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 瑨
(東南大學 哲學與科學系,南京 211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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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哲學問題探索·
允許的限度: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
——以NBIC會聚技術對醫療技術范式突破為例
岳瑨
(東南大學 哲學與科學系,南京 211189)
技術增強人類的趨勢,使我們遭遇后人類時代的道德憂慮。后人類主義揭示了一個亟須認真對待的關涉技術和文明之未來的生命倫理課題。技術的發展使人類站在了一個新的起點上,三大未決問題凸顯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重要性:人類是應該被超越的存在嗎?增強人類與治療疾病之間沒有本質上的道德的區別嗎?如果沒有禁止規約所形成的必要張力,允許原則可以倫理地得到辯護嗎?面對NBIC會聚技術對醫療技術范式的突破,“允許原則”得到倫理辯護的前提是:它必須接受不斷變化的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通過負責任的共同行動,使人類增強技術的發展成為一個不斷展開的道德形態過程。
后人類;倫理規制;NBIC會聚技術;“允許的倫理”
2001年12月美國多個機構(DOC,NSF,NSTC-NSEC)聯合發起有科學家、政府官員和產業界領袖參加的圓桌會議,首次提出 “會聚技術”概念,即納米技術(Nanotechnology)、生物技術(Biotechnology)、信息技術(Information technology)、認知科學(Cognitive science)四大技術的融合會聚,簡稱NBIC會聚技術。*美國機構DOC、NSF、NSTC-NSEC的縮寫分別是:DOC是美國商務部技術管理局,NSF是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TC-NSEC是美國科學技術委員會納米科學工程與技術分會。
從NBIC會聚技術概念的提出到現在,十五年過去了。這十五年期間,NBIC會聚的發展可謂“一日千里”。它所昭示的技術范式變革在各方面都正在迅疾地成為現實。這將給人類社會的基本建構模式帶來巨大沖擊和挑戰。當然,更多的憂慮或不安指向了利用會聚技術增強人類的未來前景。美國學者弗蘭西斯·福山不無擔憂地指出,這種技術進步激起了一種危險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觀念,即認為未來人類“會利用生物技術使自己變得更強大、更聰明,不那么傾向暴力而且長生不老”[1]106。這是一種令人憂思的通往“后人類”的文明圖景[2]62-63。邁克爾·桑德爾在哈佛公開課的演講中,將生物技術展現的后人類主義前景概括為“支配對敬畏的絕對勝利”[3]97。這是一個“美麗新世界”的文明來臨前的曙光,還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之降臨的征兆?
我們時代的哲學和倫理反思對此表達了深層的擔憂和深度的不安,其牽動的智識之廣及所闡發的遠見之深,鮮有可匹敵者。然而,在我們爭相表達擔憂的同時,也應該看到,技術介入人的本性和人類社會的基本架構,以至于技術(通過智能化的機器)和人的身體或心智之交合,雖然會令我們感到不適或不快,但卻是一個不可阻擋的趨勢。我們或遲或早會遭遇到我們“后人類”的同伴。
那么,面對“后人類”的技術文明之未來,今日之人怎么辦?顯而易見,一種明智的抉擇不是鼓勵在擔憂中無所作為或是推薦一種并不可行的“禁止的倫理”,而是要在 “允許的倫理”的大框架下直面問題本身,通過探究“允許的限度”,前置性地進入一種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
NBIC會聚技術的發展催生了一種 “后人類主義”(Posthumanism)觀念的勃興。那些主張改良或增強人類的一切偉大的哲學、宗教、政治、倫理和文化的理論學說,都可看成是它的先聲。“后人類主義”之命名,來自新興技術所激發的關于技術進步主義的美好憧憬,即對人類進行技術化的改良和增強是未來人類文明發展的方向,它將從各個方面超越目前之“人類”。NBIC會聚技術展現了這種文明前景——把人類這個物種從它的自然的生物學限制中解放出來,使人類的身體和靈魂(心智)呈現全新的面貌和格局。如此,它幾乎是以歡呼的姿態預告:一個“后人類”時代的來臨指日可待!你準備好了嗎?
后人類主義者看到,用新技術增強人類是一個正在展開的新的技術文明類型。人們不應該回避它,而應當先行面對我們“后人類”的身體與靈魂。后人類主義首先是一種以基因技術、腦科學與神經認知科學、神經藥理學、人工智能、納米技術、太空技術、因特網技術之類的諸種科學技術的最新進展及其會聚為基礎的理性哲學與價值體系的結合。它主張在納米、基因、電子、細胞、神經的層次上逐步改良人類的遺傳物質、身體性狀、情態乃至人的精神世界,變人類自身的自然進化為可支配的人工進化[1]。從這個意義上看,人工智能系統、“人—機”融合系統、合成生物系統,包括再生醫學對身體的改良,也被看成是后人類存在的相關類型。根據后人類主義的觀點,人類只是自然進化過程的一個短暫階段,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更長遠或更大規模進化的“史前史”。一旦地球文明從“自然進化”全面進入“人工進化”,人類史將會被改寫,歷史將進入一個新的紀元:“人類”會被高度進化的“后人類”所取代——“后人類”當然是人類的后代,但它已經不再是目前之人。在智能、體能方面,包括記憶力、智力、健康和壽命方面,后人類將大大超過現在之人。人類被描繪為一個注定要被自己創造的更高的存在物(人類的后代或“后人類”)所超越的冗余的存在類型。我們有一天能夠看到尼采“超人”的科技版本的現身降臨嗎?NBIC會聚技術展現的增強人類的前景似乎使“后人類主義者”及“超越主義者”看到了這樣一個可能的技術世界的圖景。
后人類主義無疑是技術激進主義的最新版本。它向世人公開宣告,人類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技術追求完美。然而,令人不得不深思的事情,是那些表面上令人鼓舞的技術進步及其描繪的后人類社會圖景實則暗藏玄機,蘊含著亙古以來最大的道德危機——人類道德基礎的坍塌。一般說來,事物總有它的兩面性,希望的另一面則是不可測知的危險或令人失墜的絕望。正如后人類主義的倡導者莫爾《增強我:人類增強的希望與夸大其辭》一書的書名所暗示的那樣:技術改變人體、人腦、人的感情和壽命的方式,使人具備了“超人”的力量,然而,它并不必然地就等同于“福音”; 一切美好的“希望(hope)”與“夸大其辭(hype)”之間,只有一步之遙(相差一個“字母”)——如果缺少對技術文明后果的深刻反省和未雨綢繆,希望終究會化為泡影[4]。為此,莫爾提出了后人類社會之構建的三項基本原則:永恒發展、個人自主、開放社會。第一,“永恒發展”關乎技術前提,即技術發展將越過人類物種的限制,甚至越過地球的限制,讓生命居于浩瀚之宇宙。第二,“個人自主”關乎人性前提,即技術在增強人的身體構造和精神構造方面,將最大限度完善人性,實現個人自主和有尊嚴的人類生活。第三,“開放社會”關乎社會前提。“后人類社會保護各種思想的自由交流,提倡逐漸改善的社會工程,以協商解決爭端,用謹慎的方法實現激進的目的,是一個具有批判的自由的開放社會。”[1]106莫爾把上述三項基本原則歸之于“超越主義者原理”,實際上隱含了后人類主義者共同關切的三個倫理前設:(1)在增強人類的意義上,它在倫理上前設了“后人類”是對“人類”的超越; (2)在增強個人自主方面,它在倫理上前設了“自主增強模式”是對“疾病治療模式”的超越; (3)在增進社會開放方面,它在倫理上前設了“允許”是對“禁止”的超越。
后人類主義的哲學理念和價值觀,提出了一個需要我們認真對待的關乎技術之未來和人類文明之未來的復雜的倫理課題。以一種技術保守主義的立場對其予以拒斥,固然彰顯了一種深切的人文關懷和批判性反思的力量,但由此主張一種“禁止的倫理”卻不是理性地面對問題的解決之道。我們不能用一把“雙刃劍”切割由NBIC會聚技術所展現的后人類的希望,即使它隱蔽著“夸大其詞”的危險。不論以何種理由支持或反對“后人類主義”的烏托邦或末世學的籌劃,都應先行進入后人類“倫理前設”中那些“未決問題”的探究,并從那里探究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從這個意義上衡量“雙刃劍”的隱喻意義,應以有助于下述三個“未決問題”之思考和應對為旨要:第一,人類是應該被超越的存在嗎?第二,“增強人類”與“治療疾病”之間沒有本質上的道德的區別嗎?第三,如果沒有“禁止”規約所形成的必要張力,“允許原則”可以倫理地得到辯護嗎?
NBIC會聚技術帶來了令人憧憬的后人類希望,但也帶來攸關人類命運的不確定性和潛在風險。技術增強或改造人類的身體和精神所展現的巨大威力及其相應后果帶來了很難評估其“風險—收益”的超級責任。這已經不是某個科技研發個體或共同體所能承擔的責任。對基因技術、納米技術、信息技術和認知科學等新興技術的倫理規制在實踐上變得日益緊迫。它需要多維時空構架下“共同責任(Co-responsibility)”的支持。*美國技術哲學家米切姆(Carl Mitcham)在談到“共同責任”的時候,認為需要運用各種分析的、經驗的和商議的體制化過程去補充一般的公眾爭論。他強調“技術評估”應建立在對各種技術應用產生潛在影響的獨立而專業的評估的基礎上。See:Carl Mitcham, Co-responsibility for Research Intergrity,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 Volume 9, No. 2, 2003, p. 281.換言之,既需要在空間上開放“消費者—專家—政策制訂者—政治家—倫理學家(包括宗教界人士、法學家、公共知識分子等)”建立在充分交流、對話和信息反饋基礎上的“公眾審議”和“技術評估”的倫理參與(其中技術評估應建立在獨立而專業的評估基礎之上), 又需要在時間上開放使“允許”成為審慎的可調節或修改的用以維系同代人之間和代際多元利益相關者對話的道德程序。這不是一套簡單的“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行動指南,而是通向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持續不斷的道德形態過程。*關于“道德形態過程”的論述,參見田海平《中國生命倫理學認知旨趣的拓展》,載《中國高校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田海平《生命倫理學的中國話語及其形態學視角》,載《道德與文明》2015年第6期。
不可否認,技術的發展使人類站在了一個新的起點上,即一條通往后人類的世界圖景的起點上。在這個起點上,對前面提到的三大“未決問題”做出回應,應該是貫穿于整個道德形態過程之始終的關鍵性問題。
1.人類是一個可以被超越的存在嗎?換言之,人類生命是自然的恩賜呢,還是技術可以隨意處置、改進、增強和創造的對象?
NBIC會聚技術引發人們不安的重要原因,是這些技術及其技術的會聚改變了傳統上人們關于生命(特別是人類生命)是自然恩賜的觀點。2010年5月科學家Craig Venter在《科學》(Science)上撰文宣布世界上第一例“合成生命細胞”誕生,而在此之前(1999年)生命倫理學家對Venter制造最小基因組有機體的科研目標進行了評估,認為這一研究不違背科研道德,但可能會帶來對生命概念的不同理解。面對科學技術的進步,人們是否仍然可能堅持大自然進化所確立的“生命—非生命”“自然—人工”“進化—設計”之間的天然界限?我們是否能夠接受用技術改進、增強和制造生命?這個問題早在1997年克隆多利羊誕生之時,就引發了關于無性克隆人類的擔憂。問題非常尖銳:假設技術上能夠做到無性克隆人類比自然分娩所冒風險要小時,克隆人類能夠獲得道德上的支持嗎?反對的理由有三條:第一條是不應該“扮演上帝”; 第二條是不應該“侵犯自主權”; 第三條是不應該“威脅到人性尊嚴”。而支持的理由同樣也有三條:第一條是“以是否扮演上帝為標準審查科學研究無助于科技進步和文明進步”; 第二條是“如果我們把決定權交給自然就是用運氣支配人的自主權”; 第三條是“運用醫療方法達到非醫療目的是一項維護人性尊嚴和人類自由(以及人類繁榮)的事業”。
上述爭論同樣廣泛存在于納米倫理學、信息技術倫理學和神經倫理學之中。爭論的關鍵其實并不在于“扮演上帝”和“侵犯自主權”這兩條。這兩條實際上都是人類面對現代文明及其未來發展應持何種態度的問題。在該問題的論辯中,人們雖然會面臨“反對或辯護”都有理的情況,且爭論雙方會由此陷入一種哲學或神學性質的兩難境地,但現代文明在技術展現的必然性中并不理會是否“扮演上帝”或“侵犯自主權”。這兩條理由本身也無法被確證為普遍性的道德法則。因此,我們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是“人性尊嚴”問題。當然,指認新興技術(如基因改良、無性克隆和基因工程)給人類的尊嚴帶來威脅,這理由就足夠了。但是,正如桑德爾所說,我們面臨的挑戰是:“說出這些技術是如何削弱我們的人性,又在哪些方面威脅到人類自由或人類繁榮的。”[3]22問題焦點顯然集中在對“運用醫療方法達到非醫療目的”的技術范式突破的理解性分歧上,也就是NBIC會聚技術對醫療技術范式突破所帶來的兩種不同的效應上:積極的反應是主張大力推進技術從“醫學目的”向“增強目的”轉移,讓NBIC會聚技術造福更多的人; 而批評和質疑的反應則認為,生殖細胞和胚胎選擇技術、基因編輯技術、納米醫學和生命延長技術等“非醫療目的”的應用會威脅到人性尊嚴。
不論是積極反應還是消極反應,爭論的最終指向是目前人類是否會被后人類所超越。NBIC會聚技術向“轉化醫學”和“人類增強”的推進,是支持后人類主義預言(即人類會被后人類所超越)的基本前提。NBIC會聚技術向轉化醫學的推進基本上可以得到倫理學的辯護[6]82-88。然而,對“人性尊嚴”的挑戰則主要根源于“醫學目的”向“增強目的”的轉移,這一點目前仍屬“未決問題”。但無論支持還是反對“增強”,都會在實踐上導向一種不可避免的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道德形態過程。其起點上的難題在于:NBIC會聚技術對醫療技術范式的突破如何獲得倫理的辯護?
2.“治療疾病”與“增強人類”之間沒有本質上的道德的區別嗎?換言之,人類增強技術能夠獲得倫理的辯護嗎?
追溯起來看,后人類主義者預言的實質,是要為技術的“非醫療目的”的應用提供倫理辯護。它所面臨的最大的詰難,是“治療疾病”與“增強人類”之間到底有沒有本質上的道德的區別。從NBIC會聚技術進入醫療領域從而推動醫療技術范式革命看,它使“轉化醫學”成為醫療技術變革的前哨。一般說來,當人類把科技研究成果轉化為診斷工具、藥物、干預措施等,并以之改善個人和社群之健康,進入醫療技術范疇(治療、矯正和預防接種),這就是通常所說的“轉化醫學”。“轉化醫學”遵循的理路被概括為“從板凳到臨床”。在過去的20年里,醫學領域的革命性變革與NBIC會聚技術進入“醫學治療目的”的轉化過程直接相關。基因技術能快速地轉化為基因治療。人類基因組研究計劃、干細胞研究、克隆技術的研究構成了“轉化醫學”的前沿。而納米技術一旦轉化為納米治療,將使“再生醫學”“長壽醫學”和“人體醫療建造”成為可能。納米再造外骨骼的技術為定制器官和四肢提供了可能,而納米醫用機器人甚至具有終結疾病的應用前景。認知科學技術和信息技術在轉化為醫療技術方面也展現了廣闊的應用前景,腦科學、神經科學(學習科學)的進展為轉化醫學對精神疾病、心智缺陷的治療或矯正打開了方便之門。“轉化醫學”涉及NBIC會聚技術的關聯域,例如組織工程、基因治療、細胞治療、再生醫學、分子診斷、基因檢測(基因篩查)、“深度腦刺激”等,其目標是使當前的生物醫學向發明新的有效藥物和醫療方法發展,給疾病治療、缺陷矯正、抵抗衰老(延長生命)和保健等提供全新的領域和治療疾病的新途徑或新方法。
然而,我們也應該看到,“轉化醫學”帶來醫學革命化的同時,也隱含著向“人類增強”逾越或轉移的傾向。有人將“人類增強”的特點概括為“功能的逾越性”“前提的預設性”“工具的植入性”三個方面[7]:首先,百憂解(一種治療抑郁癥的生物藥劑)能讓健康人增強情態,哌甲酯(治療老年癡呆癥的常用藥物)能讓健康人增強注意力和記憶力,等等,這都屬于逾越 “醫療目的”的人類增強; 其次,技術干預作為治療是使個人恢復到物種預設的正常標準功能,而在這個前提下越過正常標準去預設更高目標就是增強。如邁克爾·桑德爾列舉的肌肉增強、記憶力增強、身高提升和性別選擇四個生物工程實例[3]10-22,就屬于典型的增強。最后,利用技術構造內置工具以治療或矯正人體缺陷屬于治療范疇,而在健康人體內植入微型化內置工具(如電子儀器或機械設備)以達到增強人的記憶能力、思維能力或體能等目的,則屬于典型的人類增強技術。*這方面的最為典型的例子是電子機械增強,即通常所說的賽博格(Cyborg)或電子人。這里的困難在于:隨著NBIC會聚技術在納米、細胞、基因、神經層面取得的一個又一個革命性的突破,它在醫療實踐中的轉化勢力也不斷地向縱深拓展,而“運用醫療方法達到非醫療目的”就會變得非常便捷——這時,我們如何鑒別“轉化醫學”與“人類增強”之間的界限?我們可以按照醫療技術的倫理規制的方法和要求應對人類增強技術的發展嗎?
顯然,在納米級整合的NBIC會聚技術將不會滿足于單純的“醫療目的”,它會以醫療技術(在轉化醫學的名義下)的面孔出現并獲得蓬勃發展。但在技術、資本、權力的操控下和廣闊的市場需求的拉動下,它將會迅速地向人類增強技術轉移。牛津大學哲學家Savulescu教授從反思人們目前對增強的興趣和增強的可能性入手,以基因增強為例,提出了贊成人類增強的三個論據:第一,不增強的選擇是錯誤的; 第二,基因增強與飲食、智力訓練提高人的能力是一致的,沒有道德的差異; 第三,增強與治療疾病沒有道德上的區別,而且非醫學目的基因增強可以增加人們過更好生活的機會,使人們過更好生活,而不僅僅是健康[6]82-88。當然,對人類增強的道德憂慮同樣存在,人們往往從三個方面提出針鋒相對的反駁性論據:第一,基因增強使“被增強者”面臨健康和安全風險; 第二,基因增強與基因治療在道德上的區別,是前者會使社會公平競爭制度遭到破壞從而增加未被增強者的壓力,而后者則不會產生類似的道德后果; 第三,“增強鴻溝”的出現不可避免,它會加深社會的貧富分化,損害“好生活”所必需的良好的社會生態[7]。這些爭論表明:為人類增強技術進行倫理辯護并非沒有可能,但需要以強有力的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正確的實踐導向為前提,而這將是一個不斷展開的道德形態過程。
3.如果沒有“禁止”規約所形成的必要張力,“允許原則”可以倫理地得到辯護嗎?
倫理規制(Ethical Governance)是國際社會因應生物醫學技術發展以及納米技術、信息技術的急速發展的需要而提出的理念。它在實踐層面主張通過引入“禁止”規約,審慎地、逐步地開放“允許”。這里產生的問題,是“技術保守主義—技術激進主義”之爭中呈現出來的“禁止—允許”的辯證關系。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緊迫性,亦源自如下詰問:如果缺少必要的“禁止”,“允許原則”能夠得到倫理學的辯護嗎?倫理規制事關“允許的限度”而成為一項最具有實踐智慧的事業。即使對于激進的后人類主義者來說,倫理規制也是必須接受的理性地應對NBIC會聚技術在變革醫療技術范式中向人類增強開放允許的一種方式。
生命倫理規制是指在對“共同責任”承諾的基礎上,通過廣泛的公眾審議和專業性技術評估,實現持續的倫理參與、協調、互動和對話,推動各利益相關方(政府、科研機構、醫院、倫理學家、民間團體和公眾)參與到解決高新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健康、社會和倫理議題的一種程序性建構。WHO(世界衛生組織)在2008年發布的論壇報告中,首次把倫理規制界定為支撐公平、正義、透明和負責任的政策制訂的一種進路。*“Ethical governance”一詞在中文文獻中一般被翻譯為“倫理治理”。筆者認為,這個譯法會造成歧義,比如,會將它理解為“用倫理進行治理”(在概念內涵上是一種不同于現代“法治”的傳統的“人治”),因此本文采取“倫理規制”的譯法。See: WHO(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leventh Futures Forum on the ethical governance of pandemic influenza preparedness, 2008, http://www.euro.who.int/en/what-we-publish/abastracts/eleventh-futures-forum-on-the-ethical-govenance-of-pandemic-influenza-preparedness.2010年發布的中歐合作項目BIONET專家組報告,專門針對生物醫學技術發展的現狀,提出了包括“法治”“透明”“責任性”“參與”“杜絕腐敗”等條目在內的倫理規制內容。這份報告還進一步明確指出:生命倫理規制的核心,是建立一套倫理的程序以培養相關能力并維系各利益相關方的參與和堅持。其關注的重點是維系多元利益相關者在政策或制度構建層面展開對話,而不是確立某種實質性的倫理信念[8]。生命倫理規制的議題往往在國家層面和更廣泛的國際范圍展開,議題通常分為兩大類:一類簡稱“EHS”,即環境(Environment)、健康(Health)和安全影響(Safety); 另一類簡稱“ELSI”,即倫理(Ethical)、法律(Legal)和社會議題(Social Issues)。
各國政府和國際社會對倫理規制重要性的認識也隨著NBIC會聚技術的發展而與日俱增。比如,美國早期(1990年)人類基因組項目的ELSI研究就存在對技術發展的政策制定影響不大的問題,被認為是“無能的項目”*1996年12月,由11名成員組成的“人類基因組ELSI項目評估委員會”發布評估報告,認為人類基因組的ELSI研究是一個“無能的項目”。See: Erik Fisher, “Lessons Learned from the Ethical, Legal and Social Implications Program (ELSI): Planning societal implications research for the National Nanotechnology Program”, Technology in Society, No. 27, 2005, p. 323.和“用來搪塞別人對基因工程批評的擺設”[9]。換句話說,這項由美國能源部和美國國立衛生研究所支持的關于人類基因組項目的ELSI研究,并沒有達到倫理規制的目的。這項“當今世界最大的生命倫理學計劃”[10]121盡管留下了很大遺憾,卻從正面開啟了一種可以歸類為后人類生命倫理計劃的倫理規制的先河。而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它成為納米技術發展的ELSI的社會研究范本。美國、歐盟、英國等國家或地區在基因工程技術之后,相繼提出了“負責任的”納米技術發展或技術創新的理念,國際上組建了“負責任的納米技術研發國際對話”和“國際風險治理委員會”等機構[10]104。納米技術的倫理規制以多種形式展開,構成了對納米級整合的NBIC會聚技術的生命倫理規制,包括:(1)國際性組織公布相關行為準則; (2)各種NGO組織和環保組織表達對納米技術存在安全和環保的不確定性的擔憂和反對,以推進公眾審議; (3)納米產業界自發制定了各種自愿性的倫理章程,等等[10]117-120。這些動向表明,針對納米技術發展的生命倫理規制已經成為國際社會、政府、行業、企業、專家、公眾共同參與推進的一個道德形態過程。它具有明顯的“途中道德”的特點。
隨著NBIC會聚技術的成熟和深入展開,它變革醫療技術范式的趨向日益凸顯。人類增強技術將會從“轉化醫學”的進步中獲得迅速發展。這一趨勢將進一步凸顯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重要性。事實上,各國政府和國際社會因應NBIC會聚技術發展的勢頭,在實踐中為技術發展開放“允許”將是一個不可阻擋的趨勢。在這個意義上,Savulescu斷言“不增強的選擇是錯誤的”,說出的乃是一個實際進程中的客觀事實。然而,另一方面,倘若沒有禁止規約所形成的必要張力,就如同沒有紅綠燈約束的通勤一樣,人類增強技術的發展必將陷入混亂。因此,“允許原則”得到倫理辯護的前提條件是:它必須接受不斷變化的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約束。
盡管當今世界各國和國際社會對生物技術、納米技術(前面的討論主要以這兩種技術為例)等為代表的高新科技的倫理規制愈來愈重視,并進行了大量的探索,但與包括生物技術、納米技術在內的NBIC會聚技術帶來的后人類的世界圖景相比照,則這些探索只是一種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之發端的預告。技術會將人類文明帶向何方?在一個技術增強或改良人類的力量獲得迅猛提升或發展的時代,人將走向何方?在哈佛公開課上,邁克爾·桑德爾不無動容地評論說:“當科學的腳步比道德的理解快時,就會像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一樣,大家努力地想表達出心中的不安。在開明的社會里,人們首先觸及的是自主權、公正和個人權利的措辭,但這部分道德詞匯不足以讓我們處理無性克隆、訂做孩子和基因工程所引起的最大難題,因此基因革命才會導致道德上的暈頭轉向。要掌握基因改良的道德標準,我們就必須面對在現代世界的見解中已大量遺失的問題——有關自然的道德地位,以及人類面對當今世界的正確立場等問題。”[3]10
桑德爾的評論盡管表達了對人類增強技術的深層擔憂,但也點明了今天在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上正確引導“用醫療方法實現非醫療目的”的人類增強技術的重要性。順著桑德爾的思路,拋開具體細節不論,從探索的大方向上我們可以看到:對人類增強技術進行倫理規制涉及兩類起點難題。第一類是概念性難題。“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是一個復雜的集合概念,涉及對NBIC會聚技術發展進行倫理規制的道德形態過程始終存在的概念上的困難,即它要進行兩個觀念的跨越:一是跨越自然的道德地位,二是要跨越“治療”和“增強”的道德的區別。換句話說,概念性難題的關鍵,是要闡明自然的道德地位是如何逐漸地變得無關緊要而增強的倫理正當性是如何逐漸獲得認可的。第二類是非概念性難題。“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核心是構建倫理對話或商談的形式框架,它要依據具體情況為允許(或禁止)確立合理限度,涉及新的科學研究和技術開發的“收益—風險”評估的實踐問題,特別是如何防范新研究或開發被誤用從而危及公共安全的問題。*這方面的一個重要的議題是討論科學研究和技術開發的公共政策。如,“2008年12月7-9日,中國科學院、國際科學院國際問題專家組、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在北京舉行生物防護研討會,來自13個國家48名專家參加了會議。研討會探討了生命科學研究新發展被誤用的可能性; 發達和發展中國家對雙重用途研究風險的感受; 雙重用途研究的監督機制以及如何能夠與促進生命科學的需要相平衡; 促進責任文化管制雙重用途研究; 在全球范圍內促進生物防護等若干問題。”參見:翟曉梅,邱仁宗《全成生物學:倫理和管治問題》,載《科學與社會》2014年第4期,43-52頁。這兩類問題的實質指向“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難題。
在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上,我們面臨亞巴拉罕的困惑:我們處于前往未知之地的路上。不同之處在于,我們知道:“神”的指引并不能夠有助于解除這個“瀆神時代”人們心中的困惑,也無助于緩解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日益緊張的道德憂慮。后人類生命倫理規制的起點在于:通過負責任的共同行動,使人類增強技術的發展成為一個不斷展開的道德形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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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胡明艷.納米技術發展的倫理參與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高云涌,張斐男]
2016-06-2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現代醫療技術中的生命倫理問題研究”(13BZX081);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現代醫療技術中的倫理難題及其應對研究”(12ZXB008);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生命倫理的道德形態學研究”(13&ZD066)
岳瑨(1969—),女,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科技哲學、管理倫理及生命倫理學研究。
B82
A
1002-462X(2016)10-003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