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歸京
壬午年,三月初七,整個京城的上空都布滿了灰蒙蒙的陰云,暗沉壓抑得讓人難以喘息。
我緊緊握著蝶翼刀埋伏在暗巷深處,等待著陸漠的下朝經過。
身為如今的朝中第一權臣,陸漠幾乎每日下朝后都有宴請,大多數時間他都會欣然赴宴,唯有每月初七這日,他會在下朝之后,獨自駕馬明月街巷尾的一幢宅子住上一宿。
宅子名喚幽谷齋,遍植梨樹蘭花,據說住著陸漠最心愛的女人,也就是曾經名滿京城的重華樓花魁綺煙,但因為素日里那幢宅子總是大門緊閉又有許多暗人看守,我一直都沒有尋到機會進去一探究竟。
本來我還打算等上一段時間再動手,但聽聞最近朝中有人漸漸不滿陸漠的行事囂張屢屢彈劾,宮里的探子傳出來的消息說,為平衡朝野議論,一貫偏頗陸漠的皇帝也不得不宣布暫且罷了他的差事,再加上今日又是他去明月街的日子,我估摸著他這會兒的心情要么憤怒要么失意,而情緒的波動是最能影響人的心智和身手,所以我決定等他在與那女子會面溫存的時候,對他動手。
巳時三刻,京城上空有細雨紛紛揚揚而落,陸漠著一身無塵青衣,騎著白馬步入了明月街。
他沒有撐傘,僅用帛帶微微束住的發絲在風中輕輕飄散,秀雅如畫的眉眼雖沾染了雨意,可卻絲毫未損半點風華,一如八年前,我記憶之中的模樣。
僅片刻的功夫,他便行至了幽谷齋前,馬蹄聲剛歇,原本緊閉的銅花門便“吱呀”一聲從內里打開,隨后便瞧見同樣著一身青色衣裙的女子,撐著十八骨的青竹油傘從門后款款走了出來。
“今日這般大的雨,那些仆人也未曾提醒大人帶傘,若偶感風寒了可如何是好?”
女子細細開口,悅耳的聲音如百靈輕啼,許是見陸漠的發梢肩頭都已濕透,便隨手解下了腰間的錦帕,疾步上前,想要替他拂去雨露寒意。
我等的就是她靠近陸漠的那一刻,只要她走到陸漠身邊,她手中的傘暫且遮擋住陸漠的視線,便是我最好的動手時機。
然而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就當那女子手中的絹帕快要觸碰到他肩頭的時候,他卻不動聲色地往后錯開了一步:“綺煙姑娘不必如此,不過些許小雨,于陸某并無大礙?!?/p>
他的舉止優雅而疏離,半點也沒有我想象之中的旖旎纏綿,而那女子似乎對他的行為也早已習以為常,只淡然地將手收回。正準備開口,誰知門內卻突然有幾個梳著雙髻的小童從里面竄了出來,動作敏捷地撲到了陸漠的身邊,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擺:“陸叔叔,你怎么現在才來,上次你說過要陪我們玩蹴鞠的……”
小童們嘰嘰喳喳地鬧騰了好一陣,而陸漠卻沒有半分不渝,在耐心聽完他們的話后,便逐一摸了摸他們的腦袋,溫柔含笑道:“今天在下雨恐怕不行呢,下次天氣好,陸叔叔一定陪你們玩?!?/p>
語罷,又抬頭對著努力將傘撐到孩子們頭上的青衣女子道:“雨大了,綺煙姑娘先帶孩子們進屋罷?!?/p>
“前些時候又有好些人前來打聽這些孩子的來歷,大人在朝中還需多當心一些?!鼻嘁屡又Z諾應了聲,轉身推開門示意孩子們進去之后,方才回頭低聲問道:“那今日……”
風雨驟急,吹落好些勝雪梨花,陸漠微微搖頭:“今日陸某還有俗事需要處理,便不打擾姑娘了?!?/p>
幾乎在他話音一落的瞬間,我便察覺到了不妙,正準備轉身撤退,卻終是遲了片刻。
只因那青衣女子在掩門時,將傘面微抬之后露出的面容,竟與我有八九分相似。
第二章對持
而就在我為她模樣驚駭的同時,陸漠也足尖輕點,轉瞬間便躍到了我身前。
“閣下這一月以來屢次造訪幽谷齋,不知所為何事?”
他并沒有拔劍,只是筆直地站在我身前,那肅然地殺氣便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我能清楚感覺到,就算他沒有帶任何護衛,我也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為取你性命之事。”
但彼時他離我這樣近,盡管我知道自己毫無勝算,可我依舊忍不住心中的殺意,揮動著蝶翼刀對他刺了過去。
我想,哪怕豁出性命,我也一定要把他拖下地獄。
“你是女子?”
他先是有些訝然,而后交手不到百招,更是從我出手的刀法推測出了我的真實身份:“你用的是林家的星羅刀法,你是林將軍的女兒林如織!”
我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我,略微一失神的空當,便被他的劍氣劃破了面巾。
“果然是你!”他怔怔地看著我,原本冷寂的眉眼頓時彎如新月,看上去極為高興的模樣,“如織,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p>
“找我?”見他欲停手,我便索性抓住時機,直接用刀劈向了他用劍的肩膀,“林家上下三百口人就我一個沒死了,你害怕我會回來找你報仇,當然要找我斬草除根了!”
若論單打獨斗,再來十個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所以那一刀我用了極大的力氣,薄如蟬翼的刀身瞬間便沒入了他的肩膀,噴涌而出的鮮血染紅了他身上的青衣??伤麉s好似絲毫察覺不到痛楚那般,不顧肩膀上的傷,反而伸手直接抓住了我握刀的手,瀲艷星眸似水遣倦:“這些日子朝廷在清查過往卷宗的遺漏,昔年京城見過你模樣的人不少,你與我一道回去,等過了這陣風頭隨你取我性命?!?/p>
起初我并不打算應他的話,只是時間越長,他肩頭流的血便越多,而我也用盡力氣卻依舊未能掙開他的手后,只能抬頭冷冷看他:“陸漠,你說的倒好聽。分明是你現在被卸了權,就指著將我交出去,好趁機以表忠心恢復權力罷了。”
許是我話里的恨意太過明顯,他原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的臉,越發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若是八年前,他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我會恨不得將全世界捧到他面前討他的歡心,可如今我卻只覺得虛偽諷刺。
“如織,我……”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我的手腕,似想要解釋什么,可話未說完,便突然有數道利箭劃破長空而來,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他便一把扣住我的腰,帶我躲閃逃離。
箭頭泛著幽幽藍光淬有劇毒,待到好不容易躲過,四周卻已經布滿了數十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黑衣殺手,一看便來者不善。
也就在此時,陸漠終于松開了我的手,看著對方為首之人,斂眸淡道:“與她無關,她也是來殺我的?!?/p>
他說的是實情,但對方卻想也未想,直接示意屬下所有人用劍陣將我與陸漠一并困在了當中。
殺人者最基本的常識,便是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所以此刻不管陸漠說的是真是假,他們也絕不會放我離開。
陸漠武功再高,可好虎依舊難敵一群狼,更何況他此時用劍的胳膊早就被我重傷。
意識到這是殺他的最好時機,我沒有半分猶豫,甚至壓根沒有去管身后的危險,再度用刀瞄準了他的要害。
混亂中我的刀法并不精確,他可以很輕易地便躲開,可他卻生生任由我手中的蝶翼從肩膀到腰腹狠狠劃上了一刀,只因如此他才能抬手替我解決身后的危險。
“如織,我的命可以給你,但眼下希望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護你平安?!?/p>
我不想承他的情,那會讓我變得軟弱。
可此時我卻沒辦法拒絕他的好意,因為就在我對他動手的時候,我的腿亦被那些殺手的刀劍劃傷。
他們的武器都有毒,所以此刻我連站立都只能算是勉強,更別提再取他性命。
若是同伴之間,此時我也是純屬拖后腿的廢物角色,可他卻毫不猶豫地將我背到了身后,并撕下錦袍,將我與他牢牢綁在了一起。
“如織,不要怕,再堅持一會兒,我的人就要來了?!?/p>
我不顧一切地想要他的命,而他卻更加不顧一切地想要護著我活下來。
此時他離我那樣近,我很想將蝶翼刺向他的胸口,但不知為何,我握刀的手卻始終止不住地顫抖,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
再后來因為毒發的關系,我便漸漸在他背后昏睡了過去。
第三章 過往
渾渾噩噩間,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快要及笄的那年,我愜意地坐在秋千上讓丫環打扇喂葡萄,而我爹則在一旁語重心長地念叨,說什么要想在朝中混得開,除了要有聰明的頭腦,還須得有牢固的同盟,所以為了往后全家老小都能繼續過吃香喝辣的生活,他便給我相看了一門親事,對象是慎親王家的寶貝兒子君卿。
眾所周知的是,君小王爺在京城風頭極盛,不僅有京城第一美男的稱號,同時也蟬聯了京城第一紈绔的名頭,據某些公開場合,我親眼看見他跟其他閨秀調情的次數便有七八回,且回回人選都還不帶重樣。而他家里的姬妾雖說沒有當今天子的三千佳麗那樣壯觀,可數百人的美人團也足以讓我嘆為觀止,所以在得知這個消息的當天,我便火速收拾包裹決心離家出走,打算用實際行動表明對君小王爺的近而遠之。
但知女莫若父,我爹早就預料到我得知這個消息的反應,一早便讓丫環拿走了我準備的通關路引和所有的銀錢包裹,估摸著我沒有這些東西在手的話,離家出走的計劃只能胎死腹中,最大的程度也不過是在京城瞎轉悠。
我素來倔強,就算知曉出不了京也不愿回去,彼時恰好到了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各州府的學子云集于京,極是熱鬧。我便當了身上的首飾換了身男裝,在國子監對面的客棧包了間上房住下,今日看看學子們斗詩,明日瞧瞧學子們賽酒。
林家是武將世家,不識字的文盲遍地,對于出口成章的才子,林家人總是有說不出的向往,再加之民間戲本中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的男主角也大多是才子,所以我便打算在這些才子中自己擇一樣貌才學都比君小王爺強的佳婿打消我爹的念頭。
可經我一連十多天的觀察,那些學問出彩者要么年齡堪比我爹,要么樣貌慘不忍睹,而那些眉清目秀者,又大多都是繡花枕頭虛有其表,當真讓我好不失望。
然而就當我以為折子戲里的故事都是騙人的,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什么美貌與智慧并存的才子,準備一把燒掉那些折子戲本回家時,卻瞧見了陸漠。
那天下著很大的雷雨,許多沒來得及回家的行人都跑到客棧來避雨,陸漠是最后一個進來的。
他進來的時候客棧已經擠滿了人,才子們又開始斗詩,原本熙熙攘攘地好不熱鬧,可就在他進來的之后,場面卻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少年懷中抱著很多卷軸,身上樸素的青衣幾乎都被雨淋濕了,烏黑的發梢還在往下不停滴著水,分明看上去極是狼狽,但因著他那張過分清雋漂亮的臉,卻生生讓人有了一種青蓮出淤泥而不染的錯覺。
正當我驚訝于他的好樣貌時,剛剛斗詩勝利的才子卻款款走出,斜睨著剛進門的青衣少年,口吻嘲諷道:“喲,這不是自稱上一屆狀元郎的陸漠嗎?看你的樣子怎么沒為自己成功伸冤進入翰林,反而還在城東干著替人抄寫文書的勾當呢!”
青衣少年咬著唇角,沒有答言。
關于陸漠與上屆狀元郎的事,但凡京中百姓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也曾聽過他的傳聞。
陸漠是柳州人士,從小便有神童之名,從鄉試起便一直猛奪各種第一,到京城之后更是橫掃各種學會詩會,堪稱柳州文人中的翹楚,甚至還有不少大儒稱當界狀元非陸漠不可。
可這一切的輝煌最終終止在上一屆科舉揭榜的那日。
榜上名字從順數第一到倒數第一,姓陸的倒是有好幾個,可是卻沒有一個叫陸漠。
往日嫉妒陸漠才名的學子們便開始對他各種冷嘲熱諷,說什么詩寫得再好,道上的名頭再響,到頭卻連末席都未撈到,當真白瞎了他那副聰明伶俐的面孔。
陸漠本就還是少年,被如此一激,大悲大怒之下便忍不住賞了對方一頓老拳,隨后便被以惡意傷人為由在大牢里關了好幾天。
刑滿釋放后,陸漠在聽聞狀元文章流傳出來了,第一時間便趕到了當日看榜的地方。
洋洋灑灑數萬字的《強國論》從國計到民生皆事無巨細字字珠璣,得到了天子和朝臣的統一贊揚。
所有人都在邊看邊驚嘆,唯有陸漠越看神色便越蒼白,看完最后一字后,竟顫聲道:“這明明是我寫的文章,為什么會變成薛衡的?”
薛衡是陸漠的同鄉,但薛衡出生當地有名的世家,陸漠卻是食不果腹的孤兒,所以兩人雖都在這一年赴京趕考,卻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但不管陸漠如何說,都沒有人相信他的話,甚至都以為他是出于嫉妒才會心生妄想。
三日后,當屆三甲巡街受賀,薛衡身著嶄新的翰林官府,騎著高頭駿馬走至最當前。
快要途徑國子監的時候,陸漠沖破了官兵的阻攔,閃身而出攔在了駿馬之前,目光灼灼地看著薛衡,憤怒道:“薛衡,你敢用薛家列祖列宗的靈位發誓,那篇《強國論》是你所寫?”
意氣風發地狀元郎神色微斂,深深看了陸漠一眼,搖頭嘆道:“陸漠兄,本來念在同鄉這么多年的份上,我還打算給你留些薄面,可你屢次苦苦相逼,如今也休怪薛某不留情面了。”
陸漠神色困惑地看著他,卻聽薛衡又道:“這些年你盜我文墨為自己博才名還不夠,如今連薛某在考場的嘔心瀝血也想搶占嗎?”
四周立馬一片嘩然。
隨后薛衡與陸漠對峙公堂,陸漠的同窗、教導他的師父、甚至連僅有的親人,都替薛衡作證,道是陸漠的一切都是竊取于薛衡的創作,只是薛衡大人有大量,從來都沒有跟陸漠計較過。
沒有一個人替陸漠說過一句話,他自己又不足以成為證人,所以當下便被以構陷金科狀元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隨后關入牢房收監反省半年。
至此,原本人人稱頌的天才,不過眨眼功夫,便變作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當時我并未見過陸漠,起初也和眾人一樣唾棄過他,推崇過薛衡,且因為我爹位高權重的關系,我看過薛衡后來所有的文章,可沒有一篇再有當初《強國論》的驚艷,甚至連字跡都再沒有當日張貼在榜上三分風骨。
薛家畢竟財大勢大,而陸漠卻只是孤身一人,一個窮酸學子想要他人為自己說話或許很難,可一個世家公子想讓他人為自己作證卻是易如反掌,或許天子和朝臣也都意識到了薛衡的名不副實,可卻沒有人愿意對天下人承認自己的錯誤,為顧全顏面反而任由了薛衡繼續呆在翰林。
這也是為何民間吵嚷了這么久,但朝廷卻始終沒給出半點說法的真正原因。
沒有人知道陸漠在監獄里究竟經歷過什么,但半年后,當他從監獄出來的時候,卻好似徹底變了一個人。以往熾熱驕傲的少年變得削瘦沉默,出了這事,他在柳州早就聲名狼藉無法歸鄉,很多人都以為他會自尋短見,可他卻再度捧起了書本。
沒有客棧愿意接受他的入住,他便在破廟自己搭了一個窩棚,白日里在城東替人抄寫文書,晚上便就著破廟的燈火挑燈夜讀。
從那時起,我便很是心疼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并想著若自己以后有了大本事,定要為他平反??珊髞恚驗榱曃浞泵?,加之我爹一心想撮合我與君卿那花心大蘿卜,我有了新的煩惱,便漸漸忘記了這事。
如今見到他人,我才赫然想起來。
所以當下面嘲諷聲眼看就要愈演愈烈的時候,我便足尖一點,從樓上躍到陸漠身旁,對那些振振有詞的才子們揚唇道:“若薛衡當真如你們所說的那般優秀,為何入朝為官這一年再為見過任何佳作,反而屢次被陛下訓斥文不達意?陸漠是名副其實的天才也好,是沽名釣譽之徒也罷,跟你們有半兩銀子關系?他一未欠你們錢,二未調戲過你們娘子,三未跟你們有過半點糾葛,你們至于一見著他就好似跟他有殺父奪母之仇一樣嗎?”
才子們大多講究清高身份,就算是找人麻煩也是冷嘲暗諷居多,大約是從未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罵過,大多氣得滿臉通紅雙手哆嗦,看著我半天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加之此時外面已漸漸雨停,我懶得跟他們糾纏理論,便拉著陸漠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快走至城東的時候,陸漠好似才回過神來,俊臉通紅地對我道:“姑……姑娘可否暫且松……松開手。”
我訝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他指了指我的耳朵,我抬手一摸,方才想起今日未曾帶帽,露出了耳朵上的耳洞。
許是這一年來從未有人幫他說過話,待我松開手后,便瞧見陸漠眼中有淚光閃過,好半晌,才聽他再度開口道:“方才謝謝姑娘替我解圍,不過陸漠名聲已損,恐會給姑娘帶來麻煩?!?/p>
當時我并不知曉陸漠其實會武,而且武功還不知道比我高出了多少,所以當他語罷,我便捏著拳頭豪氣干云地對他道:“誰敢來找本姑娘麻煩,本姑娘就揍得他爹娘都認不出來?!?/p>
習武之初,我爹便對我說過,習武之人應當為家國而戰,為正義而戰,這樣的話我一直都記得。
陸漠搖頭,淺淺笑道:“女孩子不可以隨便與人動手打架?!?/p>
很淺很真實的笑容,風華絕代,美不勝收。
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第四章家破
察覺到自己喜歡上陸漠之后,我便再沒有在客棧停留,而是徑直返回了家中,換上我最漂亮的羅裙,于翌日清晨來到了他擺攤的城東。
城東人潮涌動,可盡管如此,我還是一眼便瞧見了他。
他模樣生得好,不管聲名在讀書人中如何,可平民百姓卻壓根不管那些,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好些個模樣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婦圍在他身邊,一邊送著秋波一邊讓他幫忙寫一些根本就不打算送出去的書信。
我是林家的獨女,自小被我爹嬌寵長大,從來便不知曉何為謙讓,當時我只知曉,我喜歡陸漠,他便必須是我的,誰搶我也不讓。
所以當馬車停罷之后,我便扶著丫環的手依依走到了他身旁,目光緩緩從那些姑娘們身上轉了一圈后,便對陸漠揚唇道:“陸漠,我也不識字,我也要你幫我寫信。”
他看了看我身后豪華的馬車,又看了看打扮雍容的我,沒有答言,但眼神卻和周圍的姑娘們一樣寫滿了不相信。
我面不改色道:“圣人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我不識字這多正常來著?!?/p>
陸漠見我和我身后的馬車已經嚴重影響到過往的行人車輛,便只好扶額道:“姑娘想寫什么信?”
我抬眸,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那些仍不打算離去的姑娘們一眼:“你一天最多能寫多少?你能寫多少,本姑娘便有多少需要寄信的親戚。”
陸漠:“……”
因著我萬分執著堅決不肯退讓的關系,那些姑娘們最終只能遺憾離去。
但我雖然是胡謅,可陸漠卻寫一筆一畫寫得極是認真,看得我都覺得手腕酸痛了,他也依舊未曾停筆。
我就這樣坐在他身邊,從清晨看著他一直寫的到了黃昏,最后當他將厚厚一疊書信交與我時,我才滿心歡喜地捧著那些由他親筆所寫的書信,對他道:“陸漠,我的名字是林如織,漠漠煙如織的如織?!?/p>
我著重點放在最后一句,陸漠聽完,俊顏再度一片通紅,可僅片刻,他又恢復了常態,再看向我時,目光中已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復雜:“你是林將軍的女兒?”
當時我僅是以為他是在顧慮我爹的身份,還拍著胸口對他道:“陸漠,雖然我爹官做的有點大,但是他是他,我是我,對于我的每日造訪你不許有任何壓力。”
陸漠抽了抽嘴角:“每日造訪?你家有那么多的親戚需要寫書信問候?”
我笑瞇瞇地道:“除了寫信你不是還代人抄書么,我覺得詩經里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類的詩句挺美的,你若寫給我的話,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呢。”
陸漠:“……”
雖然我爹一貫不怎么管我的事,可我日日這般大張旗鼓地去找陸漠,到底還是被他發現了。
他問:“嫁給君卿,從此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哪點不好?”
我答:“可我就愿意跟著陸漠吃糠咽菜。”
他氣急敗壞道:“陸漠聲名狼藉,在京中人人喊打。”
我云淡風輕道:“可你我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p>
僵持了整整一日,我爹無奈問我:“究竟如何你才肯斷掉癡戀,嫁給君卿。”
我輕輕一笑道:“除非萬花叢中過的君小王爺能夠跳出紅塵,單戀家中一枝花,不然以我的性子嫁給他,一旦他去找花姑娘,我便會忍不住殺了他和那些花姑娘。君小王爺是皇族宗室子弟,到時候林家被我連累后,可怎生是好?!?/p>
爹爹頓了良久,頹然將想要拍我的手放下,似終于死心一般:“那你又怎知你若嫁給陸漠,他便會始終待你如一?”
我伸手理了理略有褶皺地裙擺,悠悠道:“爹爹,首先陸漠現在不過是布衣白身,我嫁給他的話,屬于下嫁,我身份地位擺在這里又不是好看的,但凡知曉輕重的男人都不會愿意得罪這樣的妻家;其次他又是極重承諾之人,只要許下不負的誓言,便不會再食言,就算他日他平步青云站到了比我們家更高的位置,可那時候我與他大約也都白發蒼蒼,就算他有心力找也沒精神享受,頂多過過眼癮罷了?!?/p>
爹爹長嘆道:“說了那么多,你就是想表達無論如何你都要嫁與陸漠為妻,對吧?”
我依依點了點頭:“知女莫若父?!?/p>
許是太過明白我的性子,又許是太過清楚君小王爺的德行,最終,爹爹勉強同意了我與陸漠相處,且考慮到陸漠現在生活艱難,爹爹還應允了我將陸漠帶回家中安心念書,好在下一次的科舉用自己真正的實力洗掉那些外界強潑于他身的臟水。
起初陸漠一直搖頭拒絕,可后來拗不過我日日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終是同意了隨我回家。
他答應我的那刻,我很是開心,覺得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剎那綻放。
可陸漠卻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緊鎖的眉間,依舊有著揮之不散的憂郁。
之后為了避免影響他念書,每次我都只是在用膳時,才會親手給他做一些他喜歡的吃食去尋他,其余時間便一直動用家中關系想要查出當年的真相,替他洗去所有的冤屈。
當年我是那樣堅定的認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和他會有一個最美滿的未來,我的陸漠一定會身著比那賊人薛衡更高階的官服,驕傲地邁進朝堂。
而后來,陸漠確實如我所想的那般,穿上了高階官員的官服,可卻并非參與科考,而是用林家和君卿所在的慎親王府,兩家人共一千多口人的尸骨鋪就而來的官位。
我還記得那日我一如往常地在廚房替陸漠認真做羹湯,誰知還未等起鍋,便聽到院中傳來巨大的喧嘩聲,我剛準備扯下圍裙出去看看情況,誰知父親身旁最信任的謀士卻疾步走了進來:“林家被人構陷與君卿王爺謀反,現在陛下要到林府拿人,將軍吩咐我帶小姐先行出府躲避。”
我急急抓住他的胳膊道:“那我爹呢?陸漠呢?我走了他們怎么辦?”
謀士揚唇,可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他說:“小姐,你怎么能隨便稱呼刑部侍郎陸大人的名諱呢?”
也直到那時,我才知曉,陸漠并不像我所看見的那般柔弱,他武功很高,所以才能輕易制服我的父親。
他之所以愿意隨我回府,便是為了尋找林家和君卿王府交好的證據。
當今天子最忌諱的便是皇室宗親與權臣交往甚密,在加上這些年圣上本就屢次想要奪林家兵權,如此一來陸漠逢迎了圣心,當即便被封了刑部侍郎,命他全權負責此案。
林家世代忠良,為保家國安穩百姓無憂,不知有多少男兒前赴后繼地奔往邊關戰場,也不知有多少男兒最后捐軀疆場尸骨無存。
其實在我很小的時候,家中還有過四個豐神俊秀的哥哥,可最后當我國對匈奴最危險的一場戰爭結束后,他們卻無一歸還,爹爹白發人送了黑發人。之后似為了彌補以前對于哥哥們的嚴厲,爹爹便越發對我千依百順。
盡管再傷心,爹爹也對我說,能為家國而死,是哥哥們的榮幸,林家男兒就應當在戰場上流盡血淚,死而無憾。
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這般忠誠的林家會謀反。
可最終,無論是林家還是慎親王府,都被作為主審的陸漠宣判為有罪,被天子判下了斬立決。
無論是林家先祖用英魂堆砌出的百年聲名,還是林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都一并完了。
得知這一結果,作為林家的女兒,我本想不顧一切地去與爹爹一并生死共存,可謀士卻死死扣住我的胳膊,苦勸我道:“求小姐不要浪費將軍的一片心意,也請小姐保重身體,將來好為林家這數百條人命討回一個公道?!?/p>
我低頭,看見謀士自己的十指也深深嵌入了掌心,方才知曉,一貫與爹爹出生入死多年的他,心中的悲憤并不比我少。
他讓我留下,并非貪生怕死,而是希望我與他都不要沖動,留下性命,才能有機會替林家洗去冤情。
所以最終,我還是選擇了留下。
七日后,正午時分,林家與君家在午門問斬。
我看著陸漠端坐在最高的位置,神情木然,而他座位之下,林家人逐一倒下,噴涌而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官靴。
從那一刻起,我便從心底抹去了對他的所有愛意,發誓與他不共戴天。
第五章 賑災
我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然黑盡,陸漠執一本書冊在搖曳地燈火下看書,見我醒來,他便擱下手中的書本,給我倒了一杯茶,緩緩走到了我身旁。
窗戶未關,夜里的凜風吹散了他的袍角,引有淡香氤氳,依稀還是多年前他身上的味道,恍惚間竟讓我有一種還在林家的錯覺。
那時我總是貪玩,每每受了涼,便會一直纏著他陪我,精神好時便讓他念書給我聽,若我睡了也不讓他走,好脾氣的他便只好執了書卷坐在一旁的燈下翻看,每每睜眼醒來,他便會如現在這般給我倒上一杯我喜歡的君山銀針,給我潤喉。
可不管是我還是他,都知曉,如今的我們是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溫度適宜的茶水下了喉,干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潤,我方才擱下茶杯,問了一個多年來就算在夢中也一直困擾我的問題:“陸漠,當年你為何要陷害林家和慎親王府?”
此時因著我與他隔得極近的緣故,所以我很清楚地看見他在接過茶杯的時候,纖長的指尖猛然一顫。
我以為他會回答我,可最終他卻依舊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桌上那截白灼快要燃盡的時候,從腰間拿出兩個小瓷瓶,遞到我面前,道:“這是苗疆最后一對雙子蠱,母蠱可控子蠱生死,我知曉你不信我,所以一會兒你可以親手將蠱蟲放于我體內,待我替朝廷做完最后這幾件事,你隨時可以取我性命?!?/p>
我抬眸有些訝異地看他:“你知道我曾去過苗疆,略懂蠱蟲?”
當時追捕我的人很多,為護我平安逃離,謀士便用易容術變作了我的模樣引開追兵,心甘情愿地替我赴死,把替林家沉冤昭雪的最后希望都押在了我身上。
其實從小到大我都十分好逸惡勞,生平最大的希望也不過是尋一良人攜手終老,可自林家傾覆,連謀士這最后一個林家人都在我面前死去后,為了那些血海深仇,我必須強迫自己迅速成長。
為了能增強自己的力量,我走南闖北待過很多地方,去過風沙遍地的漠北討教西域的劍術,也去過蛇蟲漫野的苗疆研習蠱術,所以瓷瓶入手,我便能感覺到,他給我的蠱蟲確實是用來控制他人生死的雙子蠱。
然而他只是神情淡然地任由子蠱進入了他的體內,對于我的疑問,卻還是沒有做過任何回應。
在飲過我的血后,母蠱便認我為了主,很是親昵地蹭著我的掌心。
只要我輕輕一用力,子蠱和陸漠便會就此死去,所有的林家和慎親王府的亡魂便能得到安息,可不知為何,我卻絲毫沒有大仇即將得報的喜意。
前些日子黃河兩岸一直暴雨連綿,洶涌猛漲的大水淹沒了許多良田城鎮,而陸漠當即要辦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災情眼中的地方去賑災,防止流民的暴亂。
在我的印象中欽差大臣并不是一個輕松的活計,若一絲不茍的辦事,容易得罪同僚,日后官場寸步難行,若選擇與貪官們同流合污,百姓得不到安撫,則容易發生暴亂,引當今天子的震怒不滿。
然而一路走來,陸漠卻把這件棘手的事處理得相當漂亮。
他對許多官員的動向都了如指掌,手上也掌握了很多實質性的證據,但凡引起巨大民憤的官員他都會毫不手軟的處理,但其他不是特別過分又確實有能力為民辦事的貪官,他會在收下巨款后放過他們,而后將那些銀子用在下一步的賑災上。
有新來的屬下質疑他的做法,他也只是淡聲道:“水至清則無魚,朝廷的蛀蟲死了一批又會來新的一批,既然明知如此,倒不如現在放他們一馬,有先頭那幾個掉腦袋的巨貪在前,以后他們也定會有所收斂。況且這些官員都是人精,就算我處置了他們,還要耗費時間去尋找他們貪污的銀兩,反倒不如讓他們為求心安,自己將大筆的銀兩送到我手上,我才能用那些銀兩救濟更多的災民?!?/p>
此話一出,那屬下立馬揚手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可頓了頓,神情又轉為了擔憂:“可是大人,那樣的話,您的名聲……”
陸漠挑眉,輕輕一笑道:“名聲那樣的東西,你家大人何時有過?既不能吃,又不能用,我亦沒想過要流芳千古,自然無需在意?!?/p>
對陸漠而言,他做事只求實際為民,只求問心無愧,除此之外,外人怎么看他,是好是壞,是忠是奸,他皆不在意。
然比之他在官場的毀譽參半,民間的百姓卻對他極是尊崇。
一路同行也無其他消遣,許多人便會說一些想當年的往事。
跟著陸漠最久的一個年長官員說,有一年冬天,九州萬里皆被大雪覆蓋,北方邊境之地尤為嚴重。北方多是不講理的蠻夷,民風彪悍,許多曾北上賑災過的欽差大臣都是有命去無命回,可如若朝廷不給予安撫,那些蠻夷又鐵定會北上作亂,直逼京城。提及去北方賑災,大多官員都稱病裝死,唯有陸漠一人出列請旨,表示愿意去安撫災民。
官員說,當時他看著陸漠那張唇紅齒白的漂亮臉蛋,就與好些個同僚打賭,說他肯定撐不到邊城便會兩腳發顫地直鬧回京。
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看上去軟弱好欺的陸漠,對于前來劫糧的兇殘流寇,不僅沒有半點怯意,反而割人頭就如割麥子一樣,直接殺得那些匪類再不敢靠近。而對于那些朝中后臺甚硬,屢次阻攔貪污災銀不說,還試圖用爛米空谷換掉原有糧米的官員們,陸漠也一律先斬后奏。僅用了兩月,便將原本烏煙瘴氣的賑災事宜進行得井井有條,而后但凡陸漠接手的賑災,幾乎都從未出過差錯。
可此番因黃河兩岸受災面積廣泛,除了原本的賑災銀子,朝廷還下了血本讓陸漠組織河堤的修建,如此一來,浩浩蕩蕩幾十車的銀錢箱子便格外引人矚目。
雖然因為陸漠“兇名在外”,主動配合的賑災的官員很多,但也有貪紅了眼的官員竟狗膽包天的勾結了好些武藝高強的江湖人士,打算直接強搶了這批足夠他們富貴到下輩子的災銀。
江湖人士大多都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廝殺起來全然要錢不要命,無奈之下,陸漠便只好下令讓押送銀兩的車隊先走,他和一些功夫不錯的將士留下斷后。
此時我雖腿傷未愈,可手里的功夫卻并不比往常弱,便也扶著輪椅留了下來。
陸漠蹙眉,神色十分不贊同:“如織,你……”
我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只道了一句:“無論如何,災銀都不能丟。”
許是想到,車上的銀錢,關系到黃河兩岸無數的人命,陸漠到底還是同意了我的留下,只是那之后,不管戰況多么危險,他也未曾離開我身旁半步。
那是九死一生的一戰。
因為有陸漠的相護,我幾乎算得上死毫發未傷,可當援軍趕來,終于將那群瘋狂的江湖中人制伏的時候,陸漠卻捂著胸口吐出了一大攤血,徑直栽倒在地。
而那血,居然是黑色的。
第六章 真相
鄉野之地難尋醫科圣手,所以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替陸漠探脈許久,只得出三個結論,其一,陸漠受了很嚴重的內傷;其二,陸漠中了很烈性的毒,但具體什么毒他看不出來;其三,他覺得陸漠此番兇多吉少,建議我們在村口棺材鋪給他提前定好一口棺材。
得知此消息,有好些被陸漠救過的官員都忍不住落淚,就連許多聽聞此消息的百姓也自發性地替陸漠奔走打探,尋找醫術高明的大夫。
因著我腿腳不便,一路又被陸漠呵護關照,那些官員便將照看陸漠的差事全權交與了我,以免不知底細的外人混入危害到陸漠的安全。
只是他們都不知曉的是,這世間,最想要陸漠性命的,其實便是我。
陸漠陷入了昏迷后,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動,起初我聽不大明白他在說些什么,直到侍女將用來降溫的絹帕遞與我,我俯身替他敷在額頭時,才聽清楚他呢喃地話。
反反復復都只有一句:“如織,快走。”
起初在上路的時候,便有隨行官員在用膳時感慨過,陸漠大人是一個很神奇的人,不管男女只要跟他在一起呆上一段世間,哪怕起初對他再有成見,最后也會慢慢被他折服。
一開始我并不以為然,可直到現在,他明明毫無威脅地躺在我面前,我卻察覺自己心中竟對他沒有半點殺意時,我方才明白那人所說,竟皆是當真。
時至今日,若我就算我再愚鈍,卻也能明白陸漠待我的真心。
若是當年的我,恐怕會為此死而無憾,可如今我與他之間隔了太多窮其一生也無法磨滅的恨,就算他對我再好,我也強迫自己無動于衷。
因而在察覺到他的真心會讓我變得軟弱后,我便決定不再繼續等待。
次日清晨,當侍女去廚房張羅早膳的時候,我便拿出爹爹當年贈與我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胸口。
可就當我準備閉眼刺下的時候,卻聽到身后猛地傳來一道氣喘吁吁的女聲:“如織姑娘,不要……”
我堪堪回頭,便瞧見面容與我有七八分相似,原本應該在京城的女子居然抱著一個包裹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外。
此刻我的匕首距離陸漠的胸口僅有一寸距離,她連鬢邊汗濕的烏發也沒來得及整理,便迅速關上了房門,聲音顫抖地對我道:“如織姑娘,不要傷害陸大人,當年的事情大人不告訴你,都是為了你好……”
那個名喚綺煙的姑娘對我說,其實最早陸漠并不叫這個名字,他是從小被皇室培養的暗衛,無父無母,無名無姓,只有十一這個代號。
世人都知曉,要想入朝為官,除非世族舉薦,便唯有科考這一途徑。
或許一開始的科舉確實能做到公平公正,可越往后,徇私舞弊考題提前泄露的情況便越發嚴重,擺明了就是有人在利用科考培植自己的黨羽。
當今天子從小聰慧過人,察覺到不對勁之后,便想設計揪出這幕后之人。但選擇朝臣完成此事的話,難免會打草驚蛇,所以圣上思慮良久,決定將這件事交給當時暗衛當中最出色的十一來辦。
士族中通過科考中第最多的便是柳州薛家,他們在科舉考場上寫的文章有多言辭犀利,入朝為官后便有多荒唐無能。圣上決定從薛家下手,便讓十一去頂替了柳州考生陸漠的身份。
從此十一便不再是十一,依舊無父無母,但卻有名有姓,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世間行走,之后還能入朝為百姓做實事,于正義感很強的十一而言一切都再好不過了。
而通過十一的打探,柳州薛家表面上不參合皇室宗親之事,但實際上卻跟慎親王府相交甚密,為了進一步查出事情真相,在得知薛家嫡子薛衡要赴京趕考時,他也隨即啟程赴京。
而起初事情也正如他所料,他費盡心思所做的文章當真被薛衡頂替,背后也確實有慎親王府在暗箱操控的影子,只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換卷手段竟出自看似剛正不阿的監考官,而監考官在朝中素來以林將軍馬首是瞻。
一個親王跟士族有牽扯,或許還能算是變相攬權,可一旦跟手握重兵的將軍有了首尾,便足以動搖國本。
為避免冤枉好人,同時也更徹底地查出事情真相,圣上便令陸漠繼續呆在京中,查探林家和慎親王府的消息。
陸漠雖然從小接受過許多殘酷的訓練,但直到被薛衡徹底毀了名聲之后,才算徹底經歷了人間冷暖。
那三年中,他被人冷嘲暗諷過無數次,用雞蛋菜葉丟砸過無數次,還曾被那些外表衣冠楚楚的才子們暗地里逗弄毆打過無數次。
縱使他心性素來堅韌,卻也不由得對人性的黑暗面感到驚訝和失望。
為了家國百姓的安危,他可以無怨無悔地忍受這一切,可內心深處卻還是希望被他護著的人們,能給予他一點善意。
而上天許是聽到了他的祈禱,三年后,確實有一個姑娘,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維護了他。
那姑娘性子明艷似火,敢愛敢恨,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笑起來宛若新月。
當她護著他走出客棧,撐著素底青花的油紙傘回頭對他微微一笑時,他便聽到了自己胸口,瘋狂跳動地聲音。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心動,可在當晚,他就狠狠潑了一盆涼水。
他誓死效忠的圣上對他道,那個姑娘便是林將軍的女兒林如織,并告之他,若能搭上林如織這條線,說不定便能進入林家探查出更多的秘密。
陸漠素來聽話,可那天卻將額頭抵觸地面,虔誠叩首道:“就算不通過林如織,屬下也一定能助圣上達成所愿。”
他或許可以對任何人不擇手段,但卻始終不想去利用那樣一雙干凈的眼睛。
次日一早,林家姑娘來尋她,手段嬌蠻地趕跑了一群喜歡纏著他的大姑娘小媳婦,十分霸氣地表示自己要承包了他的代寫書攤。
分明是在無理取鬧,但他心底卻覺得說不出的甜。
以往總覺得白日里時間漫長,可當她日日前來陪伴他之后,他卻總覺得太陽落得太快,月亮升起得太早。
只隨著他收集到的林家和慎親王府勾結的罪證越多,這樣的歡喜便越沉重。
就當他為避免兩人的關系再繼續泥足深陷,準備強忍著心中的疼意快到斬亂麻的時候,他的姑娘卻十分歡喜地對他道:“陸漠,我今天跟我爹攤牌了,去他的君卿小王爺,今生今世我只想與你在一起?!?/p>
只此一句,便徹底讓他忘記了所有的打算。
以至于當他手牽手地被她帶回了林家,他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在心花怒放的時候答應了她住進林家,安心趕考。
他不想傷害她,他想留住跟她在一起的美好,遂在入住林家的當晚,便回宮請罪,但求一死也不愿再繼續探查下去。
而圣上也只用了一句話,便讓他不得不繼續:“若你能處理好林家和慎親王府,我可以答應你,留下林如織的性命。”
他沉默良久,到底還是苦笑著,磕頭應下。
他處理了林家和慎親王府,以如織的性子肯定會恨他入骨,就算他留著她的性命,以后他們也再無任何可能,同時也代表著,她將成為他最大的弱點,代表這他這一生從此都將被他的圣上繼續拿捏。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林家與慎親王府雖有勾結,但圖的不過是安穩富貴,可最后擺在他面前的證據,卻抹去了他心中最后的僥幸。
林家與慎親王府在策劃謀反,除了控制科舉收買人心,他們還用暗地里發現的鐵礦打制兵器,與江南的富商有著驚心動魄的銀錢來往。
只不同的是,慎親王府是為君臨天下,而林家卻是為埋骨戰場的男兒們討回公道。
也是那是,陸漠才知曉,林家善戰,雖為歷代天子所用,卻也被歷代天子所忌,所以林家男兒但凡上戰場,最后都僅有一個嫡系能歸。到了如織這一代,因為如織的三個哥哥都是人中龍鳳,圣上便只留下了無多少心機的林將軍,而這一切,都是有慎親王撞破告知。
林家世代忠良,為保家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可并不代表,林家愿意被他們的君王如此殘忍相待。
所以林家愿助慎親王謀反,用天家的血,祭奠林家無數男兒的英魂。
但此時,國內天宅人禍不斷,邊關又有兵強馬壯的十萬北羌騎兵虎視眈眈,根本再經不得如此內亂。
為保大局,不管陸漠心中再痛,最終也只能選擇將證據呈上,用林家和慎親王府的血,換國內千千萬萬子民的暫且無憂。
慢慢飲了一口已經冰涼的茶水,綺煙神色蒼白地笑道:“如織姑娘,若不是因為陸大人與圣上有過約定,你以為僅憑那個謀士當真便能護你出京?若非有陸大人隨后派人精心保護,你以為憑你當初那點三腳貓的功夫,當真能走南闖北那么多年?他明明清楚,只要把那些證據給你看,你便不會像現在這樣恨他,可是他卻舍不得你傷心,舍不得破壞你心中對于林家忠烈的夢想,所以他一個人獨自背負了這一切,背負著家國的重擔,背負著他心上人的仇恨?!?/p>
綺煙攤開包裹,里面林林總總皆是當年林家與慎親王府勾結的種種證據,收買的朝臣,軍營的棋子,盤根交錯,數不勝數,若非陸漠先一步尋到了這些證據定罪,當年的京城必亂,若北羌再趁機北上,那中原九州,必亂。
他確實處置了林家和慎親王府,可是為的卻是保護更多的家庭不用妻離子散,不用遭受戰亂的之苦。
而林家的反叛,看似昏了頭,但身為林家人,我卻很能理解父親的抉擇。
林家從開國之初起,便一直世代忠誠,從未有過二心,可是當我們效忠的君王卻先一步背棄了我們,既想利用林家守城,又忌憚林家的實力,抹殺林家的子孫,讓無數林家的老人含淚替年少的兒郎送葬。
被自己心中最尊敬的君王如此殘忍相待,任何一個林家人都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
或許外人看來林家罪無可恕,可在我看來,若我當初知曉這件事,興許我也會和父親一樣,用最堅決地態度向我們效忠的君王討要一個說法。
林家沒有錯。
陸漠也沒有錯。
錯的只是那些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的帝王。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各種紛亂的想法,我抬頭看向綺煙,輕聲道:“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你不是很喜歡陸漠嗎?”
若非當真喜歡陸漠,昔年艷冠京城的花魁,又心甘情愿地獨守在一座小院。
綺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當年大人用所有的積蓄替我贖身,無非是因為綺煙這張與姑娘極為相似的臉罷了。這些年我陪著他,伴著他,可是他都不快樂,唯有在手下傳聞你平安無事的消息,他才會露出一點安心的笑意。大人這一生,當真很不容易,而姑娘卻是大人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只有你,才能讓他真正展顏?!?/p>
頓了頓,綺煙又道:“姑娘已經知曉大人中毒了罷。”
我點了點頭:“他的毒是從何而來?”
綺煙長嘆道:“當初大人為了保姑娘一命,曾懇求過陛下,陛下認為一個棋子不應該有自己的思想,這樣容易失去控制,但他又舍不得丟棄大人這顆好用的棋子,便在給大人喝下的茶中下了一種名叫‘離枯’的毒藥。此毒入體后,每動用一次內力真氣,毒素便向心脈逼近一分,當此毒徹底融入心脈時,則藥石無靈當即斃命?!?/p>
語到這里,綺煙一貫輕柔的聲音也隱隱有了恨意:“但陛下哪一次給大人吩咐的任務不是九死一生?他分明就是想逼死大人,還要在大人死之前,徹底榨干他的價值。我曾無數次地勸過大人,這樣的君上,不要也罷??纱笕藚s說,他雖在為陛下做事,卻同時也在為百姓做事,與其找一角落安然度日,倒不如讓自己的生命真正消耗得有價值。好男兒,自當死得其所??纱笕诉€這樣年輕啊……”
“他幼時還是叫十一的暗衛時,便從來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之后成了陸漠,更是辛苦難言。他喜歡的姑娘心心念念想要他的命,他效忠的君上也時時刻刻盼著他死,可他又做錯過什么?”
綺煙伸手輕輕撥開了陸漠散落在枕上的發,看著那如墨青絲中夾雜的雪白,忍不住嗚咽落淚:“如織姑娘,你可知為何大人明明中了毒,命不久矣,卻還堅持用雙子蠱嗎?因為他知道,只有如此,你才會留在他身邊,哪怕讓你留下的代價,便是他的命?!?/p>
綺煙的哭泣就好似一把鋒利的刀,在我胸口剜下了大片血肉,讓我痛得無法呼吸。
在此之前,我從來無法想象,這個傳聞中的第一權臣,過的卻是這樣的日子。
第七章 北羌
在回京核對了綺煙所說的真實性后,盡管我依舊能時常在夢中想起當初林家血流成河的那一幕,可我卻再也無法對陸漠產生半點殺意。
尤其在知曉,我的命便是用他的命換來的之后。
待到我從新從京城返回的那天,陸漠也堪堪從那漫長的沉睡中艱難醒轉。
他醒的時候,我恰好走至門邊。
低頭瞧見他唇邊的那抹淺淺笑意,擰了帕子替他擦拭額頭的綺煙便含笑道:“大人方才可是做了什么好夢?”
陸漠唇角微翹,許是剛剛醒來的緣故,他本就俊美干凈的眉眼竟難得有些孩子氣的天真。
他說:“是啊,剛剛做夢夢見水災得以圓滿解決,北羌俯首稱臣,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
綺煙抿了抿唇:“僅僅是這樣,還不至于笑得這樣開心吧?!?/p>
陸漠頜首,眼神驀然溫柔:“我還夢見自己并不是什么暗衛,而是真正的普通學子,我考上了恩科,陛下便將如織許配給了我。她一襲紅衣站在燈火闌珊處對我微笑,對我說,陸漠,從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妻,你這一生都要好好待我。她的眼底還是初見時歡喜,再沒有后來的恨意。”
綺煙笑容頓時苦澀,卻仍是順著他的話應道:“當真是很美的一個夢啊?!?/p>
陸漠笑了笑:“所以時間過去了這么久,我都舍不得醒來。”
因為在現實里,他一無所有。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可是我卻從他漸漸落寞的目光中看了出來。
胸口又涌上了密密麻麻的痛,我想也未想,便徑直推開了房門,緩緩走到他身前,看著他的眼,一字一頓道:“陸漠,你曾經說過,待你辦完手里的事后,我隨時便可以取你性命?!?/p>
他低聲應道:“是。”
我攤開掌心將母蠱喚了出來,接著道:“你還曾經許諾過,只要我有所求,無論是什么,你都會答應我?”
他抬眸看我,眉間略有些困惑,但依舊柔聲應道:“是?!?/p>
我讓母蠱將子蠱喚了出來,當著他的面,讓兩只蠱蟲從新陷入了沉睡,方才將手依依放在了他蒼白的手背:“那你聽好,我不想要你的命了,我現在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到白發蒼蒼?!?/p>
他身子一僵,似不敢相信我的話,直到我再重復了一遍,這個平日里一直以清冷沉穩示人的男子,眼底竟慢慢沁了些淚意。
良久,我才聽他語氣顫抖地開口:“我活著,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我會一直在你身邊?!蔽覍⒛樎N向他的掌心,眼淚簌簌而落間,我輕聲應道,“陸漠,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管當年還是現在,我唯一想嫁的男人都只有你一個。所以,答應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p>
五月中旬,黃河兩岸的賑災總算結束,浩浩蕩蕩的欽差隊伍啟程返京。
盡管陸漠答應了我不再動用內力,可他的身子卻還是一日差過一日。
為避免我擔心,他總是壓抑著咳嗽聲,還會把那些帶血的絹帕讓綺煙悄悄丟掉。我面上裝作沒有發現異樣,可心底卻越來越著急。
“離枯”之毒,已經快接近他的心脈,唯有服用解藥,方才能勉強保住性命。
可“離枯”的解藥,素來只有皇帝手中才有,他本就想要陸漠的命,絕不會賜下解藥,再者皇宮守衛森嚴,無數大內侍衛隱藏在暗處,但凡企圖強闖皇宮之人,大多有命去無命回。
抵達京城的那日,陸漠忍了許久,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在吐出一大攤黑血之后,便暈死了過去。
而千辛萬苦找來的大夫,翻來覆去都只有一句話:“若大人能靜下心來將養,說不定還能拖上個一年半載。”
可自從那日醒來之后,陸漠就算在馬車上也沒有停止過看公文。
煙臺海域頻繁作惡越發猖獗的??埽粸榉烙鼻歼M攻,全國范圍內的緊急征兵;各地賦稅的征收……
重要的不重要的,每一樁每一件,都需要他這個身體極差的丞相過目批注后,再由快馬送往皇宮。
我看得心疼,綺煙也看得著急,可卻沒有任何阻止的辦法。
為國為民,那是他的信仰,任何人都無法強行干預。
這一昏迷,又是整整七天,醒來后陸漠目光便在屋中四處尋找,直到看見我在一旁替他縫衣,他方才松了口氣,眼里帶著點三月桃花的遣倦:“如織?!?/p>
我擱下衣袍,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我在?!?/p>
他反握住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似這樣才能將對方牢牢抓在手心。良久,他才抬眸看我:“如織,我很想答應你那日的要求,可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鬢發,惡狠狠地威脅道:“陸漠,你若敢死,我就恨你一輩子。”
他張了張唇,正準備答言,卻聽外面有沉重莊嚴的鐘聲轟然響起。
我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一臉蒼白。
警鐘響起,北羌來犯。
可是,國內的新兵卻才剛剛只征了一半。
朝臣畏懼北羌殺人如麻,會把人頭掛在馬鞍兩側當做戰利品的北羌騎兵,競相推諉不肯接受領兵,而胸有成竹的帝王卻早就有了打算,徑直便將目光落在了陸漠身上:“陸卿可愿替朕分憂。”
雖然明知道應下,便代表離死亡又近了一步,可陸漠卻依舊沒有半點遲疑的跪地:“臣,萬死不辭。”
這些年他與北羌也斗過數次,十分熟悉北羌騎兵的進攻手段,能親自上戰場,他心底才會踏實。
我本來想強行帶他離開,可他卻對我說:“如織,讓我這輩子再上最后一次戰場罷。最后一次,為了這個國家而戰,為了百姓而戰,也為了你往后的平安喜樂而戰。”
我根本無法拒絕那雙寫滿渴望的眼睛。
所以最終,我死死攥緊了雙拳,還是點頭應下了:“那我也只有一個要求,此番北行把我也帶上。我會扮作你的親兵,不會讓你有半點為難?!?/p>
陸漠點頭應允。
三日后,點兵出征。
明明是艷陽高照的天氣,可他身上卻裹著厚重的皮裘,在人人衣衫單薄的初夏看上去格外引人矚目。
可當我陪著他走上點將臺的時候,卻看到了臺下所有將士崇敬肅然地目光。
高舉粗瓷酒碗飲罷壯行酒,陸漠朗聲道:“將士們,多殺一個北羌的騎兵,我們的妻兒父母便多一份安全保證,我們是在為自己而戰,為未來而戰,不管活著還是死去,我們都將千古留名。不要懼怕前方的危險,我誓死與你們同在。不破北羌,誓不歸京?!?/p>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點煽情,可是所有的漢子都再度緊了緊了自己腰間的刀劍,齊聲應道:“不破北羌,誓不歸京!”
將士們的呼聲直竄云霄,驚飛了附近棲息的燕鳥。
陸漠挺直的脊背,仿若雪地里永遠也不會被壓垮的青松,縱使看似孱弱,卻依舊能給人無比安心的力量。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何當今天子總是心心念念著想要除去他。
或許只因“陸漠”二字,代表著軍中的人心,代表著我朝的必勝。
兩國開戰,除了天時地利人和,便是看誰先搶占到制勝的先機。所以自坐上啟程馬車的那一刻,陸漠便一直捧著地圖沙盤推算演練。
由于他的到來,北羌先前的猖狂總算遭受到了實質性的打壓。
陸漠對北羌無比了解,排兵布陣每每都能恰到好處地打斷北羌的下一步計劃,讓北羌這支縱橫草原的騎兵徹底知曉什么叫做恐懼。
戰事緊張,但陸漠的身子卻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每每快要暈倒之時,他便會用周著的尖銳物體刺一下大腿,借由疼痛,來強行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也正是因為如此,最終當我朝的軍隊將北羌徹底驅趕至更北的蠻荒,北羌十萬騎兵僅于數千,全面取得此次戰爭的勝利時,他原本的如墨青絲,已經變得一片花白,而大腿上更是傷痕密布慘不忍睹。
我心疼萬分,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似的,在慶功宴上與將士們開懷暢飲,笑得像一個孩子。
他說:“如織,以后邊關百姓都不用再擔心北羌的進犯了。沒了這一強大外憂,我朝便離四海升平又近了一步?!?/p>
他說:“如織,我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若當真迎來那天,你記得來我長眠的地方,告訴我一聲?!?/p>
可越到后面,他的聲音便越輕,最終悶咳了兩聲,再次靠在我肩上,陷入了昏迷。
第八章 殺機
與北羌的一場戰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所以戰事結束之后,陸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而昏迷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但盡管如此,每次當他醒來,我都能感覺到他愉悅的心情。
他深愛著這個國家,深愛著這里生活的每一個子民,深愛著他效忠的君上,能為他們而死,他死而無憾。
可嘲諷的是,我剛剛將已經昏迷數日的他小心扶到床上,卻有拿著圣旨聲音尖細的太監前來宣旨道:“監軍來報,陸漠在對北羌的戰事上,剛愎自用,讓無數將士魂斷邊關,雖驅逐北羌有功,然而卻不能頂其大過,但圣上念其多年辛勞,特命大理寺先行將其收監,一切待查明真相再做決定。”
我輕蔑地看了面前這個趾高氣昂的太監一眼,冷笑道:“我記得我軍出征之時不過七萬將士,還皆是新兵步兵,對上兵強馬壯的北羌騎兵,最后卻殲滅其十萬騎兵,將余下的北羌居民驅趕至蠻荒以北,而我軍歸來時卻仍有四萬五千余將士,如此懸殊的殲敵數量,還算損失慘重?”
太監神色略有些尷尬,只清咳了一聲,道是圣上的主意誰敢質疑,便匆匆離去。
此番大戰,讓陸漠在人間的聲勢達到了頂峰。
盡管明知他是將死之人,上位者卻仍嫉妒于他的功勛,想往他身上潑臟水,讓這個最大的功臣,至死都不得安生。
說白了,無非便是,狡兔盡、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如此罷了。
我持劍站在陸漠身旁,企圖將所有想來帶走他的人都趕走,可最后終究還是因為筋疲力盡被人一掌擊向了墻面,再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動作粗魯地將還在昏迷之中的陸漠帶走。
林家數百口人的死去,強加于陸漠身上的冤屈,這一刻,讓我對上位者的恨達到了最頂峰。
直到黃昏時分,手腳堪堪能動,我方才動作艱難地爬起來,來到了綺煙所在的小院,急聲問道:“陸漠被帶進了大理寺,我想要救他,有什么辦法?”
綺煙倒吸了一口冷氣,好半晌才壓下眼中的淚意,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道:“姑娘可愿不惜一切代價?”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綺煙將我拉入門內,緩緩道:“姑娘可知,昔年綺煙掛牌時,最常來的入幕之賓是誰?”
“誰?”
“當朝太子。”
綺煙說,太子第一次到他閣里的時候,便說了一句真像。隨后在他酒醉之后,她也曾聽他念叨過,若非那個該死的陸漠對林家的處置太快,他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將林家那個漂亮小美人弄進宮中。
太子好色,世人皆知。
而對于自己從未得到過的,便更是戀戀不忘。
昔年在我年幼時,他便屢次前來騷擾,可我卻從來沒給過他半點好臉色。
但如今,為了陸漠,我卻不得不只身前往我最厭惡的東宮。
月華如水,我身著飄逸地大紅紗衣從最高的燕子樓款款飛下,對那個抱著美人正在涼亭調笑的錦衣男子,微微笑道:“太子殿下,用林如織的一生換陸漠的清白和解藥,殿下換是不換?”
他怔怔看我,良久,唇邊揚起一抹笑:“姑娘既然來了,難道本太子還能任由你離開?”
我把玩著手中的簪子,含笑看他:“難道太子殿下對死人也有興趣嗎?”
他步步緊逼,我寸步不讓,兩人僵持半晌,最終他伸手拾起我滑落肩側的烏發,笑了笑:“我答應你?!?/p>
當今天子命道不好,三十多個女兒,卻只得太子這一個寶貝疙瘩,將其寵得無法無天,昏庸好色。
美人與臣子,他想也未想,便選擇了美人。
當今天子本不想同意,可奈何不了這個獨生子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最終只能神色恨恨地交出了解藥。
在替陸漠喂下解藥,察覺到那條逼近心脈的催命紅線漸漸消失后,我便回過頭對綺煙道:“待到他醒來,你就對他說,我以為他要死了,以后再不過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才選擇跟了太子,給他求解藥不過是還當日的救命之恩罷了。”
綺煙紅著眼,低聲道:“如織姑娘,這樣的話,大人是不會相信的?!?/p>
我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髻,輕輕笑道:“綺煙,你也糊涂了。他醒來之后,我已經是太子的人,事實的真相是真是假,都已經不重要了?!?/p>
不管是我還是綺煙,都明白,以陸漠忠誠為君的性子,無論如何都不會跟未來的天子爭搶一個女人,哪怕那個女人,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在得知陸漠醒來的當夜,我便成了太子的女人。
太子府與丞相府只有半街之隔,可為避免他在被天家猜忌,我便強忍著對他的思念,再也未曾尋過他。
盡管太子府中美人無數,可興許我是他花最大代價得到的一個,他不管得到什么樣的好東西,都習慣性地與我分享。
只可惜,這世間一切的珍寶,于我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
除了陸漠,我什么都不想要。
太子雖然昏庸,可于男女情事上卻萬分敏感,盡管我與陸漠再未有過來往,他也依舊介懷陸漠的存在。這是其一。
其二,陸漠的優秀,越發襯托了他的無能,他對陸漠早就懷恨在心多時。
所以不到三月,他便決定再次尋找時機除掉陸漠這個讓他如鯁在喉的存在。
被我撞破了與謀士的商議,他還振振有詞道:“孤雖答應了愛妃賜予陸丞相解藥并替陸丞相洗去冤屈,可孤并沒有答應愛妃一輩子都要和陸丞相好好相處?!?/p>
也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人命對與這些上位者而言,連草芥都不如。
因為嫉妒林家的功勛,所以歷代天子都在想方設法地抹殺林家的優秀子嗣。
因為不安陸漠的才能,所以上位者們便一邊享受著陸漠帶來的太平盛世,一邊只想著怎么讓他去死。
這樣傷人的君,這樣惡心的王,不要也罷。
尾聲
辛卯年,除夕。
本該舉國同慶的熱鬧佳節,可皇宮之中,卻是一片膽戰心驚。
太子親自給自己的父皇斟酒,并與之共飲后,當今天下最尊貴的兩個男人,竟齊齊暴斃而亡。
宴會上的酒都是一而再三驗過的,之后也唯有太子最寵愛的如妃經手過,所以目標很容易便被鎖定了。
也唯有太子的敬酒,每年皇帝都會徑直飲下,省去再度驗毒的步驟。
沒有掙扎,沒有狡辯,姿容絕世的姑娘只是神色漠然地看著身旁的尸體,無喜無悲地應道:“這樣的貨色,怎配為王!”
在場之人,無不嘩然。
默了半晌,有人死死盯著如妃的臉,恍然大悟道:“林將軍的女兒,林如織!”
至此,如妃雖受盡太子寵愛,卻又親手下毒害了太子和皇帝這一檔子事,總算有了合理的解釋。
因此事干系甚大,諸臣便只下令先將林如織關入大理寺牢房。
但當今天子只有太子一子,其他皇室宗親又在天子登位之時便被他用雷厲風行的手段鏟除得一干二凈。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眾人便統一推舉了民心所向的丞相陸漠為新的九五至尊。
從始至終,陸漠都只是蒼白著臉色沒有應話,唯有在眾臣提出要用林如織的血,祭奠先皇先太子的在天之靈時,他方才驟然起身,沉聲道:“諸位推選我為天子之事可是當真?”
依舊叩首在地的諸臣點頭如蒜。
如今軍中所有將士都將陸漠當成神一樣的膜拜,民間百姓也自發性地替陸漠修建寺廟立了無數長生碑,就算其他人有覬覦天子之位的賊心,也沒有坐上天子之位的賊膽。
陸漠只輕輕掃了他們一眼,便將目光落在對面依舊端莊坐在原位的如妃身上,頓了頓,揚唇道:“那好,那朕為天子的第一件事,便是赦如妃無罪?!?/p>
語罷,也不管諸臣有何表情,陸漠便徑直起身,匆匆向大理寺的方向趕去。
可當他趕到的是,卻依舊還是遲了。
他喜歡的姑娘,早已咬破了藏在牙齒間的毒囊,鮮紅的血,順著她的唇角緩緩滴落,染紅了她華美的宮裝。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氣息已經極端微弱的如織,眉眼彎彎地看著他:“陸漠,答應我,以后要當一個快樂的好皇帝?!?/p>
他蹲在她身前,不停地用絹帕替她擦拭唇邊的血跡,絹帕濕透了,他便換用他干凈如雪的袖口。
可不管他怎么擦拭,少女唇邊的血跡,都只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見他只是死死地咬著唇角,一言不發。
如織強忍著渾身地劇痛,阻止了他的動作,依偎進了他的懷里,慢慢道:“陸漠,你不說話,我便是當你答應了。”
他趕來的速度如此之快,就算她不用問,也能知曉,他定是拋下了滿殿的朝臣,第一時間趕到了她身旁。
就算她不用問,也能知曉,他所下的第一個命令,便是赦免她的罪。
別人都恨不得當一個清白留名的圣君,他卻恨不得用這一切,換他的姑娘安寧。可她卻舍不得他冒天下之大不為來救她,不想讓世人覺得她的弒君都是來自他的授意,不想他的人生再蒙受半點臟水冤屈。
不管什么原因,她弒君的行為,都不會得到原諒。
她生時受盡他的呵護嬌寵,卻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么,如今總歸難逃一死,她又何不選擇對他最好的死法。
她知曉他一定會來。
而她選擇在他來的時候死去,不管他在人前許諾過什么,眾人都只會把他當做那是他的一時糊涂。
他強忍多時的淚,在她語罷的瞬間,頃刻間落下,他死死地摟住她,像似要把她揉進他的生命,揉進他的骨血。
他張了張唇,幾番想要開口責問,想要怒斥她不等他,可最終所有的話,到唇邊都換做了絕望的哽咽:“如織……”
她想要在最后的時刻讓他記住她最美的模樣,所以便用最后的力氣,努力撐著身子,仰臉吻了吻他的臉頰,對他露出了生平最美的一抹微笑。
她說:“陸漠,我果然還是最想要嫁給你啊?!?/p>
可是她知曉,她的愿望,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