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十年后的創客教育

文 / 謝作如（浙江省溫州中學名師）

首先很榮幸能夠來到深圳講創客教育，其實有一點班門弄斧的感覺。今年李克強總理訪問了柴火創客空間，深圳也有國際創客中心，甚至近期還出臺了政策：三年內所有公辦學校都要建創客工作室，每個工作室每年資助30萬。真是讓其他創客老師羨慕嫉妒。

陪兒子做創客

其實我做創客教育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我兒子四五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陪他玩？怎么把他教育得更好？我在家里買了很多雜七雜八的工具，陪他做玩具，教他做玩具，或者為他做玩具。他就在我的帶領下，把Arduino、Scratch、3D打印機、機器人等都一樣一樣玩過來了。

在陪孩子做各種玩具的時候，家里聚集了很多的電子垃圾、玩具殘骸，都堆在我家客廳。妻子語重心長跟我說：你看看，客廳給你全占了，這些占去的地方足夠買一輛車了。所以我后來就慢慢把家里的東西搬到學校的創客空間（那時候還不叫創客空間，叫科技制作社活動室）。

我有一個朋友，也和我一樣，非常喜歡孩子，也給自己的孩子做玩具，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去上海租了一家廢置的工廠，取名“新車間”。這個朋友就是臺灣的李大維，他被譽為中國的創客文化之父，他的新車間就是中國的第一個創客空間。

在新車間里，總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玩，我那時候最羨慕的是為什么這樣的空間只有上海有？后來，我在溫州也做了一個創客空間。現在全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創客空間，這是非常讓人高興的事情。

當創客走進教育

新車間的成立，是一個典型的教育故事。我們身邊做創客的教育者，或者是做教育的創客，他們很多都有類似的故事。所以我曾經在《創客們的教育夢和教育者的創客夢》中寫了一句很煽情的話：他們要么是愛教育，希望當前的教育多元和完美；要么是愛孩子，希望給孩子更多的快樂；要么是愛技術，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同樣愛上技術。

同樣，我們追溯創客運動的源頭也會發現，創客運動本質上就是教育，所以2013年北京的吳俊杰老師在《創客教育：開創教育新路》中第一次使用了 “創客教育”這個詞。

為什么我們要做創客教育？因為我們都不想自己的孩子要做2.41米高的試卷才能去考一所好的大學，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跑步的時候，還要背書，而是希望他就像照片里一樣，可以開心地玩相撲機器人。

創客教育到底是什么呢？用最簡潔的話說，就是以造物的形式綜合應用學科知識。

前面錢老師跟程校長都講了他們的課程，其實創客所做的事情，跟他們的課程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都是跨界、跨學科。但是有一點我需要強調，那就是我們不奢望讓學生在創客教育中學會或者掌握系統的學科知識，它僅僅是作為學科教育的一種補充，讓孩子們學會綜合應用學科知識，讓他們知道：我的學習是有用的，我學數學不是專門為了考試，而是因為這跟生活相關。就如錢老師所說，我們生活中的任何一個問題，任何一個事物，任何一個項目，讓學生順藤摸瓜地往下走去，他們就可以把整個學科體系全部融會貫通。

創客教育發展脈絡

接下來，我要簡單說一下中國創客教育的發展史。

我們一般認為創客教育的萌芽是在杭州2011年11月份的一個網友見面會上，那段時間，我們這幫喜歡開源軟件Scratch和開源硬件Arduino的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個全國最大的創客教育教師團隊——貓友匯。

2013年，我們在溫州中學舉辦了第一屆教育創新論壇，在這個活動中，第一次有創客來參加我們教師舉辦的教學論壇。2013年10月份，我們有4位老師參加了上海創客嘉年華，并在那里做了一次演講，這也是第一次有教師參加創客們的盛會。

2014年6月份，在中美青年創客大賽中舉辦了一場關于教育與創客的交流會，我們很多老師、創客聚在一起，分享自己的觀點，后來這些觀點被《中國教育報》的記者在9月份以《創客：柔軟地改變教育》為主題進行整版發表。在教育類的媒體里，第一次有這樣的整版關于教育與創客的闡述，“柔軟地改變教育”也是那天我與吳俊杰老師所闡述的主題。2015年6月份，我們在深圳成立了創客教育專家委員會。

今天我的主題是“我想和十年后的創客教育來一場對話”，為什么選擇十年呢？因為我在想，五年對互聯網來說其實是很漫長的——五年之前還沒有微信，但我工作已經23年了，回想20年前的教育，感覺今天的教育并沒有發生什么太大的變化。所以我最后選擇的是十年，我想和十年后的創客教育做一場對話。

第一問：創客教育，我還認得你嗎？

我是想問，十年后的創客教育的實施形式是否還保持著最初去做創客教育的我們這批人的初心？根據報道，深圳現在所有做教育的、做培訓的，特別是做科技培訓的人，他們搖身一變，全都說自己在做創客教育；做弱電的、做教育的企業也都說自己能夠提供創客空間、創客課程。在這種李鬼和李逵都分不清的背景下，我們不得不關注，到底誰才在真正做創客教育。

我必須把創客教育的一些特征獨立出來：普及（去精英化）、可復制、公益化、實踐、造物、跨學科學習……我只列出了一部分，但在這里尤其要強調創客教育的普及和可復制性——不是說必須有錢、有能力的學校才能做，而是你想做，應該都可以做。

我曾經寫了《創客教育應該向體育學些什么》一文，我在里面提出一個三位一體的觀點：真正做創客教育，要實現課程、空間、活動三者合一，才可以把它做好。這點很好理解，就像體育課一樣——如果說某所學校在開展體育教育，但它沒有體育課，可以嗎？沒有操場，可以嗎？沒有運動會和平時的體育活動，可以嗎？所以這三者是很重要的，也一定要結合起來。

那這里的“課程”到底指什么？我們把課程定位成普通的大班教學的課程，它的功能就是讓學生會做東西，能用工具。現在很多孩子都不會使用工具，即使買了再好的東西，他們也不會玩，所以要通過課程，把他們教會，接下來他們就可以在創客空間里做自己喜歡的東西。

創客空間不是用來上課的，而是學生在課余時間都能過來玩的地方。他只要過來，創客空間里就有人陪他玩，學生想做什么東西，就有老師提供各種各樣的材料，和他一起把東西做出來。這就是創客空間。

創客空間的活動包括平時的科技節、交流活動等，讓學生可以在其中得到各方面的鍛煉。

這三者合起來，就是三位一體的創客教育實施模式。

可能有老師會問，創客課程的時間從哪里來呢？我們不是有校本課程嗎？不是有地方課程嗎？其實這些時間就是做創客課程的最好機會。我們還有美術課、科學課、技術課，這些都是可以進行國家課程校本化的，都可以成為和創客相關的課。

第二問：創客教育，你還好嗎？

創客教育是否還好，取決于其教育生態能否形成：是否擁有了一大批創客教師？跨學科學習是否已經成為常態？創客空間是否和圖書館一樣成為中小學校的基礎設施？我覺得第三點尤其重要。

提出創客教育的吳俊杰老師曾經寫了《構建創客教育的立體生態》一文，文中說到：創客教育要真正發展起來，應該要實現家庭創客空間、校園創客空間、社會創客空間三者之間的互動。這樣的話，我覺得總理想要的萬眾創新、大眾創業也就到了。

第三問：創客教育，你還在嗎？

第三問其實不該問，但我不得不問，因為我們很擔心創客教育會像很多人預測創客運動是場泡沫一樣最終消失不見。對于我們這些一開始就在做創客教育的人來說，當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下面這些因素都是我們不得不考慮的：

1.普通家庭沒有工具。試問在座的校長、老師，你們家里除了十字螺絲刀，還能拿出什么工具讓學生去造物嗎？我們有美國家家戶戶都有的車庫嗎？

2.學校設備閑置蒙灰。如果沒有教師和課程，花30萬為每個學校配的設備，肯定也只是放在那里，蒙上厚厚的灰塵。

3.有沒有教師會主動參與？現在很多人告訴我，老師不愿意參與創客教育，這是最可怕的。

4.開源精神不被認可。很多人說自己是做創客教育的專家，但他連會議發言后的PPT都不舍得分享給老師們，這能叫開源嗎？

5.“看客”越來越多。很多人都說：其實我很清楚，這個事情是玩不成的，是不能長久的。“看客”往往就是這樣。高考不改革，他們罵，高考改了，他們還罵。為什么不嘗試著自己做一點改變呢？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一些改變。雖然有種種憂慮，但是我們還是很有信心。從最初的幾個人，到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創客教育里，除了西藏，我們貓友匯的成員已經覆蓋了全國，這是讓我們充滿信心的。

習大大也表示中國的孩子玩得太少了，而創客教育就是讓孩子們玩。申繼亮司長在第二次課程教學研討會上講道：現在我們的教育已經完成了普及，下一階段的工作是要提高教育的內涵、質量，方向有兩點，一個是深化，一個是綜合，這和創客教育也是一脈相承的。

柔軟地改變教育

讓我們更有信心的是，創客教育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可復制性的教育模式。我們曾經做過硬件漂流計劃，在很多老師沒有經費買器材的時候，我們讓很多廠商去資助，把這些硬件漂流在有興趣做的老師身上，所以很多老師就借這樣的機會，早一點玩到了這些開源硬件。

我們也做了開源課程計劃，這是我們最想做，也一直在做的，我們把自己所做的所有開源課程都放出來，讓老師們都能免費獲取。比如我現在在開源Arduino的一個創意機器人（中學版和小學版），我們把所有的電子稿、微課程、教學設計全都掛在網絡上，老師想做，把資源下載下來就可以做了。我們準備明年6月份之前做出5到6個核心創客課程。

另外，我們的創客教育不是傷筋動骨地從主課開始改，而是從技術、科學、綜合實踐等邊緣學科開始改，所以我們稱之為“邊緣革命”。

創客教育的發展也是和時代發展同步的。現在我們已經迎來了新工業革命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人人都應該是創客。這就像我們現在不能拒絕互聯網，拒絕手機一樣，創客教育也沒辦法拒絕，它肯定會來。

所以，未來十年里，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我們一直都會在，而且我們一直在努力，我們在努力柔軟地改變教育，請記住，我們是在“柔軟地改變教育”，絕對不是在重構。謝謝大家！

主持人吳虹：請簡單一句話概括創客教育與科技教育的根本區別。

謝作如：這個問題也是我們回答得最多的問題。科學教育，尤其是科技發明，它的定義點是在高處，比如說“發明”必須是從無到有的，必須要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但是創客在玩的東西，就像深圳一樣，可以去山寨，李大維就把山寨稱為“微創新”，這是他特意為創客找出來的一個詞語。所以，我們能夠鼓勵學生做一些好玩、有趣，甚至無用的東西，強調去精英化，而科技教育更偏向精英化，我想這是創客教育和科技教育最大的區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