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名人華廈的管理員把電視聲音關小,接近午夜一點時分,大樓的住戶幾乎都已入睡。值大夜班非常無聊,開電視觀賞深夜節目可以打發漫漫長夜,深夜通常不會有訪客,他選擇大夜班保全工作也是因為比較清閑。
但那夜有點反常,一點半時,從監視器屏幕看到一輛摩托車駛進地下停車場,一位穿西裝的青年走進電梯。管理員認出那是百貨集團千金復明雪的男友彼得,管理員很快就把視線從監視器屏幕移到電視屏幕,繼續觀賞他的節目。
復明雪開了門,見到彼得,高興了兩秒,隨即疑問道:“你不是去歐洲開會?”
“我提早回來,只為了看你?!?/p>
兩人親密地走進客廳,彼得說:“到露天陽臺來,我有樣東西想給你看?!?/p>
復明雪挑了挑眉,走到窗外的露天陽臺說:“什么東西那么神秘?”
他遞給她一張紙牌,紙牌的圖案是九把劍,每把劍都血淋淋的。復明雪皺眉頭,“你給我這紙牌干什么?”
還沒說完,彼得突然從背后用力將她推出去,一聲慘叫,復明雪跌落十二層樓,頭部猛擊地面,當場氣絕身亡,手上仍緊握著那張不詳的紙牌。
管理員還來不及反應,那青年已騎著摩托車從地下室揚長而去。
2.
“各位觀眾,接下來我們將進行本周的愛情測驗,有請我們塔羅界的花美男拉斐爾出場!”
愛蜜莉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這是她每周最期待的節目。
隨著主持人的介紹,鏡頭帶到一位端坐在白色桌邊,一名叫拉斐爾的青年。他的頭發染成流行的白銀色,涂著眼影與睫毛膏,淡紅色口紅,整個人散發一種魔性的美。
“塔羅牌是什么?”拉斐爾顧盼四周來賓,用冰冷的口吻說,“塔羅牌是一種紙牌游戲,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幫你解決疑難雜癥。如果你的心永遠找不到方向,痛苦找不到出口,我拉斐爾就是你精神上的救世主。”
來賓紛紛拍掌叫好。拉斐爾接著說:
“各位觀眾,迷途的蕓蕓眾生,在我桌上有五張牌,分別編號從一到五,隨便選一個號碼,數字后面的塔羅牌將準確告訴你,本周你的愛情對象將以何種方式出現?!?/p>
愛蜜莉興奮地說:“我選五號!”她轉頭拉扯布雷克的衣服問,“你呢!你要選幾號?”
布雷克右手托腮,意興闌珊地說:“愛情對象?我選三號好了?!?/p>
愛蜜莉又轉頭對坐在窗邊的弗洛斯特問道:“你呢?選幾號?”
弗洛斯特根本沒看節目,低頭讀他的科學期刊,顯然沒意愿參加愛蜜莉的選牌游戲。
愛蜜莉近乎吼叫道:“弗洛斯特!到底是幾號?”
布雷克忍住笑意,緩緩說道:“你就饒了我哥哥吧!他這個人除了對大腦神經學有興趣,其它都是空氣。真要讓他談戀愛,除非被閃雷打中頭部?!?/p>
弗洛斯特放下期刊,語氣冷靜地說:“用五張牌就要決定你的愛情,未免太不科學。這種游戲的答案無非是一種催眠暗示?!?/p>
“好玩嘛!”愛蜜莉翻個身,朝他瞄一眼,繼續欣賞她的節目。
拉斐爾一一翻轉隱藏在號碼后面的圖案,每一張牌都畫滿花花綠綠的人物,穿著袍服、戴著王冠的國王,身穿五彩燈籠褲的小丑,坐在開滿百合花園的皇后。每一張牌在拉斐爾的解說下,似乎都跟愛情有關連。
“選擇第三張牌的人,是眾人目光的焦點,愛情世界里的王者,自視甚高,要讓他看上眼的對象不容易?!?/p>
布雷克猛拍沙發說:“太準了!完全說中我心里的想法!”
轉開第五號牌時,拉斐爾說:“選五號牌的觀眾,你的對象通常喜歡裝傻,口不由心,愛上這種人是自掘墳墓?!?/p>
“太準啦!”愛蜜莉也猛拍沙發,引起布雷克好奇。
“裝傻?不會?。∥覍δ阋粯佑性捴闭f。”布雷克故作姿態地靠近愛蜜莉耳朵低語,“我最喜歡你……煮的意大利面!”
愛蜜莉沒好臉色地瞪他:“真冷的笑話?!?/p>
電視節目上方突然出現一條新聞快報,像跑馬燈似地不斷轉動。
“知名財團的總裁蕭安長被發現于自家客廳上吊自殺,家人發現時已氣絕多時。詳細內容請收看整點新聞?!?/p>
“蕭安長……”愛蜜莉似乎想起他的背景:“他不就是聞名全球的餐飲集團,將香食品企業的負責人。這幾年連續被檢驗出食品使用低劣的工業原料來謀取暴利,纏訟數年卻判無罪,而是由總經理一肩扛下,判處無期徒刑?!?/p>
“都是這樣的?!辈祭卓苏f,“大公司犯法,絕對是由底下的人扛責,老板私下再給安家費封住下面人的嘴。”
兩人一搭一唱,很有默契地說出一般社會大眾對財團犯罪的看法。
窗外傳來警車鳴笛的聲音,愛蜜莉跑到陽臺探頭看,然后回頭對弗洛斯特說:“哈里森警官請你下去,他有事情想找你幫忙?!?/p>
弗洛斯特點點頭,穿上風衣下樓。
到了樓下,哈里森警官站在警車外幫他開門,等弗洛斯特坐進前座時,他才說道:“新聞你看到了吧?將香食品企業的負責人自殺的事?!?/p>
“不就是一樁畏罪自殺的案件,跟記憶沒有關系?!?/p>
“到了命案現場,再詳細解釋給你聽?!?/p>
哈里森快速地駛進市區,繞過商業中心,來到第七街山區最豪華的名人社區,這丘陵地依山傍水,風景優美,聚集所有最有權勢富豪的宅第,每一棟都尊貴無比,碧麗堂皇,隨便一棟豪宅都是億萬天價。
穿過警方拉好的黃色封鎖線,鑒識人員已經做完所有驗尸與堪察證物的工作,全部退出現場,獨留哈里森與弗洛斯特面對著躺在地上的死者。
弗洛斯特想起剛才愛蜜莉的說法,“我聽說蕭安長的公司被查驗出使用工業原料,造成食品安全問題被起訴,最后全卸責給總經理,導致總經理被判無期徒刑,會不會是總經理懷恨報復?”
哈里森說:“總經理已經被法院收押禁見,有充份不在場證明?!?/p>
“你找我來現場,不會只想看上吊的尸體吧?”
“法醫檢驗報告已經說明,死者不是上吊自殺,而是窒息死亡?!惫锷髦咨痔孜⑽⑾崎_死者的嘴巴,舌頭上沾染白色的東西,“往喉嚨深處看,里面都是衛生紙。有人強行用衛生紙塞滿死者的胃,喉嚨,口鼻,導致窒息而死?!?/p>
“真是激烈的手段?!备ヂ逅固匾蓡柕?,“以蕭安長胖大的身軀,要制伏他,然后塞那么多紙進入胃里,歹徒應該不只一個人吧?”
“經你這么提醒,我倒是沒想過……確實有這可能?!?/p>
弗洛斯特微微嘆道:“沒想到生活中常見的衛生紙,其實是殘酷的兇器。”
“法醫認為他是死后才被繩索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可能也不是偽裝,而是一種戲謔??傊x心臟停止跳動才幾個小時,我想請你用你的技術,進入死者的大腦,去了解兇嫌的長相,行兇的過程與動機?!?/p>
弗洛斯特應允,“我了解。”隨即掀開風衣,露出胸前改裝成鋼鐵圓盤狀的O.N.Box,將奈米機械粒子組成的光學圣女釋放出來。半透明發光的觸手隨著弗洛斯特無線傳輸的手套擺動,穿越死者頭皮直達前額葉與太陽穴附近的神經元細胞,最深達到中央的海馬回,遍尋不著兇手的任何信息。
弗洛斯特將手放下,收回光學圣女。
“行兇過程的記憶全部被刪除了?!备ヂ逅固叵陆Y論道,“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殺人案件,而是某個心術不正的記憶感應師所為。”
哈里森有點遺憾地說:“不只一件,最近幾乎每隔七天就有富商死亡。兇嫌的目標不明,動機成謎,感覺是隨機犯案,卻又有一套的邏輯?!?/p>
他彎下腰,從死者口袋拿出一張牌,牌面上畫著七個盛滿水的杯子,每一個杯子的水都往杯外流向地面,杯口長出倒掛的蓮花。“這已經是第四樁命案,巧合的是,每位死者身邊或衣物內都會放一張類似的卡片,我們警方完全無法理解兇嫌想傳達什么訊息。”
“塔羅牌?”弗洛斯特看著那牌面與編號,脫口而出。
“弗洛斯特,你也懂這玩意兒?”哈里森驚訝道。
弗洛斯特搖首,揮一揮手說:“不,我完全不了解塔羅牌,是剛才愛蜜莉觀看電視談話節目,來賓談論的主題就是這種紙牌游戲?!?/p>
“第一樁命案是五周前,百貨集團的千金復明雪從自家陽臺摔落,管理員說跳樓前,她男友來訪,但我們查出關紀錄,當時她的男友出差在歐洲,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本城市?!?/p>
“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友?雙胞胎嗎?”
“不是,我查過醫院資料。”哈里森斬釘截鐵地回答?!耙鹞易⒁獾氖鞘w旁擺放一張‘寶劍九’的塔羅牌,我當時不知道這是連續殺人案的前奏。第二樁命案隔周發生,第七街商業銀行總裁被發現死在車內,心臟被電擊爆斃,口袋里被放了一張‘錢幣四’?!?/p>
“第三件命案呢?”
“第三樁發生在兩周前,專門生產藥品的生技大廠老板西蒙尼德,在自家游泳池溺斃,被家人發現時已經是凌晨四點,游泳池水面飄浮一張‘令牌五’。第四樁命案是六天前,股市大亨史崔伯死在旅館,床上放了一張‘女帝’。這兩個人都是心臟被電擊而暴斃?!?/p>
“電擊?”
“嗯,死狀很像以前我們偵辦過快速記憶補習班的案件,兇手持有的O.N.Box藍紋章魚,就是專門以電擊心臟致人于死。”
難道“藍紋章魚”再度犯案?
“蕭安長的命案是第五樁,這次犯案手法卻翻新……”弗洛斯特用手機拍下牌面,臉上顯得困惑,“把他胃塞滿紙,是要諷刺他制造有毒食品嗎?”
“不排除這種暗示?!?/p>
“發生如此重大的連續殺人案件,為何新聞報導對塔羅牌的事只字未提?”
哈里森吩咐底下的刑警將死者蓋上白布,用擔架抬下樓,準備移送到解剖室的冰柜,等待家屬認領。
“我個人認為兇嫌在每位死者身上留下不同的塔羅牌,是要挑戰警方的智商,嘲諷我們辦案的能力。”哈里森皺眉道,“正因為警方到目前為止,一點頭緒都沒有,為了避免第七街的富豪們恐慌,引起社會大眾無謂的騷動,我們盡可能封鎖消息。”
“嗯,你的判斷很正確?!备ヂ逅固卣f道,“在連續殺人犯的行為模式中,取走死者的某樣東西或留下紀念品,一向被認為是殺人魔對警方辦案能力的嘲諷或挑釁。1968年最有名的美國‘黃道十二宮’連續殺人魔,他寄給警方許多封信,信件中包含了四道密碼與經過加密的內容,聲稱只要能破譯,就會找到兇手的名字,卻至今無人能解,成為懸案。開膛手杰克也寫過幾封信給英國警方,上面還會隨筆畫些圖案,由于早期鑒識制度不夠成熟,現場保護措施也不完善,以致于兇手是誰,淪于各說各話?!?/p>
“希望這個塔羅牌殺人案,最后不會淪為各說各話。”
哈里森額頭的皺紋更深了,兩鬢冒出許多白發,可見當上警長后,壓力比以前更沉重。
“本來我把希望寄托在你優異的大腦記憶讀取技術上,能幫我找到一點線索,可惜……”哈里森慎重其事地對弗洛斯特說,“希望你不要介意,為了弄清楚犯嫌的意圖,我們也聘請了當紅的塔羅大師拉斐爾來協助辦案,理清那出現在四個死者身上的塔羅牌含意?!?/p>
哈里森的話讓弗洛斯特感到不可思議,竟然會擔心他不悅。
可見得雖然合作多次,哈里森仍然不夠了解弗洛斯特對協助破案的基本心態,純粹只是對解密有興趣而已。對于如何逮捕罪犯,實現正義這種啰嗦事,完全不在弗洛斯特的字典里。
3.
拉斐爾的座車來到蕭安長豪宅門口,經紀人下來開車門讓拉斐爾走出后座,封鎖線外擠滿各家媒體,大家一看見拉斐爾,紛紛舉起快門閃個不停。拉斐爾的經紀人下意識地向媒體記者群揮手:“大家辛苦了,謝謝你們!”
拉斐爾拉長臭臉,經紀人趕緊拉著他的手,向警察說明來意,員警拉高封鎖線,讓拉斐爾一個人獨自走進去。上了樓,他看到兩名員警抬著擔架運送蓋著白布的尸體下樓,拉斐爾伸出手遮住自己的鼻子,對死者流露無比厭惡的表情。
進了二樓大廳,看見哈里森跟一名金發龐克頭的男子站在大廳中央,仿佛正歡迎他,拉斐爾才稍微面露微笑。他的牙齒整齊潔白,跟他臉上涂抹的粉底一樣毫無瑕疵,光滑得像瓷器。
“說曹操,曹操到?!惫锷焓窒蚯耙晃眨砬閰s很嚴肅?!皠倓偽覀儾耪務摰侥隳?!”
有那么一秒間,拉斐爾注視弗洛斯特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接到警長的電話時,我還在攝影棚錄節目,所以有點遲到,請見諒。”
“沒關系,我們都愿意等?!?/p>
哈里森將手中那張塔羅牌展示給拉斐爾看,“抱歉,不能讓你拿在手上,怕會留下指紋?!?/p>
“那我就變嫌疑犯了,是嗎?”拉斐爾音調尖銳,有點被激怒。他輕輕撥了一下頭發,神情像驕傲的孔雀。濃厚的粉底與眼影、眼線,連眉毛都用黑眉筆仔細勾勒。弗洛斯特專注地看拉斐爾臉上的濃妝,想不透愛蜜莉為什么會喜歡這種陰陽怪氣的男人。
他是急著趕來命案現場,忘了卸妝,還是沒有化妝就無法出門?
拉斐爾當然意識到弗洛斯特的眼神,雖然他被粉絲注目慣了,但眼前這位金發男的眼神含有批判的氣味。
“圣杯七……”拉斐爾說,“你手上拿著的這張是‘圣杯七’,代表‘幻想’、‘白日夢’、‘愚蠢的念頭’,所以我認為兇嫌是個精神病患者,有妄想癥?!?/p>
“不對?!备ヂ逅固胤瘩g他的推論。
拉斐爾凝視著弗洛斯特,眼神發出敵意,從沒有人敢否定他的解牌功力。
“一個精神病患者無法精密地刪除大腦記憶?!?/p>
“大腦記憶?”拉斐爾嫌惡的表情再也藏不住,“我沒時間跟一個無名小卒討論那些不存在的東西?!?/p>
哈里森有點著急,怕惹塔羅大師不開心,連忙道歉:“忘了跟你介紹,這位是有名的記憶感應師弗洛斯特,也是我請來協助辦案的專家?!?/p>
“如果沒別的問題,那我先走了。”拉斐爾不想了解弗洛斯特的背景,也沒有必要,“你想找誰來協助辦案,跟我無關。我是塔羅專家,除了我,誰都幫不了你?!?/p>
“等一下,拉斐爾先生。你說得極對,這個案件除了你,沒有人會更專業?!惫锷~頭冒汗,連續五個人被殺是嚴重的刑案,任何協助破案的專家都得罪不起?!澳隳芊耦A測這個連續殺人犯何時停止殺人?”
不能再有人被殺!哈里森腦海只有唯一的念頭。
拉斐爾停下腳步,打開他的公文包,拿出一個黑布包裹的東西。他小心翼翼掀開黑布,里面是一副紙牌,邊緣灰暗,應該使用了很多年。拉斐爾將黑布平攤在大廳里唯一的辦公桌上,然后開始洗牌、切牌,選出三張牌,最后一張牌是一個手拿令牌的主教,底下一排英文The Hierophant。
“法皇,這張牌代表你問題的結果?!?/p>
“能再解釋清楚一點嗎?”哈里森問。
“‘法皇’代表道德與知識,是一張具有和平意涵的牌。所以兇嫌不會再犯案?!?/p>
“太好了!”哈里森松了一口氣,“假如兇嫌不再殺人,至少刑警隊能有更充足的時間抽絲剝繭,搜查破案線索,我也不必奔波勞神。”
聽完拉斐爾的解釋,弗洛斯特突然問:“你這副牌的畫法跟兇嫌的塔羅牌不一樣。我可以看一下你這副牌的‘圣杯七’嗎?”
“無聊的問題,我沒必要回答你?!彼酒饋韺⒑诓及_牌后,跟哈里森警官說,“我還有電視通告要趕,先走一步!”
“慢著!拉斐爾先生!”哈里森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堆滿笑容地說,“等一會兒你下樓遇到記者,請你務必要說‘無可奉告’,我不想讓死者身上有塔羅牌的消息走露風聲,也不希望大眾知道這可能是個連續殺人案?!?/p>
送走拉斐爾后,哈里森對弗洛斯特說:“坐我的車吧!你也累了吧?我送你一程?!?/p>
“你都沒懷疑過,會留下塔羅牌的兇手正是自認為很懂塔羅牌的人?”
弗洛斯特這句話讓哈里森楞住。思索了幾秒,哈里森說:“你的考量是有道理,但全第七街懂塔羅牌的人應該很多,拉斐爾只不過是最專精的一個。”
“真的專精嗎?從頭到尾,我只覺得拉斐爾一直避重就輕,回答問題也不熱心,整個態度就是冷淡,他到底心里害怕什么?”
“聽說他在外面幫人牌占一次收費昂貴,我們警方沒有酬勞可以給,大概是這樣……所以有點敷衍了事。”哈里森拿出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一個在意金錢勝過專業的人,根本沒資格幫人排憂解惑?!?/p>
哈里森無奈地嘆氣,“弗洛斯特,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么有自信,連我有時候跟你討論事情都會心虛,害怕被你瞧不起。除非跟你混熟了,否則都會畏懼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弗洛斯特不解地問。
“你的眼睛有穿透力,任何人在你的面前都會擔心被你看穿他們的弱點。不怕被你看,甚至敢跟你雙目直視,肯定是愛你的人?!?/p>
他們下了樓,穿過封鎖線后就被媒體記者團團包圍。其中一位青年強行將麥克風遞向哈里森的嘴角,大聲地說:“我是天聲新聞的記者艾略特,請教哈里森警長,蕭總裁是被連續殺人犯殺死的嗎?”
“一切都在偵查進行中,不便透露!”
記者不死心,連續追問:“那么已經掌握兇嫌的犯案動機嗎?有破案的線索了嗎?”
“無可奉告!”
哈里森硬是將麥克風推開,企圖從人群中走到警車,弗洛斯特卻反過來問記者艾略特:“你為什么認為這件命案是連續殺人犯所為?”
記者艾略特回答得很直接:“這是記者的直覺!連續五周都有富豪被殺,一定是連續殺人案,不然無法解釋?!?/p>
“倘若我說不是呢?”
“那就是有人說謊?!庇浾甙蕴夭豢蜌獾鼗卮鸬?。
弗洛斯特頭也不回地推開媒體,好不容易捱到警車邊,哈里森一個箭步推開車門讓弗洛斯特坐進來,激活滿檔,飛快駛離現場。
“干嗎跟那個記者啰嗦?”
“你不覺得奇怪……明明消息都封鎖,為何記者知道內幕?”弗洛斯特仍然想不透原因。
“那個艾略特從以前就跑社會新聞,跟基層員警交情很好,所以小道消息自然很多?!?/p>
“你的意思是……基層員警會透露內情給媒體?”
“?。∥翌^好痛!”哈里森邊握方向盤邊苦惱,“最害怕的事情竟然發生!明天報刊電臺新聞一定是斗大的標題,報導這條新聞!然后所有第七街的民眾打爆我們的警局專線,質疑警方掩蓋真相!上級也會怪罪下來!”
回到公寓,弗洛斯特下了車,哈里森搖下車窗說:“祝福我能活過明天吧!”
弗洛斯特安慰他說:“放心,你絕對會活過明天,甚至一萬個明天?!?/p>
哈里森在駕駛座苦笑,關上車窗,跟弗洛斯特揮手道別。
4.
開了門,弗洛斯特木然地坐進沙發,愛蜜莉跟布雷克還在看電視節目,卻都不約而同地感覺回到家的這家伙寒氣逼人。沒有人敢發出聲音,免得被寒氣掃射。
弗洛斯特突然眼睛睜得好大,電視上談話節目侃侃而談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陰陽怪氣的拉斐爾!
女主持人克麗斯蒂跟一票女明星興致勃勃地在聊社會新聞,克麗斯蒂突然問拉斐爾說:“聽說你今天去協助警方破解一樁連續殺人命案,可以詳細透露一些細節給我們觀眾知道嗎?”
拉斐爾顯然不是很愿意談論,“我不能談細節,警長有拜托我封口?!?/p>
幾個女來賓紛紛起哄:“大師說嘛!我們好想聽喔!”
“其實也沒什么,這樁連續殺人案已經持續了五周,每周都有一位富商或貴婦被殺,在他們尸體旁或口袋里,都會找到一張塔羅牌。”拉斐爾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第一個被殺的是百貨集團的千金復明雪,她的尸體旁邊就放著一張‘寶劍九’,意思是憂慮與哀傷。”
“她不是跳樓自殺的嗎?”
“當然不是,是有人強行推她下去的。”拉斐爾說,“我猜復明雪生前患有憂郁癥,長期靠鎮定劑控制病情,兇嫌利用她這個弱點,將昏昏沉沉的復明雪推出陽臺。”
“好可怕喔……”
制作單位將牌面透過電子屏幕顯示在看版,女主持人克麗斯蒂問:“‘寶劍九’是長這樣嗎?”
那張塔羅牌,牌面畫了九把劍,每一把都沾滿了血。鮮紅的血液不斷往下流,雖然是繪畫,卻充滿流動感。
拉斐爾看了電子屏幕一眼,神色有點不悅。
“這不是傳統的塔羅牌,你從什么地方拿到這圖案?”
克麗斯蒂“喔”的一聲,表情有點神秘?!按髱熣娼⊥?,我以前也是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后來才轉戰電視主持,我自然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克麗斯蒂接著咄咄逼人地質問,“這張牌是不是放在復明雪尸體旁的那張?”
“是,沒錯……”拉斐爾點頭,臉色異常陰沉。
“這張‘寶劍九’跟你手中的那張‘寶劍九’,有什么解釋上的不同?”
拉斐爾不答腔,來賓都隱約察覺他呼吸混亂。
“據我了解,這張血淋淋的‘寶劍九’代表的是‘懦弱又殘酷的行為’,是個非常任性的人,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為什么你的解釋卻是憂郁癥?你詢問過她的醫生嗎?或者,你企圖誤導警方辦案的方向?”
拉斐爾表情有點僵硬,雙手抱胸,氣氛頓時有點凝重。
旁邊的女明星試圖化解尷尬,笑著說:“你不用管克麗斯蒂啦!她真是改不了記者的本性?!?/p>
克麗斯蒂也瞬間改口,換成輕松的口氣:“大師別生氣,我剛剛都是為了制造節目效果啦!”
“對嘛!大師還沒說其它的命案呢!我們都既害怕又期待,感覺好象在聽恐怖故事喔!”
拉斐爾畢竟具備藝人性格,馬上轉換情緒繼續闡述第二個、第三個命案,講到第四個蕭安長的命案時,話鋒一轉:“第七街轄區的警長不曉得那根筋不對,竟然請一位號稱‘記憶感應師’的江湖郎中來協助辦案。我看那家伙賊頭賊腦,什么本事也不會,連基本的塔羅知識都沒有,只會一直問‘這是什么牌’‘那是什么牌’,煩死人!”
來賓們都笑得東倒西歪,有個女來賓說:“警長大概是病急亂投醫,找什么‘記憶感應師’?我說啊!這個案子除了拉斐爾大師,其它阿貓阿狗都破不了案!”
聽到這里,愛蜜莉跟布雷克幾乎可以感覺沙發旁邊那家伙,一定從寒氣逼人直接升級為火山爆發吧?
他們正發著抖,等待有人發飆砸電視時,弗洛斯特開口說話了:”布雷克,去車庫發動車子?!?/p>
布雷克緊張地問:“你想干什么?別想不開做傻事!”
弗洛斯特的語氣出乎意外地平和:“我要你載我去一個地方。”
愛蜜莉擔心弗洛斯特,說道:“去那里?我也要去!”
“好??!一起來?!?/p>
愛蜜莉臉上寫滿問號,弗洛斯特從未如此爽快地答應讓她跟著,“你還好吧?”總覺得今晚的弗洛斯特精神不太正常。
一定是剛才電視節目那些人說的話太傷人,一向自尊心超強的弗洛斯特,心都碎了吧?
坐上車,弗洛斯特一路上都不發一語,車內彌漫一股說不出的大氣壓力,隨時會炸毀的壓力鍋。
布雷克遵循弗洛斯特的指示,將車開到某個昏暗潮濕的巷口。
下了車,遠遠地看到霓虹燈閃爍,墻壁上一大堆噴漆涂鴉寫著幾個英文字母PASSENGER。
愛蜜莉想起來,這地方他們來過。
每次弗洛斯特需要什么類型的記憶,都會來這家夜店,找一位名叫“隆帕森”的老同學,也是懂操作O.N.Box的記憶感應師。
穿過舞池,柜臺的調酒師看到熟識的面孔,自動讓出位置,推開酒柜后面隱藏的密門。
布雷克突然卻步,說道:“你們進去吧,我留在這里等你們?!?/p>
愛蜜莉問:“怎么?害怕了?”
“我討厭那個人?!辈祭卓苏f,“我寧可在吧臺喝氣泡礦泉水。”
“別勉強他,神的使者與墮天使是沒辦法和平共處的?!备ヂ逅固剌笭栆恍?。
“墮天使?”愛蜜莉眨眼,好奇地問。
弗洛斯特舉起手指示意她閉嘴,“墮天使”這典故只有哈里森警官明白。在偵辦九年前足球名星李察殺妻案,弗洛斯特就用這名詞來形容販賣記憶的人。
再度踏入這個暗道,愛蜜莉不再像以前那么緊張。走道盡頭站著兩名彪形大漢,他們見到弗洛斯特,馬上往左右兩邊后退,打開最后一道紅色的門。
隆帕森端坐在豹紋沙發上,冷氣調得非常強,宛如冰庫。銀藍色的長發與淺灰色的眼珠,在燈光下襯托得更陰森。
這是一個非法地帶。
運用光學圣女幫客戶進行刪除、復制記憶是涉及醫療的行為,在法律邊緣游走,更別說記憶的買賣交易。
隆帕森灰色的眼珠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伸手邀請弗洛斯特與愛蜜莉入座,坐在他的對面,中間隔著玻璃桌。
“親愛的老友,弗洛斯特,你又要來買記憶了嗎?”
“我想先讓你看兩樣東西?!备ヂ逅固乩_外套,露出胸前圓盤狀的O.N.Box,釋放出里面的光學圣女。濃霧般的觸手穿過隆帕森的大腦皮質,讓他直接看到拉斐爾手中的牌與蕭安長口袋里的牌。
光學圣女是由奈米粒子組成,具有導電性,插入大腦時會有觸電的不適感。但弗洛斯特的光學圣女妮兒插入隆帕森的腦部時,隆帕森的表情絲毫沒有痛楚,甚至有點被電擊的愉悅。長期幫客戶刪除、復制記憶,又習慣性偷竊別人的記憶,他對這種觸電的感覺已經從痛楚升華成快感。
等待隆帕森完全看清那兩副塔羅牌后,弗洛斯特將妮兒收回胸前的O.N.Box。
“第一副牌,有兩只手洗牌、切牌的那個,是‘偉特牌’?!?/p>
“偉特牌?”
“嗯,它算是近代最受歡迎的紙牌。”隆帕森低沉的嗓音敘述著塔羅牌的派別,“最早期的版本是馬賽版,流行于法國南部,后來19世紀末,愛德華?偉特改良了原始塔羅牌復雜的圖案,變成淺顯易懂的牌,里面的圖案、符號,初學者一看就懂。”
“雖然近年來發行的眾多琳瑯滿目的塔羅牌,大多遵從偉特體系,圖案雖然稍有差異,但都大同小異。都是七十八張,每張牌的順序、解釋也都差不多。宮廷牌有令牌、圣杯、寶劍、錢幣,這些圖案后來更簡化為黑桃、方塊、紅心、梅花,俗稱撲克牌?!?/p>
隆帕森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我以為天資聰穎的弗洛斯特什么都懂,原來……你連最尋常的紙牌游戲都不知。我剛才說的話,隨便網絡都查得到,難道你連搜尋都不會?”
“我的腦筋只用在我感興趣的人事物,對于不感興趣的東西,我連看都懶。”
隆帕森又笑了?!澳悄憬裉煸趺磿氐嘏軄韱栁宜_牌的事?”
“我想知道,死者口袋里那張牌,跟偉特牌的牌義有何不同。”
“那張牌啊……比較特殊。它屬于托特牌?!甭∨辽瓚T性地用手指敲打玻璃桌面,純粹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它的作者亞歷斯特?克勞利被形容是二十世紀末最后的煉金術師。他精通占星學、卡巴拉數學、神秘學、煉金術,甚至有人深信他找到了點石成金的‘賢者之石’?!?/p>
“這世上真有‘賢者之石’?”愛蜜莉瞇起眼睛,充滿懷疑。那是傳說中血紅色的魔法石,運用它可以讓普通石頭變化成金塊。
“所以,有人稱亞歷斯特?克勞利是邪惡的人,他重新定義的塔羅牌也被視為不詳之物。”
弗洛斯特接續隆帕森的話,“如今,你說的不詳之物,被連續殺人魔當作死者的紀念品,向警方傳遞死后的密語。”
隆帕森嘴角上揚,他明白弗洛斯特的意思?!八?,你想購買托特牌的所有牌義?”
“不愧是生意人,嗅覺特別敏銳?!备ヂ逅固卣f:“在你的客戶里,有沒有人精通托特牌,而在交易過程,被你竊取成為你的收藏?”
“你真是我的知音,還記得我的規矩。任何來找我談記憶交換、復制、刪改的客戶,我都會從他們的腦里取走一樣我感興趣的記憶。”隆帕森思索了半分鐘,說道,“是有那么一個符號語言學教授,他要求我刪除死去愛妻的所有記憶。于是,我偷了他腦內的托特牌記憶。”
“賣給我?!备ヂ逅固睾敛华q豫地說。
“可惜……四周前,有人來向我購買它,我把它賣了。”
隆帕森手一攤,無所謂的態度。
“買主叫什么名字?”
“哎呀呀!剛才我才贊美你是我的知音,怎么瞬間就犯傻啦!”隆帕森換個較舒服的姿勢,躺進豹紋的沙發。“我從不透露買家的個人資料,任何人想調查,我都守口如瓶,這是做這門生意必要的商業道德?!?/p>
“你這種非法生意,還恥言道德?”愛蜜莉責罵道。
隆帕森抬頭看愛蜜莉說:“你跟在弗洛斯特身邊,脾氣跟他越來越像,可別學壞了?!?/p>
“愛蜜莉別多話!”弗洛斯特揮手要她別插嘴,免得搞壞氣氛。愛蜜莉嘟著嘴,滿臉委屈。
隆帕森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一直盯著弗洛斯特胸前的鋼鐵圓盤。
“你何時把你的黑盒子,改造成這個德性?”
“在幾次跟老朋友對戰中,得到的靈感。”
“O.N.Box的形態進化……”隆帕森移動雙腳,換了個姿勢?!昂苡腥ぁN乙蚕氚盐业腛.N.Box改造成你那樣子,這樣攜帶方便多了。”
“這樣吧!你大老遠跑來買東西,我也不能讓你空手離開,賣你一個‘六芒星’塔羅牌陣的程序記憶好了。就像拉斐爾抽三張牌,排成圣三角的陣形,任何玩塔羅牌的專家,洗牌、切牌后都要會各種陣型?!⑿恰@份記憶也是我從教授大腦里偷來。這個記憶一旦安裝入你大腦,不用學習就自動會排出陣形,所以稱為‘程序記憶’。”
“拉斐爾?我傳給你的影像,并沒有告訴你那雙手的主人,你何以得知?”
隆帕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澳阋詾槲叶疾豢措娨?、不上網嗎?號稱‘塔羅界花美男’拉斐爾,那雙手太好辨認。你還是快決定要不要‘六芒星’!”
弗洛斯特顯得有點猶豫,他主要的目標是破解托特牌的含意,而不是學習排陣。
“這份程序記憶管用嗎?”
隆帕森微笑:“同樣的東西,交給愚昧的使用者,是垃圾,交給聰明如你,將會是破案關鍵的賢者之石。”
“多少錢?”
“不用錢?!甭∨辽贸鏊种械暮谏凶诱f,“代價就是請你將我的O.N.Box改造成你胸前圓盤的樣式?!?/p>
“需要兩個星期的工作時間,你的生意怎么辦?”
“不用你管。”
“好,成交?!备ヂ逅固卣f道。
隆帕森打開他的O.N.Box,手套指著弗洛斯特的額頭說:“天青色出來!”
一陣幽藍的霧氣逐漸成人形,曼妙舞姿,美麗無倫的臉孔,踩著霓裳,纖纖玉手刺進弗洛斯特的前額葉更深底部的大腦中樞,放了一個“六芒星”的程序記憶。完成后,隆帕森收手將她縮回黑盒,關上盒子,將它遞給弗洛斯特。
5.
走出密室,布雷克坐在吧臺,飲料才喝了一半,驚訝道:“這么快!買到你要的記憶了嗎?”
愛蜜莉聳聳肩,“失敗的交易,買了一個沒用的記憶。”
弗洛斯特不說話,擰著隆帕森的黑盒,低頭快步走出夜店,打開車門坐進后座。布雷克見哥哥臉色難看,估計心情不佳,連忙拋下飲料,拉著愛蜜莉回到愛車。
“快開車!離開這里!”弗洛斯特的語氣顯得不耐。
布雷克踩足油門,握緊方向盤問道:“回家嗎?”
“到電視臺!”
“你要去找那個女主持人克麗斯蒂?”愛蜜莉頓時明白弗洛斯特的盤算,“她在節目中秀出托特牌的‘寶劍九’,又能夠清楚說出牌意,她一定是隆帕森提到的那位買家!”
弗洛斯特沒有答腔,顯然不想如此武斷。
他的手機響起,哈里森警官哀嚎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
“弗洛斯特!慘了!又發生一件命案!兇嫌似乎提前下手,不再等七天……”
周期變快,兇嫌失去耐性?
“是誰遇害?”弗洛斯特問。
“遠海造船企業老板的兒子,他的跑車在山區路旁被電擊爆炸起火,人被燒死,警方發現時,地上留著一張塔羅牌?!?/p>
又是電擊!
“哈里森,你把那張牌拍照,傳到我手機?!?/p>
很快地,那張托特牌出現在發亮的手機屏幕上。
黑色的女體彎成拱形,覆蓋整張牌面的上方,中間畫著半透明的女子,女子中間又畫著一尊埃及的神像。上面編號XX,是羅馬數字20,最底下的標題是英文字The Aeon,復雜、神秘,令人難以理解兇手想傳達什么訊息。
“怎么辦?”哈里森在電話另一頭苦惱地問,“拉斐爾的預測完全錯誤,兇嫌似乎故意要讓拉斐爾難堪。”
讓拉斐爾難堪?
哈里森這句無心的話卻點醒了弗洛斯特。有人知道在蕭安長命案現場,拉斐爾所排出來的圣三角牌陣……而且知道結論牌是“法皇”!
“哈里森,先別苦惱,我現在正要去拜訪了解這五張牌的專家,兇嫌已經呼之欲出。”
哈里森露出喜悅神色:“真的嗎?”隨即又憂慮了起來,“問題是,拉斐爾預測失敗,還不知道會有幾個人將慘遭滅口?”
“兇手的目的達成時,自然會松手?!?/p>
掛掉通訊時,剛好到達電視臺門口。弗洛斯特吩咐愛蜜莉與布雷克在車子里等待,他獨自一人走進大樓。一樓門口柜臺服務生請弗洛斯特出示證件,登記后才放行。
弗洛斯特問服務人員說:“我想找克麗斯蒂小姐。”
“她在十二樓攝影棚,你跟她有約嗎?”
“沒有約。你跟她說,我是記憶感應師弗洛斯特,麻煩你請她下來,我在一樓咖啡廳等她?!?/p>
服務人員半信半疑地撥了分機號碼,把他剛才說的話重述一遍,沒想到克麗斯蒂爽快地答應下樓赴約。
沒多久,她就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克麗斯蒂穿著絲質套裝,飄逸的卷發,以她的資歷應該有三十幾歲,但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才二十出頭,保養得宜。她四目張望,很快就看見弗洛斯特。金發碧眼的美男子,無論坐在那里,都是目光的焦點。
她走過來,弗洛斯特邀請她入座。
“你一點都不像拉斐爾口中所說的賊頭賊腦,他大概是嫉妒你出色的外表,才故意詆毀你?!?/p>
“這樣說你的來賓,不怕隔墻有耳?”
“呵呵……”克麗斯蒂撥弄頭發,這動作跟拉斐爾如出一轍。“我跟他是老交情,他不會介意。倒是你,我對你充滿好奇?!?/p>
“我也對你充滿好奇,克麗斯蒂小姐。”弗洛斯特說,“我注意到你今天在節目上秀出蕭安長命案出現的塔羅牌,而且準確說出它的牌義,我的疑問是,你如何得到那張牌的影像?那應該是警方才知道的內幕?!?/p>
她又撥弄一下秀發,有一種向弗洛斯特放電的企圖?!拔以诠澞坷镎f過,我是跑社會新聞出身,自然我有自己的消息來源。沒有新聞工作者會把秘密提供消息的深喉嚨公諸于世,這是新聞倫理?!?/p>
弗洛斯特生平第一次感覺處處碰璧。隆帕森有他的商業道德,克麗斯蒂有她的新聞倫理。越是隱藏秘密的人,越有不可告人的黑暗面。但擁抱保護色是人類的天性,弗洛斯特了然于胸。
“好,這問題先擱置,特地來找你是想了解六樁命案現場遺留的托特牌含意?!?/p>
“六個?”
“剛剛警長通知我,遠海造船企業老板的兒子被殺。你想看那六張托特牌嗎?”
“好??!”
弗洛斯特打開風衣,露出胸前的O.N.Box,克麗斯蒂的臉色一陣青白。
“那是什么儀器?”
“這是大腦記憶探測器,里面隱藏無數的奈米機械粒子,這些粒子非常微細,只有頭發直徑的十萬分之一,所以它能輕易穿透大腦表皮,直達腦內的神經元突觸的縫隙,傳輸或讀取記憶,甚至刪除或復制。”
“這就是你被稱為‘記憶感應師’的原因?”
“準備好了嗎?”弗洛斯特以手套指引光學圣女妮兒往克麗斯蒂靠近。“這些奈米粒子穿透大腦皮質瞬間,會有觸電的感覺,請你要忍耐。”
克麗斯蒂搖首表示不介意,這體驗對克麗斯蒂而言很新鮮,她很快就適應妮兒的觸手伸進頭部的感覺。幾秒鐘的時間,她看到了那六張牌的影像。
“第一張‘寶劍九’,我已經在節目解釋過,不再贅述。第二張‘錢幣四’是守財奴的意思,這個人很貪婪,聚集所有窮人的錢而不懂得施舍。第三張‘權仗五’是以他人生命做為祭品,很符合生技公司制藥的理念,把病人當作白老鼠?!?/p>
克麗斯蒂解釋得條理分明,弗洛斯特認真地聽她分析。
“第四張‘女帝’,我認為警方不了解托特牌有正逆位之分,它在尸體旁應該是倒過來放,意思是沉溺于金錢游戲,重視物質勝過精神。史崔伯靠股票賺錢,坑殺散戶,許多人的錢最后都進了他的口袋,散戶因此家庭失和,甚至破產自殺。”
“第五張呢?蕭安長的命案……”弗洛斯特問。
“第五張‘圣杯七’是‘腐化’的意思,奢華揮霍,豪宅名車,帶美女逛街購物,卻使用低廉有毒的工業原料制造食品,謀取暴利。”
克麗斯蒂停頓了一下,嘴巴有點干澀,喝了口水繼續解說:“第六張‘審判’,所有過去的恩怨,在此時算個總帳。如果能夠化解那些黑暗,則可以迎接嶄新的明天。”
當她說完六張牌后,弗洛斯特陷入一陣沉思,咖啡廳內放著輕漫的爵士樂,四周一堆客人高談闊論,弗洛斯特卻覺得寂靜無聲。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弗洛斯特打破沉默,“依據你的牌義,兇嫌似乎是個憤世嫉俗,有仇富心態的人?!?/p>
“平民討厭有錢人,這是根深蒂固的觀念,你不認同嗎?”
“被群眾討厭的不只是有錢人。不健康的心理,看誰都討厭,他們總幻想別人過得比他舒服,怨恨老天不公平?!备ヂ逅固貑柕溃骸案嬖V我,你是從那里得到這些牌義?”
“我以前念新聞系時,選修米羅教授的符號語言學科目,這80張托特牌的牌義都是師承他的課程?!笨他愃沟偾纹さ匮a一句,“你可能不曉得托特牌有80張吧?它有三張魔術師,雖然網絡傳言那三張只有一張是真,但米羅教授并不這么認為,他把三張魔術師分別做出不同的詮釋?!?/p>
談起塔羅牌,克麗斯蒂忍不住想炫耀她的知識。他必須馬上停止這個話題,否則會偏離焦點。
“你聽過隆帕森這個名字嗎?”
“隆帕森……是誰?”克麗斯蒂一臉茫然。
“我只是隨口問問,克麗斯蒂小姐?!备ヂ逅固仄鹕頊蕚潆x開,“謝謝你撥冗與我見面,你的解說讓我獲益匪淺?!?/p>
弗洛斯特轉身要離開咖啡廳時,克麗斯蒂慌忙地跑到他面前。
“等一下!”克麗斯蒂拿出手機說,“給我你的電話號碼!也許改天我可以特地為你開個節目,你的工作有報導價值,觀眾應該有興趣!”
弗洛斯特露出習慣的冷笑:“抱歉,我沒興趣?!?/p>
不理會她的要求,他徑自離開電視臺,朝停車場與愛蜜莉會合。
6.
坐在布雷克的車上,馳騁在高速公路,已是凌晨一點的深夜。
“布雷克,你送我到警察總局后,就可以回家睡覺?!辈祭卓它c頭,他的眼皮沉重到了某種極限。
“我也要跟你去警察局!”愛蜜莉精力旺盛,是標準的夜貓子。布雷克沒她那么有興致,他現在只要看到路邊有張床,一碰到床馬上睡死。
到了警察總局,布雷克將他們交給哈里森警長,就迫不及待回轉往家里狂奔。
“布雷克看起來黑眼圈極嚴重,你們剛才帶他去那里?。俊惫锷I著弗洛斯特與愛蜜莉到他的辦公室,邊走邊詢問。弗洛斯特把去電視臺找克麗斯蒂小姐的事,以及她對命案現場那六張牌義的解說,約略向哈里森報告一遍。
“雖然已經了解那六張牌的含意,仍無法尋線找到兇嫌。”哈里森不耐煩地坐下,“你在車上不是告訴我,兇手呼之欲出……難不成,你認為克麗斯蒂或拉斐爾是兇手?”
“拉斐爾程度太差,克麗斯蒂雖然懂托特牌,但透過妮兒,我肯定她的知識來自米羅教授。倒是有一個人,我需要你調查他的戶籍資料,這個人出現在克麗斯蒂的記憶里,我推測他是提供命案內情的線民?!?/p>
“誰?”
“天聲新聞的記者艾略特。”
“好!我馬上吩咐信息科的員警調他的背景資料?!?/p>
在等待信息科的員警查詢艾略特的同時,弗洛斯特注意到哈里森辦公室的半面墻,貼著轄區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貼滿連續遇害死者的照片,并用彩色貼紙標示命案現場地點。
那六個點,仿佛發著小亮光,與他海馬回被植入的某段程序記憶互相輝映著。
“六芒星……”
他想起隆帕森離別時,送他的禮物。
弗洛斯特走向前,撥掉上面貼的照片,從哈里森辦公桌上拿起筆跟直尺,將命案地點全部畫直線連起來,畫出來的圖案,果然讓弗洛斯特感到不可置信。
愛蜜莉與哈里森也好奇他的舉動。“弗洛斯特……你發現了什么?”
“你們沒看到嗎?六個點連成線,剛好形成兩個正三角,組合起來就是‘大衛之星’,也就是俗稱的‘六芒星’!這就是兇嫌的邏輯!他是循著塔羅牌的六芒星牌陣來選擇棄尸的地點,不是隨便亂放,也不是隨機取樣!”
愛蜜莉看著他畫出來的圖案,確實如他所說,位置都恰巧落在六芒星的角上。
“正三角的三個角,是放塔羅牌的位置,分別代表問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倒三角的三個角,分別代表A方、B方、環境的助力與阻力。中心點還需要放一張牌,是結論。所以兇嫌還得再殺一人,才能完成整個牌陣。”
“你是說……為了完成這個牌陣,他必須殺死七個人?”愛蜜莉與哈里森都驚呆了。多么喪心病狂的紙牌游戲迷!只為了滿足一個牌陣,把人命看得微不足道。
“而且殺的都是富豪與富二代……”哈里森不禁認同克麗斯蒂的論點:“兇嫌的確非常憤世嫉俗,他殺的都是一般社會大眾唾棄的企業家或土豪,法律懲罰不了他們,兇手以自身力量展現社會正義!”
“正義?哈里森,你言之過早?!备ヂ逅固劁J利的眼眸掃過地上那些掉落的死者照片說,“越是隱藏秘密的人,越有不可告人的黑暗面。伸張正義的手段倘若需要暴力血腥,那就不是正義。塞衛生紙讓人窒息、泳池撒一張塔羅牌故弄玄機,總總華麗包裝,都是惡魔的障眼法,掩飾背后真正的企圖。”
信息科的員警將艾略特的資料傳遞過來。哈里森看得目瞪口呆,把資料轉給弗洛斯特過目。
“你說得對!真相實在不是常人能理解?!惫锷櫰鹈碱^道,“艾略特的父親竟然是股市大亨史崔伯……第四個命案的被害人。”
“什么?”愛蜜莉說道,“父親遇害,還面不改色的繼續采訪工作?該說這記者太敬業,還是太冷血!”
弗洛斯特淡淡地說:“去查一下史崔伯死后的資產與股票總額,是否全數由艾略特繼承。還有,其它幾個遇害企業的公司股價,在他們死后必然狂跌,當散戶拼命拋售股票時,有沒有人進場大肆收購?”
哈里森對門外等候的員警下達清查的指示,幾分鐘后,信息科回報的數據,確實與弗洛斯特所言吻合。
哈里森說道:“我聽說,史崔伯先生非??犊?,揚言死后將捐出所有財產成立慈善基金,不會留一分錢給子孫,因為他認為孩子要懂得吃苦,才會有自己的事業?!?/p>
“假如這是事實,那么艾略特殺害史崔伯先生的動機就成立。這是一場權力重新分配的游戲,他不僅繼承父親所有資產,也繼承史崔伯在其它企業持有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接著,趁股價暴跌時進場收購,那么艾略特未來有可能是將香集團、百貨集團以及商業銀行的董事,甚至掌握這些公司的決策權。”
哈里森用力猛拍桌面,怒斥道:“這個渾蛋!”
“所以,你還認為他是為民除害的仁俠嗎?”
“當然要將他繩之以法!”
“問題是,他還要再殺一人不是嗎?”愛蜜莉問道,“我們要怎么阻止第七個命案?”
弗洛斯特用筆尖指著六芒星的中心位置:“他會選定這里,放置他的結論牌?!?/p>
愛蜜莉仔細看著弗洛斯特筆尖圈起來的地點,正是隆帕森經營的PASSENGER夜店?!八獨⒙∨辽??”
“嗯,他既然跟隆帕森購買托特牌的記憶,勢必要滅口,將所有知道內情的人全部鏟除?!?/p>
“隆帕森有生命危險了!哈里森警官,我們得去救他!”愛蜜莉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隆帕森是誰,但職責所在,義不容辭!走吧!”
哈里森開了警車,載愛蜜莉與弗洛斯特,另外又加派下屬,開一輛警車支持。
7.
這時已經接近凌晨四點,PASSENGER夜店即將打烊,年輕顧客三五成群離開,店內一片漆黑。
愛蜜莉下了車,直奔酒柜后面的密室,被弗洛斯特拉?。骸凹笔裁矗磕敲蹿s!”
“不趕不行??!人命關天!”
“萬一歹徒早已埋伏在里面,你冒然行動只是增添我的麻煩,懂不懂!”
愛蜜莉別扭地甩開他的手。
弗洛斯特這男人就是不會講好聽話,總把她說成是負擔,愛蜜莉討厭別人把她當麻煩,努力想證明自己也是聰明伶俐,不需要弗洛斯特操心。
“愛蜜莉,弗洛斯特說的沒錯,我們得小心戒備?!惫锷矂袼鹪赀M。
她深深吸一口氣,跟隨弗洛斯特走進密道,氣氛有點奇怪,不僅店內沒有服務生,連門口保鏢也不見蹤影。燈光昏暗,再加上冷氣空調,比稍早來訪時更陰森。
愛蜜莉心里涌現不好的預感:“隆帕森該不會已遭不測……”
當她與弗洛斯特、哈里森打開密室的門,忽然看見隆帕森好端端地站在沙發前,背對著他們,銀藍色長發像瀑布似地垂下飛舞,聽見有人進門,還轉側臉看來客。
愛蜜莉高興地往前撲向隆帕森,“太好了!你沒事!”還沒觸碰到隆帕森的衣服,一剎那間,從隆帕森背后甩出三道電光刺向她,那電流之強,沖擊愛蜜莉胸口與四肢,她整個人被電擊拋出,跌入弗洛斯特懷里。
電擊的威力讓她的衣服燒出一個大洞,還冒煙,瞬間不醒人事。
“愛蜜莉!”弗洛斯特抱著她狂喊。
哈里森立即掏出槍指著眼前蒼白長發男子,喝令道:“不許動!”又一道閃光擊向哈里森手中的槍,將手槍拋向角落,也傷了哈里森的手指,燒出幾道焦痕。
弗洛斯特放下愛蜜莉后站起來,“你是誰?你不是隆帕森!隆帕森的天青色沒有像八爪章魚般的觸手!”
“呵呵……沒錯,我確實不是隆帕森。”
長發男子外表逐漸剝落褪去,露出真正的面貌,是艾略特。
“光學迷彩?”弗洛斯特驚呼道。
所謂“光學迷彩”,是特殊的O.N.Box才具備的功能。由于奈米粒子有粘稠度,當它延著人體皮膚覆蓋時,會隨著指令調整粒子角度,像蝴蝶翅膀上的奈米鱗片一樣,當光線照射時,依照反射定律,造成特定波長的光被反射。不同的結構組合可以造成不同的顏色及圖案,而且隨著觀看角度的不同,顏色也會有所改變而呈現不同的色澤。
利用這種特殊的O.N.Box,任何人都可以隨時改變自己的外形,甚至模仿別人的模樣。
在弗洛斯特與哈里森偵辦的刑案中,就曾經逮捕過類似的邪惡記憶感應師,但在押解犯人的中途,那具O.N.Box被不明人士奪走,如今竟然出現在這里。
而且弗洛斯特也注意到,艾略特的O.N.Box是安裝在背部,這種改造似曾相識,某一位使用“藍紋章魚”的記憶感應師,也是一樣的構造,后來要逮捕到案時,他被不明人士殺害,背部的O.N.Box連根被拔除。
“弗洛斯特,你一定很好奇,為什么我這臺O.N.Box同時具備電擊與光學迷彩的性能?送我這臺儀器的人說,他想要讓你了解你的妮兒,等級有多低!”
“這儀器造價不便宜,他為什么要送你?我不信有如此無聊的人。”
“因為我經常在網絡批評那些為富不仁的奸商,與他理念契合,他將他的計劃告訴我,我只需要完成六芒星殺人牌陣,可以永久擁有這臺儀器。”
“送你的人是誰?揉合多種戰斗型態,拋棄它真正的功能,在我的朋友圈里,還找不出有這樣改裝技術的人?!?/p>
艾略特笑了笑說:“怎么會?那個人說不僅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你唯一的知己。”
弗洛斯特“哼”一聲,“把愛蜜莉傷成這樣的人,沒資格當我的好友,奢談知己!”
氣氛變得非常緊繃,弗洛斯特意識他不能再繼續兜圈子。
“縱使如此,你何必向隆帕森購買托特牌的記憶?克麗斯蒂精通托特牌,你跟她交情那么好……”
“不準你提她的名字!”艾略特眼底盡是醋意,“我不要將這臺章魚爪子插入她頭部去偷竊,況且我也不懂大腦神經元的分布地圖!”
弗洛斯特在他的談話中,嗅到一個訊息。
“你們是情侶?”
艾略特苦笑,只有幾秒。
“目前不是,不過演藝圈的女人都想嫁豪門。等我成為富豪,她不可能拒絕我?!?/p>
這是艾略特愿意挺而走險,犯下多條人命的初衷?克麗斯蒂如果知情,還會接納他嗎?
哈里森捂著傷口,憤怒地說:“還跟他扯什么?殺了六條人命,連自己的父親都敢下毒手,我們來這里的目的就是要將他緝捕到案,讓國法制裁他!”
艾略特仰天長笑,“警長大人,也不看看你的處境,我輕易就可以擊昏你,沒力氣再講那些振振有詞的屁話!”
“你的目的是想繼承父親的資產,你先不殺他,卻先殺三個人,這點我無法理解?!备ヂ逅固貑?。
“道理很簡單?!卑蕴卣f,“為了隱藏一片葉子,先要毀滅一座森林。七個命案接連發生后,我父親的死就不會顯得唐突?!?/p>
“隆帕森呢?你把他藏在那里?”
“被我殺了。”艾略特輕描淡寫地說。
“我不信,隆帕森比你狡猾百倍,你斗不過他。”
艾略特“哼”了一聲,有點心虛。但這聲音,讓弗洛斯特確信隆帕森還活著,只是不知躲在那里。
弗洛斯特同時也理解,此刻艾略特想完成六芒星的計劃,心急如焚。這會是他精神上的弱點。
“既然隆帕森沒有死,你的六芒星無法完成,外面還有刑警等著逮捕你,你大概不想成為通緝犯吧?成為通緝犯,克麗斯蒂永遠不會嫁給你。”
艾略特神情逐漸低落,頭垂得低低的,不久,他慢慢抬起頭,露出詭異的笑容。
“事情若演變成那樣,我就不會對她客氣。在看到她被我洗腦之前,你們沒有一個人能活得過明天?!卑蕴匮凵窕鞚岫幇?,“弗洛斯特,你的弱點就是重情重義,剛才傷了那女孩,你整個人驚惶失措,可見這女孩在你心目中占有極重的份量。而旁邊這位愛說教的哈里森警官,應該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先殺了他,讓我們之間沒有障礙。”
弗洛斯特冷冷地微笑?!澳愣鄳]了,哈里森對我而言只是泛泛之交,你要怎么處理他,我沒意見?!?/p>
受傷的哈里森聽到弗洛斯特這么說,生氣地說:“弗洛斯特!你怎么能這么冷血無情!”
艾略特臉上浮現得意的表情。
“看來,你跟我父親一樣薄情寡義,殺了你代替隆帕森,七條人命組成的六芒星大功告成,我會永久持有這臺O.N.Box。有了這臺儀器,任何人都隨我控制。”
艾略特快速地擊出八條電光,每一條都迅速且猛烈。弗洛斯特張開光學圣女妮兒,命令她結晶化,從氣體凝結成固體,展開如羽翼般的防護罩,無論艾略特如何攻擊,都穿刺不破,傷不了弗洛斯特。
艾略特苦心積慮想擊破橫在弗洛斯特身外的防護罩,久攻不克。突然心生一計,轉向攻擊受傷的哈里森。
這一招出乎弗洛斯特預料,連忙將妮兒的結晶化,轉成利劍擋住八爪章魚的電擊。
劍光一來一往,弗洛斯特的四周出現漏洞,艾略特輕易地攻擊那些點,把弗洛斯特電得痛倒在地,外套也燒出好幾個洞。
他慢慢站起來說:“你這臺O.N.Box確實很厲害。”
聽到對手服輸,艾略特更是得意洋洋,“我早說過,你不是我對手,你的O.N.Box該淘汰了。”
弗洛斯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宛如手機大小的磁盤,對艾略特說:“比殺傷力,妮兒確實不如你的藍紋章魚,妮兒的設計本就不是為了戰斗。不過今天稍早時,隆帕森要求我把他的O.N.Box從便攜式改為胸前鑲嵌式,所以我現在有兩顆核心處理器,變成雙核心。”
艾略特戲謔地說:”管你幾核心,依舊敵不過我的電擊!”
“不,你會輸在出手的速度?!备ヂ逅固貙⒋疟P安裝完畢。
“笑話!”艾略特再度擊出更猛烈的攻擊,電光快逼近弗洛斯特時,弗洛斯特竟憑空消失。
“這是什么戲法?”
艾略特四處張望,連愛蜜莉、哈里森都消失不見,四周的景物逐漸模糊,陷入一片黑暗?!案ヂ逅固兀∧阍谘b神弄鬼!給我出來!”
“在你出手攻擊之前,我的妮兒早已插入你的下視丘,阻斷你的視覺,自然你看不見我們?!?/p>
“騙人!你的光學圣女不可能那么快!”
艾略特在黑暗中亂砍亂殺,走路歪歪斜斜,差點踉蹌跌倒。
漆黑中,遠處有一個亮光逐漸擴大,他忍不住被吸引過去,看見以前住過的老家,隔著玻璃窗,聽見父親跟律師的談話。
“等我死后,我要把從股市賺來的錢,全部貢獻出來,成立慈善基金會,去幫助弱勢家庭。”
“哦,史崔伯先生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律師不解地問。
“因為……聽說有人用退休金買股票被套牢,選擇跳河自盡。我心里很難過?!彪[約聽到父親流淚的聲音,“我從以前操作股票就很有天份,卻沒想過這里有太多骯臟的錢、貧困的錢。不希望我的兒子未來也走上這條路……他很上進,在報社當新聞記者,很有正義感,他的表現讓我既羞愧又驕傲,相信他未來會成為比我更出色的大人物!”
艾略特喉嚨里有股說不出的酸澀,那酸楚滲入心口,擰得他好痛……原來,爸爸不是那么市儈,不是只會賺錢,還有注意到艾略特的表現。
就在艾略特發楞的時候,后面傳來克麗斯蒂的聲音。
“喂!艾略特,你最近還好嗎?”甜美的笑容,總是能讓他身心舒暢。是錯覺嗎?她背后竟然長出許多燦爛的向日葵。
本來陰霾的心情,竟豁然開朗起來。
“你知道我喜歡你嗎?”他鼓起勇氣向她坦白,“可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因為我賺的錢不多,無法讓你瞧得起。不過你放心,終有一天我會賺很多錢,讓你刮目相看?!?/p>
克麗斯蒂有點憂愁地說:“艾略特,我不會因為你的經濟背景而討厭你,相反地,我喜歡你跑新聞那股熱血干勁。你一旦追求財富,更勢利眼了,就不是我欣賞的艾略特?!?/p>
“你真的這么想嗎?”
“是的,我真的這么想?!?/p>
艾略特如釋重負,但卻又沮喪地哭起來:“可是……我已經犯了很多錯,殺了很多人,那些血液……如惡夢糾纏著,讓我無法安眠。你會原諒我嗎?接納我這萬惡不赦的人……”
克麗斯蒂右手伸過來抹去他眼角的淚水。
“如果你覺得疲憊,就靜靜躺下來休息。我會在旁邊像天使般守候你?!?/p>
“我真好累……”
當一切想法都說出口,艾略特突然覺得好輕松,好想睡。
他慢慢躺下來,身體蜷曲地像個小嬰兒。
哈里森在旁邊看呆了。
“弗洛斯特,你施了什么魔法?竟然讓艾略特睡覺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把妮兒快速插入他的腦部,刺激他的海馬回,那里有一些他年少記憶的數據庫,我讓他回到從前的時光,那些他早已遺忘的心情。”
“心理創傷治療?”
“沒錯?!备ヂ逅固匮a充說明道,“先讓對方在幻境中卸下心防,我再借用回憶中相關人物的身份,說些話語,撫平他受傷的地方?!?/p>
“那……我現在可以把手銬扣在他雙手吧?”
弗洛斯特點頭,示意哈里森趁機將他扣押。弗洛斯特也順手解開鑲嵌在艾略特背部的O.N.Box,“這個危險的儀器先讓我保管,找時間好好研究。日后我會交給你們處理。”
哈里森深深地嘆一口氣說:“好吧!”
外面支持的員警被叫進來,其中一位抱起昏迷不醒的愛蜜莉,另外兩位扶著還未蘇醒的艾略特一同上警車。在攙扶的過程,一張塔羅牌從艾略特襯衫口袋露出來,弗洛斯特將牌抽出。
那是一張深綠與淺藍色交錯的牌,標號VIII,阿拉伯數字8。圖像畫著一個手持寶劍站在天秤中的男子。底下英文標示Adjustment。這應該是艾略特原本要當做六芒星命案的結論牌。
走出夜店,天色已微亮,哈里森問弗洛斯特說:“剛才你說的是真的?”
“哪一句?”
“什么我跟你只是泛泛之交,任由艾略特處置?!?/p>
弗洛斯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沒耐性解釋。
“你是開玩笑的吧?”哈里森小小心靈是受了點傷。
弗洛斯特的手機這時響起,是克麗斯蒂的聲音。
“咦?你怎么會有我的手機號碼?!?/p>
話筒那邊傳來克麗斯蒂盈盈笑聲,“我說過嘛!我有很多消息渠道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訊息,佩服我吧!”
弗洛斯特跑了一整晚,懶得深究個中奧妙。
“案件處理完了嗎?”
“嗯,差不多了?!备ヂ逅固赜袣鉄o力地回答。
克麗斯蒂開心地說:“其實拉斐爾的圣三角預測沒有錯,你確實是解決這樁復雜命案的‘法皇’。拉斐爾把‘法皇’解釋成道德與知識,米羅教授卻認為是智者的協助。”
“我問你,托特牌的8號牌Adjustment是什么意思。”
“它代表‘調整’,相當于偉特牌的‘正義’?!?/p>
弗洛斯特將手機關閉。
無論Adjustment是“調整”或代表“正義”,都格外諷刺。
聽了一整天塔羅牌,他可不想在回家時,又聽到那些圣杯、寶劍、錢幣什么的,現在他只想耳根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