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燕俐
一些看上去“無用”的藝術事件,占據了我2015年的私人存儲空間。當然了,還有下午的一場對話、泰晤士河邊的行走、一對老夫婦牽手的背影、突然被淋到的下雨天。

英國圣安德魯斯大學創意產業管理碩士。現居倫敦,從事中歐商務以及文化傳播交流
2015年初,我搬了一次家,離開生活兩年多的北倫敦Golders Green,落至西北的Queens Park。不知是否北方人情結使然,即使異鄉,我也傾向于北方之所,自作多情以為那是一種隱秘的呼應。
Golders Green是猶太人聚集區,房東Daniel Games是一位英國猶太人,曾是書商,熱愛跳傘和陶藝。
一日我在《標準時報》上讀到他父親Abram Games紀念展的評論文章。Abram為吉尼斯、殼牌、時代等設計過商業廣告,也因富有特色的戰地海報和公益海報聞名,如設計敦促民眾不浪費食物、不輕言妄語而讓敵人得逞的主題海報,1960年還為聯合國糧農組織設計“免于饑餓”海報等。
我將報紙拿給Daniel看,他笑說可惜自己沒繼承父親的藝術細胞。夏天,我去回訪過Daniel一次,取些信件。喝茶聊天時談到英國大選,Daniel說他投的是綠黨,“我們有必要揮霍資源或者過度消費么?Primark的衣服便宜得不像話,上面有我們壓榨第三世界國家勞力的味道。”
從選前民意投票來看,保守黨并不占優勢,但結果卡梅倫連任,于是有“害羞的保守黨”之說——保守黨選民避免樹敵尷尬,不習慣于公開表態。是的,預期和現實常有偏離,這不由讓我想起一位朋友的QQ簽名檔:“生活向最低標準看齊,人生會有更多驚喜。”
5月的記憶與普拉達基金會米蘭新館有關,我得以在開幕現場近距離觀察普拉達夫人和建筑師庫哈斯,聆聽他們的合作創意理念。
在1910年老廠房區的基礎上,庫哈斯及其團隊設計了塔樓、展覽館、影院的互動空間。鬼屋(Haunted House)頂部被涂成了金色,像一片葉子——庫哈斯說,這屬于最后時刻的“靈感乍現”。影院也很精妙,外部墻體具有鏡子成像效果,兩面可打開,輕松變身為露天劇場。鬼屋對面的盧斯酒吧由美國電影導演韋斯·安德森構思,頗具懷舊風。庫哈斯在接受韓國媒體采訪時提到,如果不是在亞洲的實踐,他本不會想到用“灰”這種不是很討歐洲人喜歡的顏色。這聽上去很像是個“逆向創新”的案例,這個概念講的是跨國企業研發思路的更迭,即技術創新由新興市場反推至成熟市場而不是從總部直輸。
還有,我也沒有錯過已故英國鬼才設計師亞歷山大·曼昆(Alexander McQueen)的主題展《野蠻的美麗》(Savage Beauty)。那一件件驚艷、黑暗、令人不安的作品,那些夸張、挑逗、放肆、壓迫的表達,生動展現了一個設計師與庸常的斗爭。
近距離見證和記錄藝術創作過程讓人興奮。
在韋鳴恩勛爵(Lord Wei)主持的聚會上,我認識了鋼琴家和策展人駱芷玲,并很快被帶到了她的世界。駱芷玲出生于德國,跟很多華人移民家庭一樣,父母從事餐館生意,她從小開始練琴,在德國和英國的音樂學院進修。有一天,她停下來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的根在哪里?能體現像我這樣的新移民的音樂在哪里?”
因此,她構思創立“中英合璧新樂章”項目,與歐洲最好的中樂團“絲弦三重奏”合作,并邀蓋布里奧·普羅科夫耶夫,著名前蘇聯作曲家謝爾蓋·普羅科夫耶夫之孫、倫敦作曲家、音樂制作人和埃菲·埃夫蒂米烏為鋼琴及中國傳統樂器二胡、琵琶作曲。擅長跨界的普羅科夫耶夫,很看重拓展中國傳統音樂方面的編曲經歷,他覺得英國當代古典音樂必須保持跟全球古典音樂的相關性,作曲家要擁抱歐洲以外的古典傳統。
9月,“中英合璧新樂章”作為公眾體驗項目在曼徹斯特橋水音樂廳首演。作為項目一分子和記錄者,我聽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旋律,感慨又感動:《二泉映月》《賽馬》是傳統經典,但現代人的二胡呢?兩位作曲家跟中樂團的表演藝術家坐下來,觀察他們演奏樂器的手法,互動討論出適合表達的音樂元素,既尊重本源,又心無掛礙,反添新意。
10月的亮點,一定屬于弗里茲藝術展。向來在商業運作上非常成功的英國藝術家達明·赫斯特,再次證實了他的市場號召力。
他的新作《霍爾拜恩(藝術家的水彩)》一開展即被美國的收藏家以75萬英鎊買下。作品乍一看就像是某家水彩公司的產品說明書,但色彩品類都是藝術家精心調制的,用商業和藝術的反差來調侃商業是赫斯特喜歡的主題之一。
在第二次參展的上海畫廊LEO XU PROJECTS展位,我看到了中國藝術家李景湖的裝置作品《瀑布》——由10部智能手機、充電器和不銹鋼組成,每個屏幕擷取某處居所的水龍頭片段,從音頻和視頻效果上連接成“瀑布”形態。意大利北部一對私人收藏家夫婦對此感興趣,我隨意跟他們攀談起來,問他們是不是對中國藝術家感興趣,其中的女士答道:“那倒也不是,我們就是覺得這個作品比較有趣。”
一些看上去“無用”的藝術事件,占據了我2015年的私人存儲空間。當然了,還有下午的一場對話、泰晤士河邊的行走、一對老夫婦牽手的背影、突然被淋到的下雨天。
最近朋友推薦加拿大科幻作家彼得·沃茨(Peter Watts) 的作品《盲視》給我,提到人的感官(尤其是視覺)錯覺欺騙大腦的例子到處都有,大腦也只是根據所收到的信息拼湊出一副大致自洽的模擬圖景,未見得能反映事實真相。若誠如此,我倒也拿不準這些個回憶的確切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