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與“謊言”*
——學術期刊封面設計情緒研究

□文│李晶晶 汪 薇

（作者單位：渤海大學文學院）

學術期刊作為學術交流的重要平臺，擁有認同期刊的固定讀者群體，優良的封面設計可以增強讀者與期刊內容的情感共鳴進而強化情感紐帶的聯結。除此之外，期刊封面出色的審美體驗也是吸引新讀者的一大利器，精良的封面裝幀更易獲得更多關注，有利于提升期刊品牌形象、擴大期刊發行量。

學術期刊封面的重要作用不容小覷，但是當前對期刊封面的研究卻與早已實現科學計量的期刊內容質量研究形成鮮明反差，研究數量偏少且幾乎都為定性研究，其結論具有濃厚的經驗色彩，往往較為籠統而缺乏操作性。盡管讀者對封面的審美體驗是難以直接觀察的主觀感受，但借助他們外在的情緒表達可以實現間接測量。在心理學研究中，情緒是一種可觀測的生理指標，其信度和效度已被證實，然而將其引入出版領域尚屬首次。本文以5種高品質出版類學術期刊的封面為研究對象，以情緒識別軟件FaceReader為研究工具，通過學術期刊封面設計的情緒體驗實驗，試圖對以下關鍵問題進行探索和解答：讀者對5種出版類學術期刊封面具有怎樣的情緒反應？5種出版類學術期刊封面的情緒反應是否存在性別差異？讀者口頭評價與情緒指標是否一致，即審美問題上人們是否會“說謊”？

一、實驗過程

為嚴謹起見，本研究將采用組內設計方法，通過設計學術期刊封面觀賞實驗，利用先進的FaceReader軟件識別被試情緒并自動采集原始實驗數據。

1.軟件介紹

FaceReader是荷蘭Noldus公司開發的一款商業化面部表情分析系統，廣泛應用于消費調研、廣告效果測試、用戶反饋等營銷實踐領域，以及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科學研究之中。基于對海量表情庫的學習和訓練，FaceReader內置可以識別高興、悲傷、憤怒、驚訝、恐懼、厭惡及中性情緒的成熟計算模型，能夠根據實時表情實現對情緒的準確測量。FaceReader可將任一表情分解至所有情緒維度，每種維度的強度各不相同。比如在圖1中，當前表情同時含有中性、悲傷、驚訝、恐懼及厭惡5種情緒，其中悲傷、中性和厭惡3種情緒強度較高而為主要情緒。統計時，FaceReader使用0-1之間的數值表示每種情緒的強度，“0”即該情緒幾乎不可見，“1”則意味著該情緒完全表現。需要指出的是，中性情緒本身也是一種情緒而非情緒值為0。

圖1 FaceReader情緒識別界面截圖

2.實驗準備

首先，選取實驗素材。從CSSCI中選取出版類的5種期刊，分別是《出版發行研究》《科技與出版》《中國出版》《出版科學》和《現代出版》，并選取各期刊2015年度公開發行的6期正刊作為樣本。若某期刊當年發行期數超過6，則采用等距抽樣：如《中國出版》全年發行24期，則間距為24/6=4，選取1期、5期、9期、13期、17期、21期作為樣本。繼而，對各樣本期刊的封面進行高清掃描，共計30張圖片。圖2的示例為上述期刊2015年第1期的封面。

圖2 5種出版類學術期刊封面圖

其次，設計呈現序列。將30張期刊封面圖片制成幻燈片，每種期刊的6期封面依次放映，間隔播放時間設定為5秒。此外，為了消除固定的播放順序對實驗結果產生的影響，制作了內容不變但期刊呈現次序不同的5組幻燈片。

最后，招募實驗被試。發布實驗海報征召被試，從45位報名者中選取視力正常且有學術期刊閱讀史的在校本科大學生40人，男女被試各20人。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為了排除樣本期刊內容對被試的影響，要求被試從未閱讀或接觸過上述期刊。

3.實驗過程

實驗開始前，所有被試在等待室休息并閱讀實驗注意事項，主試在實驗室中進行FaceReader系統設置及幻燈片準備。實驗開始時，主試逐次邀請被試進入實驗室，引導其在指定位置就坐并保持正確的觀看角度。為確保幻燈片觀看與表情識別的同步性，實驗采用類似于電影拍攝時用來同步聲畫的場記板的方式：主試在幻燈片放映之前用白紙遮住被試面孔，幻燈片放映伊始同時移開白紙，并以此作為同步信號頭，便于后續表情數據的分析。開始幻燈片放映后，首張幻燈片用于呈現實驗指導語：

親愛的朋友：

您好！非常高興能和您一起參與本次實驗。您將會看到5種編輯出版類學術期刊的封面，每種期刊共有6個封面。實驗全程大約2分半鐘，請放松心情，從您的視角欣賞和認真審視這些封面素材！

隨后，被試正式開始對期刊封面的觀賞。幻燈片放映結束后，主試還需完成兩項工作：第一，將FaceReader中被試全程情緒反應視頻數據進行保存，留待后續的比較和分析；第二，向被試展示5種期刊的封面實物各一份，并讓其按自己的審美觀感對5個封面進行主觀評價的口頭報告，主試記錄和排序后將結果向被試再次確認。然后，引導被試離開測試間，邀請下一位被試進入。

二、數據分析

實驗結束后，進行數據匯總、清洗及分析工作。首先，將所有被試實驗數據從FaceReader中統一導入EXCEL 2013，分別提取不同期刊封面所對應的情緒數據，標記并剔除掉實驗中因頭部過度擺動而未能全部識別的被試后，剩余有效數據男生17人、女生14人，共計31人。其次，為被試的審美觀感評價從高到低賦值，將很好、較好、一般、較差、很差分別賦值為5至1分，匯總31位被試的主觀評價分數。再次，在SPSS 22中設定性別、期刊、情緒和評價4個變量，其中性別變量分為男、女兩個水平，期刊變量對應5種不同刊物，情緒變量其值位于0-1區間，評價變量具有1-5五個等級。最后，導入全部數據至SPSS，對變量及其之間的關系進行分析。

1.性別、期刊和情緒變量的總體分析

將情緒變量按期刊和性別分類匯總，可以觀察到5種期刊在性別維度上的情緒分布，如圖3所示。從圖中可以看到，中性情緒在各個維度上均一枝獨秀，但在中性之外還存在極性情緒。并且在其他6種情緒中，悲傷較多，驚訝、憤怒和厭惡次之，恐懼與高興較少。這些極性情緒表達了被試審美過程中的主觀情感，盡管強度不及中性情緒，但仍然具有顯著的伴生性。

一般而言，圖片材料的情緒激發效果要弱于視頻材料，而富含情緒刺激的圖片效果又強于中性圖片。因此，學術期刊封面無法產生強烈的情緒極性刺激、導致中性情緒占據較高比重便在情理之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與女性喜怒哀樂等極性情緒更容易受到激發的日常經驗感受恰恰相反，本實驗中男性整體所表現的中性情緒低于女性，但其他6種極性情緒強度卻高于女性。這說明，男性與女性具有不同的情緒感知模式，對于嚴肅性的中性刺激材料，男性比女性投入更豐富的情感。

2.性別、期刊、評價及情緒變量的比較分析

為了更為深入和有針對性地探究學術期刊封面給讀者帶來的情緒體驗，需要將研究聚焦于除中性情緒外的其他6種極性情緒維度。在實驗中我們發現，“驚訝”常出現在期刊封面種類轉換時，由于不能確定被試究竟是由喜愛轉化為反感還是由反感過渡到喜愛，故而將表意模糊的“驚訝”情緒值也予以排除。此外，經過仔細觀察與回訪，我們確定了本研究中的“悲傷”并非是難過的負向情緒表現，而是被試進行辨識、思考等活動的體現，反映了被試認知的投入，是一種正向和積極的情緒。因此，可以按照極性求得每種期刊的情緒總體值，即：期刊情緒總值 = 高興 + 悲傷 - 憤怒 - 恐懼 - 厭惡。繼而，將此值作為衡量學術期刊封面審美體驗的客觀生理指標，而將被試的口頭報告分數作為主觀評價指標。但兩組數據由于量綱不同而無法直接對比。利用如下公式對兩組數據進行歸一化處理，將其全部轉化為0-1無量綱值。

圖3 期刊情緒均值圖（右側圖例）

說明：x、y分別為轉換前、后的值，MaxValue、MinValue分別為樣本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被試對5種出版類學術刊物封面審美感受的客觀生理指標和主觀評價指標對比結果非常有趣，如圖4所示。首先，期刊封面美感的性別差異非常明顯。《中國出版》的封面設計無論是在主觀評價還是客觀感受兩個維度上均為高分且分布穩定，《出版科學》性別傾向極為明顯深受男性追捧，《現代出版》則頗具戲劇性——男性對其封面的主觀評價遠高于女性，但客觀情緒反應卻截然相反。其次，除《中國出版》《出版科學》兩刊的男性被試外，幾乎所有被試的主觀評價與生理指標都大相徑庭。從圖中可以看到，被試主觀美感均值由高至低依次為“《出版科學》＞《中國出版》=《科技與出版》＞《現代出版》＞《出版發行研究》”，然而生理反饋分值由高到低的順序則為“《中國出版》＞《出版科學》＞《現代出版》＞《出版發行研究》＞《科技與出版》”。在兩種排序中《中國出版》和《出版科學》均穩坐前列，《現代出版》《出版發行研究》也都緊隨其后，而《科技與出版》主觀評價位列第二卻居于客觀情緒反應末席。事實上，這種主客觀相矛盾的“謊言”廣泛存在于每個人身上，由于生理指標是讀者無意識的第一反應，而審美評價則是人腦一項高級的綜合認知加工過程，因而二者本質上并不矛盾。

圖4 生理指標與主觀評價對比

三、結論與啟示

本研究以FaceReader情緒識別軟件對5種出版類學術期刊封面的情緒體驗實驗發現：學術期刊封面審美體驗存在明顯的性別差異，與女性更容易受到情感激發的常識相反，男性面對學術期刊封面時表現出更多的極性情緒；讀者對學術期刊封面的主觀評價與實際測量的生理感受也存在明顯差異，二者往往相背離。本研究結論背后所蘊藏的兩大矛盾，對于學術期刊封面設計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1.性別：取悅讀者與期刊特色之間的矛盾

這是一道“做與否”的選擇題，即學術期刊是否需要根據男女審美偏向而設計不同的封面？相關研究業已證實，女性傾向大范圍、全面地觀察事物，容易觀察到周圍事物的變化，而男性更傾向于專心投注在某一領域，對局域特點更加關注。[1]正所謂“男女有別”，這些差別使得大腦存在審美的性別差異，男人僅半個大腦欣賞美，而女人用整個大腦欣賞美。[2]眾所周知，時尚、生活、親子類期刊以女性讀者為主，體育、汽車、營銷類期刊則以男性為主，二者讀者群體差別涇渭分明。相比之下，學術期刊讀者群體往往不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然而，本研究卻發現，學術期刊封面的審美體驗中依舊存在明顯的性別差異，男性認為賞心悅目的期刊封面女性不僅未必認同甚至可能持有相反的見解。那么，男女讀者人數相似的情況下，學術期刊封面設計要同時兼顧兩性讀者則是一件不易之事。此外，不同學術期刊其導向和定位也不相同，在這種情況下，封面視覺語言又將面臨堅持期刊特色與照顧兩性讀者審美之間的沖突，落腳點的不同也令其設計難上加難。誠然，學術期刊內容往往與美感無關，但這并不意味著期刊封面設計也只能是肅穆與呆板的表達。學術期刊是現代學術研究的主要交流渠道，它不僅是學術內容載體，更肩負著知識傳播的重任。對此有學者提出，應加強科技期刊可視化，增加封面的活潑度，從而體現封面的視覺傳播效果。[3]事實上，學術期刊的封面設計可以有三種策略：第一種是在讀者與期刊之間取得平衡。《中國出版》便是此策略的模范踐行者，其封面設計受到男女讀者的共同認可，配色與構圖簡潔明快、沉穩而富有科技感，體現了刊物學術前沿的定位。第二種策略是以期刊為核心。這個策略適用于已具鮮明特色且形成穩定讀者群體的刊物，例如《出版科學》，盡管其封面設計的男女審美感知相差巨大，但卻恰如其分地體現出刊物的科學性導向。第三種策略則是以讀者為核心。該策略強調獲得讀者認可比刊物風格更重要，它適用于亟待擴大影響力的期刊。實際上，封面裝幀本就是一種藝術性工作，不存在絕對正確的設計策略。期刊應根據自身需要在讀者認可與期刊特色之間有所側重，只有結合期刊現狀及未來規劃才能制定出最適合的方案。

2.“謊言”：生理感受與主觀觀感之間的矛盾

這是一道“如何做”的問答題，即學術期刊怎樣才能設計出理想的封面？目前，我國學術期刊“在品牌塑造上大多關注期刊定位、選題策劃、文章質量以及欄目設置等內在方面，而對期刊外在形象設計卻關注不多”。[4]國外知名學術期刊卻具有較高的可視化比例、多變的封面圖片特征、高端的藝術品質等特點。[5]它們常借助色彩對比、名畫改編、科技成果美學表達等方式，不僅展示本期的科學主題，還將學術成果可視化，為讀者呈現一場封面藝術的視覺盛宴。這些先進的設計理念和實踐經驗值得借鑒與學習。從情緒體驗的角度，提高封面視覺傳播表現力和藝術品位，用期刊封面藝術迅速攫取讀者注意力，能夠激發讀者潛在閱讀興趣和閱讀持久性。然而，人們對學術期刊封面審美所表現出的生理感受與主觀觀感之間的背離，令封面設計質量判斷標準存在主客觀兩種不同導向。

學術期刊封面設計的目標究竟是傾向于滿足讀者的生理好感，令其眼前一亮、下意識地具有愉悅感，還是傾向于滿足讀者的主觀好感，使其在反復端詳之后，做出理性評判？這個問題的答案絕不是非黑即白一般簡單，不能企圖僅靠某一種方式便可一勞永逸，而應該認同差異、分頭治理。早期心理學領域完全排斥情緒對決策的作用，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發現情緒與認知通常情況下相互協調共同影響決策行為，但有些情況下二者卻相互沖突，使決策和行為產生異常。[6]本研究中，FaceReader測量的是被試觀看期刊封面時的情緒表達，后測口頭報告則是被試對期刊封面審美的主觀認知，前者加工層次較淺，后者加工層次較深，二者存在明顯不同。然而，學術期刊畢竟以內容為實而以封面為形，作為學術內容的外在表達，封面可視化要與期刊學術風格保持一致和連貫才是上策，而所有涉及學術內容熏陶及期刊定位認同等認知行為都屬于高級加工，可以在長時間的積淀后形成讀者固定的閱讀偏好，進而與特定學術期刊產生情感聯結從而再次鞏固閱讀偏好。故此，我們建議：學術期刊封面設計應以讀者主觀評價為第一判斷標準，在此基礎上以生理指標為第二判斷標準。

四、總結與展望

定量分析及先進測量工具的使用，能夠窺視到個體無法覺知的行為和意圖表現，令結論超越個體經驗達到更為細致的層面，有助于深入而科學地認識和把握問題。本次利用表情識別軟件FaceReader進行的學術期刊封面情緒實驗，對讀者關于期刊封面的審美從情緒體驗的角度做了一些新的解答，實驗結論體現了讀者對期刊封面的審美體驗在兩性差異、生理感受與主觀評價差異兩個層面的反差。

目前國內關于學術期刊封面審美的研究實證匱乏，專門針對封面設計的情緒體驗研究更是寥寥。通過設計行為實驗并采用先進的情緒測量工具，本研究不僅是出版發行領域學術研究的一次學科交叉探索，更是對傳統思辨型規范研究范式的一種突破。期望借此實驗拋磚引玉，為國內學術期刊封面設計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啟發更多后續研究對此進行深層次的探索和考察，為我國學術期刊跨入世界頂級行列提供更多支持。

（作者單位：渤海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