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曉艷
月照東西 鴻溝幾許
——也談中國教育的英國之旅
魏曉艷
最近在朋友圈有一部BBC教育紀錄片大熱:《我們的孩子足夠堅強嗎?》。前幾天我參加了地方電視臺一場教育座談節目的錄制,也是以此為主題。站在教育研究與普羅大眾之間,我個人對這部紀錄片既熟悉又無知。說熟悉是因為作為熟諳中國教育又略微了解歐洲國家教育的“業界人士”,耳濡目染,可以很快預見這場較量里顯而易見的結果;說無知是因為雖然研究教育,但領域不同,并沒有入比較教育學研究的門,感覺沒有這個話語權去置喙。因此,為了準備這場節目,我去做了三件事情。一是補看完了這部紀錄片;二是擷采眾長,看了一些教育公知/專家的精彩點評;三是選擇身邊的實例,做了一些簡陋的比較式訪談。這在教育研究領域顯然并不嚴謹,但這三件事放在一起,仍然給我不少啟發。
我一直認為,和生育繁殖一樣,教育也是人的一種本能。“教育的精神在使人類超越動物的本性,使天賦的能力得以發展出來”。人類對傳承的訴求,一種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傳承,即繁衍和養育后代;一種是精神/智慧方面的傳承,即教育。兩者在本質上都反映了人類對于傳承的熱衷,沒有差別。從這個意義上說,教育像月亮,代表一種人類對于教育的精神。教育精神是超越國家歷史政治邊界的,這種精神對國家而言本無二致。“教育的做法,每個國家因其財政情況或執政理念的差別,使教育策略呈現很大的差別,但教育的精神應該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然而,另一方面,具體有形的教育行為又是國家政治歷史邊界內的產物。教育的價值觀念與實施教育的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上所持的觀點顯然是一脈相承的,教育所秉承和意在彰顯的價值觀念是上位觀念投射到教育上的結果。因此,一種教育精神,多種教育樣態,迥異教育結果。其中的作用因素很多,國家形態、社會制度、歷史階段等等,不同的文化背景、經濟形態、執政理念交錯,反射在同一種人類最基本的教育精神上,月照東西卻成影萬千。從這個角度來說,脫離環境去比較教育,顯然沒有建設性意義。以這部BBC紀錄片為例,“英國是一個社會階層已經固化的社會,社會結構進入穩定狀態已經半個世紀。沒有革命,沒有技術突破,也就不會有新的階層流動機遇。英國不是冒險家的樂園,沒有鯉魚跳龍門的教育文化。在英國,階層和教育提供的不是上行通道,而是保護網,你升不了,但也不會跌得很慘”。意大利有一句諺語,“翻譯即背叛”。比較在某種意義上,至少有一半是在背叛。不止國內外的教育比較,中國各種教育層次和類別之間的差別又很大,甚至小學低中高年級之間差別也不小。有意義之比較的初衷一定是為了雙方有一方或雙方都有所收獲與反思,如果只有勝負沒有背景,沒有收獲與審思,那么這種比較是一場無意義之比較或者說一種無意義的背叛。
以我一位師姐目前正在經歷的德國學校教育為例。她的孩子目前轉學到德國上小學,德國小學只有四年,然后進入不同的中學。至于怎么上,各州政策不一樣,有的是根據孩子的表現和能力推薦,類似表現性評價。有的是孩子自己選擇,還有的要測試。師姐的孩子在國內上小學時很辛苦,去德國上了小學之后,幸福感驟升。比如,一個月時間內,老師帶領他們出去玩了三次,有坐公共交通去比較遠的兒童樂園玩,有去近些的公園玩,有舉辦舊衣服交換贈送會,把自己的舊衣服或玩具交換或贈送給低年級的孩子。老師還帶他們去斯圖加特圖書館,學習如何借書,孩子們自己辦了借書證并且借書回家看。唯一的要求是外出玩回來要寫報告。平時上課,老師不會罰站孩子,孩子上課走神老師會對孩子說聲hello,或者早上好提醒孩子。德國的小學有選修課,師姐的兒子下午選了做飯課和電影課,最近在做飯課上學習了做披薩、餅干等,做完大家一起吃;電影課則是看動畫片等,有時老師還發冰淇淋,邊看邊吃。但是看完后需要說說自己看了什么或體會等等,有時還要寫報告。師姐總體的感受是,德國的小學教育很輕松愉快,不鼓勵孩子比賽攀比,任何活動都是大家參與,老師也很少在課堂上夸獎某一個孩子很棒。另外,德國小學放學很早,上課又這么有趣這么好玩,考得不好完全不是事兒,老師和學生都完全不當回事兒。然而,更有趣的是,孩子父親卻著實著急和氣憤了,找到學校投訴,放學時間早、學習跟玩兒似的......,怎么能如此浪費一個孩子寶貴的成長時間?!相比較德國的小學教育,中國教育多少有些緊張,這個場域里的參與者包括老師家長孩子還是繃著這根弦。大家都贊同減負和快樂教育,但誰也不敢讓自己孩子做快樂教育的前期試驗品。畢竟對社會和班級而言,可以有教育試驗和嘗試調整,對一個家庭和孩子而言,孩子的教育只有一次,沒有回頭路。過去的教育里,老師父母和自己都沒有過多的時間和經歷去關注一個人在受教育過程中的情感體驗和舒適程度,時間緊任務重,只能考慮你能不能在盡量短的時間里獲取到盡量多的知識和技能。這屬于教育的生存狀態,在這種生存式教育狀態里,教育更多地是為了求生存,教育過程中裹挾著一種關于能否生存以及生存質量的焦慮。高等教育大眾化以來,教育慢慢地不再成為特權,或者特定階層享有的權力,而更多地走向一種社會福利。高等教育精英階段的問題是教育資源與需求的不對等,高等教育大眾化乃至普及化階段,問題重心轉移到優質教育資源與需求的不對等上來,有進步亦有問題。高等教育大眾以來教育質量的稀釋、優質教育資源的缺乏、社會競爭壓力的增大......,加重了我們在教育上原本就有的焦慮心態。優質教育資源與需求的不對等,要求這中間一定是存在篩選機制。只是每個國家或地區因為教育理念、篩選價值觀乃至篩選過程和機制設計、篩選工具和具體操作行為傾向的不同,使這個篩選動作表現出了多樣化的、甚至非常不同的樣態。
行板,是音樂速度術語,記號Andante,指稍緩的速度而含有優雅的情緒,屬中慢板。不同于其他速度,另有一種從容不迫踏歌而行的舒緩意境,用來描繪教育的理想狀態非常合適。相對于完善的學習生涯而言,學校教育已經無法覆蓋個體的學習需求和邊界。目前我們關注的某種教育只是很小的場域,需要客觀看待它。無論小中教育還是高等教育,對不斷成長、終身發展的個體而言,都只是一段人生經歷,不必要賦予教育太多功利性的東西,比如就業和薪酬等。對群體來說,教育最好是行板的節奏,從容不迫,踏歌而行。相對于過去比較宏大、沉重的教育目標,我們希望也相信未來的教育過程會更多元、有趣,強調個體層面上教育的意義,更多地以個體為中心區設計組織教育過程,提供更有趣舒適更高質量的教育體驗。有一種觀點說“最應該遵循精英教育理念的職業是法官、醫生和教師”,因為系關人類生理生命和靈魂生命,應當慎重。其實無論哪一種教育,都應該關注素質和能力甚于知識,關注學習者的人格塑造和情感體驗甚于灌輸。對個體來說,教育應該是窗口。通過這個窗口,個體在塑造自我的過程中通過這個窗口了解他所身處的世界,理解他所身處的國家,能夠窺探到關于自身及其未來的一種可能性,我想這可能是教育對于個體而言最美妙的地方。教育的意義應該是讓學習者對所身處的世界、身處的國家和從事的職業有一種熱情,只有熱情這個品質能真正支撐一個人在在某一領域里走下去,耗費大量的時間去觀察和做一些瑣碎細微的事情,愿意為它浪費時間和精力。行尸走肉的工作和有血有肉的工作,這其中的差別很大。作為教育者,則應樹立并且不斷更新身為教育者的教育價值觀念,以對知識的態度、對學習的態度,去影響我們所面對的學習者,指導他們獲得終身學習的能力。用一句很靠譜的廢話可以表達對教育的追求:沒有最好的教育,只有更好的教育。
最后,教育的自由不只是教育領域里的事物。我們今天總是站在教育的場域里談:沒有以及應該有教育意義上的自由。但是要知道,教育的自由只是一個衍生事物,是國家和社會的種種自由意識與權利在教育領域里的具體表現。如果在國家和社會層面沒有建立起對自由價值之根深蒂固的認同,教育領域里的自由是無源之水,不可能從天上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國家教育的自由還有很長的路。教育與自由之間,絕不是一條坦途。
篇外語:錄完節目應平臺主編師兄邀請整理了一些觀點成文,其中關于英國階層的觀點出自與一位旅居英國多年的師兄的微信談話,感謝師姐、師兄及朋友們忙碌之余抽空就教育相關問題和我進行的探討。另,師兄在談話中也推薦了另兩部關于英國精英教育的紀錄片,從英國精英教育的視角看另一種亞歷山大的英國教育,可以幫助我們建立起對英國教育更為完整的認知,一并分享:《Harrow:A Very British School》(關于英國哈羅公學的紀錄片);《A Very English Education》(關于牛津一所私立寄宿中學的紀錄片)。
[責任編輯張棟梁]
魏曉艷,女,上海工程技術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教育哲學、高等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