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 笛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
數據新聞是大數據時代新型新聞生產方式的代表之一。數據新聞全稱數據驅動新聞,是通過大數據的抓取、挖掘、統計、分析,并利用豐富的可視化方式呈現出來的新型新聞報道方式。[1]數據新聞以大數據為基礎,通過挖掘數據背后的關聯和意義,再以豐富的、交互式的語言講述新聞故事,是未來新聞業發展的重要方向。
體育,自古以來就是人類跨越國界交往的重要方式之一。現代體育活動可以通過報紙、廣播、電視、網絡、移動終端等多種媒介形式,即時傳播到全球每一個角落。因而,今天的國際體育賽事,不僅僅是各國運動員“更高、更快、更強”的較量,同時也是各國媒體傳播理念和傳播技術的展現平臺。
國際體育賽事作為重要的全球性活動,吸引著全世界的目光,國際體育新聞報道也是國家形象對外傳播的重要方面。國際體育新聞時效性、立體化、多層次的傳播訴求對各國新聞媒體提出了更高的要求。[2]
在此背景之下,大數據能夠為國際體育新聞報道提供依據,是現階段體育媒體發展的重要武器。以大數據為基礎,可以在國際賽事之前充分挖掘、梳理、分析比賽雙方的“戰績”,增加對重大體育賽事的預測性報道。以大數據為前提,可以將體育競賽放置在更為廣闊的歷史背景之下,增加體育新聞報道的宏觀性、縱深度。通過大數據的可視化呈現,可以優化體育新聞的敘事方式,創作出多樣性、交互式、游戲化的體育新聞新形式。充分應用社交化移動化傳播策略,可以創作出別具一格的體育新聞,并且與數據可視化結合,增強體育新聞的吸引力和影響力。
大數據背景下,無論傳統報業、廣播電視,還是網絡媒體,都把探索數據新聞納入了自己的發展方向。數據新聞熱潮從西方媒體蔓延至我國,目前國內的四大門戶網站,甚至人民日報等傳統媒體、財新等專業媒體都成立了數據新聞專欄,致力于用數據說話,通過可視化呈現為用戶提供“輕量化的閱讀體驗”。然而,這些數據可視化探索大多停留在靜態信息圖表層面,距離國際先進水平還有一定距離。因此,學習西方媒體數據新聞的前沿理念和先進技術對促進我國的數據新聞業發展有重要意義。
從全球范圍來看,美國的《紐約時報》和英國的《衛報》是系統推行數據新聞的兩大先驅。本文選取《紐約時報》作為研究對象,從報道角度、敘事方式、傳播模式三個維度分析大數據對體育新聞傳播的重要意義。首先,從報道題材來看,《紐約時報》的體育新聞更為突出。作為傳統媒體市場化轉型的典范,《紐約時報》尤為擅長利用體育報道吸引市場注意力,拓展受眾空間,曾連續多次在全美體育編輯協會(APSE)公布的最佳體育新聞版中摘得桂冠。同時,《紐約時報》作為傳統媒體數字化轉型的領頭羊,率先將數據可視化與體育新聞報道結合起來,創作出許多以體育活動為主題的數據新聞作品,特別是近年來關于重大體育賽事如世界杯、奧運會、冬奧會等創作的大型數據新聞專題報道影響頗大。根據挪威學者Marije Rooze對《紐約時報》和《衛報》數據新聞作品進行的統計分析發現,《紐約時報》2010~2014年五年間以體育為主題的數據新聞占15.74%,超過了《衛報》的12.4%。[3]第二,從報道方式來看,不同于《衛報》開設“數據商店”(Data Store),明確以“大數據”為賣點的推廣方式,《紐約時報》更注重在大數據前提下通過多媒體交互手段展現體育活動,即強調如何借力大數據講好新聞故事。《紐約時報》的多媒體數據新聞頻道,下設數據可視化(Data Visualization)、數據驅動的故事 (Data-driven Stories)、解釋性圖表(Explanatory Graphics)、多媒體故事(Multimedia Stories)等多個細分頻道,在國際體育新聞報道上表現卓越,創作出了許多富有創造力和吸引力的新聞作品,對我國體育新聞發展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數據新聞可以為重大體育賽事報道提供新的角度,增加體育新聞的前瞻預測性。
2014年巴西世界杯期間,當傳統電視媒體為爭奪轉播權而戰時,《紐約時報》卻另辟蹊徑利用數據新聞成功抓住了受眾的注意力。網頁作品《美國隊晉級下一輪世界杯的984種可能》(984 Ways the United States Can Advance to the Next Round of the World Cup)因其精準、實用的預測功能成為最受關注的新型新聞報道,被美國球迷戲稱為世界杯“作弊小抄”(The USA Cheat Sheet)。這一網絡新聞作品的主要功能是預測美國隊在世界杯小組賽中的出線率,呈現為網頁上實時更新的交互式矩陣圖,由縱橫“36×36”共1296個小格構成,其中橫坐標、縱坐標分別代表了美國隊對陣德國隊、葡萄牙隊對陣加納隊可能出線的比賽結果,這樣G組兩場比賽的全部可能性都將落在這1296個小方格之中,不同顏色代表了不同結果,而被標記為綠色的984小格正是題目所指“美國隊晉級世界杯下一輪的984種可能”。
通過后臺的數據抓取和程序運算,矩陣圖可以依據比賽實況即時更新。這種清晰直觀的網絡應用能夠幫助受眾快速厘清小組賽中進球數與晉級形勢之間的關系,免于勝負積分的煩瑣計算。更重要的是,它抓住了受眾在重大體育賽事中的真實需求,幫助新聞媒體找到了國際體育新聞報道的新角度。網絡應用大獲成功之際,《紐約時報》又將其改編成了移動版和紙質版,這樣無論是在酒吧看球還是在工作間隙了解賽況,媒介融合報道可以幫助受眾在第一時間獲取世界杯晉級情況。值得強調的是,當應用程序成功植入了世界杯小組賽的出線規則,便可以在其他小組賽中也如法炮制發布動態新聞,正如工程師奎利所言,“植入了這一動態更新機制的程序,一旦做到讓數據為一場比賽服務,我們就可以讓它為1000場比賽服務”。[4]通過計算機程序運算實時發布晉級預測,將不再需要編輯人員花費精力。
數據新聞還可以拓展體育賽事的歷史緯度,將重大體育賽事放置到人類發展的廣闊時空,增加體育新聞的宏觀縱深度。2012年倫敦奧運會期間《紐約時報》的專題作品《與歷史競賽》(Racing Against History)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當運動員不再與今天倫敦賽場上的對手比拼,而是與奧運歷史上所有的優秀選手競技,結果將會如何?專題收集了自1896年首屆奧運會以來三項運動(百米賽跑、百米自由泳和跳遠)全部獎牌獲得者的比賽成績,并據此制作了動畫短片,在虛擬賽場上展現116年奧運史上運動健將同場競技的壯觀場面。人們清楚地看到在技術和訓練的幫助下,人類站在了前人的肩上,一次一次刷新著競賽成績。人類體能進步的累積是驚人的,按照這樣的速度未來將實現今天難以想象的速度。這樣的多媒體可視化作品其數據本身并不復雜,而是借助數據發現了重新審視體育競賽的角度,增加了體育新聞報道的歷史厚度和人文思考。
未來國際體育賽事不僅是各國體育水平的競技,也是媒體報道理念的競賽,奧運會作為最大規模的國際體育盛會,被視為各國媒體傳播活動的試金石。人們對于奧運會報道的重心已經不再局限于信息傳播的“時效性”層面,而是體現為更加善于思考、富有創意的深度報道。合理利用大數據,挖掘數據背后的聯系,可以拓展體育報道的前瞻性和縱深度,避免單一化、扁平化的報道邏輯,幫助新聞媒體創作更加立體、多樣、深入的體育新聞。
傳統新聞中,文字是新聞敘事的主體,即便有圖形和聲音,也主要是起輔助敘事的作用。而數據驅動新聞則是將數據作為新聞敘事的主體。當然,數據驅動不等于簡單的數字羅列,而是通過可視化、可聽化、交互式的全媒體呈現,創新數字時代的新聞敘事方式,優化閱聽體驗。正如《與歷史競賽》并非簡單將往屆奧運成績進行數據比較,而是用動畫模擬賽場生動形象地呈現數據中的奧運歷史,帶來更強的吸引力和震撼力。數據可視化是一門藝術,它沒有固定的程式,表現方式千變萬化,優秀的作品無論是敘事邏輯還是技術呈現都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因此對作者的創造性和技術基本功都是極大的考驗。[5]從本質上來說,數據新聞絕不是數據的比拼,更不是數據的“炫技”,而是追求更精彩的敘事效果。將此理念運用到體育新聞報道當中,需要以全媒體方式調動受眾的視覺、聽覺甚至觸覺參與到體育賽事當中,這一方面適應了網絡用戶交互式的媒介經驗,另一方面也是體育媒體自身發展的創新之舉。
《紐約時報》在體育新聞報道中,善于借助多媒體方式講述精彩故事,滿足了受眾對于體育新聞更高層次的需求,堪稱傳統媒體數字化轉型的典范。誠如其互動新聞部負責人安德魯·迪威格所言,《紐約時報》致力于“以多媒體方式呈現新聞,以互動手段制作新聞,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這個變化的世界”。[6]2014年世界杯期間,《紐約時報》發布了《“擊”球》(Spot the Ball)系列專題,每期呈現五張精彩進球的新聞圖片。不同的是,數字圖形編輯巧妙地“拿走”了照片中的足球,然后邀請球迷競猜圖片中足球的落點。當受眾“點擊”屏幕中的新聞圖片,足球的真實位置隨即得以“重現”,并且與其他球迷競猜結果進行比較,快速計算得分。在數據運算的基礎上,傳統的體育新聞圖片被呈現為交互式的競賽游戲,吸引讀者參與到體育新聞敘事之中。而評分機制的運用進一步暗合了球迷的競賽心理,促進了持續不斷地參與。最后的競猜得分還可以通過社交媒體進行一鍵式分享,使傳統的體育新聞圖片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力。
基于大數據的全媒體、交互式、游戲化敘事方式契合了體育新聞受眾渴望參與競賽的心理需求,在滿足受眾基本的信息需求之余,通過對體育賽事的深度加工,增加了體育報道的吸引力,滿足了更高層次的參與需求、娛樂需求和社交需求。然而,全媒體新聞對傳統媒體的組織結構、業務流程、從業人員技術素養等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紐約時報》在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特別強調編輯部門的職能調整、跨部門協作和社交媒體推廣。[7]2007年成立了“互動新聞技術部”,通過采編與技術人員的交叉合作,推出“以數據為支撐、以互動為手段”的大型新聞報道專題。2014年新欄目“The Upshot”上線,背后擁有整合了專業采編人員和可視化制作團隊的獨立平臺,專業團隊分工協作大大增強了對主題的駕馭能力,為創作全媒體數據新聞提供保障。
奧運發展史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一部媒介技術的進步史。誠如倫敦奧組委總監布魯克·道爾感言,“2000年悉尼奧運會時,互聯網上網的速度還很慢;2004年雅典奧運會時,智能手機還未出現;2008年北京奧運會時,社交媒體還沒成氣候”。[8]隨著移動網絡普及,社交媒體迅猛發展,受眾在社交網絡上花費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看電視花費的時間。[9]2012年倫敦奧運會被稱為社交奧運(Socialympic),而2016年的里約奧運會則被稱為社交奧運的進階版,以及移動奧運。每一個奧運觀眾都可以通過移動社交媒體隨時隨地接收和發布個人化的內容。數據顯示,僅在里約奧運會開始的前兩天時間,臉書上就有2.27億用戶進行了15億次互動;而在推特上的奧運相關消息更是多達1.87億條,瀏覽量達750億次。社交媒體不僅是普通用戶發聲的平臺,傳統媒體也爭先恐后在各大社交平臺上發布最新報道。曾經以第二屏身份充當主流媒體補充作用的移動平臺,成為當前受眾了解奧運的首選渠道,超過70%用戶選擇優先在智能手機和平板設備等移動端觀看比賽。
奧運話題本身的巨大吸引力、強大時效性,加上社交媒體適于情感及觀點傳播的特點,以及移動網絡對時間地點限制的徹底突破,共同將觀眾帶入一場體育賽事的狂歡之中。里約奧運的社交化與移動化傳播為國際體育報道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在里約奧運備受世界矚目的百米飛人大戰中,《紐約時報》整合10秒賽程內的數據信息,用全景圖的方式逐秒呈現賽況變化,博爾特從起跑時暫時落后,到60米處驚人發力局勢出現反轉,直到成功衛冕百米大戰三連冠,視覺呈現可謂酣暢淋漓、精彩至極。更重要的是,《紐約時報》同時做到了優秀的移動端適配性呈現,用戶只需在智能手機上用手指輕觸屏幕,便能隨時隨地觀賞全景畫面。
除此之外,《紐約時報》還在里約奧運會中創造性地采用短信方式實時推送新聞報道。體育編輯Sam Manchester指出,這并不是傳統的短信推送,《紐約時報》的真正目標在于為移動化傳播注入“人情味”的元素,通過快照、動圖、表情和私人化的談話方式來更新賽事報道。這種個人化的即時傳播意味著新聞和社交的界限正在逐漸模糊。在社交化傳播日益發達的今天,傳統媒體面對社交媒體的沖擊,不應將社交化傳播視作自身發展的對立面,而是應該積極采取“開放式”態度,將社交化與移動化傳播轉化為自身的傳播策略,擴大新聞作品的關注度和影響力。
大數據背景之下,數據新聞蓬勃發展,也為國際體育新聞傳播帶來了新的契機。繼2016里約奧運會、殘奧會之后,還有2018俄羅斯世界杯、2022中國冬奧會等大型國際體育賽事,新聞媒體應該主動抓住大數據帶來的機遇,積極開拓全媒體新聞深度報道,發展有創造力、想象力、吸引力的國際體育新聞。特別是對于傳統媒體而言,想要在激烈的國際體育賽事報道中占有一席之地,需要充分挖掘大數據中的關聯,引流社交媒體上的數據源,從報道角度、敘事方式、傳播模式上學習先進的經驗,找到自身出路。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