刻也不會停息。作品對人的生存真相的揭示,作品深刻的思想內涵的傳達,只有在內在精神性方面與外在物質性方面的斗爭中才是可能的。海德格爾的上述見解無疑為我們研究這一問題提供了一個新的角度。作品中的形式與內容時刻都在沖突著,斗爭著,它們之間所展示的是一種超越與限制、征服與反抗的關系。這是一場去蔽與遮蔽的戰爭,也是一場沒有結局的戰爭,雙方都不會取得勝利,真正的勝利者是人的生存的真理。美只是真理于作品中發生的方式,是真理的光芒。
再次,藝術作品之所以成為藝術作品,并不是由于它對其所表現之物的精準描摹、再現。藝術不只是藝術家自己的閑適雅趣,不是炫技,藝術是真理的事業。藝術中的真理不是符合論意義上的真理。真理是存在者的敞開,藝術中首先就要有這種敞開的發生。但更重要的是,作品通過這種“敞開”敞開了存在者之存在。這一存在的敞開正是作品中真理的發生。也就是說,作品通過對存在者的揭示,進入到人的生存真相的揭示,即對存在之真理的揭示,或者領悟。而海德格爾畢其一生,孜孜以求的正是對存在問題的解答。藝術對于他只是一把利劍,一把能夠刺破存在之堅硬外殼的利劍。通過藝術他要思索的只是存在的真理,因為在他看來藝術的本質就是真理的發生。
至此,我們只是勉為其難地解答了文章開頭所提出的問題。借此解答,我們才能踏上海德格爾探索藝術本源的道路。我們知道,海德格爾終其一生,孜孜以求的是存在與真理,這才是他的思想主題,藝術只不過是他進入這一問題的橋梁。實際上,我們的上述回答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力求避開真理問題,而這正是海德格爾藝術哲學的核心。這一點也使得我們的回答顯得處處捉襟見肘,因為對其真理觀的探討是一個遠比對其藝術觀的探討更復雜的課題,限于篇幅只能另外在其他文章中再展開了。
[1]Martin Heidegger.Poetry Language Thought[M]. New York: Harper and Row,1971:48,56.
[2]劉剛紀.藝術哲學[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8:37.
[3]黑格爾.美學: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 24.
[4]海德格爾.海德格爾詩學文集[M].成窮,等譯.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40-55.
[5]童慶炳.論美在于內容與形式的交涉部[J].美學,1991,(2): 28.
[6]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M].熊偉,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35-62.
(責任編校:周欣)
中圖分類號:B8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219(2016)06-0039-03
收稿日期:2016-02-24
作者簡介:黃寶東(1967-),男,安徽太和人,安徽建筑大學法政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管理倫理與藝術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