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蔚 然
(北京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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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善”說到“史德”論:明清時期史家修養論的總結
郭蔚然
(北京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875 )
明清時期的史家修養論總結性特點突出,同時也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一方面沿襲了前代史家修養論的內涵,將史家“三長”論和“心術”說進行了批判性繼承和發展;另一方面豐富了才、學、識思想的內涵,將“心術”說與天人關系相聯系,提出了“二善”說和“史德”說,體現出重視史家道德修養的特點。明清史家修養論的總結,受到了這一時期理學和心學嬗變的學術思潮和經世致用思想的深刻影響。
史家修養論;史德;二善說;明清時期
在中國古代史學理論的發展過程中,史家修養問題一直備受關注。明清時期隨著歷史編纂的進步與史學理論的發展,史家修養理論也步入了深入發展與總結時期。在繼承和發展宋元時期“心術”思想的同時,人們通過對才、學、識史家“三長”論的深入討論,更加關注于史家的道德修養,明代胡應麟的“二善”說和清代章學誠的“史德”論的提出,便是其中代表性的觀點。明清史家修養論在對傳統史家修養論進行反思與總結的同時,也受到了這一時期學術思潮的深刻影響,打上了時代烙印。
史家是歷史研究的主體,其素質直接關系到史書的優劣,所以史家的修養一直是重要的史學理論問題。中國古代史家對這一理論的探索由來已久,在明清以前,劉勰的“素心”說和劉知幾的“史才三長”論是關于史家修養最著名的理論成果。宋元時期理學發達,人們在論述歷史發展時注重對歷史人物“德行”和“心術”的探討,政治領域中對君主“修心治國”的重視催生了史學領域的“心術”思想。曾任翰林國史院編修官的元代史家揭傒斯在答脫脫問時,正式提到“心術”一說:“用人為本,有學問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而心術不正者,不可與。用人之道,又當以心術為本也。”[1](卷181《揭傒斯傳》)這里提出了史官的四個標準,即學問、文章、知史事、心術,其中最重要的是“心術”,為評論史家的重要標準。至明清一代,關于史家修養之“心術”說仍不乏推崇者,成為這一時期史家修養論的重要特點。
明成化年間的著名學者葉盛著有《史官以心術為本》,先是總結了前人所論修史的種種問題:
信史,古今所稱。歐陽子曰:“有欲書而不得書,有欲書而不敢書。”則遺漏,一也;諱,二也。曾南豐曰:“公以齟齬終,公行不得在史氏記,藉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則拘于著令,三也;偏私不公,四也。朱子曰:“一時館職,豈盡劉向、揚雄之倫?!眲t史官職才不足,五也。斯五者,蓋當嘗有之,固不敢謂無。于是乎,信史誠有未足信者矣[2]236。
進而認為史家想要避免出現遺漏、避諱、拘于著令、偏私不公、史才不足這五點,就必須“以心術為本”:
揭文安公嘗論史官不當專尚史才,必以心術為本。而楊文貞公亦云:“天下萬世之事,當以天下萬世之心處之,茍出于私意,無論厚薄,皆當獲罪神明?!比粍t修史者,又必有揭、楊之心之才而后可[2]237。
葉盛在揭傒斯“心術”說的基礎上提出“史官以心術為本”,是對史家修養“心術”說的進一步豐富。
明孝宗時,文淵閣學士邱浚在談到史官制度時,也提到了“心術”說:
夫天下不可一日而無史,亦不可一日無史官也。百官所任者,一時之事。史官所任者,萬世之事。……公是公非,紀善惡以志鑒戒,自非得人如劉知幾所謂“兼才、學、識三者之長”,曾鞏所謂“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適天下之用,智足以知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不足以稱是任也。雖然,此猶非其本也,若推其本,必得如元揭傒斯所謂“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而心術正者”,然后用之,則文質相稱,本末兼該,而足以為一代之良史矣[3]。
邱浚評價史職的特點為“掌萬世之事”,是公議是非的所在,因而史官一職,非常人可以勝任,而劉知幾的才、學、識和曾鞏的明、道、智、文都不是史官最根本的素養所在,只有“心術正者”才算得上是一代良史。
明代著名的藏書家、學者謝肇淛認為,“心術”在于史家撰述歷史時是否敢于直書,他說:“董狐之筆,白刃臨之而不變;孫盛《陽秋》,權兇怒之而不改;吳兢之書,宰相祈之而不得;陳桱之紀事,雷電震其幾而不動容,如是可以言史矣……太史公與張湯、公孫弘等皆同時人,而直書美惡,不少貶諱;傳司馬季主而抑賈誼、宋忠,至無所容;《封禪書》備言武帝迷惑之狀,如此等書,令人非惟不能作,亦不敢作也?!盵4]稱贊了董狐、孫盛、吳兢、陳桱等史家不畏強權、不諛胄貴、勇于直書的品格,推崇司馬遷對上至君主下至大臣都能善惡并書的膽識。在謝肇淛看來,史家的“心術”即是敢于秉筆直書的勇氣。
明代學者之所以繼續重視對史家“心術”的探討,其實與當時的職官制度設置也有著密切的關系。明代中后期的內閣輔臣多出自翰林院,而翰林院與史館合二為一,所以史官有可能進入內閣參與朝政。于是乎史官的心術正否,不僅關乎史書的可信度,還會影響到政治清明。明天啟時期的內閣輔臣葉向高在為《皇明史概》作序時曾說過:
國朝史官,即備輔臣之選,一主直筆,一職平章。蓋皆從神明上發出,相互運用,而史為之先。正欲其端心術,辨邪正,貫通今古,他日運之掌上[5]。
在葉向高看來,史官的心術并非只是褒貶古今的學術問題,還是關乎治理國家的現實政治問題。
到了清代,“心術”說仍被學者們反復援引,并被運用到史學評論中加以深化。如著有《明史紀事本末補編》的清初學者彭孫貽就曾說道:
丞相問揭傒斯修史,以何為本,曰用人為本,有學問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者而心術不正者二不與,用人之道,當以心術為本。真千古名言,二十一史如范蔚宗、魏收、沈約皆心術不正,讀者不可不知[6]。
彭氏在此引用揭傒斯的觀點,肯定用人的標準不僅在于學問文章與知史事,更在于心術,強調心術對于治史、治世的重要性。雍正年間,著有《半舫齋詩集》的清代學者夏之蓉也曾以“心術”來評論前代史家:
順帝時修三史。揭傒斯曰:“有文學而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文學知史事而心術不正,不可與。”此語得作史之要。蓋心術之邪正其本也。好惡一乖,則是非都謬。彼魏收、崔浩之徒何嘗不有文學、知史事哉?[7]
夏之蓉在此也是引用了揭傒斯的觀點,再次強調了“心術”乃史家之本的思想。
明清時期關于史家修養“心術”說的闡發,豐富了這一時期史家修養問題的理論內涵,為后世學者探討這一問題打下了基礎。而明清時期對史家“心術”問題的重視,不僅僅是對宋元時期“心術”說的承襲,在很大程度上與晚明學術思想的嬗變有著密切的關系。
晚明學術思想的嬗變,主要表現為以王陽明為代表的心學一派的興起。王陽明從宇宙本原、人性善惡、道德實踐等方面入手,構建了以“心即理”“知行合一”和“致良知”為基本命題的心學體系。在王學看來,人們心中原本存在理,所以萬事萬物只需向心內去尋求道理就可以了,外在的理與內心的理是同一的。認為知行合一就是去除心中不善的雜念,用自律的方法進行意念省察。認為良知是心之本體,是理,無論老幼圣愚,心中都有良知,“致”良知,就是通過修養功夫以發明本心。陽明心學在明中后期盛行一時,成為時代主潮。在陽明心學的影響下,人們在評價史家與史書的關系時,史家道德修養的作用被進一步放大了,對史家道德修養的重視程度超過了對史家其他才能的要求,“心術”自然被當作史家個人修養之根本,史家能否善養“心術”,也就成為“良史”的最重要的評判標準。無論是葉盛、彭孫貽等學者對揭傒斯“心術”說的大加推崇,還是明代胡應麟的“公心”說、清代章學誠的“史德”說,都要求史家善修德行,用內心的良知分辨善惡是非,甚至將史家個人的修為從道德層面上升到處理天人關系層面,對心學中“致良知”這一命題予以實踐意義。
史書的撰述需要具備主觀及客觀條件,在“客觀的歷史自身、歷史資料、歷史研究者”[8]三個要素中,歷史研究者具有強烈的主觀能動性,能夠處理歷史資料以還原客觀歷史。史家主體在其中的重要性可見一斑,其主觀修養極大程度地影響著客觀歷史的撰述。南朝史家劉勰提出“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核”[9](卷38《事類》),史家應對史學的整體性有所把握,并善于加工和利用史料予以分析,從而得出客觀的歷史真相。劉勰“素心”說的內涵,在于“析理居正”,即依“理”修史和據“事”直書,要求史家在著史時,應該本著客觀、公正的態度,無論是著史的主觀動機,還是著史過程中的材料取舍、褒貶予奪,都應該立足客觀,秉持公正。史家在撰史的過程中難免會夾雜個人的主觀情感,所以史書撰述的客觀性與史家的主觀修養必須統一起來。
明代學者胡應麟在前人的理論基礎上,對史家的個人修養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繼承和完善了前代學者關于史家主觀修養和客觀著史二者關系的理論成果。胡氏關于史學修養理論問題的論述,集中在所著《史書占畢》一書中。這部書共有“內篇”“外篇”“冗篇”“雜篇”四部分,分別論述史學、史事、考史、瑣事四個方面的內容,在形式和思想上,是“從唐代劉知幾的《史通》到清代章學誠的《文史通義》,中國古代史學理論專門發展過程中最值得一提的一環”[10]370。
胡應麟在《史書占畢》中首先提到,修史之難,難在予奪褒貶,其中起決定作用的是史家個人的修養:
甚矣!史之不易也,寸管之蒐羅,宇宙備焉,非以萬人之識為一人之識不可;支詞之褒貶,天壤流焉,非以萬人之衷為一人之衷不可也。史百代者,蒐羅放軼難矣,而其實易也;史一代者,耳目見聞易矣,而其實難也,予奪褒貶之權異也[11](卷13《史書占畢一》)。
胡應麟認為,撰述以往百代的歷史,雖然搜集史料較為不易,但予奪褒貶不難,所以撰述起來并非難事,而撰述前一代的歷史,雖“耳目見聞”,卻往往因為難以予奪褒貶,使得實際的撰述增添了難度。從這個角度說,褒貶之難甚于收羅史料,史家作為修史的主體,褒貶僅在其一念之間,由此可見決定歷史撰述的關鍵在于史家的品質修養。胡應麟對史家道德修養的重視程度超過了對史家其他才能的要求,認為“舉其人而史之得失,文之高下,瞭然矣”[11](卷13《史書占畢一》),并據此將以往的歷史撰述分為五類,即“圣人之史”“賢人之史”“文人之史”“小人之史”“北人之史”[11](卷13《史書占畢一》),以史家的道德修養作為評價以往史書的主要標準。
胡應麟認為,一名合格的史家不僅僅要在主觀上堅持史學求真的傳統,同時也要摒除社會不良風氣的影響,發揮其專長,堅持史書編纂的原則。胡應麟一方面對史家“史識”“史才”和“史學”三方面的修養給予了重視,另一方面又對史家的道德修養提出了更高標準,認為劉知幾“才、學、識”的“史學三長”論并不能完全概括他對史家修養的要求。他在劉知幾“史學三長”論的基礎上補充了公心、直筆“二善”說,強調史家的內在品德修養和史書撰述的統一:
才、學、識三長足盡史乎?未也!有公心焉、直筆焉。五者兼之,仲尼是也。董狐、南史,制作亡征,維公與直,庶幾盡矣。秦漢而下,三長不乏,二善靡聞。左、馬恢恢,差無異說;班《書》、陳《志》,金粟交關;沈《傳》、裴《略》,家門互易。史乎?史乎?[11](卷13《史書占畢一》)
在胡應麟看來,兼具“三長”和“二善”的史家才算得上是真正合格的史家,而古往今來的史家中,只有孔子才算擅“三長”和“二善”的,董狐、南史基本能做到兼顧“二善”,而司馬遷、班固等人,只是勉強兼顧才、學、識,還達不到嚴格意義的“公心、直筆”,秦漢以后的諸人,則是“三長不乏,二善靡聞”了。
那么,何為“公心”“直筆”呢?胡應麟在《史書占畢》中,用司馬遷修《史記》和裴子野作《宋書》的事例,對公心與直筆的關系進行了論述:
直則公,公則直,胡以別也?而或有不盡符焉。張湯、杜周之酷,附見他傳,公矣,而筆不能無曲也;裴松、沈璞之文,相訐一時,直矣,而心不能無私也。夫直有未盡,則心雖公猶私也,公有未盡,則筆雖直猶曲也[11](卷13《史書占畢一》)。
胡應麟認為,公心是直筆的基礎,直筆又是公心的體現,在一般情況下,兩者是一致的,然而在有些情況下,兩者并不完全相同[12]。有公心的未必能直筆敘述,而直筆的原因也未必是出于公心。司馬遷的《史記》盡管有“實錄”的美稱,但仍不乏未能直書的內容,例如《酷吏列傳》中的張湯、杜周,在本傳中并未予詳細揭露他們濫用酷刑的史實,只將張、杜之酷附載于他傳中。在胡應麟看來,盡管迂回記事是中國古代史家常用的手法,但采用這種寫法,即使出于公心真實地記載了他們的事跡,但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直筆。沈約修撰《宋書》,稱“(裴)松之后無聞焉”,這導致了裴松之曾孫裴子野的不滿,從而在修《宋略》時記載沈約父親淮南太守沈璞不從義師一事:“戮淮南太守沈璞(沈約之父),以其不從義師故也?!薄皶旧蚴现纫詧笾保蚣s得知后,“徒跣詣裴謝,遂兩易其文”[13](卷100《讀宋書二則》)。胡應麟認為,盡管沈璞“不從義師”確有其事,但裴子野出于私心而報復沈約,雖為直筆,但有違公心,“沈之忠邪,自有定論,而裴之文學亦無事系籍世家而后傳,令人窺見私臆,資笑藝林耳?!盵13](卷100《讀宋書二則》)這種“取一代褒誅之大典,以隱然自快其私”的行為,可見裴子野的史家修養之不足,以至于后來《宋略》也不傳于后世。對于“公心”的內涵,胡應麟雖未進行過正面闡述,但我們從他的論述中可以得知,是指史家修史的主觀動機和撰史道德。
由此可見,胡應麟對史家修養的思考已經涉及史家主觀修養與史書客觀結果的深度,所以他對史家“公心”“直筆”的標準雖然源自劉知幾關于史識和直筆的討論,但顯然胡應麟的理論有了更深層次的提高和發展。
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公心”和“直筆”的相統一?胡應麟認為必須要做到“盡”。“夫直有未盡,則心雖公猶私也;公有未盡,則筆雖直猶曲也?!盵13](卷100《讀宋書二則》)要想使主觀愿望與客觀效果相一致,就需要盡公心以下直筆,盡直筆以應公心。公心是對史家心術的要求,即“以萬人之識為一人之識”、“以萬人之衷為一人之衷為一人之衷”[11](卷13《史書占畢一》),要以所處時代的是非為標準,不能存有私心。胡應麟還強調:“凡著述最忌成心,成心著于胸中,則顛倒是非,雖丘山之鉅、目睫之近,有蔽不自知者?!盵11](卷2《經籍會通二》)如果帶著偏見先入為主地看待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就容易顛倒是非黑白,對事實真相視而不見,以至于難以客觀地予奪褒貶,這就要求史家應該跳出固有的認知和價值判斷,要拋棄已有的成見,以客觀公正的態度撰述史書。他還對孔子“為賢者諱”的做法提出了批評:“仲尼謂臧孫不仁三、不智三。然春秋世遠出文仲下者,夫子亟稱也,而以文仲之賢而弗為少諱,弗幾乎刻乎?噫!未可淺近論也?!盵11](卷13《史書占畢一》)
胡應麟明確將“公心”與“直筆”作為史家修養的標準加以提出,突出了史書的褒貶予奪和史家的品質修養,同時強調史家修養與直書之間的關系,要求史家如實、客觀地記錄歷史,同時不藏私,評價公允,達到主觀與客觀相互統一。這既是對歷代史家修養學說的總結和補充,也是力圖發揚史學求真傳統精神的一次思想上的嘗試,是明清時期關于史家修養問題理論的重要成果。“從傳統史學理論的發展講,胡應麟提出的‘公心’‘直筆’的理論,既是對劉知幾及其以后有關史學主體修養論的發展,也是后來清代章學誠提出的有關‘史德’說的理論前奏?!盵10]30
清乾嘉時期,考據學盛行一時,在這種學術風氣之下,史學理論家章學誠高舉史學經世之大旗,主張史學應為經世之作,去空言,切人事,反對舍今求古,并首次將史家修養論中關于史家職守、品質、道德等問題凝練為“史德”,成為中國古代史家修養論的集大成者。
“史德”這一概念在章學誠正式提出以前,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著不同的內涵和階段性特征。先秦時期,《左傳》中記錄了董狐“書法不隱”的故事,開創了中國古代史家重職守、尚直書的優良傳統。魏晉時期,劉勰提出“素心”說,具有濃厚的道德色彩,要求史家在道德修養的基礎上,對于歷史撰述需要做到理性分析與文直事核。唐代劉知幾在《史通·直書》開篇就說道:“人稟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別,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賤,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貴,而君子之德也?!盵14](卷7《直書》)對史家道德層面的修養表示了重視。宋元時期“心術”說的提出和明代胡應麟的“二善”說,是對史家道德認識的進一步升華。這些史家出于對信史觀念的追求,強調據實而書,因而才會對史官、史家的道德予以關注,重視史家的品性、人格和撰史態度。但從總體上說,他們對于所謂“史德”的認識還是較為樸素和具體的,理論性較弱。
乾隆五十六年(1791),章學誠撰成《文史通義》,其中一篇名為《史德》:“近撰《史德》諸篇,所見較前有進,與《原道》、《原學》諸篇,足相表里?!盵15](卷9《與史余村簡》)在《史德》篇中,章學誠對這一史家修養論進行了系統闡發,他在開篇就說道:
才、學、識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難。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職是故也。昔者劉氏子玄,蓋以是說謂足盡其理矣。雖然,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義則夫子自謂竊取之矣。”非識無以斷其義,非才無以善其文,非學無以練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記誦以為學也,辭采以為才也,擊斷以為識也,非良史之才、學、識也。雖劉氏之所謂才、學、識,猶未足以盡其理也。夫劉氏以謂有學無識,如愚估操金,不解貿化。推此說以證劉氏之指,不過欲于記誦之間,知所決擇,以成文理耳[16](卷3《史德》)。
章學誠肯定了劉知幾所提出的“良史”必備的三個條件:才、學、識,并將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加以深刻的闡述,認為“史識”比起才、學更為重要。但他同時也說:“劉氏之所謂才、學、識,猶未足以盡其理也。”說明在章學誠看來,劉知幾的“史家三長”并不足以概括史家之修養,作為良史,還應具備“史德”:
古人史取成家,退處士而進奸雄,排死節而飾主闕,亦曰一家之道然也。此猶文士之識,非史識也。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夫穢史者所以自穢,謗書著所以自謗,素行為人所羞,文辭何足取重!魏收之矯誣,沈約之陰惡,讀其書者,先不信其人,其患未至于甚也。所患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于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粹,大賢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猶患于心術,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當也[16](卷3《史德》)。
前文中提到過,“心術”說是史家修養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此處章學誠用“著書者之心術”來解釋“史德”,由此可見他將揭傒斯等人的“心術”學說上升到了“史德”的高度。在章學誠看來,史家個人修養的幾個方面是有主次輕重之分的?!笆返隆北取笆纷R”“史才”“史學”重要,僅有好的文筆和豐富的歷史知識,沒有好的德行,是非不分,主客觀不辨,便不能如實描繪出客觀歷史面貌。作為修史者,即便是那些有著“君子之心”的人,其修養德行也很難完美無缺,所以有“君子之心”并不等于就有“史德”,放眼古今,在章學誠看來,只有孔子這樣的圣人才算得上有純粹的“心術”,即擁有“史德”。此外,章學誠所說的“史德”并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對史家道德和人格的修養,還指在史學實踐活動中明辨“天人關系”的能力,他說:
蓋欲為良史者,當慎辨于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雖未能至,茍允知之,亦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而文史之儒,竟言才、學、識而不知辨心術以議史德,嗚呼可哉
“慎辨于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這是“史德”理論的核心所在,“天”是指客觀的歷史事實及其發展的規律,而“人”指的則是治史者對歷史的主觀認識。在章學誠看來,要想成為良史,就要善于辨明主客觀之間的關系,在治史的過程中,要堅持忠于客觀史實,不擅自摻雜自己的主觀意識。這樣做雖不能算是全然客觀的記載歷史,但起碼“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八挤蛐男g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于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粹,大賢以下,所不能免也?!盵16](卷3《史德》)這里所說的“心術”之“粹”,即能否“慎辨于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于人”,是判斷治史者心術是否純粹的主要標準。
那么,該如何修“史德”呢?對于這一點,章學誠用了氣情之說來解釋在人們觀察歷史時所產生的主觀意識:
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于為事役也。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矣;奮摩不已,而氣積焉。事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往復憑吊主流連矣;流連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動人者,氣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氣得陽剛而情合陰柔,人麗陰陽之間,不能離焉者也。氣合于理,天也;氣能違理以自用,人也。情本于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義出于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16](卷3《史德》)。
天不變,而人的“心術”卻會發生變化,這是因為人有“氣”和“情”,這兩者是人面對現實事物時源自內心的喜怒哀樂,史家著史時往往會遇到“得失是非”,此時“氣”就會“積”,而遇到“盛衰消息”時,“情”就會“深”,史家在產生強烈的情感時,受到其支配,寫出的文章,文情并茂,更容易打動人。但作為合格的史家,卻不能一味地沉溺于這種“氣情”之中不可自拔,否則就會影響史著的客觀性。因此,涵養“史德”要從氣、情入手:
夫文非氣不立,而氣貴于平。人之氣,燕居莫不平也。因事主感,而氣失則宕,氣失則激,氣失則驕,毗于陽矣。夫文非情不深,而情貴于正。人之情,虛置無不正也。因事生感,而情失則流,情失則溺,情失則偏,毗于陰矣,陰陽伏沴之患,乘于血氣而入于心知,其中默運潛移,似公而實逞于私,似無而實蔽于人,發為文辭,至于害義而違道,其人猶不自知也。故曰心術不可不慎也[16](卷3《史德》)。
既然“因事生感”會導致史家的氣、情發生變化,使得氣、情失調,因此“氣平”“情正”就是章學誠修“史德”的途徑,只有做到氣平情正,“氣合于理”“情本于性”,史家才可以“辨天人之際”,使“心術”純粹。
在心學思想體系中,良知是心之本體,是至善的人性,而良知的作用體現在七情上,七情是人所固有的情感,是自然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變更。盡管章學誠被后來的學者認為是史學理學化的推崇者,但他關于史家“氣情之說”的理論與心學的自然人性論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他重視人性的作用,從而在“史家三長”的基礎上加入對史家道德修養的要求。章學誠強調,史學家應該以“理”和“性”控制“氣”和“情”,使情得其正,氣得其平。而“理”和“性”是就封建社會的倫理道德而言的,“蓋天之生人,莫不賦之以仁義禮智之性,天德也”[16](卷2《原學上》)。這就要求史學家要慎重分辨自己的思想感情,看是否滿足封建倫理道德的要求,以名教約束自己。他還說,“史德”的核心在于“慎辨于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要想成為良史,就要善于辨明主客觀之間的關系,而非僅僅直筆無私,揚善癉惡。可見,在章學誠的眼里,慎辨心術要比秉筆直書更接近“史德”,從他對魏收、沈約、戴震等人的批判中可以看出,“著者之心術”則更多的是由封建倫理道德來作為衡量標準的,例如他就批評戴震:“至今徽歙之間,自命通經服古之流,不薄朱子,則不得為通人。而誹圣排賢,毫無顧忌,流風大可懼也?!盵16](卷3附錄《書陸朱篇后》)由此可見,章學誠在很大程度上,是推崇傳統理學的,但他以史學經世的名義提倡“以史明道”,又是這一時期經世致用思潮的推動者。
章學誠所說的“史德”與前代學者所推崇的秉筆直書不同,更多的是指史家所必須具備的封建倫理道德,所以他對史家要具備“史德”所需的修養也和前代學者重視直書不同,更注重理學家式的自我道德修養。也就是說,章學誠所推崇的具有“史德”之人,不只是有著客觀態度的史學家,更是封建綱常的維護者。盡管如此,章學誠的“史德”說不拘泥于是非曲直,從天人關系的高度發論,希望史家能夠善養“心術”,善修“史德”,通過主觀努力盡可能地去解讀和還原歷史的真實,這一理論比起以往的史家修養論內容要更深刻和具體。此后,史才、史學、史識、史德,便構成了史家所必須具備的四個基本條件。
明清時期的史家修養論,從史學史的角度來看,是傳統史學理論成果的發展和總結,而從學術思想史的角度來考量,這些理論往往離不開這一時期內學術思潮的嬗變,在不同學術思潮的背景下,史學工作者對以往史書和史家的評價標準與要求也會產生變化,這就使得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被時代思潮所影響,從而發展出新的史家修養論。毫無疑問,明清時期的史家修養論上升到了新的理論高度,處在封建社會后期的史家們,對這一理論進行了總結與歸納,形成了較為完整的古代史家修養論體系,為后世評價史書、史家提供了重要的參考依據,在中國史學史的發展歷程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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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那曉波]
2016-04-28
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項目“中國古代史學思想特征研究”(SKZZY2014031)
郭蔚然(1992—),女,歷史學博士生,從事中國史學思想史、中國近代史學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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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462X(2016)10-016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