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漸深,除了偶爾路過的機車引擎聲,四周融入夜色,歸于沉靜。
時針指著十一點,秒針還在有條不紊地走著,這原本只是一個平凡的夜晚。
時間一直都是平凡的,讓其不平凡的是人為。
崇宗看著坐在自己大腿上的雙馬尾,在心里無聲地嘆氣。這并非是沮喪,而是無奈。
——雖然,她應該是不討厭我的,但也談不上有好感,甚至再惡劣一些,可以覺得我是一個煩人的家伙。
崇宗大致上認為古賀水素此時有哪根神經搭錯了。只是,滿臉笑容的水素,正樂呵呵地享受著崇宗的懷抱,以至于崇宗眼中甚至出現了粉紅色幸福氛圍的幻覺。
“怎么樣,心里面有沒有小鹿亂撞啊?”
水素晃動著小腦袋,柔順的秀發搔弄著崇宗的臉,他覺得癢癢的,卻也覺得很舒服。
“怎么可能。”
崇宗用雙手插入她的腋下,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把這只雙馬尾小蘿莉從自己的大腿上取出,放在了身前的榻榻米上。
雖然她確實是個女的,但是在那之前,她只是一個小學生,更深刻一點來說,即便崇宗是一個健全的發育良好的初中生,對年齡什么的也不是很在意,但小學生并不在他的狩獵范圍之內。
“總之,先吃點東西吧。”
崇宗刻意不去提及水素已經很久沒吃過東西的狀況,他知道這不可能只是“沒錢去買食物吃”這種簡單的理由,假若深究的話,或許會打破眼下這份平靜。
“嗯……也可以啦。”水素故作輕松的笑了笑,她身體的虛弱程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那么,稍微等我一下。”
如果在回來的路上隨便買點吃的東西,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但考慮到水素并非只是簡單的餓了,而是帶著病態的空腹狀態,所以崇宗在便利店購買的,是熬粥所需要的食材。
“乖乖的別亂跑啊。”
對這只小妖精會干出什么,崇宗一點底都沒有,所以他出房門后一路風馳電掣快馬加鞭左右開弓,把材料都處理好后加水蓋鍋,開火熬煮,定好時間,又像忍者一樣的“刷刷刷”幾下閃回了自己房間。
“好快!”這速度著實把水素嚇了一跳。
“這速度沒什么。”
“那么吃的呢?”比起被嚇一跳什么的,水素以自己的身體狀況為出發點,認為食物地位更高。
“哪有這么快,耐心地等著。”
“可惡,我收回剛才那句‘好快!’,真是看錯你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
崇宗輕輕咳嗽一聲,這是他要引領話題的征兆。
“既然你已經清醒了,那就乖乖地回答我的問題。”
他以手掌輕輕拍了幾下榻榻米,以加強自己的威嚴。
“不要太壓抑自己哦,蘿莉控。”
只不過某個孩子明顯無所畏懼。
“我不管什么控不控的,不配合我的話我就把你送回家去。”
“是,崇宗哥。”
但其實無所畏懼的人是不存在的。這句威脅比崇宗預料的還有效,剛剛還嬉皮笑臉的雙馬尾,現在乖乖地坐正了。
“身上的傷口還疼嗎?”
“嗯,不疼了。”
水素有些吃驚地長大了眼睛。
“沒想到你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啊。”
“怎么了嗎?”
“不。”水素開心地搖了搖頭。
“明天小學還要上課吧?”
“不,我們明天放假。”
“放假?”
“貌似是學校要用來舉行活動什么的。”聽起來就覺得很可疑。
“你等一下。”崇宗從壁櫥里拿出他最小的一套睡衣。
“把這個換上吧。”水素身上穿的還是外出的便服。
“嗯。”
不知道為什么,水素看崇宗睡衣的表情就好像是看著她自己的未婚夫一樣,臉上還蕩漾著一股幸福感。
——別想太多了。
不過崇宗無暇顧及這些了,抓住她換衣服的機會,他離開房間,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了有希的房門前。
——雖然去問雪乃姐也可以,但總覺得怪怪的。
崇宗用最小的力氣,敲了敲有希的房門。
沒有反應。
但是門縫里有透出細微的亮光。
——也許已經睡了吧。
崇宗轉過身要離開,房門剛好在這時刻打開了。
“哥哥?”
“啊,有希,還、還沒睡嗎?”
——我緊張個什么勁啊。
“嗯……”
“這么晚了,明天不用上學嗎?”
“是的。學校要舉行對外活動。”
——還真有這回事啊。
“呃……那么,晚安。”
“嗯,哥哥,晚安。”
在有希關上門的時候,崇宗看到她床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這么晚了還有人找她?
崇宗踩著樓梯走上二樓,在他的房間里還有著那個讓他捉摸不定的雙馬尾在。
另外,總覺得日語“哥哥”這個叫法,聽起來特別的甜……
崇宗還不太適應。
夜晚的上杉家并非總是那么安全,若是能一直和水素留在房間里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狀態,所以崇宗盡可能地減少自己進出房間的次數。他確認了一下時間,意識到粥快要熬好了,于是多等了幾分鐘,把粥裝好,清洗了廚具,銷毀了一切證據后,才回了自己房間。
他敲了敲門,盡管很小聲,空蕩蕩的聲音回想著還是讓他產生了些許緊張的情緒。
“是我。”
“嗯。”
水素含糊地回應了一聲,似乎是可以進去了的樣子。
“我進來了。”
拉開房門后,水素有些扭捏地站著,背對著崇宗。
——現在演的又是哪一出啊……
——明明剛剛還大大方方的。
“怎么了,不舒服嗎?”
“不……不是。”
雙馬尾躊躇著,緩緩轉過身來。
雖然已經是崇宗最小件的睡衣了,但對水素來說還是太大件,寬松的上衣看起來有些肥大,褲子也垂到地上形成數道褶皺……
只是……她現在臉上泛著紅暈,這滿臉的嬌羞是怎么回事啊?!
崇宗總覺得自己在無意間觸發了某個讓好感度大幅上升的劇情,可他認為自己真的沒有做什么特別的事情啊!
謹慎地鎖上房門,崇宗……他不知道該做什么了。
——鎖上房門什么的,只是怕上杉夫婦、唯他們可能會過來找我而已,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企圖。
你在向誰解釋呢,上杉崇宗。
“呃,果、果然有些大呢。”
“嗯。”
“今晚就湊、湊合著穿吧。”
“嗯……”
這份沉默的尷尬叫人想要去死。
“對、對了,吃飯吧,我弄好了。”
此時崇宗覺得,自己手中的粥像是神器一樣閃爍著萬丈光芒。
“好啊。”
“小心燙哦。”
“嗯。”
“慢一點吃,你現在的胃不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多。”
“哦。”
也許這種時候應該出現一些類似于“啊~我喂你”的互動,但崇宗只是坐在一旁看著水素,他也是時候該調整調整,冷靜冷靜了。
“好吃嗎?”
“好吃……替我謝謝準備這個粥的人。”
水素看起來吃得很開心,只是她沒能聯想到這份粥就是崇宗親手做的。
“關心好你自己就好了……還有空去想做粥的人。”
崇宗也無意點破,能看到水素開心,就是對他最大的嘉獎了。
“因為這粥很特別嘛……味道也很不一樣,是從來都沒吃過的感覺,能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情感在里面。”
——因為這是中式的調養粥,自然是不同的。
“是嗎……看來我拜托那人熬粥是對的。”
“要好好向人家道謝哦。”
“嗯。”氣氛又變得甜蜜曖昧起來。
“……”
于是又再次陷入了真讓人想要去死的沉默。
崇宗用盡全力,把這氣氛,把這沉默,踩死碾碎壓扁轟出了太陽系。
靜靜地待到水素吃完后,崇宗把餐具拿到廚房洗凈收好,回到了房間,雖說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只是還剩下心情,沒有收拾好呢。
“那、早點睡吧?”
“嗯……”
這局促不安的對話是怎么回事?
這新婚一般的氛圍又是怎么回事?!
這簡直讓人不知道該從哪里吐槽比較好。
要不是眼前有一個小學生在,崇宗肯定已經在用秒速三百次的頻率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了。
——話說,引發這尷尬狀況的不就是這個小學生嗎?!
——不行,不對,不正常,我已經不正常了,頭腦已經短路了,不,難道我已經壞掉了?!
在崇宗崩壞的同時,身體依靠著本能,把燈關了,鉆進了被子里。身邊傳來細碎的聲音,還有衣服摩擦的聲音,水素應該也躺下了。
只是……心跳漸漸地加快了。
——你在慌張什么啊,上杉崇宗。
——在孤兒院里,不是也有很多小女孩嗎,你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雖然現在是情竇初開的年齡,但對方只是一個小學生而已,不要被自己換亂的心智迷惑了,崇宗!
“扣扣扣扣……”
門上傳來的響聲,打破了這份尷尬的氛圍。
雙馬尾的被褥放在房間的角落里,站在門口是無法看見的。
崇宗朝她小聲地“噓”了一下后,把門打開了。
“唯姐姐?”
“這么晚了還來打擾你,不好意思啊崇宗。”
“不,沒什么,反正我也還沒睡。”
——唯還是第一次在這么晚的時候過來找我。
睡衣是利落的線條圖案,很襯唯帥氣的風格。
“最近,沒有遇到什么麻煩吧?”
“嗯……沒有啊。”
這句當然是謊話,崇宗來的這一小段日子就已是頗有波瀾,但即使是驚濤駭浪,只要是他能夠自己解決好的,無論多么勉強,他都不會去讓身邊的人做多余的擔心。
“沒有就好……只是看你今晚回來得晚了,有些在意,所以就問問……那么,晚安咯?”
“嗯,晚安。”
崇宗知道唯這么晚了還過來找自己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么一句無關痛癢的話。看著唯離去的背影,他自己和伊藤班長在教室里的對話在腦海里浮現。
——對伊藤與唯之間的問題,果然還是很在意。
感覺上不像是水火不容的敵對關系,但又無法在同一個弓道社里共存,光是從旁猜測,全然沒有頭緒。
“唯姐姐……”
“什么事?”沒有預料到崇宗會把她叫住,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
——要問嗎?
“不,沒什么……做個好夢~”
“嗯。”
這樣不干不脆的對話,還真是讓人難受。但是一旦開口問了,就不單單只是問問的問題了。不過,托唯的福,崇宗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大腦也冷靜下來了。
水素對崇宗有所隱瞞,這崇宗很清楚。但是,假如她自己不主動開口的話,崇宗也不會追問。這是他與人相處的原則。
他是神明,但也只是他的世界的神明,他無權成為他人世界的神明,影響、甚至是主宰他人的生活,這些都過于霸道,終將招來惡果。
也許,過了今晚,就什么事情都沒有了也說不定。
秋天的夜晚已經有些寒冷了。在溫暖的被窩的包圍下,一般都能很快入睡。
但是……
“崇宗哥,你睡了嗎?”夜還很漫長。
“你睡著了嗎,崇宗哥?”
——這種時候,裝睡會比較好吧?
從另一床的被褥上,傳來水素輕輕的聲音。
“什么事?”
——哪個笨蛋開口回答了?
“渾身黏黏的,想要擦一下身子。”
崇宗回想了一下,從發現她倒在路邊直到現在,都沒有換洗過。
“不如去洗個澡吧?”
“可是……醫生說為了防止傷口感染,還是不要水洗比較好。”
“嗯……說得也是。”
叫她稍微等一下后,崇宗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到浴室里弄了一條熱毛巾,接了一小盆熱水。
“來,小心燙。”
上杉家的成員們都在各自的房間里做著晚上該做的事情,比如說睡覺,睡覺,還有別的一些什么,所以,崇宗的這些小動作非常順利。
“嗯,謝謝。”
水素樂呵呵地接過了毛巾,然后目光盯在了崇宗的手臂上。
“怎么了?”
“你的手。”
崇宗手臂上布滿了斑駁的紅色刮痕,是抱著水素爬樹的時候,不小心弄上的。
“不要緊的,只是皮外傷而已。”
崇宗擺出完全不在意的表情,但是,水素卻皺起了眉頭。
“唔……”
“怎么了?”
她看起來很傷腦筋的樣子,用手指戳著自己粉嘟嘟的小臉,最后把毛巾掛在了脖子上。俯下身子,雙手著地,有如小貓一般的敏捷,一下子就爬到了崇宗身前,而且還有繼續進攻的意向。
——等、等一下!!!
理性還是好好運作的,原本應該是大聲呵斥的這句話,被擔心吵到家人的這份顧慮所影響,轉化為內心無聲的一句吶喊。這種話,不說出來是沒有用的。
于是,不好的預感一下子席卷了崇宗的心頭,但是,在他判斷出雙馬尾要干什么,并且加以防御之前,她就已經突入了禁區。
“啾~”
“痛痛、痛痛、都不見啦~”
水素用雙手抱住了崇宗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濕漉漉的唇印。
不知道為什么,崇宗有一種想要哭的沖動,甚至開始懷念起福利院的偏執狂院長了。
“下次可要小心哦。”
雙馬尾開心地,給了崇宗一個明媚的笑臉。
——算了,今天就不和你計較了。
“是是是……趕快把身子擦了睡覺。”
因為水素還沒躺下,所以崇宗也不好意思先睡,只好坐著等她。
燈火已滅的房中,只有皎潔的月光帶入了些許的光亮。
——故鄉的偏執狂院長,此刻和我所見的應該是同一個月亮吧。
——院長光頭所反射出的月光,應該也和我所見的來自同一顆恒星吧。
如果想到了這些,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腦袋已經處在壞掉邊緣的話,那么崇宗大概就已經是不可逆的壞掉癥狀晚期了,好在他意識到了,并且強制性地讓自己恢復過來。
其強制性手段的慘烈,在這里就不做描述了,大致上是頭懸梁錐刺骨的改良隱秘版。
總之,冰冷的光芒讓崇宗漸漸回歸到了最佳的狀態,神智變得非常清醒。在屋子的一角,水素脫下了睡衣,背對著崇宗,正拿著毛巾在擦拭身體。或許在幾分鐘前,崇宗會因為是異性的緣故而變得慌亂,但現在卻不可思議的平靜。
水素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隨著年齡的增大,自然也就不會再說出之前的——“最喜歡崇宗哥了”——這種隨性而又天真的話語。
而且,在夜晚滿身傷痕的躺在路邊,在這種前提之下,還能在這間屋子里展現完美的笑容……
——總感覺,我被她當成了小孩子一般。
——甚至還被她的強顏歡笑給打亂了節奏,我離院長所向往的境界,還很遠呢。
現狀的各類信息在崇宗的頭腦中排列開,先前毫無負擔的歡樂在此時帶來了愧疚的副作用,崇宗可以看得到,他自己在坡道上騎車,在半途上遇到了走不動的水素,他帶上水素走了一小段,但他不可能帶水素這樣一直走下去,水素會在某個地方下車,下車后,崇宗,他就無法再遇到水素了,而水素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再次走不動,這是他所不知道的,無法預見的,并且無能為力的。
到最后只會變成回憶角落里的遺憾邂逅。
在這條名為人生的單向上坡道,這次相遇會給兩人帶來什么,崇宗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來決定。
“崇宗哥,我夠不著背,你幫我擦一下好嗎?”
“嗯。”
站起來走路發出的聲響會吵到一樓,崇宗四腳著地地爬到了水素的身后。她的背上并沒有傷痕,反射著窗外的銀輝,白皙透亮,非常的美麗。
“怎么樣,有沒有小鹿亂撞?”
“嗯,有點。”
崇宗溫柔地摸了摸她小巧的腦袋。
平靜下來后的崇宗,漸漸可以聽出她話語之中的疲憊。
——之前,她到底是懷著何種的心情,和我開著玩笑,逗我開心呢……
“唔……崇宗哥一點都不害羞啊,變得無趣了……”
“抱歉哦,水素還太小了。”
“是嗎……哪,崇宗哥。”
“什么事?”
“你不問我倒在那里的原因嗎?”
聲音漸漸低沉,殘留的歡愉感覺,隨著夜晚溫度的下降,一并消失了。
“我覺得,水素想要說的話,自然會告訴我的。”
“是嗎……呵,崇宗哥真是個溫柔的好人呢。”
擦干凈背部后,崇宗幫水素把睡衣穿上。
“不過啊,崇宗哥,有些人比較被動,如果你不主動的話,可是會錯過的。”
“嗯。”只是,有時候主動所帶來的,也不全是善果。
“假如我遇到了危險,崇宗哥你會來救我嗎?”
“嗯。”
“只是‘嗯’這種敷衍的回答啊……”
“是,我會去。”
——如果你需要我的話。
“哇,果然崇宗哥最棒了!”
水素再一次跳到了崇宗的懷里,雙手摟著他的脖子,開心地晃來晃去。
這一次,崇宗沒有嘗試著去驅趕她,而是就這么坐著,任由她撒嬌,一種若即若離,揮手即去,回首已不在的不安全感,易失去感,讓崇宗不忍心去阻止她。
她到底是開心,不開心,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需要什么,這些,崇宗都看不清,他意識到自己完全捉摸不透這個孩子。
“好啦,該做的事情也都做完了,趕緊睡覺。”
崇宗把水素抱起來,放到她的被褥上。現在已經是凌晨了,窗外一片漆黑,除了相伴著聊天的星星與月亮。
崇宗走到窗邊,打算拉上窗簾……
房子外的小巷口,站著一個金發的男人。
——這么晚了……
當崇宗再一次確認的時候,他卻已經不見了。有些奇怪。
這附近只有學校和居民區,即使是享受夜生活的人,也不應該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出現。
更何況,一頭金發這么顯眼的人物,假若是這附近的人的話,崇宗是沒可能注意不到的,畢竟都來了近一個月了。
——巧合嗎……不。
崇宗想到了剛才去有希房間時,有希放在床上的手機亮起來的那一幕,這兩者之間是否會有聯系……這種將已有的少量線索進行關聯思考的答案往往是天馬行空不切實際,而要把有希與方才所見的金發男人放在一起推測,更是顯得太過強硬。
只是,佛緣沒有偶然,唯有必然,而世界之道亦然。
崇宗拉上窗簾,鉆進了被子里。
“崇宗哥,你真的會過來救我嗎?”
“嗯,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哪,我過去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你今年多大了?”
“古賀水素,今年十二歲,小學六年級~”
“知道就好,趕緊睡。”
“唔……一起睡好不好嘛。”
“別說話了,快睡吧。”
“一起睡啦~”
“不要。”
雖然崇宗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但卻感覺到一團暖暖的東西鉆進了自己的被窩。
“喂……”
“一起睡嘛……”
“好啦好啦,那你趕快睡。”
“抱抱……”
水素摟著崇宗的腰,把臉緊緊的埋在了崇宗的胸口。
由于剛才的想法,崇宗沒有拒絕她,只是用手,把她輕輕地攬在懷中。
嬌小的身軀總是讓人感覺到柔弱。
不禁產生一種想要保護的想法。
崇宗也是個“口非心是”的小傲嬌。
——總覺得今天晚上的水素特別愛撒嬌……
——就好像……
——就好像是,以后再也不能撒嬌了一樣。
“……”崇宗默默地將水素抱緊。
“哪,崇宗哥,晚上是用來做什么的?”
感受到崇宗臂膀上的力量,水素用有些壞壞的語氣這么問到。
“睡覺。”
不過崇宗卻給出了相當不解風情的答案。
“睡覺?”
“快睡吧,晚上就是用來睡覺的。”
“唔……晚上只是用來睡覺的嗎?”
“當然。”
“可是,晚上不是還可以用來……”
“睡覺!”
崇宗強行打斷了她的話,要是不打斷的話,還真不知道這個小鬼頭會說出什么話來。
“唔……”
終于,乖乖的安靜下來了。
原本有些雜亂的呼吸,也漸漸歸于平穩。即便涼夜如水,但崇宗此時卻感到了一陣溫暖,來自他懷抱中的,這個可愛的小女孩。
雖然對他有所隱瞞,但那都是為了不給這個關心自己的大哥哥添更多的麻煩。今晚的笑容,雖然都是強顏歡笑,但卻都包含著暖暖的善意。
——我一定會幫你的。
——假如,我能夠幫得上忙的話。
“哦喔喔喔……”
從床頭傳來了難聽,而又熟悉的公雞打鳴,電子合成音完美的破壞了一個大好清晨的氣氛。
崇宗想要舒舒服服地伸一個懶腰,卻感到有什么東西壓在自己的手臂上。
側過頭,一張天使一般的純真睡臉展現在了他的眼前。黑而長的眼睫毛微微抖動著,小巧的鼻子,均勻的鼻息,讓人不忍去打破這一份寧靜。
——只是,不起來不行。
崇宗輕輕晃動著水素的身體,要在雪乃姐他們起床之前,把水素送回家去。
“醒了嗎?”
水素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
“來,把這個換上。”
崇宗把她昨天穿的便服遞到她的手上。昨晚,在她入睡后,崇宗把她的便服清洗并烘干了。
原本還有些朦朦朧朧的水素,看到自己整潔的衣服,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
“莫非,是你拿去洗的?”
“嗯。”
“唔……你沒有對我的衣服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聽不懂你在說什么,趕快把衣服換上!”
——昨天都已經那么晚了,誰還會有閑情逸致去做多余的事情啊?!
——就算是有閑情逸致,也不會做那什么奇怪的事情!
正當崇宗郁悶的時候,水素卻嘿嘿地笑了起來。
“崇宗哥比我懂的還少啊……嘿嘿嘿,說不定到時候還要我來主導呢……”
——什么懂的比你還少,另外,那個“主導”又是什么?!
“換好啦!崇宗哥你這么早把我叫起來做什么?”
“送你回家。”
“哦。”
水素的心情立刻就低落了下來。
“也是呢,繼續留在這里肯定會給崇宗哥添麻煩的。”
在崇宗想到如何安慰她之前,她就掛上了淺淺的微笑。
——水素的父母是什么樣的人呢?
——嗯……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媽媽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真的是這樣的家庭嗎?
雖然當時她說得非常的坦然,但崇宗現在卻無法相信了。不想回家的原因,可能性有很多,但占了最大分量的,還是“家庭問題”這四個讓人棘手的字眼。
但他區區一個中學三年級的學生,能夠取代別人的父母,做的比別人更好嗎,這顯然是荒誕無稽的事情。
“走吧,水素。”
“嗯。”水素有些懷念,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被褥。
“崇宗哥,背我。”
“嗯,上來吧。”
崇宗蹲下身子,把兩手放在了背后。其實崇宗一開始是想要拒絕的,但,一看到她腿上的傷痕,立刻就心軟了。
水素的重量,比崇宗預想之中的還要輕。背上這種暖暖的感覺,卻讓他的鼻子感到一陣酸楚。
當崇宗背著水素走到玄關,準備換鞋子的時候……
他身后的門卻打開了。
“唔……是小宗宗嗎?”
從崇宗身后傳來的是雪乃姐的聲音,這個距離,不可能不被看到。
——可惡,明明辛苦了一個晚上,卻……
“雪乃姐……”
“早去早回啊……”
——唉?
雪乃姐打著哈欠走進了洗手間里,似乎完全沒有看到水素的樣子。
崇宗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洗手間的門關上,他才屏氣凝神地往前走了幾步。
“水素,剛剛雪乃姐有看到你嗎?”
“嗯?那個大姐姐嗎?我看著她閉著眼睛走進廁所的……”
——這真是佛祖對我的眷顧。
大叔心感慨萬千地決定以后每天都上香。
大概是神經很大條的雪乃姐,以為崇宗是要出去晨練,所以連看都沒看,這都要歸功于崇宗的晨練好習慣。
“水素,你家在哪個方向?”
“這邊這邊。”
出了上杉家門后,水素也沒有再任性地要求崇宗背她了,只是活潑地走在崇宗身側。
早晨的街道看起來總是特別的空曠,假如是在廈門的話,還能看到販賣早餐的流動小車,而在這里卻什么都沒有。
崇宗知道,自己這種懷舊的思念,大部分是由身旁的雙馬尾所引起的。
已是分離在即。
在水素的指引之下,崇宗和她來到了一家……販賣早餐的店家?
“這是你家,水素?”
“不,我只是想和崇宗哥一起來吃早餐而已。”
“你就這么確定我有帶錢啊……”
“不要緊的,我有。”水素笑嘻嘻地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張一千円的鈔票。
——該不會,是我上次給她的吧。
距離公園的事件,已有一小段日子,在那之后,水素每個周末都如期如約出現,接收崇宗給她的“買零食專用零花錢”,算起來已經有過兩次了。
而,距離最近的一次,已經有三、四天的時間,崇宗以為那早就化為買零食的散錢了。
——還是,是別的一千円?
——記得她當時對我說過,她已經沒有剩下別的錢了。
——假如她沒有騙我的話。
崇宗還是放不下這份懷疑,他為這份懷疑而看不起自己,他知道這份懷疑是不該存在的,卻又無法將其從心里驅逐出去。
“走啦走啦。”水素拉起崇宗的衣袖,把他拖進了飲食店中。
水素的這份天真無邪,大概就是讓他想要相信,并且又自責不已的來源。
店里面,還有一些早起晨練的人,店家看中的是這個商機,這個時間點上確實沒有別的商家開店。水素似乎也是第一次來的樣子,有些陌生,卻又開心的,點了一些特色餐點。
愉快的早餐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付錢的時候,水素看著那張一千円的眼神有些不舍。
“還是我來吧。”
崇宗把她稚嫩的小手壓下,應付早餐的零錢他還是有的。
剛才的“你就這么確定我有帶錢啊……”不過是戲言罷了,但這句戲言卻讓崇宗多認識了水素許多
剛剛的不舍,是對“一千円”的不舍,還是對“崇宗給她的錢”的不舍。完全無法從她的表情中猜測出來。
崇宗讓自己認為那是后者。
走了一小段路后,水素停了下來。
“就到這里吧。”
“到這里就可以了嗎?”
崇宗環顧四周,除了還未開業的店家以外,并看不到居家。
“嗯,到這里就可以了。”
——并不想讓我送她到家么……
崇宗意識到這是水素對自己的一種委婉拒絕,是水素在表態,表達“請不要再深入追究”的意思,換言之,如果自己太過主動地去干涉,反而會讓她困擾。
那么,這里的離別,就是人生路途上的分離了。
在人生坡道上騎車的崇宗,在半途上遇到了走不動的水素,他帶上水素走了一小段,但他不可能帶水素這樣一直走下去,水素會在某個地方下車,下車后,崇宗,他就無法再遇到水素了,而水素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再次走不動,這是他所不知道的,無法預見的,并且無能為力的。
到最后只會變成回憶角落里的遺憾邂逅,在這里將要劃上句點。
“那么,我先走了。”
對此,崇宗除了遺憾以外,找不到別的更好的感情來修飾。他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會幫水素到這個地步,也是因為他們并非陌路人的緣故,只是感情一旦投入進去了就很難自拔,在這方面的收放,崇宗是相當笨拙的人,卻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掉。
他認為這個習性不需要去“改正”,需要“改正”的都是“非正”的事物,而他所屬的,與正確錯誤一點關系都沒有。
“崇宗哥,謝謝你。”
水素一直很調皮的語氣,不見了。有些嚴肅的,不再像是崇宗認識的水素了,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水素朝崇宗深深鞠了一躬。
“……”
——搞什么。
——別弄得那么正式啊。
——別做的好像以后都見不到了一樣。
——別做得,如同再也不見……
“再見了,崇宗哥。”
崇宗想朝她揮揮手,卻沒有舉起手的力氣,只是,很不像樣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為什么,是“さよなら”,而不是更隨意的“Byebye”呢。
崇宗不知道,在現在的自己,正在遠離水素的自己,在這個自己的背后,水素是怎樣的表情。
崇宗有些怨恨自己了。
怨恨自己的行事原則。
——“不過啊,崇宗哥,有些人比較被動,如果你不主動的話,可是會錯過的。”
——我也想要主動,
——我知道,只要現在轉過身去,
——也許就會有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只是。
崇宗向北,水素向南,走向各自的前方。
“那個笨蛋……”
古賀水素并沒有回家,對她來說“家”這個概念已經不存在很久了。
昨晚,疲乏得倒在地上是她的失態,不然的話,她是不愿讓其他人牽涉進她的生活的。
她與古賀紫衣的生活。
只是,那個看起來正義感十足的笨蛋,說是要抓自己最后卻反而給自己錢的笨蛋,簡直就像是做出了包養小蘿莉行為的笨蛋,偏偏在那個時候出現了。
然而,他的出現,卻讓水素原本城堅壁壘的心防,一下子土崩瓦解。與作為朋友的“她”不同,那個笨蛋的存在,作為長者,作為異性,是在朋友以上的關系。
他就像是她一直所期待的親人那樣。
水素的心情兀然有些惆悵,她在后悔自己為什么只是拐彎抹角的說了“不過啊,崇宗哥,有些人比較被動,如果你不主動的話,可是會錯過的”,而不是誠懇地面對自己,說出那句“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她在埋怨那個笨蛋為什么就不能夠聰明一點,理解自己的心意。
這些心情都來得太晚了。
一陣狂風吹過,空中多了一道紅色的氣流。
水素的發帶被風帶走了一條,疾馳著離去,盤旋著漸遠。
——糟糕,沒有系緊。
她奮力一躍想要抓住,卻還是抓了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發帶隨風飄走,最后落在了一棵大樹上。
水素仰望著樹梢,身心皆被無力感所充滿。
——結果到最后又回到了樹上么,也許本來就不該是我的吧。
被人關懷的幸福感,昨晚的溫暖,這些就像是毒品一樣讓水素一度忘卻了很多東西,比如她的生活,但一覺醒來,早晨的清寒,讓她在打了一個寒戰之后,又重新想起自己所需要面對的世界。
從高處墜落的她,有些心灰意冷。
然后,一個對她而言顯得很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那背影身手矯健地竄上了樹冠,利落地摘下了她的紅色發帶。
“需要我的時候,怎么不叫我幫忙呢。”
他,坐在樹枝上,手中握著水素的紅色發帶,微微一笑后,輕巧地落回地上,在水素跟前蹲下,把發帶放進她手中。
“我的手笨,不會系發帶這些事情,但,如果有其它事情需要我幫忙的話,我很樂意。”
這句溫柔得如同流水般的細語,縈繞在她的心房,讓她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生,她認為是個笨蛋的男生,她認為可以依靠的男生,讓她心懷感激的男生。
——上杉崇宗,你個笨蛋。
只有眼淚,靜靜地落了下來。
呆呆地站了許久,水素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正有一小股暖流在流淌,她慌慌張張地低下頭,抹去眼淚,但卻止不住,想到身前的崇宗還在看著自己,羞澀害臊的心情迅速膨脹,她索性就這樣愣頭愣腦地沖進了崇宗的懷抱,稚嫩的手無法環繞崇宗的背,只是用盡了力氣去抱緊,把臉深埋進他的胸膛。
“笨蛋。”
“笨蛋笨蛋。”
“崇宗哥是大笨蛋,白癡……大混蛋。”
水素說話的聲音漸漸減弱,直到最后,只剩下耳邊的呢喃低語。
“……”
清晨的路邊,有一個男生,抱著一個小女生,那只是單純的,想要保護她的心情。
——謝謝你。
鏡章之里·障蔽隔閡
里之章
眼前,是一小片住宅區。
低矮的樓房,油漆已經脫落了的外墻,布滿了鐵銹的欄桿。也正只有這種窮酸的地方,才適合我。
她現在,應該在那個房間里吧。
那個不能稱作“家”的地方,不能以一個“孩子”的身份,過上孩子所應該有的“童年”。而我對這些缺憾,什么都不能彌補。
小樓外,鐵質的外設樓梯,對我充滿了誘惑。腳踩上去,會發出怎樣的聲音,會在腦海里回蕩出怎樣的旋律,會有怎樣的感覺呢。而在那之后,又會發生什么呢。以我這貧賤的身軀,到底,還能做些什么呢。
假如當初沒有認識他就好了,
假如當初沒有生下她就好了……
假如,我這個人不存在了,不是最好的嗎?
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和我一起度過這十二年的。在學校里的生活,也不好過吧。可我,卻沒有觸碰她的資格,給予她關懷的資格。我只是一個貧賤的人而已,沒有那種資格。
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生活,只會讓她沾上我的污穢而已。所以我不能和她一起過正常的生活,不能像是普通的家人那樣在一起言笑。只有她那充滿敵意的眼神,才能讓我安下心來。
哪怕只有一點點溫情,我或許都會因為羞恥而去尋死吧。為了贖罪,殺掉這個帶給她十二年地獄的我。
我只是一個貧賤的人而已,沒有接受溫情的資格。但我這貧賤的身體,卻總是在這個地方停下。
每每,總在這個地方,做著無謂的眺望。這到底有什么用。
窗戶外的護欄,有一節已經被鐵銹腐蝕得差不多了。一陣風吹過,發出“吱呀吱呀”的枯朽之聲。
那是她現在的居所,如果只是居所的話,我還是可以表達一些關心的……吧?
右腳想要向前,左腳還在顫栗。只要在這里見到她,我的世界就會崩壞。左手已經抬起,右手還在苦苦掙扎。我沒有那種資格,我只是一個貧賤的人。我還要在這樣腐朽不堪的生活之中,茍活多久才能罷休……
“這位太太,請問有什么事情嗎?”
“不,沒什么,我只是路過而已。”
管理員給了我一個笑容,轉過身離開了。
那也只是因為,我是一個貧賤的人罷了,貧賤得只能依靠這幅皮囊生活的人,沒有半點內里可言。
“那個,請等一下。”
“是,有什么事情?”
“那戶人家的窗戶外欄,銹得很嚴重,看起來很危險的樣子。”
“哦,好的,我現在就上去看看,謝謝你的提醒。”
“不,不用。”
管理員踩著鐵質的外設樓梯,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哐當,哐當。
哐當,哐當,每一步都很扎實,聲音卻很空靈。
原來是這樣的聲音。
假如是我這種貧賤低下的人,是不能發出,這么悅耳的聲音的吧。
章之三·紫藤蘿中彷徨漫步
承載著勇氣所作出的決定,改變了兩人的心情,但卻沒能狀況。
崇宗原以為水素在哭過之后會告訴自己些什么,然而結果卻非如此,水素依然什么都沒說。崇宗所做到的,也只是讓她的心情再次掛上晴天。
——“總是會再見面的不是嗎,別忘記每個星期的約定哦,崇·宗·哥~”
崇宗把離別時水素說的這句話當作承諾,回到了家中。
四周一片寂靜,唯獨崇宗的心靜不下來。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把幫水素鋪的被褥收回壁櫥后,開始整理自己的睡衣和被褥。
在他睡衣的手臂位置處,有一塊淺淺的斑痕。似乎是曾經被浸濕過,然后又干了,變成一塊有些硬的小塊。
手臂上的酸痛,刺痛著崇宗的神經。
這是昨晚,他給水素做臂枕的地方。
——她,哭了嗎?
——好難受。
——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對這個一點都不坦率的小孩子,崇宗什么都沒能看透。
大叔心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被看扁。
他可是他的世界的神。
不做些什么,豈非只是好看的擺設。
崇宗重新抖擻精神,把房間收拾好,雪乃姐的聲音適時的出現。
“小宗宗,吃早飯了~~~~”
——再過三天,就是和水素約定的日子。
——在公園里,一定能夠見到她的。
——那么聰明的孩子,不會有事情的。
一定,不會有事情的。
崇宗用這樣蹩腳的借口,來安慰自己。
生活就是時間,不是假裝不知道它就不會繼續向前。
略微糟糕的心情,直接影響到了崇宗的臉色。
原本總是熱情的與崇宗打招呼的風騷男速水英二,今天對崇宗也有些疏遠。不去介入也好,冷漠也好,這些都是人自我保護的方法。
而放棄了這種自我保護的崇宗,就會被認作是熱血白癡,中二病嗎,也不見得。事實上,當人們鄙夷批判某種事物的時候,或許,更多的是對其的羨慕。在被世俗的教條馴化之后,在,在面臨作出決定時總是背叛自己之后,當眼前出現可以無視這個世界的條條規規的人的時候,那份不甘心的魔鬼,會把羨慕轉化為惡意的攻擊。
做著自己世界的神明的崇宗,對外在的世界無所畏懼,忠實的信仰著自己的內心,而非是某些階層的愚化教條。
上午與水素的離別是不了了之,因為有著三天后的再見面作為借口,理由,后盾。
但這種猶猶豫豫的態度并非是崇宗的風格。所以他上午才會回頭再去找水素。所以他才沒有把問題留到下一分鐘,下一小時,亦或者是明天。
明天是什么,明天是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所留下的坑,但實際上,鴕鳥沒那么蠢,因此那個人云亦云的坑其實是不存在的,而,那個所有人都可以拿來當借口欺騙自己作為規避麻煩的場所的明天,其實,也是不存在的。
所以,崇宗已經著手在思考了。
專注的心情,讓他一整個上午都沒有把課聽進去。
午餐也是食不知味,甚至,連午餐到底吃了什么,崇宗也記不清了。他只是覺得冥冥間,自己就已經來到了天臺,這個開學伊始就讓自己一見鐘情的地方。只是,思考的時候,往往都是逆境。
天臺上的風,平時總是讓崇宗覺得很清爽的風,現在刮在他身上,就如同刀子般,讓他難受。總是平和的,和崇宗嬉戲的風,阻塞著呼吸的通道,讓他產生了種不愉快的窒息感。
崇宗坐在鐵絲網的上沿,眺望著城內的景色,一切都是那么渺小,不值得一提。
——總覺得能看到了。
蜿蜒的道路與崇宗腦海里的邏輯軌跡重疊在一起,隱約中他的想法已經開始成型了。
“喂!學長,你不要跳下去啊!”
于是,這種時候總要來點人搗亂一下。
發自崇宗身后驚慌的聲音,來自初二(C)班的班長,伊藤友乃。
——真是的……一個個都這么愛大驚小怪。
“你要是再大聲一點的話,我就會被你嚇下去了。”
崇宗回過頭,看著還驚魂未定的伊藤友乃。
“那、那就好。”雖然嘴巴上這么說著,但伊藤友乃卻還是戰戰兢兢的樣子。
“這里的風景很好,我常常來這里。”
說是常常,其實也才剛一個月而已。
“是、是嗎……”
班長稍微定了定神,朝崇宗走了過來。
畢竟是強氣的班長,或者是無論如何都要表現得強氣的班長,崇宗覺得,假如是唯的話,雖然是第二次看,但要等到她緩過來,不到下午放學大致上是沒有指望的。
“我正在找你呢,上杉學長。”
自從崇宗加入了她創立的弓道社后,伊藤友乃對他說話的口氣常常顯得理直氣壯,少了很多晚輩對前輩該有的恭敬。
“什么事?”
“弓道社的申請通過了……”
“嗯,那很好啊。”
崇宗的反應過于平淡,過于理所當然,這讓伊藤友乃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這種態度并不在她的預料范圍之內。
“算、算是真的啦……只不過,現階段只是同好會……”
于是她的那點小算盤就這么自行敗露了。
“也就是說,你除了我以外,沒有拉到其他的社員了?”
“嗯。”
伊藤友乃底氣不足地垂下了腦袋,隨即又握緊拳頭,硬裝強勢的想要做點掙扎。
“可、可是,我也很努力了啊!只是那幫家伙有眼不識泰山,沒有看出我們社團的潛力罷了!”
“哼,反正那種沒眼光的家伙我也看不上眼!”
——真是既不坦率,又愛逞強的小妹妹。
“是是是,班長還要繼續努力哦。”
就像是大人逗弄小孩一樣,崇宗的語氣夾雜著輕浮與玩弄他人的意味,這并非是他的本意亦不是他的性格,這是他的理性在強迫著他以這種方式來放松最近過于緊繃的心弦。
“不要叫我班長,我和你又不是那種關系!”
——真是有夠強氣啊,開個玩笑也要否定得這么強烈,寫作文本的話句末必然要帶上個感嘆號吧。
崇宗暗自給這個“班長大人”加上了“感嘆號小妹妹”的標簽,隨即,又發現了一些值得調侃的地方,這個小妹妹總是過于認真,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欺負。
“不是哪種關系?”
崇宗雙手插著口袋,僅以雙腳和屁屁的配合調整重心,在鐵絲網上游刃有余,饒有興致地等著伊藤友乃的反應。
“當然是說我和你不是……”
開口駁斥到這里,伊藤友乃才意識到自己被崇宗在口頭上占了便宜,半是生氣半是害羞,一句話卡在喉嚨,吞下也不是,說出來也不是,只能憤恨不快地瞪著崇宗。
“即使是學長也不能肆無忌憚的對學妹做這種事情,不要再有下次!”
伊藤友乃的尷尬以最后這句底氣相當不足的臺詞作為收尾,狼狽地逃離了天臺,把無語的崇宗留在了天臺。
——也不至于氣到這種程度吧,是我太隨便了還是她太認真了?
崇宗有些想不透,又重頭琢磨了下剛才那番對話,思索片刻,驟然間哈哈大笑。
——現在的小女生,真不容小覷。
(特別附注:看得懂以上文段的都是大壞蛋。)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在伊藤友乃走后,崇宗依然留在天臺,他以膝蓋窩和腳后跟作為支撐,將自己倒掛在鐵絲網上,一下一下地做著仰臥起坐,一邊為下午計劃要做的事情進行詳細規劃。
“咔嚓……啪嗒……”
先是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后是類似于書本之類的東西掉落的聲音,崇宗就這么倒掛著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他所見是一年級的小學妹,正以灰常灰常吃驚的樣子看著自己。
也是,要是一打開天臺的門就看到一個健身狂人在做著神馬神馬,大概都會有這種口口張開目目睜圓的呆滯模樣。
“對不起!我什么都沒看到!請繼續!”
然后,又是相當夸張的反應,小學妹奪門而去,“噠噠噠噠”的跑掉了。
整個過程中,崇宗除了看以外,什么都沒做。
“呼……四十。”
崇宗深吸一口氣,做完了最后一下,松開夾住鐵絲網頂部的膝蓋窩,就這么倒著身子落下,在落地前以腳蹬了一下鐵絲網,借以完成一個空翻,穩穩的雙腳落地。
——做個五組也差不多了。
隨意地扭扭腰,跳動幾下以舒緩腹部的酸楚感,崇宗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筆記本,這是剛才那只膽小的學妹掉落的物品。
“倉重憂。”
筆記本扉頁上寫著這個名字。
——挺好聽的名字。
——速水英二那笨蛋,好像有提到過這名字,一年級的圖書管理員。
把筆記本收好,崇宗推開天臺的門,感覺在門的另一側撞到了什么。
“疼疼疼……”
伊藤友乃,捂著頭,蹲在地上。
“喲,這不是班長嗎?蹲在這里做什么,廁所并不在這里哦。”
崇宗這相當壞的一句話,立時讓他遭了伊藤友乃一記白眼。
“開玩笑的啦,很痛嗎?不好意思哦,我太不小心了。”
俯下身,崇宗在伊藤友乃身前蹲下,溫柔地用手摸摸她的額頭,這個態度明顯轉變的動作,讓伊藤友乃愣住了一下下,隨即渾身僵硬。
“別靠這么近啊……混蛋!”
兀的站起,伊藤友乃迅速與崇宗拉開了距離,躲到了墻邊。
“看起來還很有精神,這么說是沒大礙了,嗯,那就好。”
伊藤友乃一舉一動的含義,崇宗都看得很明白,越是別扭的人,其實越是容易被讀懂。
“那么,特地折回來找我,有什么事呢?”
崇宗坐在了扶手上,與伊藤友乃保持著一個他覺得對方可以接受的距離。
“真是的……沒有學長的樣子。”伊藤友乃很不高興地撇了撇嘴,語氣很不滿。
——還只是一個小朋友啊。
“也沒什么事啦,因為只是同好會,所以不可能用弓道場練習,只有小小的一間活動室而已。”
“在社員的人數招募足夠之前,你就先自己學習一些弓道的基礎知識吧,圖書館里面應該有不少的參考書籍。”
聽伊藤友乃這么說,崇宗大致上也明白了她的潛臺詞。
“那社團活動?”
“先暫停吧,當然,你要去看看的話也不要緊。”
“了解了,需要我幫忙的話,盡管開口。”
“即使你不說我也不會客氣的,那么我先走了。”
伊藤友乃相當強勢的“哼”了一聲,卻在要下樓梯即將經過崇宗身旁時戰戰兢兢地閃開了老遠。
“走路小心哦,別再撞到什么了。”
崇宗,以及崇宗的大叔心,一致覺得,調侃和捉弄這個“班長大人”相當有趣。
遠離人群的地方,可以讓混亂的人變得平靜,亦可以讓混亂的人更加混亂。
偏執狂院長曾經這么和崇宗說過。
所以,為了讓自己平靜而刻意遠離人群,那不過是一種形式,而非能夠在本質上帶來幫助的行為。
下午的課程在崇宗看來也是一樣的乏味,這幾天,他和片霧麻衣有過幾次照面,覺得兩人的關系并沒有因為那天的事情而有所改善,反而愈加冷淡了。
——假如之前只是陌生人的水平的話,現在則是對待路邊的流浪漢的態度了。
——假如沒有那么多事的話,生活的步調也不會變的像現在這樣的一團糟。
但也正是這樣的狀況,才讓崇宗覺得生活有趣,生命是需要燃燒起來的。
崇宗昨晚對古賀水素的幫助,并不單單只是遵從中華的傳統美德,更為重要的是,假如他漠視她的存在走過去,崇宗就不再是崇宗了。
盡管有著主動會傷人的可能性在先,但崇宗覺得偶爾主動一次也并非洪水猛獸,既然她,古賀水素,也已經那樣說了。
——“不過啊,崇宗哥,有些人比較被動,如果你不主動的話,可是會錯過的。”
三天后的見面無法等待。
崇宗現在就想見到她。
這當然不是犯罪,因為這與戀愛感情無關。
他決定下午放學后,去一趟市立小學。
——呼……
定好目標的人,總是心情暢快,崇宗也不例外,在他眼里,就連窗外的景色,也變得明媚起來。
“上杉,回答一下第二個問題。”
“是。”
行動總比等待來得美好。
即便沒有社團活動,但是當崇宗到達市立小學的時候,回家的小學生們跟著家長,已經三三兩兩地散布在街道上了。
——除了知道她是六年級的以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這個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的,也無從確定。
實戰在即,崇宗對自己之前犯下的疏漏后知后覺。
——雖然說找有希核查過了,但假如事先有調查過的話,要假扮成另外一個人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
——古賀水素”,矮矮的,和我差不多高,長得蠻可愛的,扎著雙馬尾,紅色的發繩,可愛的人。
——這是有希口中的“古賀水素”。
——這樣子的信息,實在是很容易假扮。
——與其跑到學校里面去找,不如守在門口等好了。
這次,崇宗好好地確認了放學的小學生只會從這個校門走出,別無其他分流。
和崇宗一起在門口等的還有一些來接孩子的家長,擔心自己孩子的安危,這是正常的。雖然常常聽說,人口素質越高的地方,犯罪率越低。
但事實上卻不是如此。
并非是看不起亦或者是自貶自悲,日本的人口素質,人均受教育程度,確實高于天朝。但,就這近一個月的時間,崇宗根據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犯罪數量,覺得就已經足以說明問題了。雖說這里面也有媒體管制的因素,但真實往往都藏在細節里面。
人口的素質越高,社會之中的競爭也就越激烈,競爭的手段也就越復雜多樣。本著光明磊落行事的人,口蜜腹劍的人,兩面三刀的人,各種各樣的人,都因為素質的提高而變得更加可怕了。
而犯罪也是如此。社會確實是在高速發展,但高速發展的,可不只有好的那一面。
沒等待多久,崇宗就看到遠處,有希所帶領的大部隊正在朝門口行進。
直到這里,崇宗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
——真的是很努力呢,有希。
崇宗很欣賞有希的這種兩面性,把自己的軟弱托付給家人,在家人以外的范疇,用盡了全力去做一個堅強、能讓人依靠的獨立的人。
——要加油哦!
這種場合并不適合開口大聲的喊出肉麻的應援,所以崇宗只是默默地以目光注視她,很巧的,與有希的目光無意地對上了。
讓崇宗不太能理解的是,有希很慌張的把目光移開了,并非是害羞的那種,而是帶著犯罪感的潰逃。
——怎么了?
被崇宗忽視的重要信息,依然沒能上浮,被壓在記憶的深處。
沒過多久,有希已被眾星拱月般的護送出了校門。因為已經看過了一次,所以崇宗并不驚訝,但讓崇宗意外的是,站在他身邊的家長們,對此不止露出了習以為常的面孔,同時還夾雜著贊許與感謝的神情。
——怎么回事?
——無論怎么看,此刻的有希,已經不是單單的“孩子王”那種級別了,這種階級分明的團隊行動,這些家長們難道不反感嗎?
“請問,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嗯?你是過來接弟弟妹妹的嗎?”
“啊,是、是的。”
“那孩子叫作上杉有希,在這里可有名了。”
崇宗身旁的家長對他的身份沒有起半點疑心,臉上掛著笑容和他交談了起來。
“你以前不住這里吧?”
“嗯,是的,剛搬過來一個月。”
“怪不得你不知道,從去年開始,到現在近一年了,這附近已經發生了十幾起兒童被誘拐的事件,平均起來一個月有一起。”
“雖然家長們都很擔心,但是有能力過來接送孩子的畢竟只是少數,校方采取了很多措施,也聯系了警察,但效果甚微。”
正如這位家長所說,除了跟隨團隊的學生以外,其他的孩子全是由家長接走的。
“兒童誘拐并不只發生在放學這個時間段,其他的情況也有,但占了大比例的還是放學,所以近期學校也針對這點修改了老師給學生們帶隊回家的一些細節。”
“然后呢,那個叫作上杉有希的孩子,卻制定了一個讓她所在班級的所有學生都滿意的方案。她研究了住在這周邊的孩子們的住址后,制定了一條團隊回家路線。”
“于是,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是浩浩蕩蕩的一大群孩子,想要不引人注目都很難,犯罪事件什么的很難發生,家長們也就都安心把孩子交給她。”
“因此,那孩子得到了大家的崇拜,如你所見,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領導者呢。”
詳實細致地說完了長長一大串話,這個家長似乎還意猶未盡,于是崇宗趕緊抓住間隙,客氣地把她的話語打斷。因為是這樣,所以那些打斷,他所需要的信息量已經足夠了。
“原來是這樣啊,她還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紀。”
“是啊,呵呵哈哈。”
孩子并不是被差遣,而是主動的向有希示好。
——有希比我想象中的能干很多,不愧是雪乃姐的孩子。
離校的學生漸漸少了起來,已經等待了半個小時了,但崇宗還是沒有看到水素的影子。
清校的鈴聲隨著鐘聲響起,電動的校門緩緩閉合。
直到最后,崇宗也沒有看到水素。
最為關鍵的細節,他還是沒能想起,否則,他也不至于落得這般困擾。
四周的人都漸漸離去了。
站在校門外的崇宗,看著教學樓里教室的亮燈一間間熄滅,覺得那仿若就是倒計時一般。
——有一種違和感。
——我似乎看漏了什么事情。
崇宗在迷途里轉圈許久后,終于看到了精密機械中那一顆卡殼的齒輪。意識到自己抓住什么后,崇宗決定先整理一下思緒。
——直到清校都還沒有看到水素,那么,可能的情況只有兩個了。
——第一,是她巧妙的利用了“古賀水素”這個人的特征信息,再一次把我耍的團團轉。
——第二,是她在我到達之前就已經離開了,亦或者是她今天沒有來。
——“貌似是學校要用來舉行活動什么的。”(古賀水素)
——“是的。學校要舉行對外活動。”(上杉有希)
因為有希的肯定回答,讓崇宗沒有對這句話產生懷疑。
但是剛剛,放學的小學生們不是很正常的走了出去嗎?
——怎么回事?
——水素對我說謊還可以接受,但是為什么連有希也……
一個是說不用上學,然后也看不到人影。
另外一個是說不用上學,但是卻正常的來上學了。
而且兩人用的借口還一模一樣。
崇宗知道自己意識到得太晚了,并且明白這是自己太過情緒化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光在這里一個人瞎想也沒有用,崇宗拾掇拾掇心情,開始采取行動。
和門衛溝通之后,崇宗以畢業生拜訪老師的理由,進入了市立小學。幾經周折,他找到了水素所在班級的班主任。是一個有著四十多歲面容,卻滿頭白發的滄桑男人,他正在收拾公文包,準備下班。
“您好,我是古賀水素的朋友。”
“水素的朋友?”
對于崇宗這個意外的客人,他并沒有過多的反應,只是簡單地看了崇宗一眼,仿佛他早已知道會有這么一天。而對于崇宗自稱的“古賀水素的朋友”這個身份,他也很快就接受了。
“是的,昨天晚上,我發現水素滿身傷痕地倒在了路邊,但是她并沒有對我說明緣由,我對此非常介意,想要和您談一下。”
“這樣啊。”
而對于水素受傷的事情,他也沒有表現出應有的驚訝神情,崇宗對此很在意。
“好吧,跟我過來。”
辦公室里的老師們大多都下班了,空曠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了崇宗和班主任兩人。
斑駁的夕陽在窗簾上投下暗紅色的陰影,靜謐的氣氛讓空氣都漸漸沉淀下來,班主任在椅子上坐下,老化的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揚了揚手,示意崇宗坐下。
“初次見面,我叫做上杉崇宗,很冒昧這樣子前來打擾您。”
“叫我本田就可以了。”
“本田老師,我想詢問一下,水素她在學校,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崇宗的目的之一,他更想達到的另一個目的,是借助這個問題,了解一下這位本田先生的為人,因為他之前的表現讓崇宗很是在意。
“水素……怎么說呢,是個調皮的孩子吧。”
本田老師的眉頭很自然的皺了起來,就好像一位父親,講到自己貪玩的孩子一般,雖然不滿,但也透著一份慈愛。
“上課的時候很喜歡插話,而且總是說一些不相關,或者是逗趣的內容……”
說到這里,他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也多了一些笑容。
“不過,總體來說還是一個好孩子的。”
“你剛剛說的事情,其實我也遇到過一次。”
——果然不是第一次了嗎?
本田老師的這句話,在崇宗聽來有著相當的重量。
“她也是什么都沒跟我說,即便我一再的追問。”
“沒有和她的家人聯絡嗎?”
“有。”
“但是告知了對方家長這件事后,也就沒有回音了……我還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了。”
本田老師有些陰暗的表情,再一次顯現了出來。
從窗外吹來的冷風,讓崇宗一陣顫栗。
“水素的家庭背景,您了解嗎?”
崇宗知道自己貿然這樣問是違背常理的,即使是朋友,也有能問的事情,與不能問的事情。
“……”本田老師猶豫了一下。
“這種隱私,是不能說的吧。”
對于這種理所當然的結果,崇宗也只能苦笑,而他所沒預料到的是,本田老師抬起了一只手,示意自己還有話要說。
“但是能關心水素的人已經不多了,所以,僅此一回。”
輕輕地嘆了口氣后,本田老師給了崇宗一個鼓勵性質的笑容。
“她是單親家庭,只有一個母親。”
——“水素的父母是什么樣的人呢?”
——“嗯……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媽媽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不過,母女的關系很融洽,只是在經濟上有些困難。”
——是嗎?
崇宗很難相信這句話。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把水素她母親的相關信息給我看一下嗎?”
而這,更是近乎得寸進尺的要求。
本田老師看著崇宗的臉,似乎在看著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物。
“好吧。”
他遞給我的,是一本班級家校聯系簿,制作的十分用心,每個學生單獨占用一頁,在水素的頁碼上,有著一張母女合照。
首先引起崇宗注意的,是水素的照片,那確實是崇宗所認識的那個雙馬尾,古賀水素。一直盤旋在崇宗心頭的疑惑,終于少掉了一些。
其次,是水素的母親。她是一個第一眼就讓人覺得眩目的,充滿魅力的女子。
其名為“古賀紫衣”。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既沒有工作單位,也沒有私人電話號碼。只有孤零零的相片和姓名,以及家庭電話,讓人生疑。水素的家庭,顯然與“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媽媽是賢慧的家庭主婦。”這種形容不相符,這一點應驗了崇宗隱隱的擔憂,但他所想要知道的,是為什么水素要說謊。
“本田老師,水素今天有來上課嗎?”
雖說與老師商討解決辦法是一種簡單且有效的解決方法,崇宗卻沒有采用,要說其原因的話,也只能認為是這個男生的固執,以及他那顆大叔心的自負。
被問及水素的出勤,本田老師小小的吃了一驚,這個初中生對水素的攻勢,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范圍。
“不,沒有。”
“平常也是這樣?”
“不是,其實這個學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曠課,以前也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但事實終歸擺在臺面上,對本田老師來說,他作為水素的班主任,不單是學業上,水素的生活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他也是責無旁貸地需要伸出援手,但正如崇宗選擇了放棄老師的幫助一樣,已經年過四十的本田老師,也根本沒有把崇宗列入可以伸手求援的對象。
“這樣啊。”
“嗯,是的。”
于是這次身份差別巨大的對話,最后以情報交換的性質告終,當然,他們兩人沒有任何一方是這樣認為的,更不可能認可,這是對他們行動的初衷的褻瀆。
——能從本田老師這里得到的信息,差不多也就這么多了。
崇宗將剛剛得到的情報收集整理,決定不把公園里發生的事情告訴本田老師。并不是對他不信任,實際上,本田老師是在崇宗想象以上的,非常好的老師。
想必也是一個十分喜歡孩子的人。
只是……
“那么,我先行告退了,本田老師。”
“那個,上杉,稍等一下。”
“什么事?”
崇宗意識到自己會被叫住,很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另一個身份。
“呃……你有妹妹嗎?”
“嗯。”
“名字是?”
“上杉有希。”
而事情的發展也正如崇宗所預料。
“還真是巧。有希今天沒有來上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只是,發展的結果遠在他預料之外。
“她沒有來上課嗎?”
“是,不單單是我的課程,似乎是一整天都沒有來的樣子。”
“不可能吧,我剛剛過來的時候,還看到她從校門口出去的。”
“什么?你確定你沒有看錯?”
“沒有。”
“那還真是奇怪了。有希一直都是一個好孩子,麻煩你回去和她了解一下情況,好嗎?”
“好的,我明白了。”
崇宗迷惑了,他不知道從有希那里聽來的話,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本田老師,冒昧地問一下,水素和有希都是您班上的嗎?”
“不是的,水素是我帶的,而有希是隔壁班的,怎么了嗎?”
“不,沒什么,今天打擾您了,非常感謝。”
“嗯,路上小心。”
崇宗別過本田老師,離開了市立小學。
當他走出學校的時候,天空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昏黃了。雖然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是,原本清晰的事情,也被擾亂了不少。
——有希到底在做什么。
崇宗原本單純的想法,被本田老師的話語給攪亂了。
——沒有去上學?和同學一起放學回家?今天學校有對外活動,不用上課?
——不行,信息太少了,完全想不出個所以然。
——水素一邊,算是找到了突破口了,和她的母親談談,應該會有所收獲……只是,到底要怎么找。
取出了紙和筆,崇宗憑借記憶力把剛才聯絡簿上,水素家的電話號碼寫了下來。
——而,有希和水素之間,應該有什么。
——那個一模一樣的借口,我不相信這樣的巧合。
一邊思索著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崇宗轉過拐角時,看到一對男女正摟抱在一起。男子雙手環繞著少女纖細的腰部,而少女則一臉幸福地偎依在男子的懷中。
一般來說,這應該是路人需要回避的場面,這是被顛覆的常理,害羞的不該是路人,而應該是正在“作案”的當事人才對,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因為。
因為,其中的一個人崇宗認識。
——要裝作不認識走過去嗎?
崇宗立刻認可了這個方案,不巧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已經看到他了。
“喲,上杉!”
“真巧啊,速水。”
一般人會在和女朋友親熱的時候與路過的朋友打招呼嗎?!崇宗為這個花心帥氣男的女朋友感到悲哀。另外,現在速水正摟在懷里的女生,與上次被崇宗碰到的那個不是同一個人。
崇宗不想去猜他到底有幾個女朋友了。也許這家伙已經不是腳踏幾條船的問題了……
或許他有空的話可以去組建一個艦隊之類的玩玩……
“那么小童,今天就到這里吧。”
速水居然撇下了他的女朋友。
“上杉,我們一起回家吧。”
只是為了和崇宗一起回家。
上次也是這樣的!
不不,這并沒有什么好激動的,要是激動了反而會像是認可了某種關系一樣。
總之,好在速水的性取向非常明確,品性除了有些笨以外,算是陽剛正氣的少年,并沒有特殊的愛好……
要不然崇宗肯定和他保持距離。
這并非是對某種取向的歧視,任何取向都應該得到尊重,但勉強在一起的話總是不會幸福的,所以在任何一方被傷害之前還是及早明確立場為好。
以上,純屬,玩笑。
“你今天有些晚啊,上杉。”
“呃,有些事情拖遲了。”
以崇宗的感受來說,和速水一起回家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因為路邊的女生總是頻頻看向這邊。
當然,目光投向的都是速水。
雖然長得帥氣,但在崇宗的眼里,這家伙只是一個單純的笨蛋罷了。
“哪,速水,給你說一個故事,然后你說一下感想。”
“我要聽我要聽!”
這種就是笨蛋的反應。
“有一個初中生,因為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小六的女生,有一天晚上……”
崇宗把人物稍微修改一下后,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速水,當然,他這種笨蛋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情和崇宗有關。
“嗯……真是曲折離奇啊。”
“然后呢,后來怎么樣了?”
“沒有后來了。”
“誒?!”
“你有什么感想?”
“好復雜。”
——唉,果然是笨蛋嗎?
崇宗覺得對速水有所期待的自己其實也是個笨蛋。
“姑且說一下你的猜測吧。”
“啊……你這不是在折磨我的腦細胞嗎……”
速水咬著手指,臉上的表情十分糾結。
在他躊躇猶豫,齜牙咧嘴的幾乎快要把自己的手指都吃掉之后,終于如同排泄不通的下水道一下子被清空了一樣,一瀉千里了。
“因為家里很窮,所以那個小六的女生肯定欠了黑道很多錢,然后過著整天被追殺,食不果腹的日子。初中生的妹妹,因為同情那個小六女生,所以伸出了援手,為了不牽連那個初中生,兩個女生串通了口供,利用上學的時間,非法打工賺取錢財來支援家里……嗚嗚……”
某個叫做速水的帥哥一邊說著自己臆想出來的故事,一邊不能自已的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丟臉起來……
居然可以被自己臆想的故事感動到流淚,這笨蛋還真是意外的單純啊。
只是,這個故事想象的成分太多,事實依據的作用都沒能得到發揮,論及參考價值的話,不能說沒有,但也是微乎其微。
在這里,崇宗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徘徊在巷子里的金發男子,隱約覺得蹊蹺。
“別在那里哭哭啼啼的了,速水,該走了。”
但更為讓崇宗在意的是水素與有希采用了一模一樣的借口,他不覺得是這會是什么單純的巧合。
——“我記得,她好像是隔壁班的,常常能看見她。”
那天晚上,有希是這樣形容水素的,現在,在崇宗看來,有希顯然不單單只是“知道”水素而已。
——要是真的像速水說的那么簡單就好了。
崇宗這句無意識的感想,把現實看得太輕了,輕到忽略了自己的能力的地步。
“喂,上杉,進去看看吧。”
速水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停了下來,外面貼著一張特大的人氣女優海報。不等崇宗答應,這個笨蛋就已經兩眼發光的走了進去,就好像是貪嘴的烏鴉看到地上的帶骨肉一樣。
——便利店的門口貼這種東西不要緊嗎?
崇宗尚不能適應日本的這類商業文化。便利店并不大,他一眼就看到某個笨蛋一腦子扎進了成人雜志區。店員對此似乎司空見慣,一點都沒有要去阻止某個未成年人的跡象。
崇宗無所事事地四處看著,大腦并沒有對所看到的事物加以分析,他的注意力不在視覺上,而是在思考著位于“現在”以后的事情。
“喂,上杉,你看這個!”
速水的臉已經被色色的表情所攻陷,崇宗一邊擔心著他會不會不小心流下口水,一邊看向了他指的頁面。
——雖然生活用的日語沒什么問題,但是對于情色行業的專用術語,果然還是缺乏研究。
——即便看的不是很懂,但大致內容還是沒問題的,似乎是援助交際之類的宣傳吧。
專欄上刊登著一張全身特寫的妖媚女優,似乎就是門外的貼著的那位。要說對青少年的誘惑,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心跳加快什么的都很正常,畢竟這些都是不可抗力因素,若非是修煉到柳下某,柳某惠,某下惠那種層次,看似ed而非ed的層次,從理論角度上來說,是不能抗拒這種生理反應的。
只是,崇宗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抱歉,我現在并不怎么想看這種東西。”
他推開速水的手,想要拋下這只尚處在春天的動物先回家,但是……
“等一下!”
崇宗迅速拉住了速水想要把雜志放回去的手。
“怎么,還是抑制不住欲望嗎?啊,我了解的啦,這種時候還是不要裝君子樣比較好哦……”
速水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解釋了起來,而崇宗根本就沒去理會他在說什么,在雜志的角落里,崇宗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孔。雖然說化了妝,而且發型也不一樣了,但毫無疑問……
踏破鐵鞋無覓處。
這個女人叫作古賀紫衣。
——援助交際嗎……
這種猜想也不是沒有過。
貧困,單親家庭,不和諧的家庭關系。
崇宗在腦海中默默記下了網址和電話號碼。
“速水。”
他打斷了某個還在自言自語的笨蛋的話語。
“啊,什么?”
“你在這方面的事情有門路嗎?”
“這方面的事情?”
速水先是困惑不解地歪了歪頭,隨即恍然大悟地睜大了眼睛,張著嘴巴以食指指著崇宗愣著掙扎了半天終于說出了話來。
“上杉你該不會想要……”
“先回答我,有門路嗎?!”
崇宗知道對于速水,這里面的詳細內容是無需解釋的。
“呃,也不是沒有啦。”
而結果也正如崇宗所愿。
只是,速水果然是一個十足的墮落少年,初三就已經這樣了,這家伙以后變成失足青年,被警察抓走什么的,這還真是讓人遺憾的事情。
“今晚有空嗎?”
“這么急?”
“有空嗎?”
“有。”
速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這家伙會不好意思真是讓人感到無比驚奇的事情。
“其實我最近也剛好想要換換口味……只是沒想到上杉居然也是同道中人啊。”
這顯然只是個誤解。
之后,在崇宗和速水一起回家的路上,他們約定好了時間地點。關于有希那邊,崇宗決定等晚上回去了再說,而眼下更為重要的,是古賀紫衣這條線索。
水素沒有去上學,沒有聯系方式,三天后太久,即使要說她現在下落不明也不過分。崇宗覺得也許今晚就能抓到突破口……
——但愿能夠順利。
“像這種事情啊,一般都是在晚上七點之后才開始預約的。”
速水英二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我就是專家”的表情,翹腳坐在旋轉椅上,非常熱心地為崇宗解說著。此刻,崇宗正待在速水的房間里,和他一起等著電腦啟動。
“經過數次改進后,現在啊,這種事情一般都是在網上預約好后,選擇情侶酒店之類的地方相會。”
因為是在速水的家中,所以他們把援助交際統一用“這種事情”來代替,至于上杉家,崇宗則用“在同學家過夜”的借口蒙混了過去。
希望如此大費周章的,希望別變成無謂的玩耍。
“哪,上杉,你有帶錢出來吧。”
速水熟練的登入了網站,一邊在網頁上檢索著自己需要的內容。
“速水,一般都是完事了之后才付錢吧?”
“對啊。”
速水把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成人雜志攤開在桌上,然后,突然帶著隱晦的陰笑,看向崇宗。
“上杉,你該不會還是處男吧?”
假如是輕小說中的廢柴男主的話,此時肯定會因為想要維護那可憐的自尊而結結巴巴地說不出會來吧,遺憾的是崇宗并非廢柴,而這也不是輕小說,這是崇宗的生活。
“是處男又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
崇宗對“處男”這兩個字,從小就產生免疫力了,因為偏執狂院長每次嘲弄他的時候,總是用“你不就是一個小處男嗎,有什么好得意的。”來開頭的。
再說了,一個初中三年級學生,不是處男有什么好自卑的。
不是的話,那才有問題吧。
比如說速水英二。
“好啦,我弄完了。”
速水對崇宗是不是處男這件事情也沒有追問的意思,他在預約了一個女大學生樣的女子后,把電腦的操作權讓給了崇宗。
這個網站的規模比崇宗想象中的大很多,在翻了數十頁之后,他終于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臉孔。
“看不出來啊上杉,難道你有‘俄狄浦斯情結’?”
速水對崇宗選擇的結果表示出了相當程度的無法理解,只是在措辭上有些不當。
——這笨蛋真的知道“俄狄浦斯情結”是什么意思嗎……
崇宗回看了速水一眼,沒有做出任何表態,確實,古賀紫衣雖然化了妝,但已經不年輕了,眼角沒有粉飾好的皺紋,以及老化的脖子,都無情地出賣了她的年齡。在預約列表上被排到很后面,這也和人老珠黃有一定的關系吧。在照片下方的介紹中,寫著她所用的昵稱,“紫藤蘿”。
——水素的母親,真的在做援助交際這種事情嗎……
直到點擊下去的瞬間,崇宗都無法讓自己相信這種推測。
——只能見面看看了。
用速水的賬號預訂好后,崇宗的行程上還有一件必須去完成的事情,現在是七點二十分,預定的時間是八點,菊屋町的情侶酒店。崇宗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速水搪塞過去,和他約好再會面的時間,匆忙地離開了速水家。
“我回來了~”
“怎么了,小宗宗,不是說了要在同學家過夜的嗎?”
“抱歉,我忘記拿東西了,馬上就走。”
“也不用那么著急,晚飯剛好做好了,要吃點再走嗎?”
“不用了雪乃姐,你們吃吧,我約好和同學一起吃了。”
匆忙地回到上杉家,崇宗一路馬不停蹄地走進了自己房間。
——那么,在去找古賀紫衣之前,今天剩下的事情還有……
他拉開了最底層的抽屜,在抽屜深約三分之一處的位置有一層暗板,這是崇宗自己加工制作的,將暗板抽掉后,他取出了藏在里面的東西。
假發,高仿人臉,隱式增高靴子,廉價的成人款式襯衣、西褲。
要變裝的話,自然不會選擇上杉家,崇宗將這些用具裝袋帶走,找了一處人不多的公共廁所,將自己變成了他臆想中的,外貌、聲音、習性都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伊東宣弘。
“我是伊東宣弘,今天第一次來,請多指教。”
有著一米八個頭的年輕男子,身板瘦削,盡管用詞還算是禮貌,但說話的口氣卻相當隨便,聲音有些嘶啞。他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把包扛在背后,就這么走進了這家小公司,眾人各忙各的,沒有人理會他,而他也沒有因此而緊張窘迫,站在原地掃視了一圈后,他注意到有個金發的男人悠閑地坐在沙發上抽煙。
——這個男人……
在伊東宣弘的腦海里,閃過了某個夜里,他透過窗戶所看到的街景。
這個金發的男人。
“你就是老板吧,我需要做什么,工資以什么方式結算?”
伊東宣弘徑直走到金發男子跟前,態度不卑不亢。金發男沉默一會兒后,以手指夾著煙,有意無意地,把煙灰抖在了伊東宣弘的靴子上。
“眼力還行,我就是這的老板,叫我赤尾,新來的都去當搬運工,到前臺領一張身份卡,工作的時候到前臺的機器刷卡,以小時結算當日工錢,明白了就去干活。”
“知道了,老板。”
伊東宣弘回答得沒有半絲認真樣子,但在他轉身去前臺之前,他卻從口袋里抽出紙巾,把靴子上的煙灰收集包好,扔進了垃圾桶后再走。名為赤尾的金發男子把這些看在眼里,暗自開始留意伊東宣弘這個人。
算好時間結束打工后,崇宗換回本來的樣貌,找到了速水英二。
因為不是很遠,所以他們步行前去。一路上,速水嘮嘮叨叨,唧唧歪歪地講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類似于“干脆我們兩個人開一個房間就好了,玩4P好不好?”“做完兩次之后互相交換一下伴侶如何?”“需不需要借給你道具”等等之類的無聊話題。
崇宗一邊聽著速水意義不明的話語,一邊走著,不久就到達了目的地。不需要身份證,甚至連是學生的身份都毫無阻礙,速水輕松地開了兩個房間。
是因為速水熟客的身份,還是管制真的如此寬松?崇宗對世風日下的社會感到相當的擔心。
“速水,現在連未成年學生都可以來這種地方輕易開房嗎?”
“當然不是了。”速水英二神秘一笑,這里簡直就是他的完全領域,崇宗反而變成一個笨蛋了。
“這家酒店不是正規營業的,細節問題你就別管太多了。”
他們兩人并排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雖然沒有穿校服,但兩個未成年少年,出現在這種幾乎和情色場所為同義詞的酒店里,不免吸引了來往客人的目光。
“最近年輕人的性觀念還真是開放啊,這么小的孩子也來這種地方消費了。”
“不,你太天真了。”
“前些天我剛認識一個13歲的蘿莉,玩過的H-GAME居然比我還多,這個社會,可遠比它表面上看來的復雜。”
不但客人們在竊竊私語,就連柜臺服務人員,也好奇的,以他們二人為話題,激烈地交談著。尖銳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刀子扎在身上,讓崇宗很不舒服。與崇宗相反的是,速水反倒一點困擾都沒有,自得其樂地享受著這種狀況。
——只能說……還真不愧是速水啊。
如坐針氈的等待之后,崇宗所想要見到的那張臉龐終于出現在了大門口,在他猶豫的時候,速水已經熱情地迎了上去。
兩個女子在發現客人只是兩個小孩之后,露出了微微吃驚的表情,以及曖昧的笑容。
速水那邊的狀況崇宗無暇理會,他知道今晚自己必須要從古賀紫衣身上取得突破才可以。
為了不能作為單純的小學生好好生活的古賀水素。
古賀紫衣今晚穿著一條紫色的連衣裙,上面點綴著白色的小花,就如同絢麗的紫藤蘿一般,在這個黑夜之中,盛開得格外的妖艷。對崇宗與她,彼此而言,都是初次見面,但她并不知道崇宗是誰,而崇宗卻知道她的身份……這便是崇宗今晚的棋局。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
簡單的交流之后,崇宗與速水,帶著各自的“伴侶”,走進了各自的房間。
在把古賀紫衣先讓入房間后,崇宗不做聲色地把鐵鏈插入凹槽中,鎖上了房門,這動作做得相當隱蔽,讓古賀紫衣一點都沒察覺到。
房間不大,一張貌似可以旋轉的雙人床,以及一個造型奇特的圓形浴缸幾乎就占據了全部的空間。
掛在墻壁上的小飾品,略偏粉色系的色彩格調,以及音響中播放著的,薩克斯管所特有的,帶著催發性激素的旋律,讓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消費的崇宗,體會到了情侶酒店的真實含義。
古賀紫衣優雅地坐在了床上,翹起的腳讓裙擺滑落在一邊,露出了白晰而又豐腴的大腿,臉上帶著挑逗的神情。
對于一個毫無經驗,情竇初開的男生,這樣子的誘惑無疑是巨大的。
只是,比起情欲、性欲這種為了繁衍而誕生的生理本能,悲傷,哀痛,擔心這些后天的感情,更具有主導大腦的能力……至少在崇宗看來。
在網站照片上無法得到肯定的長相,在實際確認之后,得到了肯定。
——除非存在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怎么了,小哥,害羞了嗎?”
因為崇宗顧著思考,讓古賀紫衣感到了不耐煩。只因為她是職業的,所以并沒于表現出來,而是從旁側敲擊,希望崇宗能夠快點。
——也許,在我之后還有別的客人預約吧。
——這種出賣肉體獲得報酬的工作,并不快樂吧。
——假如有別的選擇的話,沒有人會愿意做這種事情吧。
崇宗仍記得,縱使是那個偏執狂院長,在一次去國外出差時,也曾經幫助過一個妓女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
而在事后,他對崇宗說過,對妓女的譴責是愚蠢的。
——“對于一個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錯事,并且不得不去做的人,這種廣泛而又無力的譴責,到底能有什么作用?”
這種如同茶余飯后的閑談一樣,能夠傷人于無形卻不能給予需求之人以幫助的言辭,以高高在上的姿態隨意地脫口而出,那不但是對其攻擊對象的侮辱,更是在泯滅言談者自身的人性。
而現在,崇宗正面對著一名,從事著援助交際的母親。
“你是,古賀紫衣,對吧。”
崇宗把房間的音樂關掉,咬字清晰地,對她說出了這個名字。
“你是,古賀紫衣,對吧。”
房間里,原本曖昧的氣氛,一下子就冷卻了下來。媚笑的嘴角,僵硬在臉頰上。
古賀紫衣蹺著腿,坐在床上,而崇宗則站在她的身前幾米的地方。
這樣僵持數分鐘后,她拍了拍僵硬的臉頰,然后對崇宗擠出一絲微笑。
“這位小哥,你在開玩笑吧,我不太明白你說的人是誰。”
“不。”
“古賀水素,是您的女兒吧。”
“……”
崇宗沒有放緩節奏,他以近乎咄咄逼人的方式,把古賀紫衣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峭壁懸崖,“古賀水素”這四個字,讓這變成了最惡劣的玩笑。
浴缸白凈的拋面上反射著燈光,在墻紙上留下詭異的圖案。
她,古賀紫衣,在沉默之后,先是盯著崇宗看了許久,之后很煩躁地撥開了眼前的劉海,把腿放下,頭深深地低下,埋在大腿上。
崇宗聽到了她深呼吸的聲音,然后,古賀紫衣抬起了頭。
已經意識到這不是工作的古賀紫衣,完全放松了神情,臉頰上的皮膚有些松弛,眼睛也因為疲憊,陷入了眼窩之中。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
援助交際不但是低賤的工作,也是身體與心靈上,都要遭受折磨的工作。
“你找我出來做什么?”
她的聲音有些乏力。
“想跟您談一些事情。”
“是嗎?”
她如同看著一個荒唐的生物一般,看著崇宗,然后倏然地站了起來,邁開大大的腳步,直奔門口。
“等等。”
廊道很小,崇宗整個人橫在她與門之間。
“我不會耽誤您太長的時間。”
離開的道路被封鎖了,而情侶酒店的隔音效果格外的好。
古賀紫衣無力地沉默了。
即便只是一個初三男生,而且還有些瘦弱,但一個女性想要無視他的阻攔通過一個用鎖鏈上了鎖的門,這并不容易。她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然后返回房間里,挑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了下來。
和剛才的風塵女子完全不同,現在的古賀紫衣,向外散發著排斥別人進入的氣場。
“非常抱歉,我擅自做這種事情,給您造成了困擾。”
“但是因為水素的近況實在是很讓人擔心,我不得不做出這種事情。”
至此,崇宗的態度緩和下來,壓迫式的交流并非是他所愿,只是為了形勢走向他所希望的方向。
貧困,單親家庭,不得已而從事下賤工作的母親,相依為命的母女。
在一部分人過著理所當然的幸福生活的同時,還有另一部分人,他們還在為到達這種平凡的生活而苦苦努力著。在大多數人挑選著下一餐要吃什么的時候,全球還有十億的人口不知道下一餐是否還存在。
即使不能幫他們做到什么,也應該珍惜自己現在的生活,以表示對生活的尊重。崇宗之所以想要幫助水素,是因為崇宗覺得這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在與水素的母親取得溝通后,希望能更為便利地,從根本上幫助她們的生活。
然而。
古賀紫衣卻嘲諷地,發出了一聲干笑。
這道笑聲,就像是一把剪刀,把崇宗腦海里預先描繪好的圖像,毫不留情地剪成了碎片。
“水素哦,叫得這么親熱,那臭丫頭什么時候釣到你的?”
——喂,等一下,等一下啊!
——不應該是這樣的回答吧!
古賀紫衣的表情,絲毫沒有因為提到她女兒的事情,而變得溫柔,連一點都沒有。
“請你不要這樣稱呼你的女兒好嗎?”
“這是我的自由。”
相反的,她的態度更為冷漠了。
“你知道嗎,她前些天被人打傷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倒在夜路上!”
“哦,那又怎樣?”
“這不是‘那又怎樣’就能解決的吧?!”
“那你要怎樣?”
“你作為母親對這種事情難道一點都不在意嗎!!”
“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她談論水素的態度,就如同窯子里的老鴇,談論著自己手下的小雞一樣。
這個女人,完全就不把水素當一回事。
——我完全錯了,從一開始的方向上,就選擇錯了。
崇宗想象中的那對相依為命的母女,被古賀紫衣冷冰冰的語音,徹底地撕裂了。
現在坐在床上的,并不是一個為了生活而在努力奮斗的母親,而是一個厭倦了生活的中年女人而已。
“你完全不關心水素的生活嗎?”
“我自己的生活都無暇照顧了,對她還有什么好關心的?”
這樣單方面,一廂情愿的對話,讓崇宗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你到底是用什么身份和水素相處的?”
“是作為一個母親,還是一個毫無感情的監護人?”
仿佛崇宗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一般,古賀紫衣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起來。
因為大笑而引起的劇烈呼吸,讓她喉嚨的氣管,如同嶙峋高原上裂開的土地一般,在脖子上露出深深的溝壑。尖銳的笑聲,在房間里回蕩著……即便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已經擺放了滿滿的物件,但此時卻給崇宗空蕩蕩的,無處可以安心落腳的錯覺。
如同有異物卡在喉嚨里,崇宗感到一陣反胃。
昏暗的臺燈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抹橘黃,不經意跑過的黑色影子,仿佛鬼魅妖艷的舞蹈。
“你在說什么?”
“那家伙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單純的累贅而已。”
因為笑得太過用力,她用手按住胸口,有些吃力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要是我不支付生活費的話,那個尖牙利嘴的臭丫頭什么都干得出來。把我告上法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一下,為什么明明是母女,還……
這些對話,毫不留情地摧毀了崇宗之前所設想的一切。
“你們沒有住在一起嗎?”
“住在一起?別開玩笑了,和那種刁蠻任性的人住在一起,我還不如睡豬圈里。”
——所以,你讓只是小學生的水素,一個人獨自生活?
“她今年才小六而已,不具備獨自生活的能力吧?!”
“我管她那么多?!能按時給她生活費她就應該感恩戴德了。”
——不行了,我和她已經無法繼續溝通下去了。
“關于水素被打的事情,你有頭緒嗎?”
“我哪知道。”
古賀紫衣移開了目光,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我沒有空陪你繼續胡鬧下去了。”
她從床上站起來,拿起挎包,從崇宗身邊擠過去,被打開的鎖鏈發出斷續的脆響聲。門無聲地打開,然后響亮的發出“砰”的一聲,被很用力地關上了。
崇宗沒有阻攔她的理由,亦沒有能這樣做的立場,就這樣子把她放走了。
今晚,可以說他知道了很多,也可以說,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崇宗一廂情愿的猜想就這樣子變得支離破碎,水素的家庭環境比他想象中的惡劣很多。
物質生活上的困苦從外表開始蠶食家庭,逐漸深入內核;而破碎的親情,則從一開始,便在內部,把家庭從根本上破壞。
——這件事情……已經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圍之外了嗎。
崇宗背后的石英時鐘,秒針追逐著分針,分針追逐著時針,不斷地追上,超越,再追上。
怎么看,都只是滑稽的一人游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