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富(九江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江西 九江 33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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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大儒吳澄對周敦頤的推崇
吳國富
(九江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江西 九江 332005)
摘 要:元代大儒吳澄,生平服膺周敦頤。吳澄繼朱熹之后,在學理上為周敦頤辯護,為周敦頤“刮垢磨光”,進一步闡明了“無極、太極”之說蘊含的儒家義理,維護了周敦頤的理學宗師地位。此外他還在江州講學,關注九江的濂溪文化,將踐行濂溪之德作為自我提升及教導他人的重要目標,致力于傳播周敦頤的思想,擴大了周敦頤的影響。
關鍵詞:吳澄;周敦頤;太極;無極
周敦頤在后世被視為“理學鼻祖”、“理學宗師”,但他的地位并非從一開始就得到了確認,而是經歷了一個較長的演變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作為元代儒學代表人之一的吳澄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吳澄(1249-1333),字幼清,崇仁人,學者稱為草廬先生。曾任國子監丞、翰林學士、經筵講官,敕修《英宗實錄》。吳澄與許衡齊名,并稱為“北許南吳”,在儒學的傳播和發展上做出了重要貢獻。有《吳文正集》傳世。
吳澄生平推崇周敦頤,曾反復指出他的宗師地位。他說:“昔有周子,實紹圣道不傳之統。”(吳澄《吳文正集》[1],卷二十七《送傳民善赴衡州路儒學正序》。本文所引吳澄文章同出此書,以下僅標明卷數和篇名。)又說:“秦漢而下,孔道之傳不續。歷千數百年,乃得宋河南程子,遠承孟氏之緒,而道國元公周子實開端于其先,徽國文公又集成于其后。”(卷三十七《都昌縣學先賢祠記》)從孔孟到程朱,儒學中斷一千多年,而周敦頤就是使儒學斷而復續的創始人。具體讓周敦頤享有這一崇高地位的,是因為周敦頤闡明了“心性”與“天道”。吳澄說“性與天道之秘”,孔夫子不輕易闡述,連顏回、子貢這樣的高足,也不得而知。而千年之后,周敦頤作《太極圖》、《通書》,才透露了“性與天道之秘”,接近于“生而知之”的圣人,堪比孔門的顏回(卷十五《題陳德仁通書解》)。這些評價,可以說是無以復加了。
公允而論,周敦頤的學術思想,受到了禪宗、道家的影響,有脫胎于兩家思想的明顯痕跡,宋儒對這一點也頗有爭議。但是,吳澄極力否認這一點,以便維護周敦頤儒學宗師的地位。例如易學的傳承,向來是儒道兩家雜糅的,無論是誰討論《周易》,都很難逃避與道家的關系。宋代朱震在《漢上易解》中說:“陳摶以《先天圖》傳種放,放傳穆修,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溉傳許堅,許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穆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敦頤傳程顥、程頤。”(《宋書·朱震傳》)在這個易學傳承體系中,儒道人物混雜,難以截然分割。然而吳澄說:“陳學之一支,傳于南方,劉牧承其緒。或以周子與牧同出此一支者,非也。周子之學乃其自得而無所師授,至謂穆傳之周,尤非也。朱子發進易傳表,蓋踵訛而失其實,何也。周在南,穆在北,足跡不相及也,何繇相授受哉?”(卷五十六《題常道士易學圖》)吳澄極力把周敦頤從這個儒道混雜的易學傳承體系中拉出來,而置之于醇儒的行列。同時,他還在學理上努力剝離易學中的道家成分開來,并認為周敦頤也是這么做的。他說周子作《易通統論》,其貢獻在于闡明“剛柔得中”、“善惡得中”這一儒學精髓:“剛而正者剛之善,其不正者剛之惡也。柔而正者柔之善,其不正者柔之惡也。剛柔之正者雖善,而猶不無或過或不及之偏;善至中而止,斯其為善之善也已。”(卷九《解觀伯中字說》)而掌握了這一精髓,就可以得魚忘筌、舍筏登岸,忽略《周易》中的“卜筮”、“象數”等內容了:“予愿常君忘言而用易,忘象以體易,言可忘也,象可忘也,之者又奚足云。”(卷五十六《題常道士易學圖》)“象數兩字,不過言氣之可狀可數者爾,非氣之外別有象數也。”(《吳文正集》卷三《答海南海北道廉訪副使田君澤問》)剝離“卜筮”、“象數”這些屬于道家、道教的內容,易學就成了儒家的學問,在易學方面造詣很深的周敦頤,也就淡化了他的道家色彩。
周敦頤的代表作《太極圖說》,與道家的關系很密切,其關鍵在于“無極而太極”一句。兩宋之時,理學家對此普遍表示不滿,雖有朱熹極力為之解說,但終不能服眾。
相傳產生于戰國時期的《易傳》(亦稱《十翼》),是一部解釋《周易》的著作,有人認為出自孔子之手,有人認為出自道家之手;該書思想無疑比較龐雜,并非儒學正宗。北宋張載《葉適因范育序正蒙遂總述講學大指》說,魏晉以后,道家用《十翼》來印證自己的思想,《十翼》遂被稱為“孔老之學”;而佛教又用《十翼》來印證自己的學說,《十翼》又被稱為“儒釋之學”。而到北宋時期,“禪說尤熾,豪杰之士,有欲修明吾說以勝之者,而周、張、二程出焉”,他們又反過來根據《十翼》證明佛道兩家的學說“吾道固有之矣”,故而有了“無極太極、動靜男女”之類的說法,但他們“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則道之本統尚晦。”[2]言下之意,周敦頤著《太極圖說》,就有雜用《十翼》這種非正宗思想來壯大儒學的用意在內。也可以說,張載對周敦頤的儒學宗師地位并不怎么認可。
南宋時期,陸九韶、陸九淵兄弟與朱熹圍繞“無極而太極”一句展開了激烈的討論。陸九韶給朱熹寫信說:“《太極圖說》與《通書》不類,疑非周子所為。不然,則是其學未成時所作;不然,則或是傳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蓋《通書》言五行、陰陽、太極,未嘗加‘無極’字。假令《太極圖說》是其所傳,或其少時所作,則作《通書》時不言無極,蓋已知其說之非也。”陸九淵說:“‘無極’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書所無有也。”“《太極圖說》以‘無極’冠首,而《通書》終篇未嘗一及‘無極’字,二程言論至多,亦未嘗一及‘無極’字。假令其初實有是圖,觀其后來未嘗一及‘無極’字,可見其學之進,而不自以為是也。”(以上陸氏兄弟觀點均見《吳文正集》卷三《答海南海北道廉訪副使田君澤問》所引,今本《陸九淵集》文字與此有所不同)陸氏兩兄弟直接認為“無極”之說出于《老子》,屬于道家思想,與儒家迥然有異;而《太極圖說》肯定是周敦頤思想尚未成熟的表現,后來成熟了,就不這么說了。
朱熹不贊同陸氏兄弟的說法,極力為《太極圖說》分辨,指出“無極”、“太極”實為一體:“無極是有理而無形。如性,何嘗有形?太極是五行陰陽之理而皆有,不是空底物事。若是空時,如釋氏說性相似。”(黎靖德《朱子語類》[3],卷九十四。以下引《朱子語類》同出此版本。)指出“無極”不等于佛老的“空”。此后他反復說“無極”、“太極”都只是“道”的形容詞,一個表明“無形無象”,一個表明“有理”:“有太極,是有此理;無極,是無形器方體可求。”(《朱子語類》卷六十七)“無極而太極,只是無形而有理。周子恐人于太極之外更尋太極,故以無極言之。既謂之無極,則不可以有底道理強搜尋也。”“無極者無形,太極者有理也。周子恐人把作一物看,故云無極。”“周子所謂‘無極而太極’,非謂太極之上別有無極也,但言太極非有物耳。”(《朱子語類》卷九十四)綜合朱熹的觀點,“無極”、“太極”本來就是一回事,之所以要采用兩個名詞,是因為“無極”可用來表現“道”的無形無象,“太極”可用來表現“理”的至高無上。
陸九淵對朱熹的辯解很不滿意,認為他是在強詞奪理。朱熹說:“不言無極,則太極同于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于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陸九淵就反駁說:“夫太極者,實有是理……其為萬化根本固自素定”,什么“足不足,能不能”,哪會取決于說不說?如《易大傳》說“易有太極”,并沒有說什么“無極”,這個“太極”又何嘗等同于一物、淪落為形而下的有限事物,而不足為萬物根本?為此他嗤笑朱熹“只管言來言去,轉加糊涂,此真所謂輕于立論,徒為多說,而未必果當于理也。”[4]針對朱熹之說法“無極即是無形,太極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陸九淵又進行反駁,引用《易大傳》“形而上者謂之道”一語,指出作為形而上的“太極”,本身就已經有了“無形無象”的特征,千百年來從未有人“錯認太極別為一物者”,何必再稱之為“無極”?為此陸九淵認為朱熹根本就不懂得“太極”:“若實見太極,上面必不更加‘無極’字,下面必不更著‘真體’字”,否則豈不是疊床架屋、畫蛇添足?又指出:“老氏以無為天地之始,以有為萬物之母,以常無觀妙,以常有觀竅,直將‘無’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學,豈可諱也?”認為根本不必諱言周敦頤雜有道家色彩這一點。論者指出,在對周敦頤的“無極”“太極”的理解上,朱陸之間便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結果卻誰也沒有說服誰。自此而后,辨析周敦頤“無極”與“太極”之間關系的問題便成了一個爭而未決的懸案。近些年來有人以為《太極圖說》首句應為《宋史》本的“自無極而為太極”,也有的文章認為其首句應為“九江本”的“無極而生太極”,兩者都斷定周敦頤的“無極”是先于“太極”的宇宙本原。這一論斷應該是符合周敦頤的思想實際的。[5]
到了元代,認為周敦頤具有道家思想的人還有不少。據《吳文正集》卷三《答海南海北道廉訪副使田君澤問》,當時人引用老子“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及“道生一,一生二”等語,還有莊子的“太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指出老子所謂的道,莊子所謂的太初,就相當于周敦頤說的“無極”,老莊所謂的“一”,就相當于周敦頤說的“太極”。吳澄承認,如果用道家的說法來解釋“無極而太極”,當然是很明白的,但卻等于“押入周子在老莊隊里行”,為此就不能把周敦頤稱為“得吾圣道之傳者”了。因為儒學所謂的“理”,是有內涵的“理”,如仁義禮智等;這一“理”可以說受之于天,但不能說生之于“無”。否則,“盡性知天”就將變為“盡性知無”,墮入了佛道空無的境界,整個倫理體系因而失去了根基。所以,“無極而太極”不能解釋為“由無極而生太極”,而只能解釋為“無極就是太極”。正是在這一點上,吳澄明確堅持了朱熹的主張。
《吳文正集》卷四《無極太極說》指出,“太極者,何也?曰:道也。”而道之條理細密,故而又名之曰理。為什么要將道稱為太極?這是一種形象化的比喻和說辭。“極”本來指房屋的頂梁,因為它居于最高的地方,到了極致,所以稱為“極”;而道也因為“至尊至貴,無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棟之名,而稱之曰極也”,加一個“太”字,是表明它眾多的“極致”中居于最高,不是“一物一處之極”而是“天地萬物之極”。既然稱之為“太極”,為什么又要稱為“無極”?這是因為“道也者,無形無象,無可執著,雖稱曰極,而無所謂極也。雖則無所謂極,而實為天地萬物之極,故曰無極而太極”。但這個“無形無象,無可執著”不等于“空無一物”,而是指它十分抽象,諸如“道”之中蘊含的“理也,誠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等等,都是如此,它們不拘泥于實體形象,但又無處不在。這一解說與朱熹的說法相似,但又有所發展。朱熹認為周敦頤所謂“無極”是“太極”的修飾語,又把“太極”釋為“萬化之根”,但對于“無極”、“太極”、“道”三者關系還是理得不夠清楚,“道”從哪里生發出來、擺在哪里,不甚了然。吳澄則干脆將“無極”、“太極”都說成是“道”的別號、假借之名、形象說法,于是《太極圖說》的首句實際上成了“道,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等于從“道”直接演變出“陰陽”、“五行”、萬物和人類,實際上就繞開了“無極”“太極”這一難纏的話題和“道”的本源問題,抹去了周敦頤身上的道家色彩,也就維護了周敦頤的理學宗師地位。
方旭東《吳澄評傳》認為吳澄對《太極圖說》中的“太極”做了兩種解釋,一指“太一”,即混沌未分之元氣,一指至高無上之理,這種解釋上的混亂反映出吳澄在處理周敦頤太極說時的尷尬。又說吳澄只不過用“太極”置換了周敦頤的“無極”,又用“太一”置換了周敦頤的“太極”,這樣就可以把它改造為儒家思想,而撇清與老子“無生有”、“道生一”思想的關系。[6]這種說法也體現了吳澄維護周敦頤宗師地位的意圖,不過說吳澄處理得不高明,卻未必然。因為從本體到儒家之道,是很難闡析清楚的,儒家向來也沒有理清。假設儒家之道的終極本體是“自然之天”,那么“自然之天”就應當分析為“自然之天的存在形式”、“自然之天的存在之理”,從前者分析出人和萬物,從后者分析出“自然之天的存在之理”,繼而分出“人與萬物之理”,再繼而分出“儒家之理”。也就是說,在“儒家之理”和“自然之天”之間,至少還有兩個層次,略等于“自然規律”和“生物運行規律”,若想把這些層次關系一一梳理清楚,即便在科學發達的當下,也還是非常困難的。其實,任何一種思想理論,都不過是在整個宇宙和所有的自然規律中摘取一部分來討論,想追溯這種思想理論與整個宇宙及其所有自然規律的關系,那實際上是做不到的。所以,直接讓“儒家之理”對接“自然之天”,只宣稱儒家之道“受命于天”而不做過多闡述,反而顯得更妥帖。
為了維護了周敦頤的理學宗師地位,吳澄還對宋儒的說法加以闡述。一般人都認為二程是周敦頤的弟子,但是兩人卻從來不將《太極圖說》拿給別人看:“程子親受學于周子,周子手授此圖于二程,二程藏而秘之,終身未嘗言及,蓋為其辭不別白,恐人誤認以為老莊之言故也。其后學者索之,只將出通書,終不出太極圖。程子沒后,于他處搜求,方得此圖。能知程子不輕出此圖之意,則言之必不敢容易。”(卷三《答海南海北道廉訪副使田君澤問》)“近世程子受學于周子,太極一圖,道之大原也,程子之所手受,而終身秘藏,一語曾莫之及,寧非有深慮乎?朱子演繹推明之后,此圖家傳人誦。”(卷八《姜河道原字說》)言下之意,無極、太極之說,若未加以闡明,是容易引起誤解的。
吳澄又指出,“朱子費盡氣力為之分疏,而解此二句不與世儒同者,正欲明周子之所言與吾圣人之言道不異故也。”“世儒讀《太極圖》,分無極、太極為二,則周子之言有病,故朱子合無極、太極為一,而曰‘非太極之外別有無極也。’……惟恐人錯認此一句,與老氏同,衛道之力如此,可謂忠于周子也。”“故朱子為周子忠臣,而曰無極二字,只是稱贊太極之無可名狀,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也。”(均見《吳文正集》卷三《答海南海北道廉訪副使田君澤問》)最后吳澄總結說:“蓋宋儒之言道,周子微發其端而已,其說之詳而明,直待張子、二程子出,而后人知二子所言之道,與老莊所言自無而有者不同。故論程張二子有功于吾道者,以其能辨異端似是之非也。”指出周敦頤的“微言大義”,后人不甚了然,故而多有誤解,而經過張子、二程子、朱子的不懈努力,周敦頤的思想終于得到發揚光大,其理學宗師的地位也得以確立。
據《吳文正集》所載年譜,元仁宗延祐六年(1319)六月,吳澄“留建康,十月留江州。寓濂溪書院,南北學者百余人。十一月庚寅,祭周元公墓”。又據《行狀》:“(延祐)六年十月,泝江州,寓濂溪書院。十一月,率諸生拜周元公之墓。”且作《祭周元公濂溪先生墓文》(編錄文集者將此文標為“延祐二年”,可能有誤,應當為延祐六年),盛贊“先生之道,萬世杲杲。展拜墓前,如親見焉。廬山峙南,大江流北。仰之彌高,逝者不息”。在祭文中,他對周敦頤在儒學史上的地位作了高度評價,認為他是“道響絕弦,千數百年”之后得“洙泗真傳”的重要人物;而“悟道有初,適道有途,先生之圖,先生之書”,則指出周敦頤的《太極圖說》、《通書》為“悟道”的敲門磚;這樣就從學理和歷史地位兩方面肯定了周敦頤的功績。此外,吳澄還對周敦頤為何取“濂溪”二字來命名溪流作了說明:“元次山在南方往往為水立新名,道州有水名濂溪者,亦次山之遺教。其后周茂叔先生寓江州城外,取道州舊地名,名其書院曰濂溪,蘇子瞻詩云: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謂其取廉之義以名溪,而旁加水字也。”(卷六《文泉說》)
對九江一帶推崇周敦頤的舉措,吳澄十分欣賞,予以高度贊揚。元朝屬于南康路的都昌縣,原有縣學。因大儒周敦頤、朱熹先后為南康軍知軍,而都昌是南康軍的屬縣,故而縣學中建有周敦頤、朱熹二人的專祠,宋元之交,兵燹戰亂,遂至于荒廢。“天歷已巳,教諭萬鈞用至”,看到這一情況,就請求主簿、縣丞、縣尹,重新建造先賢祠。吳澄指出,這一舉措,“其于人心世教,豈小補哉?”都昌是所謂的“先賢過化之地”,“倘不惟二子是師,循習卑陋,猥同時輩,徼近利,迷遠志,則負公朝,愧先師矣。”接著他又指出:“師二子宜何如也?定而無一物留于心,應而無一事乖于理,……敬主諸中,義制諸外,其庶乎?教官其朂率邑士,精熟朱子所釋諸經諸傳,周子所著一圖一書,反求之己而真識實踐可也。”(卷三十七《都昌縣學先賢祠記》)
博野人王彥弼擔任南康路總管之后,定民產,減賦役,召集流亡百姓,重修朱熹建造的石堤,頗有德政。后來改任江州路總管,廢除前任官員的苛政,“暇日詣郡,率及濂溪、景星兩書院,勉勵士學,咨詢民瘼”。他還調撥錢糧,重修了郡學,使之煥然一新。(卷六十六《中大夫秘書大監輕車都尉太原郡侯王安定公墓碑)吳澄對此善舉大書特書。
吳澄與九江的濂溪書院山長黃次思關系密切。黃次思回家省親,遭遇母喪,他還希望官員關注。在卷十三《答和卿書》中,他希望江州官員“遠想廬阜湓水,光風霽月之景,與清白之操、循良之治,兩相宜稱”,發揚周敦頤的風范。而“濂溪舊山長黃次思,與澄同里,名家羨彥,與碌碌為學官者不同,昨以母疾請假歸養,侍湯藥半年之上,竟爾遭喪”。希望江州官員予以關顧。卷十三《與希元書》:“昨留湓城,晨夕借庇,別去未嘗忘也。……濂溪黃山長在任之時,多感提獎,不幸遭喪,今已期乎之上,當可給由,相公以舊日參趨之故,特成全之此盛德事也。”《與可立書》:“澄在湓城,日深感眷,與之厚別。去年余末由問訊晨夕馳仰。濂溪黃山長,舊來多荷提撕,母喪之后給由,凡百望郎中早與成全,幸甚。”
對那些仰慕周敦頤,以濂溪有關的義理文辭來取名字、給建筑命名的,吳澄也給予高度贊賞,并按照周敦頤的高標準去要求他們,寄予厚望。也就是說,吳澄十分希望濂溪之德能夠滲透到日常生活之中,指導人生實踐。
卷六十三《跋靜安堂銘》應當是吳澄用于自警的,其中指出周子言“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這種境界很難做到,“非用功圣學者,未之能也。”做到這種“靜”的前提在于“定”,就是把握中正仁義,形成定力,“有定所以能靜也。能靜者,雖應接萬變,而此心常如止水,周子所謂動而無動是也”。卷四十一《大中堂記》引子思子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指出“此以心之不偏不倚為中也”。又引周子曰:“中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指出“此以事之無過無不及為中也”,希望人們養中和、持中道。“中正、平和、虛靜”的胸懷,乃是濂溪之德的體現,也是修養的根本。
卷四《靜安堂說》:“靜而安,圣學之基也。”這一要旨,在失傳一千五百多年以后,得到了周敦頤的繼承,他“以主靜為圣人立人極之本”,而“周子之靜在無欲,知有定、無欲之不二者,于靜之功,思過半矣”。卷四《靜淵說》也指出,“其靜也淵,水之止也;其動也川,水之流也。”其本質就是“事務不撓心,須臾不離道”。“夫子之后,無其人矣”,曠千數百年之久,才有“江南一周子,河南一程子”繼承了這一絕學。
卷四十五《靜虛精舍記》記載江州柳從龍家住鬧市之中,因討厭喧囂,故而選擇一個幽靜的地方建了一個靜虛精舍,常于其中休閑讀書。吳澄借題發揮,說:“心學之妙,自周子、程子發其秘。”“周子云:無欲故靜。程子云:有主則虛。此二言者,萬世心學之綱要也。不為外物所動之謂靜,不為外物所實之謂虛。”心中有主,就是指充滿了“仁義禮智”,而不是像佛教那樣,空無一物,如同槁木死灰。心中無欲,就是指妄念不起、惡事不留,“愛人利物之心滿腔皆是,而傷人害物之心一毫無之”。
儒家之道是用世之道,若無用世價值,則難以在社會上扎根,更不用說持久和流傳了。吳澄生活在在異族統治的元朝,在崇尚實用、紛紛追逐眼前利益的時代,更是需要面對這一問題。從這一點來看,他對周敦頤的推崇是發自內心的,也是有益于世的,因為周敦頤提倡的道德價值,對于人生于世的諸多問題,的確有很好的啟示意義。
抽象言之,人生于世,要面對主客觀的沖突和協調。在客觀現實中的遭遇,有好有壞;而主觀狀態與客觀現實的關系,或是錦上添花(遭遇很好,心態又很好),或是緩解苦惱(遭遇不好,心態卻比較好),或是雪上加霜(遭遇不好,心態又很差),或是互相沖突(遭遇很好、心態卻不好)。而決定心態的核心,就取決于個人的定力、智慧、快樂,以及是抱著與世浮沉的態度還是抱著與人共進、有益于世的態度。有定力,有智慧,有自己的生活原則,不但能得到他人的認可,也能獲得自己的快樂,這是一個人生存于世的理想表現。在這方面,吳澄做過很多思考,也對他人提出了有益的見解,而這些見解與周敦頤的品德關系密切。
吳澄指出,人生應當上與思考,在思考中把握生命的根本。卷八《陳幼實思誠字說》借用孟子的說法,說人生之初,皆有仁義禮智這“四端”;長大之后,反而泯滅了,這都是“不思”所致。故而他引用周敦頤的說法:“思者,圣功之本。”指出“思于行之先,則能知其所當知,思于行之際,則能不為其所不當為,所以復其真實固有之誠也”。
有了思考,就會形成自己的處事原則,智慧也就在其中產生,世俗的拙巧觀便不足以影響自己。卷四十二《拙逸齋廬記》指出,周子“因人謂己拙而賦之以自實”,實際上是反話正說;因為像“周子所行大中至正之理,又惡可以巧拙名也哉”?君子就是要“廉于取名、拙于取利”,表面上看起來很愚拙,實際上可以積福避禍,安然度日,“未嘗拙也”;而小人“巧圖爵祿,巧貪貨賂,似若巧矣”,卻惹來災禍滿身,墮入心勞力拙的境地,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巧”。卷四十《拙閑堂記》指出“人之情莫不恥拙而慕巧”,卻又“喜閑而惡勞”,為此挖空心思,用盡智巧,最終是一刻空閑也沒有,誠然是作繭自縛。如清江人皮季章,是南雄總管的從子,深得寵愛,為此借助皮季章求名求利者紛紛上門,幾乎踩踏了門檻,然而皮季章卻躲到郊外,居住在拙閑堂,不是過年過節,不去見南雄總管,人們都以為他“拙”,而吳澄卻指出他是“用巧以拙、藏巧于拙”,又說:“周子亦因世之尚巧而矯其辭,未暇約之中也。君子安分無求,乃其常事,豈必曰拙哉?”
善于思考、有獨立的處世原則,就可以形成獨立的內心世界,使此心不依賴于外物、不為外物所束縛,因而有獨立的快樂。卷四十二《心樂堂記》指出,人與鳥獸的快樂不同,人與人的快樂不同。人的快樂有農工商賈之樂,有文章事業之樂,而最高境界是孔夫子之樂、顏回之樂,他們做到了“雖身處極困之中,而其樂亦在也”,這是一種超越自我的快樂,而古往今來,深知孔顏之樂的,“自周程二子之外,樂此樂者其誰與?”
相比之下,有的人過于看重文章詩歌帶給人的快樂,未免為名所累。卷二十四《贈周南瑞序》記載安成周南瑞敬修扁“濂溪”二字于書室,他希望“慕濂溪之名,當繼濂溪之實”,希望周南瑞“他日重來,予一望間,見子有吟風弄月氣象,即席而共語,其必有以起予,予將喟然嘆曰:是真可為濂溪后人已!夫濂溪有云:圣人之道,韞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敬修之文辭,固已卓冠乎鄉儒之上,自濂溪眂之,則陋也。盍暫舍其所已學,而勉進其所未學者哉?”卷十五《光霽集序》,記載廬陵人蕭道心用“光風霽月”之語,將他的詩集取名為《光霽集》,吳澄不肯為之虛美,講了一個旴江人包氏請朱熹寫“光風霽月之亭”而朱熹很不樂意的事情,又說“夫周子氣象,惟大程子有焉”,如果蕭道心企慕大程的為人,就已經有“光風霽月”的品德了,又何必畫蛇添足,用詩歌來表現自己呢?
有的人過于看重物質生活帶給人的快樂,這也未必是真正的快樂。卷三十八《遠清堂記》記載河北人馬仲溫僑居儀真城北,那里有一個大水池,種植了蓮花,盛夏花開葉茂之時,“絢錯如錦,南薰徐至,香氣彌天”,故而在池邊建了一座“遠清堂”,得名于周敦頤的《愛蓮說》。吳澄指出,“中之通也,外之直也”,這是蓮花之德;對于人來說,就是要做到“靜虛而明通,動直而公溥”。他又說,當年二程之父“命二子受學周子而竟得其傳”,希望馬仲溫也能這樣教育兩個兒子;而不要貪圖什么世俗的“蘭桂齊芳”。簡言之,依賴于文章事業,依賴于榮華富貴,都不足以形成真正的快樂;因為這一切都取決于現實的種種條件,一旦條件不具備,追求受阻,快樂也就不復存在;而如果種種追求都很順利,則會激發更大的欲望,如此循環不已,一個人就永遠被欲望和外物所捆綁,永遠得不到真正的快樂。
卷四十四《香遠亭記》記載鄱陽陳廣居家,有園池之勝,池中種蓮,池上構亭,扁其亭曰香遠。吳澄說:“周子以蓮比君子,其狀蓮之德曰中通,曰外直,德之備于己者也;曰出淤泥而不染,曰濯清漣而不妖,德之不變于人者也。其香之遠,猶君子之譽望遠聞,蓋德之征驗焉。”“君子之德如之何?靜不蔽于物而此心常明也,蓮之中通似之;動不違于理而凡事悉正也,蓮之外直似之。雖與污世合而不為所污,雖與流俗同而不為所流也,蓮之不染不妖似之。德如是,譽望其有不遠聞者乎?且蓮香之遠也,聞于尋丈而已;德之香,則始乎一鄉,達乎一國,遠而可法于天下,又遠而可傳于后世,奚啻如蓮香之遠也哉?”在這篇文章中,吳澄創造性地發揮了《愛蓮說》的義理,對濂溪之德作了總結,那就是內心境界與為人處世的合一,精神境界、道德修養和行為表現的合一;也是內心的獨立與快樂、他人的認可與敬重、有益于己與有益于人、把握當前與把握未來的高度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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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張京華)
中圖分類號:B24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219(2016)06-0013-05
收稿日期:2016-04-09
作者簡介:吳國富(1966-),男,江西武寧人,九江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主要研究陶淵明、書院文化等,已出版《白鹿洞書院》等專著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