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軍,何 威
(華東師范大學 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暨社會發展學院,上海 20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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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現象及其反思
文軍,何威
(華東師范大學 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暨社會發展學院,上海 200241)
摘要:社會工作服務本身帶有一定“選擇性”,但這一特性不應該影響社會工作自身的專業價值取向。在市場化沖擊下,服務的最大效益通常決定了社會工作服務的方向和方式,因而在實務操作過程中無論是選擇容易接觸或者介入難度較小的群體作為服務對象,還是將特定問題強加于特殊對象使之“被服務”等“選擇性”服務現象都屢見不鮮。從社會工作自身的專業理論、行為邏輯與職業發展的角度來看,這種現象的產生有其特定的內在困境、處遇動機和外部影響。因此,如何正視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并規避其造成的服務資源的不均等以及服務的不公平性,都成為一項亟待討論和解決的重要議題。
關鍵詞: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專業化;職業化
所謂服務的“選擇性”,即以一定的主觀認識或者客觀標注為依據來進行挑選服務的過程。Sweifach在研究中就提出,受雇于不同職業類別機構的社會工作者,他們在服務中往往會超越一些原有專業中技巧、價值和知識的規約而體現一種主觀選擇性[1]。Simpson更是將“選擇”(choice)視為影響賦權行為與社會工作的重要因素,并在案主自決(self-determination)、參與(participation)、公民消費(comsumption)、政策先驗標準(policy criterion)和集體行為(collective behavior)等五個維度對其影響進行分析[2]。在我國政府行政規則和執法理念的研究中,出現過類似“選擇性治理”與“選擇性執法”等類似概念,但這兩者都帶有明顯的貶義內涵。①在新的社會經濟發展背景下,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的產生和存在有其合理性。但其對社會工作專業性的削弱,以及“選擇性”中包含的利己觀念對社會工作者敬業精神的淡化也是非常值得我們警惕和深思的。
專業社會工作服務通常是作為福利國家的功能性定義而發揮著“福利補缺”的角色作用的[3],因而“選擇性”本身也可視為社會工作的內生因素之一。在西方世界,國家政策層面上的公共服務,一直都存在歐洲福利國家的“普惠性”(universal)服務和以美國為主的“目標性”(means-tested or targeted)服務的區分。由于服務對象通常難以界定,以及對普惠主義的理想性抨擊,使得福利國家公共服務均等化通常被詬病(sickness)為減少了社會活力[4]。瑞典和丹麥等西歐的普惠性福利國家也逐漸開始針對公共服務的“選擇”(choice)進行改革[5]。這種有目標性和選擇性的公共服務模式固然面對著其公平性的質疑,但對社會再分配的公平性的有力促進也是顯而易見的[6]。與此同時,它帶來的多重影響不僅輻射到了公共服務的效果上,也作用于和社會福利“亦步亦趨”的社會工作服務上。
專業社會工作的價值在于解決幫助社會弱勢群體,并實現助人自助,而非針對其問題本身,更非針對這一群體本身。因此,只有適合解決某類問題的方法,沒有適合某種人或某類人群的方法。臺灣學者曾華源等人就將專業服務的“合適性”即適合某一類具體問題的服務,作為衡量社會工作實務價值的標準[7]。雖然社會工作者的服務本身帶有一定目的指向性和主觀選擇性,*這里所說的社會工作服務“選擇性”存在合理因素主要是針對中國本土性社會工作。由于中西社會結構(參見田毅鵬、劉杰《中西社會結構之“異”與社會工作本土化》,載《社會科學》2008年第5期)、專業理論發展脈絡(參見趙芳《社會工作專業化的內涵、實質及路徑選擇》,載《社會科學》2015年第8期)、市場環境(參見王宏亮《“雙重選擇”背景下的社會工作發展策略》,載《社會福利》2013年第3期)和本土性的思想資源存在多重差異(參見何雪松《重構社會工作的本土知識框架: 本土思想資源的可能貢獻》,載《社會科學》2009年第7期),這些差異反映到具體的實務操作領域,便是社會工作者在不同場景和處理各類問題時所持有的有別于傳統專業倫理價值的主觀選擇取向。這種服務“選擇”的合理性在于,它使社會工作者在具體的服務場景中能夠將環境因素、個體經驗和多種服務方法整合起來,使實務的過程更具效率和效果。但這并不會影響社會工作研究者中立的價值取向與行為準則。因此,社會工作服務的“選擇性”并未實質影響到服務的專業性與社會工作者的職業化發展。與此同時,在社會服務供給漸趨市場化的背景下,以“效率優先”為行為邏輯,盡可能選擇為資源最優和利益最大的需求群體提供服務,也是社工機構合理的生存方式與所追求的目標。但需要看到的是,一方面,隨著我國專業社會工作服務規模與領域的不斷擴大,復雜的市場化需求和快速的信息交換淡化了服務的專業性,同時要求服務更有效率和功能,而市場引導、行政監管以及專業自身倫理規約也不能很好地約束服務提供者,從而使社會工作“拒絕估量社會基礎的結構狀況”[8]而開展服務;另一方面,我國社會工作在“服務型政府”建設的背景下成了提供新社會管理及專業服務手段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社會工作服務較好實現了對于政府社會治理手段的局部替代,從而使政府部門習慣于將社會工作服務朝著單一功能化的方向引導,所以在實際的社會工作服務操作中無論是為取得最優的服務資源,或是選擇容易接觸或介入難度較小的群體作為服務對象,還是將特定問題強加于特定對象使之“被服務”的現象都有逐漸被常態化的趨勢。
可以說“選擇性服務”是當前中國社會工作發展中存在的一種突出現象,其主要表現為社會工作服務過程中在服務對象、服務內容、服務手段等方面的單一聚焦和偏向,與服務的系統性和無私利性相悖。這種現象雖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又必須警惕其過度發展,否則會影響社會工作的專業成長、損害社會工作者的職業形象。無論在社會工作專業要求、行動邏輯、價值倫理還是社會選擇方面,如何看待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以及規避因其過度追求而造成服務資源非均衡、不公平現象,都將成為一項亟待討論的新問題。
隨著國家治理體系建設與服務型政府的推行,自上而下地將專業社會工作推進到社會治理與服務創新的第一線,在社區場景以及其他特定場域中來處理各種社會矛盾,解決社會問題,已成為既然的事實與自然的趨勢。作為政府不同層面管理系統的一部分,社會工作服務需要有效應對不同管理層面的要求[9]。但基層社會組織與民間團體自身結構的特殊性及其日益增大的生存壓力,很容易使服務提供者產生自我逐利的動機和行為,從而開始對服務對象與服務領域“挑肥揀瘦”。同時,社會組織與社工機構往往受制于體制內自身權力弱化、自身財力短缺以及自決權力的規約,只能有選擇性地,抑或是有限性地為合適的群體或領域提供服務。這本是社會工作服務在新的時代背景下一次重新定位的契機,但現在卻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舉措,由此帶來的可能是難以拭去的專業詬病和社會質疑,其可能帶來的影響至少有如下幾方面。
(一)“選擇性服務”弱化了服務機構及其服務產品的專業性
以追求“行動效益”的“效益論”在新的時代環境中成了社會工作追求“物質效益”乃至“專業滿足”的依據。*康德的“義務論”與邊沁的“目的論”(或譯為“效益論”)可以成為專業倫理的揭橥,潛移默化地引導著社會工作以及志愿服務行業發展至今。“義務”規定了專業的規則,即實務工作必須在一定的規約之下施行,無論這一規約是道德、法律還是某種行業守則;而“目的”或者“效益”在倫理之中,更多的是賦予了社會工作“擇食”的天性?!斑x擇性服務”就是傳統倫理觀念在新的時代特征和不斷轉化的專業生存環境之中的催生品。隨著社會服務市場的不斷擴大,效益和物質價值逐漸成為社會組織和機構的主要追求。新管理主義模式下,社會工作機構與非營利性的社會服務組織開始注重管理人員的任用而不是專業技術人員,同時,運用企業化的運作方式來經營各種社會服務。社工開始并不必然是因為專業出色而成為服務機構的管理人員,這一改變顯然打擊了社工的士氣[10]。
機構運營的專業化和所提供服務的專業化本身是雙軌并行的,兩者并不存在著此消彼長的聯系,反而應該實現共贏。作為社會經濟對社會心理影響的核心產物,管理主義和消費主義也許適合社會工作服務以項目為單位的運營機制,而絕非可以對一種擁有特定的科學基礎、專業知識與技巧的專業產生影響。以理智層面的“信任”與“同理心”為代表的專業價值倫理乃是社會工作的靈魂,它代表著以人文取向來面對人們[11]。專業理念與倫理也恰恰保護社工不受機構以及一些部門的利益侵害,同時也使案主免于社工不合理行為的影響。當案主與社工之間的關系被簡單地定位為服務的消費者和提供者之間的角色關系時,社工便開始為了物質效益或者專業滿足來“選擇”適合的案主來接案,“選擇性”服務便淡化了專業信任。這種以利弊、盈虧為依據的消費主義選擇代替了社會工作信任和“同理心”的基本關系倫理,造成的后果就是案主與社工的角色功能倒置。如此反復而行,并在服務機構中不斷傳播,其對社會工作專業性和職業形象的打擊將十分嚴重。
(二)“選擇性服務”造成了社會工作者的“慣性”思維
需求評估和優勢評估,應是一項社會工作服務項目的先行之石。需求評估重視案主的問題所在;聚焦于優勢實質上是對以往社會工作“缺點模式”的一種“反動”[12]。了解案主與目標群體的需求和優勢所在,是社工在實務操作中專業技術反復運用的過程,也是社會工作理論與實務經驗不斷深度融合的成果。前期評估的信息必須是基于客觀的事實信息,但長期以來以需求為專業服務指引,社會工作實務也難免會產生需求的“慣性”。*社會心理學中,Tycocinsky和Pittman(1995)將“慣性”(inertia)解釋為“不作為”(negative act)的一種形式:個體在首次選擇不接受某個機會時,也會放棄之后所遇到的相似機會。而這種“慣性”來自于個體對于某一事物的認知及其介入的動機。這里引入“慣性”概念用之于社會工作服務,也是用來解釋社工在選擇服務對象和服務方法的過程中,以自身初次的認知和動機為參照,從而一直選擇某一對象或方法而忽視其他對象或方法的行為。社工服務的“慣性”會帶來相應的責任和風險,這種影響往往是由信息環境、政策制度以及個人動機來決定的。社工在服務中越是占據著主導地位,這種決定性作用表現得就越發明顯。這也是社會工作倫理中提倡公平和案主自決的原因之一。例如,服務的提供者逐漸放棄了對一些比較熟悉的案主群體的前期評估,取而代之的是用一次評估來對應多次介入,或者以自己的經驗判斷來建構甚至“虛構”出案主的需求。
“慣性”的擁有者首先是面臨或者正在進行實務操作的一線社工。長久以來,社會工作者無論在內源還是外源環境中都被浸泡在助人的基本理念之下。Levy認為傳統社會工作的本質是利他的,如果專業人員相信這種假設(慈善服務就是有效率和效果的服務),那么久而久之,社工面對比我們不足的案主,很容易因此而忽略自己助人行為的正當性,甚至掩蓋某些錯誤。更可怕的是,還會自認為他們所做的事情不會有錯(legitimate),甚至開始享受專業身份帶來的威望和興趣[13]。換句話說,一線社工如若主觀上以經驗來判斷案主的需求和優勢,帶來的不僅是服務效果減弱,更嚴重的是造成社工服務倫理和價值觀偏移,從而泛化了專業社會工作。此外,政府以及職能部門對社會服務需求的“慣性思維”同樣會影響到一線社工在實務中的處遇操守。中國本土性社會工作服務仍然富有濃重的行政性色彩,政府和市場之間存在著較為明顯的權限邊界,行政職能的選擇性也極大地影響著社會工作服務的發展方向。行政選擇性的背后實質上存在著“行政選擇性”和“行政不作為”。行政選擇性所依據的就是對需求和問題認知的“慣性”,以經驗和原有的信息判斷需求之所在,忽略了不斷變化的新情況。這種影響自上而下反映在政府引導的社會服務層面上,從而最終也會導致社會工作服務中的選擇性操作。
(三)“選擇性服務”將帶來“形式化服務”的盛行
對專業社會工作服務各個過程節點的測評與反饋包括了對整個服務過程與效果的評估。案主是“反饋”信息的重要來源,而基于社工主觀本位的“選擇”往往先于實務過程,因而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帶來“選擇性反饋”也就順理成章了。也就是說,既然社工在服務開始之初進行了主觀選擇,那么對于自己選擇的服務模式,在評估的時候也會進行自我“優化”。這種二次錯誤對于社工來說看似不可理喻,但卻可以統一在專業服務流于“形式化”的問題上。
“形式化”的表現有兩種:一種是缺乏理論指導,使社會工作實務流于技術與經驗層面的服務“形式化”。實務工作過程中,一些社會工作者本身在專業知識和理論程度上的不足使他們更加注重技巧與經驗在社會工作實踐操作的過程中發揮作用;而對于專業理論敏感性的缺乏也使專業實踐活動的策劃、評估甚至督導的過程都流于技巧與經驗層面;同時社會工作專業發跡于臨床診斷的歷史,以及社會工作專業理論的缺乏也使社會工作者更加重經驗而輕理論[14]。在尚未完全達到社會工作專業化、職業化的基層社工機構中,有經驗的社工往往更具有發言權,他們面對的人群更多樣、處理的問題更復雜,在現實問題多于理想問題的情景中,經驗也往往更具效果,但他們處理問題的初衷往往也具有被經驗“慣性”左右的風險。另一種是“流程性”的社會工作服務帶來的“形式化”。在案主或案主群體的問題未被完全了解的同時,就用一套所謂“專業”且“成熟”的解決機制來套用解決,當然它產生的結果和反饋的內容自然也是可以被預估,乃至被操縱的。一項專業服務實踐的開展不僅要追求過程整體性,也要重視方法的整合性[15]。也就是說,不僅要全面解決案主的問題,更要照顧案主的感受。這樣的醫學模式的“流程性”專業化策略也會讓本已受到社會不公正待遇的服務對象進一步承受由問題帶來的社會污名影響[16]。
雖然形式化的服務很大程度上來源于社工的“選擇性服務”,但這一現象的出現背后折射的是一些實務社工專業素養的缺乏,尤其在一些特定的實務領域會對服務的質量產生消極的影響[17]。無可置疑的是,社會工作服務擁有一套較為固定且專業化的實務流程。但作為一種以個人理性為主導的服務操作模式,這一過程也容易被純粹理性乃至功利主義所綁架。
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的產生,反映出我國社會工作在專業化與本土化發展進程中存在的諸多不足,也體現出社工機構、社會組織與社會工作者在運營、管理機制以及個人專業倫理操守上的欠缺。而作為一項新興職業,一線社工也最能夠體驗到社會工作實務為其帶來的權力與價值。同時,作為基層公共服務的踐行者,社會工作者實際上也承擔著大量行政權力與社會政策在最基層的最后落實。因此,深入透析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的誘因,不僅需要從本土環境下社工專業發展所面臨的困境來解讀,更要從一線社工實務操作中的內在邏輯與實際行動中來探求。
(一)內在動機:“沖突”與“合作”的二元對立產生了“選擇”
“選擇”無疑是解決“沖突”和“合作”這一二元對立的最好形式。但問題在于,無論是案主選擇還是社工的倫理選擇,在特定社會工作實務場景之中,專業社會工作服務需不需要“選擇”?又是否允許“選擇”的存在?在對公共服務與NGO提供的服務研究當中,非盈利部門之間也存在著一種特殊的市場機制,也就是國內諸多研究者所稱的“社會選擇機制”。*這種“社會選擇”實際就是服務出資人的選擇。清華大學NGO研究所王名教授認為,社會組織運行體制上也越來越多地從市場體系中借鑒其高效、規范、可持續的各種機制,通過市場化、企業化的運作模式改變社會參與服務提供的方式。王名教授在其合著成果《中國社團改革:從政府選擇到社會選擇》一書中,將類似于市場化機制稱為“社會選擇機制”。“社會選擇機制”一方面促使組織的分化,另一方面也促使慈善組織整體朝向良好的方向發展。除了通過捐贈進行選擇之外,普通社會公眾還可以運用更多的方式進行選擇,如公眾的輿論評價等[18]。在“社會選擇機制”作用下,所有受助個體和組織都在運作能力、公信力和專業性等方面提升自己,以免被排除到社會市場的生存許可范圍之外。而相較于社會選擇,行政選擇的弊端顯露無遺:一方面行政選擇無法合理與準確地呼應各類群體的需求;另一方面行政選擇也無法滿足社會組織、尤其是非營利的服務提供者生存乃至盈利需要。因此,有效保護這套機制,實際上就是保護一套能夠保證效率的機制。作為與社會服務相伴相生的社會工作實務,基于服務項目效率從優的選擇而采用最適合的服務對象,是最具效果的實務工作方法其實也是有助于自身發展的應勢之舉。
那么,社會工作者選擇的“度”在哪里?也許服務的對象群體以及需求與目標已經由“社會選擇機制”所定位,但具體到操作層面,社會工作者如何定義自身的處遇原則?這就要回到對“沖突”的討論之中。Rozsos將實務中出現的“沖突”分為幾個類型:源自于專業意見之間的差異;源自于缺乏溝通;源自于錯誤的指導原則[19]。作為專業社會工作者,無論是遇到與案主的認識乃至行為方式的沖突,還是陷入倫理的兩難困境,都是將自己置于“選擇”的境遇之中。然而在社會工作中,“各類的介入模式和理論,是預設了社會工作人員采取價值中立的客觀態度去了解受助者的苦況困境”[20]。因此,這種“選擇”對社會工作自身的“價值中立”應當是毫無瓜葛的。也可以說,不同于宏觀服務的“社會選擇性”,實務層面的服務選擇更多是依靠社工自身對于沖突的理解和應對。而規避沖突,尋求合作便成為“選擇”的主要目的。在特定的服務目標群體中,選擇便于接觸、態度積極的服務對象便成為避免服務沖突的直接方式。當然,這一選擇不僅規避了風險,也無意中在案主群體中進行了一場“他者”(otherness)或旁觀式的挑選。不過這種選擇往往先于價值判斷,因此社工仍可以以完全中立的態度來處理個案以及與案主的關系。從這個角度來講,社工的選擇是沒有“度”的,也根本無法斷定社工在實務操作的各個階段選擇的權力和依據?;蛘哒f社工只是為了工作的簡單化從個人意志上規避了價值而做出了最后的選擇。
(二)處遇困境:選擇性服務是“無賴”還是“無奈”?
社會工作的“選擇性”服務更多的是遵循著“效率為先”的行為邏輯而衍生出來的。市場經濟的發展為社會工作與專業社會工作者開拓了新的生存與發展機會,也造成了社會工作者自身與服務項目之間的利益捆綁。社會工作者在與不同的服務對象交流聯系的過程中,將以“案主為本”的行動準則轉變為以服務的效率與效益為本,目的是為了選擇適當的案主與最為熟練的方法來進行服務,進而將效率與效益最大化。同時,一方面,社會工作的“選擇性服務”是基于長久的社會互動而產生的,無論是有無政府背景的社工機構或者社會服務組織,他們需要生存,就必須依仗其“公信力”與服務的受用者以及社會大眾進行長期互動。這本身便是一種選擇機制——社會選擇了誰的服務,誰在同行業中也越具有說服力,誰也就有能力選擇最具效率的服務模式。另一方面,“選擇性服務”也帶有這個時代社會大眾特有的價值偏好。社會大眾的普遍選擇往往基于其切實利益,也就是社會現實需求,但這種現實需求需要的是一種針對性的滿足,它不會過多地關注服務本身的專業性。由于沒有預先存在的市場,以及無法準確界定所要購買服務的品質和數量,也無法克服委托代理關系中的信息不對稱[21],因此無論是政府直接提供的公共服務,還是間接向購買方提供的服務項目,都無法準確地滿足社會大眾的現實需求。然而這類服務提供方卻占有著大量本土專業資源。大眾所偏好和“同情”的那些未接收到足夠的政府資源卻提供著迎合多樣性需求的服務機構,往往未受到或沒有能力接收到專業社會工作理論和理念的眷顧。不可否認的是,消費者多樣性的選擇會激活社會服務消費市場,但也容易將社會工作自身的價值扭轉,從而改變社工服務的專業初衷。我們可以預見到的是,當社會需求不再選擇專業的社會工作服務,那么專業社會工作者也會將“選擇性服務”作為其服務價值判斷。這不僅會造成服務資源的流向失衡使某一群體的問題過度被關注而其他群體的問題被忽視,而且作為服務提供者層面上的“選擇性”理念也會造成社會資源再分配的不公;大眾對其不滿的同時,也會將對社會工作服務的認可度與之捆綁,最終使本土性社會工作職業化之路蒙上陰影。
當然,有選擇地開展服務從而規避風險對于這一行業的發展顯然是有利的,但這也是缺乏資源優勢的社會組織為了生存下去的“無奈”選擇。注重服務的“效率”和“效果”的“選擇性”服務,無疑都是一種尊重經濟效能和個人判斷的選擇。在社會服務市場化和網絡化社會發展的背景下,這種選擇也無疑是有理有據且有利的。以服務的效率和與產生的效益來“補償”(compensation)工作中價值、理念抑或文化內容上的缺失,在雇員看來,也算是一種工作“優化”(optimization)的過程[22]。在新的社會經濟發展形勢下,這種說法顯然會被社工機構的雇員們所接受。然而對于社會工作專業的價值理念以及追求公平、公正的主流服務邏輯來講,這種“理性選擇”顯然在價值判斷上是有失偏頗的。為了打破這種“無奈”,要求社會工作在專業化和職業化的道路上將專業價值理念與“效率”的雙重邏輯統一在當代社會工作當中。這也是社會工作專業在發展過程中規避“選擇性服務”的消極影響、提高服務質量的重要抓手。
(三)外在影響:本土環境下社會工作專業價值與認同的徘徊
“選擇”即意味著有所選而有所不選,不管是以什么標準,最終結果是有所“區別”的。無論是從社會工作發展方向與宏觀目標出發、還是從服務策劃和定位的角度來講,以一定需求和優勢為依據的選擇性服務是具有某種合情合理性的。我國對待社會工作一直堅持黨政主導、社會運作、公眾參與的原則,社會工作制度建設同樣體現了黨政主導的特點,即關于社會工作發展的基本政策和制度都是各級政府推動制定和實施的。由于發展社會工作是非強制性的制度安排,所以地方政府就有了選擇性[23]。也正是由于我國以政府為主導的社會工作服務的運行機制,使社會工作服務“被”指明了方向,造成了不區別需求而區別群體的價值偏頗和客觀性選擇。此外,傳統的思想政治工作、群眾工作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在與本土性社會工作服務分享著專業認同感。在專業服務的實踐當中,社會工作者自身本就承受著社會利益與案主利益的沖突、兩難困境以及案主利益最大化的倫理困境擠壓[24];同時,在本土政策和社會生存與發展環境中,文化觀念的差異和價值資源分配的不合理性也同樣影響著社會工作者實時或者非實時的判斷。因此,在政府購買服務大行其道的社會服務行業之中,社工也往往需要并迫于壓力選擇借助于群眾工作強大的動員性來使服務的效果最大化。這本無可厚非,但需要看到的是,雖然本土性社會工作本身并不帶有政治取向,但專業倫理在此類具體操作當中更容易被泛化為簡單的助人理念,容易使社工淡化專業服務的區別度。
要符合社會工作者的職業要求,就要有特定的價值理念、專業倫理、專業知識、實務操作能力。自2004年起,國家先后頒布、施行了一系列專業和職業社會工作者培養和考察的政策措施。*2004年“社會工作者”在我國被正式認定為一種新的職業,并制定了相應的《社會工作者國家職業標準》; 2006年,國家人事部和民政部聯合發布了《社會工作者職業水平評價暫行規定》和《助理社會工作師、社會工作職業水平考試實施辦法》;2012年,中央組織部、中央政法委等19個部委和群團組織聯合發布了《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中長期規劃(2011-2020年)》。可以說,近10多年來國家對社會工作及其人才隊伍的培養在制度安排上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但這些本土社會工作人才培養機制都將合格的政治素養及其行為要求作為衡量專業社會工作者素質的首要標準,行政效力需要社工保持較為統一的思想從而使服務更具直觀效果。然而社會工作最廣泛的倫理原則是基于社會工作者提供服務及社會正義的核心價值,同時也是基于人性的價值及尊嚴、人群關系、正直及能力的重要性。《美國社會工作協會倫理守則》開篇就將尊重社會之多元性、重視社工的文化能力作為首要原則,并著重強調了服務意識、社會正義、人群尊重等基本價值倫理。在本土環境下,我國社會工作者知曉這些基本的倫理規范,但往往由于缺乏對其深入的理解,加之受政策導向作用明顯,其結果往往容易產生對社工倫理價值基本原則理解的偏差。
此外,在我國專業社會工作服務監督機制并不完善,造成了“選擇性服務”現象并未得到足夠的知曉與重視。機構所組建的專業化的督導系統不僅要為一線社工提供專業科研知識與技術上的支持,也要為規范化的一線實務操作提供可靠的監督措施。作為嵌入在“服務型治理”的國家治理體系和社會工作實務之間的紐帶,社工機構也需要在機構的管理、運行以及專業技術層面上加強監督。這需要三方面產生合力來完成:首先,社工機構需要遵守國家的相關政策法規,遵循政社合作的相關政策規范。社工機構遵循“以人為本”的服務理念,但不能將“以人為中心”代入到項目采購等政社合作的機制中來[25];其次,社工機構自身要建立起一套符合自身情況和發展特色的自我監督機制,這套機制不僅要從實務的規范上、更要在倫理價值上對社會工作服務中社工與機構的隨意性行為進行約束;最后,案主及案主群體等服務的對象,以及社會服務的購買者,也應當發揮對社工的監督監管的作用。唯有這樣,才能最大化發揮社工機構對于社會工作專業化進程的重要作用。
將“選擇性服務”放置于社會工作專業性的范疇之中來討論,其對專業理論的沖淡、對職業素養的模糊以及對專業服務過程的錯誤引導等消極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由于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起步較晚,至今還保持著行政性和半專業化的運行模式。在這種模式下,追求“公平”的服務效果便是主要的目標與行為依據,而其最大局限在于“由于主權事務和人權事務的模糊,產生泛化服務的傾向”,從而使得社會工作人才無法以專業的價值理念、理論知識和方法技巧區別于傳統助人者和志愿服務者[26]。因此,以“公平”為單一的服務邏輯再也無法滿足社會工作者市場化發展環境中的生存條件。尤其是能夠承接社會職能和事務,主體為專業化、職業化的社會工作機構的各類NGO、NPO 組織在新管理主義的影響下已經發展為具有縝密項目化和流程化的社會工作服務提供單位。普惠的服務觀念盡管仍作為社會工作實務的專業倫理而存在,但其仍無法主導相應的社會工作實務。因此,以“效率”為服務邏輯,盡可能多地為需求最大的群體提供服務,以此來獲得利益成了這些機構所追求的目標。同時,現如今的專業社會工作服務供給模式也早已被打上了市場化的烙印,由此,社會工作者的職業發展也就有了財富追求和職業認同的目標區分。在這一基礎上,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便被社會工作機構及其從業人員視為一種更為有效和妥當的生存與競爭方式。從這個角度看,無論是從社會工作發展方向與宏觀目標,還是在服務策劃和定位的角度來講,以一定需求和優勢為依據的“選擇性服務”似乎就是合情合理的。
國家政策層面上的公共服務雖然存在“普惠性”和“選擇性”的區分,但無論在何種社會經濟背景和發展程度的國家,兩者的宗旨都是為了滿足國民的生活需求和福利需要,以此來維持社會穩定。所以無論“選擇性”服務對于社會工作專業化發展的利弊幾何,它都是這一專業在現有的社會經濟背景下發展所要接受的轉變,也是必須反思的過程。作為一線社會工作者也需要始終保持一種開放的態度,以社區為背景最大范圍地整合包括志愿服務在內的不同資源,創造符合本地居民需要的社會服務。雖然社會工作共同體不斷努力的一個方向就是致力于探索并建立一些普遍適用的實踐框架,他們將理論知識、實踐經驗以及人類關系的知識融合在一起使其專業知識基礎變得日益寬厚[27],但在這一過程中社工自身的能動性會不可避免地受到社會價值導向、集體利益目標以及個人認知追求等因素的影響,因而在對實踐手段、專業方法乃至倫理價值進行反思的過程會無形地增加社工主觀選擇的可能性。但需要警惕的是,正因為我國本土社會工作發展的不成熟性,所以不能夠因為一些利益趨動或客觀因素的導向而產生專業價值上的偏頗。從這一角度來說,社會工作“選擇性服務”不應該是一種為求便利和利益最大化的過度選擇。作為社會工作者自身,唯有主動去適應生存和發展的客觀環境,并在此過程中始終堅持專業理想不動搖,才是社會工作專業化和職業化在本土環境中前進之路,也是一個專業和一項職業可以長久立足的堅實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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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云涌,張斐男]
收稿日期:2016-04-22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有序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研究”(13&ZD043);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大都市底層社會及其公共治理研究”(13JJD840009);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回到馬克思:西方社會結構理論的比較與反思”(13BSH002)
作者簡介:文軍(1969—),男,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社會工作理論、社會學理論、城鄉關系等領域研究;何威(1988—),男,博士研究生,從事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研究。
中圖分類號:C9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462X(2016)07-0038-08
①吳理財從農村政府行政的維度分析指出,所謂“選擇性治理”,完全是基于自身利益有選擇性地展開行政作為,而不是以鄉村人民的利益為圭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