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上所有美女,都有心理病。
引子
啟城位于明日、天啟、云州三城之間,統稱為西秦四城。
但在實際占地面積上,啟城遠遠不如另外三城,而且它兵力最弱,物資不豐,只是依山傍水衍生了旅游業,滋生出眾多吃喝玩樂的周邊產業,可以說是聞名遐邇的享樂天堂。
這樣一個城,之所以能存活多年,無非靠的是另外三城在軍事上的互相制約,沒有人敢先一步貿然出兵,以免招致他人聯手抵制。
但如此年深日久,勢必有人蠢蠢欲動,只有去除其一,方能三足鼎立。
所有等待都是有回報的,等來的還是一場無緣無故的蝗害,那些蝗蟲很快遮了日頭,將勢單力孤的啟城上方牢牢籠住。
啟城向那三城求助,但無人回復。
七日后,繁花似錦的啟城就成了一座死城,城里沒有一點人氣,只有風聲,遍地的蝗蟲尸骸和滾滾黃土。
就這樣,明日、天啟、云州三城未出一兵一卒,而成就了啟城的隕落。
一、胭脂
蝗害來前,啟城城主夫人的貼身侍女胭脂,已被打入城府地牢,起因是陷害城主側室合歡腹中的胎兒。
而胭脂招之嫌疑的證據,便是在側夫人合歡有孕之后,她隨口說了一句:“要是能保住便好。”
誰知一個多月后,合歡小產。
這事若發生在一年一度的“秋收宴”之前,所有人都不會懷疑胭脂,因為那時候她是合歡最好的朋友,她們都曾為啟城夫人的貼身侍女,如此相依為命多年。
但合歡年紀漸長,早就到了要出府嫁人的年紀,可合歡一心只愛慕天啟城城主莫珩,更為了他撰寫多篇歌頌的文章。
所以除了莫珩,合歡別無他求,此事城府上下眾人皆知。
啟城夫人思來想去,覺得只有在四城城主齊聚一堂的“秋收宴”上,將合歡送給莫珩做妾,方能了卻合歡宿愿。
據說,莫珩至今尚未娶妻,而合歡又是啟城城府里最美的姑娘,堪比年輕時的夫人。又據說,夫人年輕時也是奴婢出身,可見要走上夫人的道路確實和容貌姿色息息相關。
只可惜,在秋收宴那日,當夫人眼神稍稍瞟向身后的合歡,轉而向莫珩引薦時,那莫珩就像是心領神會一般,拱手笑道,“敢問夫人,指的可是身后的那位白衣姑娘?”
那原本身穿粉色紗裙面頰酡紅的合歡,臉色便瞬間由紅轉白了。
而一身白衣的胭脂,愣愣地望著合歡,卻只能勉強聽到莫珩說:“在下那日在花園見到這位姑娘,便想問其芳名,又怕唐突佳人而作罷,事后真是萬分后悔,想不到夫人今日突然提起……”
直到合歡乍然暈倒,才打斷了莫珩的話,面容也被那粉色紗裙襯得越發灰敗。
合歡痛哭了一宿,胭脂就陪著她哭了一宿,卻不知如何安慰。
天蒙蒙亮時,合歡才開口說話:“為什么我的十年光景,還比不過你和他的一面之緣。”
這句話之后的事情發展得極快。
先是幾天后,合歡不知何故竟委身于啟城城主,令夫人大受打擊而病倒。
緊接著,胭脂也相繼拒絕了莫珩要帶她離開啟城,進而娶她的好意。
數月后,合歡有孕。啟城城主膝下無子,夫人多年未孕,得知此事后也很高興,在胭脂面前又哭又笑。
可一個多月后,合歡就無緣無故的小產了,胭脂順理成章成為了嫌疑犯,被打入地牢。
七日后,城府的老侍從連伯將胭脂帶了出來。
胭脂被死氣沉沉的啟城現狀嚇了一跳,連記憶中那鳥語花香的日子都變得模糊起來,只能聽見呼呼風聲,聞見混合著黃土味的空氣中彌漫著的腐臭氣息。
連伯告訴胭脂,啟城剛剛歷經了一場蝗害,可糧倉中的糧食卻不足以供給百姓渡過難關,城主向另外三城求救也得不到回應,直至城主忽而暴斃在自己房內,外面也相繼傳來三城哄抬物價、緊閉物資運輸的消息,百姓們死的死逃的逃,辦事的官員也撒腿而去。
夫人一屆弱智女流無力挽回大局,也很快吊死在白綾之上,而剛剛成為側夫人不久的合歡,也在城主床前服毒自盡。
聞此噩耗,胭脂一下子跪倒在地,心里空了,臉上卻流不出一滴淚,只是問連伯,合歡可有遺言?
連伯告訴胭脂,合歡只說,她并不記恨與她姐妹相稱的胭脂,只是不甘心一生為奴,以至于傷了身邊所有人,于是便打算共赴黃泉,為城主和夫人在那頭打點好一切,當做補償。也希望,胭脂不要再為奴為婢,山高水遠,海闊天空,更不要學她。
就這樣,胭脂和連伯二人合力將城主、夫人和合歡埋葬,又點起一把大火燒了整座城府。
就著背后漫天火光,二人出了城,一路沿著國道往天啟城而去。
途徑各處,人們無不談論城主三人先后殉情的傳奇佳話,好似啟城的滅亡還抵不上愛情的殉葬來的津津樂道。
連伯問胭脂,為什么選擇在天啟城重頭開始。
胭脂想了想說:“沒什么,就是想問問莫城主為什么不救啟城吧?”
這話沒過多久,胭脂就見到了莫珩。
那日是莫珩生辰,他喝了些酒,心情晴朗,面上也十分歡喜,托起胭脂的手,問胭脂是否已經改變了主意,愿意和他共度一生?
而胭脂腦中,卻只有連伯的那句話——三城哄抬物價、緊閉物資運輸。
于是,胭脂只是說:“未亡人胭脂不愿再嫁。”
莫珩一愣,問她嫁給了何人。
胭脂只道:“啟城。”
換言之,害死啟城者,便是殺夫者。
可胭脂的答案,并沒有讓莫珩意識到她對啟城的情誼,不過兩日他就像是失憶了一樣,又向胭脂求了一次婚,還云淡風輕地許諾她天啟城城主夫人的位子。
胭脂盯著莫珩的臉,怔忪良久,不答反問:“在我回答城主之前,我能先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莫珩笑道。
“敢問城主當初為什么要選我,而沒有選合歡?”
莫珩像是沒料到有此一問,頓了片刻說:“我給你的答案,你就能接受嗎?”
“只要是城主說的,我應該可以接受。”
莫珩沉默良久,而后笑道,他根本從來都不知道合歡是誰,只是在秋收宴上被一個身上帶有糯米糍香味的小姑娘吸引,反而那合歡身上的濃郁花香,卻令他鼻子敏感。
胭脂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合歡的幸福竟是葬送在她自己特質的香粉上。
得了答案,胭脂一時無言。
莫珩見狀,便挽留胭脂小住幾日,順便再想想將來,如果改變主意,他天啟城夫人的位子定會為她保留。
就這樣,胭脂在天啟城無所事事了幾日。
白日無所事事,她和連伯下棋;晚上無所事事,便到園中閑逛。
如果天啟城夫人的后半輩子都要這樣度過,胭脂只怕自己屆時不是抑郁而死,便是被啟城的冤魂們索命而去。
直到某一日,胭脂遇到了離開天啟城的理由。
那日天色低垂,小花園里燈火熙攘,雨后彌漫著濃稠的芳草味,翹角屋檐被洗刷出了光澤,墜著滴滴答答的雨水。
胭脂就那樣踩著濕漉漉的石子路,闖進了被層層薄紗籠罩的涼亭里,只是腳下還未站穩,就聽到薄紗中傳出的細微動靜。
她轉身一看,只見一抹人影,正要離開時卻聽那人問道:“是誰?”
胭脂壓低了聲音說:“奴婢迷了路,這就退下。”
“慢著。”那人肯定道:“你的聲音我似乎在哪兒聽過。”
說話間,那道影子已經來到跟前,胭脂來不及沖出涼亭已被來人握住手腕,當場擒住。
這個人胭脂是見過的,就在秋收宴上。
當時他和現在一樣,披散著發,遠遠望去只能見到如瀑的烏黑,看不清清冷的眼,也望不見近乎冷漠的神情,這樣一張好似生來就不會笑的臉,竟是如此好看。
他便是師然,明日城城主,袖手旁觀,視啟城走向滅亡于無物的三位城主之一。
胭脂垂下眼,微微掙脫手腕,本以為掙不開,不想師然也松了力。
師然走開幾步,神色緩和:“原來是你。”
胭脂望著他的側臉,一時間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師城主怎么會在天啟城?來做客?”
“請姑娘給莫珩帶句話。”
“還是請師城主自己去說吧。”
“你不是……”
“不是。”胭脂不知道打哪兒借來的虎膽:“如果師城主是問我是不是被我們夫人送給莫城主了……不是的。我拒絕了。”
“那你又怎么會在此出現?”
是啊,她為什么在此出現?
胭脂抿著嘴,仰頭直勾勾的看向師然:“今兒個師城主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師城主。”
胭脂轉身走出涼亭,腦中竟還留著方才那一幕,烏發覆蓋之下,肩膀被雨水沾濕,長袖下修長的手指正握著一顆珠子,純正的黑,閃著光澤,就像鑲嵌在那張臉上的那雙眼,看著人時,不顯一絲溫度,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二、維系國家的是政治
師然離開天啟城后,接連幾日,胭脂都收到莫珩的禮物,臉上卻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笑容。
胭脂問連伯,是否喜歡的人向自己告白,自己應覺得臉上燥熱,喜不自勝?
連伯一語戳破關鍵:“被喜歡的人告白是那樣的,你又不喜歡莫城主。”
胭脂皺著眉想了想,說:“可我記得我是喜歡莫城主的,那時候合歡一說起他,我就心跳加速,尤其是合歡口中描述的他……”
連伯很快將她打斷:“所以現在合歡去了,你就沒有參照物了。”
那天晚上,胭脂思來想去,越想越覺得自己對莫珩并無朝思暮想的那種情誼,只是面對一個長相帥氣又有權有勢的男人,難免會心慌意亂。
可當這種心情發生的次數越來越多,心境也開始平靜起來,再仔細回想也并無特別。
然而,當胭脂將這種看法告訴連伯時,本以為連伯會和她一起如釋重負,誰知連伯卻表示他們二人前途堪憂,小命難保。
胭脂問為什么。
連伯說,要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有長相又是城管的男人,在同一個女人身上遭受過兩次挫敗的經歷,那接下來他要做的要不就是撕了對方要不就是和對方一起死。
胭脂立刻覺得很慌張,問連伯怎么辦。
連伯沉吟良久,而后建議胭脂幫莫珩完成一個心愿,自此兩不相欠。
三天后,當胭脂將連伯的建議告訴莫珩,莫珩著實愣了很久,臉上的失落久久不能退去,沉默的望著她,仿佛只要望著她就能讓她把方才的建議忘了。
但是良久過去,胭脂臉上除了等待便再也沒有出現其它色彩,莫珩只好說:“我好像還沒有什么心愿未了。”
胭脂一想也是,他都是城主了,一呼百應,若有未了的心愿,還愁沒人去做么。
胭脂訥訥開口:“那什么……”
莫珩卻突然插話:“但如果胭脂姑娘不嫌棄,能不能幫我走一趟云州城,找一個人問一句話?”
胭脂眨了眨眼,搞不清楚找一個人問一句話為何非要她去,以莫珩的能力,就算是找十個人問十句話也是信手拈來的簡單,所以這應該不是一句話那么簡單。
見胭脂猶豫,莫珩又說:“這個人你也見過,他叫別云辛。”
別云辛?云州城城主,秋收宴的座上賓,同樣見死不救的城主之一?
胭脂登時一愣:“他和你不是朋友么?”
莫珩說:“就是因為是朋友,所以有些話才不方便問出口。”
連朋友都不能說出口卻要假他人之口的話,一定不是什么好話。
胭脂沉吟道:“這個恐怕……”
莫珩卻又一次將她打斷:“我還是先給你講個故事吧。”
莫珩要說的故事很簡單,出場人物有三,別云辛和他的弟弟別云州,還有莫珩的妹妹莫媛。
莫媛本是莫家的養女,是作為莫珩的童養媳被帶進城府的,從小就被教導的知書達理,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并且所有人都以為莫媛會是將來的城主夫人。
直到莫媛十六歲那年隨莫珩頭一次外出參加啟城的秋收宴,一眼就看中了風度翩翩的別云辛。
莫珩疼惜莫媛,回了天啟城便下了禮聘。不出一個月,莫媛就坐上了云州城抬來的花轎,心花怒放的嫁去了云州城。
只是又過了一個月,莫媛卻捎來一封信,信里婉轉透露到她的痛苦。大抵是說她原本愛上的是別云辛,但不想嫁過去洞房花燭后的第二天才發現身邊的丈夫叫別云州。接下來的日子,莫媛又日日見到別云辛在自己面前晃悠,還不得不對別云州承歡,內心痛苦萬分,終于釀成心病,卻不忍對外人提起,更不忍質問別云辛,只好寫書一封送回娘家求助。
算算日子,時至今日莫媛已經嫁過去兩年了,莫珩派去的心理醫生都被莫媛遣了回來,因為莫媛自小就是按照城府夫人的教育制度被養大的,很早就養成了多疑且不能輕信旁人的性子,所以至今都沒有人能讓莫媛敞開心扉。
莫珩的意思是,他既然信任胭脂,相信他的妹妹也應該會和他心有靈犀也信任于她,再加上大家都是女孩子,說起話來更加貼心,也更容易開導。
最關鍵的是,胭脂是啟城滅城后唯一一個堅挺的活下來的女人,可見心理素質多么強大。
說到啟城,胭脂不得不問:“莫珩,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莫珩驚訝地看著她:“你還是頭一次叫我的名字。想問什么就問吧。”
胭脂說:“其實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問題,純屬我個人好奇,我就是想知道在啟城最危難的時刻,其它三城為何按兵不動,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城走向毀滅,你們晚上睡得著么?”
聞言,莫珩面無表情的審視了胭脂好一會兒,眼里透不出他的想法。
最后,莫珩反問胭脂:“胭脂,你知道什么是政治嗎?”
胭脂搖頭。
莫珩又道:“維系國家的就是政治,而不是惻隱之心。”
胭脂說:“我不懂政治,我也沒有過惻隱之心,只是覺得明日、天啟、云州三城為了自己而犧牲了啟城,是不人道。啟城不僅是一個城,里面還有很多生命。”
莫珩笑了:“你真是個好姑娘,胭脂。”
胭脂也笑了,皮笑肉不笑。
莫珩拉著胭脂坐下,開始極有耐心的跟她說了天啟城的背景。
明日、天啟、云州三城一向是互相賴以生存的鐵三角,軍事經濟皆勢均力敵,聯姻往來,邦交友好多年,沒有人敢打破這個平衡。因為一旦有一家倒臺了,勢必會牽扯另外兩家,正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說的就是這回事。
所以啟城遭難時,只要有一家決定袖手旁觀,另外兩家為了維系三國的平和,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只能說啟城太不會選時候出事了。
聽到此處,胭脂問莫珩,當初提議袖手旁觀的是誰。
莫珩說,正是云州城的別云辛。
于是,胭脂便開始討厭別云辛,理由很簡單。
假如別云辛提議說“咱們一起加點賦稅吧,最近缺錢花”,而得到另外兩個城主的呼應,胭脂會覺得別云辛是一個很會花錢的城主;假如別云辛提議說“城府的美女不夠睡了,咱們引進點外國妞兒吧”,而得到另外兩個城主的呼應,胭脂又會覺得別云辛是一個很好色的城主。
可不管別云辛是貪財的還是好色的,那都是身為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應有的態度。因為若是當權者既不貪財也不好色,那他或許就會貪圖人命,就像別云辛對啟城的態度。而且不管怎么看,別云辛都極像是一個喜歡帶頭鬧事的人。
當胭脂告訴連伯這番想法,還有接下來的去處時,連伯表示很擔心,勸胭脂不要去,他認為胭脂一定會報復別云辛。
胭脂說,如果有能力,她或許會報復,但她沒有能力,所以一切都是枉然。
連伯說:“一個女人若想報復一個男人,總會做到的。”
胭脂卻反問:“連伯,依你看,什么才是合格的當權者?”
連伯說:“像別云辛那樣,在他治下從未加過一分賦稅,也沒強搶過民女,至今未婚,一心向政,愛民如子。”
胭脂又問:“那咱們啟城的城主呢,他就不合格嗎?”
連伯說:“咱們城主太優柔寡斷了,他的仁慈不會延續國家的生命,只會加速滅亡。”
也許連伯是對的,作為當權者,別云辛是出色的,可是作為一個人,胭脂十分瞧不起他。
記得來天啟城前,胭脂心里裝著兩個問題,一個是莫珩為什么不選合歡,一個是莫珩為什么不救啟城,現在都得到了解釋,而她也要趕去云州城了。
等見到了別云辛,胭脂很想問一問他,如果他預見了啟城現如今的慘淡下場,是否還會堅持當初的提議?
可是胭脂卻不知道,倘若她知道了答案,會怎么做。
連伯說,一個連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事都沒把握的女人,是最可怕的女人。
臨行前,莫珩將莫媛的所有生活習性巨細無靡地跟胭脂說了一遍,胭脂這才想起問他:“莫珩,你說叫我去見一個人去問一句話,就是莫媛么?你要我問什么?”
莫珩沉吟良久后說:“不,我是希望你能開導莫媛,倘若不能也不便強求。至于那個人,我是想你借由照顧莫媛之便,見一見別云辛,幫莫媛問一句,他對莫媛是否沒有半點情意……若是沒有,我希望你能轉達給莫媛,讓她早點死了這條心。”
莫珩的意思,大概是讓莫媛早點死心便能早點解脫出來吧?
但是按照莫珩的敘述,莫媛應該是個世間少見的死心眼姑娘,否則也不會為了昔日的一見鐘情要死要活了兩年。別云辛和別云州是雙生兄弟,莫媛既然能愛上別云辛的臉,相信別云州的臉也是一樣可以用的,到底她是如何分辨兩兄弟的不同,還非要分出個高下呢?
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其中一個消失,沒有了復制品,莫媛也許就不會苦于不能兩者兼得了。
胭脂說:“莫珩,你有沒有想過,莫媛最大的苦惱就是為什么她愛上的不是一個人,或者是為什么她不能兩個都嫁?要是別云辛說他也是愛著莫媛的,你說莫媛會不會被逼瘋?反之要是別云辛心里根本沒有莫媛,你讓莫媛死心的同時,會不會也等同逼死她這個人?為什么不讓莫媛永遠生活在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糾結中,那樣她或許能為了一個問不出口的答案堅持活下去呢?要知道,人只有有希望和有遺憾才有活下去的動力。你真要抹殺這一切嗎?”
莫珩考慮了半響,說:“你說的有理,可是據人匯報,莫媛她已經快不行了,她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得到一個答案。”
胭脂一愣,隨即道:“哦,那是該圓了她的夢……”
莫珩皺著眉,一副痛苦狀,嘆了口氣,說:“圓了莫媛的心愿,這就是我對你的唯一要求,等你回來,咱們便成親。”
然后他向胭脂伸出一只手,白而修長的手指,令人著迷。
胭脂一時有些轉不過來,她分明記得作為拒婚的補償,自己才答應莫珩跑一趟云州城的,可莫珩怎么又舊事重提?
思及此,胭脂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你有一雙好看的手。”
接著她就低頭看向自己的,粗糙,干燥,指甲還有裂痕。
那是一雙奴婢的手。
莫珩沒有答胭脂,只是微笑,唇角有淺淺的酒窩。
可惜這樣美好的一張臉,胭脂卻沒有絲毫要獨占的欲望。
然后,她迎向莫珩的眼睛,說:“莫珩,你是想補償我什么嗎?我不記得你欠過我什么,就算欠了也犯不著賠上自己的一輩子。”
莫珩沉默了會兒,說:“其實我只是想試試你,沒別的意思。”
胭脂不語,發現自己還未喜歡,就先找到了討厭莫珩的原因。
三、別云辛
等胭脂醒過神來,她已經坐上了一輛馬車上。
回頭望望,一眼望不到頭,只好往前走,走了許久,她才想起自己是帶著莫珩交予的書信前往云州城去的。
國道上人煙寥寥,行駛了許久許久,久到胭脂已經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陣陣鏗鏘聲,像是有武林高手在廝殺。
她將馬車停在路邊,心道等聲音完全落下再過去,但又等了很久,那邊依舊此起彼伏。
不得已,她只好下車貓腰躲在路邊樹后,一點一點蹭過去。
眼前畫面一轉,胭脂已經見到直播現場。
中間那個唯一穿著白衣的男人正提著一把長劍,姿態卓然,劍眉星目,淡淡掃向周圍的這一圈人,仿若雪地里的蒼松,舒展著枝干,胸有成竹的面對周圍幾十個殺手。
所有人都在氣喘吁吁,看得出來他們剛剛廝殺過一場,地上的尸首和斑駁的血漬就是最好的證明,目前正處于中場休息,手上動作雖停,架勢卻仍在,敵不動我不動,以眼斗眼,誰也不肯放松。
居中的白衣男子冷冷一笑,胭脂也跟著眨了眨眼,這才想起他就是別云辛。
身份剛剛確認完畢,一個不怕死的已經先一步出手,別云辛反手一刺,那個傻缺便被刺中。
傻缺的倒地就像是新一場戰爭開始的序幕,同伴們紛紛提劍圍攻,一個倒下一個又起,層層疊疊絡繹不絕,胭脂看得眼花繚亂,實在跟不上他們的速度,但那關鍵的一幕卻沒有漏下。
只見別云辛忽而一轉身,白色衣衫隨風揚起,血漬圍繞周身彷如飛花,便在這一瞬間,手中長劍一分為二,一柄橫掃劃過正面上前的三人喉嚨,另一柄背在身后掃過后面兩人的下身,血肉四濺血花漫天,差點晃瞎了胭脂的眼。
忽然四目相對,發現胭脂躲在旁邊觀摩的別云辛面露一絲驚訝,可在這關鍵時刻,任何分神都是致命的。
胭脂一聲大叫:“小心!”
別云辛很快閃身一躲,仍是慢了一步,讓人鉆了空當,回身反攻時,背后的白色上已經染了赤紅。
地上尸首越疊越多,大抵有三十來個,余下兩人一左一右,面面相覷,互使眼色,好似在規劃怎么一起攻破別云辛。
但事實上,連三十幾口都不能完成的任務,余下兩個又如何能完成呢?倒不如趁機逃走再苦練二三十年,他日江湖再見,比的是誰活得久,不是誰死的快。
可那兩人卻不這么想,互看之后一同擊向目標,卻聽兩聲哀嚎,已雙雙把命歸。
胭脂靜等片刻,本以為已然落下了序幕,站起身上前的同時,卻又聽別云辛沉沉甩來一句:“別過來!”
胭脂立刻止住腳步,但見他走過每一個尸體,又一人補了一刀,刀刀落在頸部大動脈,有一尚在掙扎的哥們兒也因為這一刀抽搐了片刻,很快咽氣。
胭脂默默地想,殺手也是人,也許別云辛不忍見他們死得太痛苦所以施以援手,于是問道:“這樣做,他們是不是死的最快?”
別云辛掃了胭脂一眼:“這樣做,他們便沒有還擊的能力……”
胭脂跟著點頭,斬草要除根,他這么說似乎也對。
料理完所有尸體,別云辛腳下也終于晃悠了兩下,以劍支地的手豁然一松,還不等胭脂趕過來,他已單膝跪地。
胭脂趕到別云辛身邊時,只來得及撐住他的手臂,但他力量實在太強,她撐住的同時也被他拉在地上,雙雙跪地。
他的血沾在她身上,也染了一地,臉色蒼白的不像是人的,但嘴唇微動仿佛還有力氣留下遺言。
胭脂湊耳過去,只聽到一句:“告訴云州,城不能一日無主。”
說罷,他雙手一垂,瞬間陷入了昏迷。
胭脂直勾勾的盯著一動不動的別云辛半響,又看了看散落了一地的兇器,在給他補一刀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間糾結。
殺了別云辛,莫媛的問題得以解決,啟城的仇也等于報了,她也算是幫上了莫珩的忙,可以從此遠走高飛。
既然殺一個人有這么多好處,為何她的手卻舉不起來一把刀,猶如千斤重?
于是,胭脂緩緩在別云辛身旁,開始分析眼下形勢。
很顯然,有人想給云州城制造個大麻煩,所以便雇了三十來個殺手圍攻別云辛,但雇主顯然高估了殺手們的實力,三十幾個人紛紛喪命,卻留了別云辛的一口氣。所以,云州城應該不會有什么大麻煩,有麻煩的而是她這個過路人。
若是她不救別云辛,坐在這里看著她死,她并不會因為見死不救而得罪任何人;反之若是救他,她就不得不先把他搬上馬車,再跨馬加鞭趕去最近的醫館。但要拖行這么一個大男人回馬車,他就算不失血過多而死也會被她拖死……
如此思來想去,當胭脂做出一個清晰正確的決定之前,雙手已經不由自主的伸向別云辛的衣領和腰包,同時對自己說,要是別云辛自負劍術高明而不帶傷藥,就是他咎由自取,要是那些刺客視死如歸也不帶傷藥,就是天要亡別云辛,與人無尤。
可事實證明,不該死的,始終不會死,不僅別云辛身上有藥,在場殺手人人有藥,粗略統計一共七十多瓶,這絕對是天意。
轉眼已經到了晚上,清風淡淡,當空明月,樹影簌簌,如此詩情畫意的氛圍,胭脂和已經轉醒的別云辛卻完全沒有欣賞的意思。
胭脂正靠坐在一棵大樹底下,看著一臉面無表情的別云辛,咬了口饅頭,又喝了口水:“你真不吃?”
別云辛看都不看她一眼:“不。”
打從別云辛蘇醒以后,就擺個臭臉,這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就打算英勇就義被后人傳誦以一敵三十終于力竭而死,還不忘將重任和未完成的夢想交托于二弟別云州,不想被人從中作梗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所以憤憤不平吧。
當胭脂將這個看法暗示給別云辛后,他的臉就更臭了:“姑娘想得太多了。”
接著就像現在這樣,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連句謝謝也不說。
胭脂啃完了饅頭,托著腮打量別云辛,同時開始挑釁:“你說要是我不帶你走,你能活著回云州城么?”
這句話的回應就是別云辛不聲不響地閉上眼,歪在地上假寐。
胭脂又說:“我是不想帶你走的,但是又不得不帶你走,除了因為賞銀以外,我還受了莫珩的托福要去找一個人。”
話音方落,明顯見到別云辛身形一頓,接著慢慢睜開眼看向她,眼波靜靜流轉。
胭脂扯扯嘴角,咧嘴一笑:“莫珩相信我能治好莫媛的心病,你信不信?”
別云辛微微蹙眉,但胭脂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又道:“我自己也不信,可若是我真的治好了她,也許你和別云州都會很麻煩。”
小風陣陣,嗖嗖的涼快,別云辛竟然開口說了話:“那就麻煩姑娘了。”
“我叫胭脂。”
啟城未亡人,秋收宴上咱們見過。
“哦,胭脂姑娘,有禮。”
開誠布公后,別云辛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兩人一起返回到云州城的那天,天色不太好,水霧很重,迷蒙著眼看不清路,潮氣裹了一身。
臨進城前,就見一輛馬車攔路,馬車夫彪悍健碩,默默地看著對面的胭脂,又回頭和身后交代了一聲。
不會兒,就見車里跳下一個男人,容貌俊朗,雙眸漆黑有神,和胭脂身后的別云辛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在這兩張相似的面孔上,卻透露著不一樣的味道,簡單地說,就是一個很冷,一個很熱。
別云州自然而然的用肩膀撐住別云辛,挪到了他的馬車里,這才回頭看向胭脂,露齒一笑:“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胭脂,受莫珩所托前來拜訪莫媛。”
別云州明顯一怔:“唉,是媛兒的朋友?”
胭脂笑笑:“不是朋友,是大夫,來治她的病的。”
別云州不語,看向胭脂的眼神換了種意味,但具體他是如何轉換得這么快速,且這個意味又是什么樣的意味,胭脂分析不出來。
在見到別家兄弟二人時,胭脂已經開始為莫媛擔憂了。
若換做是她,定不會找雙胞胎兄弟的其中一個結婚,因為雙胞胎之間很容易發生心靈感應,或許弟弟在新婚之夜的一舉一動,哥哥也能感受得到,又或許弟弟喜歡的東西,哥哥耳濡目染也會喜歡。
這樣一想,胭脂腦中立刻竄出許多假設。
假設莫媛把別云辛當做了別云州,而別云辛一向沉默寡言也不提醒,便從善如流地被莫媛推倒,兩人成就好事實在悔不當初,卻又難耐偷情的亢奮,于是決定將關系進行到底,自此以后別云州便時常被安排外出,漸漸鑄成了一女侍二夫的美談。
再假設別云州依舊時常外出,別云辛又時常好奇為什么一母同生的弟弟會如此喜歡莫媛,那么基于好奇害死貓的定律別云辛一定會多加試探,最后反被莫媛吸引,又礙于親兄弟明算賬的真理,認為和弟弟一起養一個女人實在不劃算而將心意苦苦憋在心里不能言說,不得已只好制造自己時常外出的機會,再時不時得罪點人終于當對方逼急了雇傭殺手多問候他幾次……
就這樣,之后那這一路上,胭脂徑自沉浸在假設中難以自拔,連到了云州城城府都恍若未決。
直到別云州提醒她該下車了,她才晃晃悠悠地隨侍從走了進去,被安排了住所,吃完了小菜,聽人來報莫媛要見她時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只是想,她到底是個氣質美女呢,還是個外在美女呢。
當胭脂見到莫媛時,終于有了結論,她是一個美貌和內涵并重的美女。
此時的莫媛正端坐在桌邊,親手為胭脂倒了一杯茶,聲音淡淡地介紹,這盅茶是專門為她而泡的,是采用了什么山的什么水搭配什么地方的什么茶,水溫剛剛好可以飲用,茶葉也剛剛好入味,她進來的更是剛剛好正巧能品評一下手藝。
胭脂喝了一口,實在品不出來那些門道,只好不動聲色地打量莫媛。
黑漆漆如瀑布的發,冷冷的眼,冷冷的笑容,冷冷的味道,冷冷的聲音,簡直就是女版的別云辛。
胭脂想了想說:“莫珩說……也許我能救你,或者替你還了心愿。但是,這件事我并沒有把握,希望你能明白,這世上的很多人和事都是不能強求的,就像我小時候怕鬼,長大卻并不怕而改怕人一樣,因為人會害人,鬼只會在人的心里。”
莫媛依舊冷冷地看著胭脂,冰塊兒似的美人,難見喜怒:“有勞了。”
胭脂張張嘴,想再說點什么,但還沒來得及組織臺詞,門口已傳來一道聲音將她打斷:“媛兒,怎么在這里吹風,天氣涼,進屋去。”
別云州不由分說走了進來,拿起一旁的披風裹住莫媛,握著她的肩膀將她帶起身擁著走進內室,聲音甩在身后:“請胭脂姑娘一同進來吧。”
胭脂跟了進去,正聽見別云州懷里那清清淡淡的嗓音說:“我沒病,想出去走走。”
別云州將莫媛安置在軟榻上,掖好了披風的邊角,側坐在旁握著她的手輕語:“別犟了,大哥說一會兒再來看你,前面來了人,正在忙政務,我也要過去了,他們還在等我。”
莫媛微微頷首,眼里的光彩一剎那活了起來,很快又歸于平靜,晃得胭脂眼暈,搞不清是不是幻覺。
別云州走后,室內一片寂靜,莫媛不說話,只是垂著眼,好似在她內心世界里又發生了什么值得耐人尋味的東西,令她一時難以重回現實。
胭脂也靜靜坐著,隨手拿起旁邊小桌上的書冊,翻了幾頁,竟看入了神,并非是內容多豐富,而是旁邊用小篆寫的注釋和觀感,著實精彩。想來能寫下這些話的莫媛確實不是什么空腦袋,也確實有足夠的本錢能令世間的男子駐足追逐。
只可惜,偏偏深陷雙胞情誼,自虐為樂。
“我……可以叫你胭脂么?”莫媛突然出了聲,不是咄咄逼人的詢問,透著靦腆和為難,看來她是習慣了發號施令和被人發號施令吧,很少和人客氣平等的對話。
胭脂笑道:“哦,好,那我能叫你莫媛嗎?”
莫媛嘴角翹起,笑得極美:“嗯。”
胭脂又說:“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以后,就可以做朋友了。”
莫媛的眼里卻閃過一絲防備,接著化為烏有:“是嗎?”
胭脂聳肩說:“如果你不能拿我當朋友,我也不能走進你心里開導你。”
見莫媛不語,胭脂繼續道:“我對你毫無企圖,也沒有令你企圖的東西,我只是替莫珩辦件事,當是還他的人情。要是事情辦砸了,這個人情我便要一直背負下去,所以我的出發點很單純,就是解決你的問題。而你只需要接受我的幫助,你說呢?”
只聽莫媛輕嘆了口氣:“離開天啟后,已經很久沒人和我說這么多了。”
胭脂問:“你相公呢,他好像很健談。”
莫媛垂了眼,緩緩嘲弄:“那是對別人……他的演技一向不錯。”
四、無毒不丈夫,最毒婦人心
聞言,胭脂竟然不知如何接話,既不能說“是嗎,也許你相公只是喜歡對你演戲”,也不能說“不會的,他是你相公,怎么會對你演戲呢”,于是只好保持緘默。
但是莫媛似乎料到了這個話題只有她自問和自答,于是她只是扯扯嘴角,抬眼看向胭脂身后的一角,便開始說道:“我和云州很少聊天。他總是早我先起身,晚我再睡下,所有的事都有下人幫我處理,我若有什么要求多半也是叫下人去傳話,因為我總是見不到他的人,反而是大哥,偶爾會問我一兩句。”
莫媛透露的關系有些復雜。但稍微整理下不難得出一個公式,別云州冷落莫媛,別云辛看不過去偶爾插手,莫媛幽怨被別云州冷漠,于是便感激別云辛偶爾的關心。
胭脂張了張嘴,委婉道:“那你和他之間的問題,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莫媛的視線對上她的,漸漸有了焦距,眼里全是諷刺:“什么時候?打從我嫁過來的第一天起吧……他一直都很討厭我。”
不等胭脂提出疑問,莫媛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繼續道:“你能想象得到我們的洞房之夜,是發生在我嫁過來一個月后嗎?”
“嘩啦”一聲,胭脂手里的書冊掉在了地上,但她還來不及撿起來,便聽門口又傳來一絲細微的動靜。
站在門口一臉尷尬的男人,正是別云辛。
胭脂忽然有種錯覺,好似生活在云州城城府里的三個主人各自心里都裝著一個人,只可惜心里裝著的那個人并不能陪在自己身邊,陰錯陽差之下,日日相見,日日痛苦,夜夜難成眠。
莫媛站起身,腳下的裙擺滑開優美的弧度,忽而展顏,露出一抹不深不淺的笑,看著別云辛,親切而疏遠:“大哥,我沒什么事,只是云州太過小心了。”
別云辛垂下眼:“哦。”
復又抬眼看向胭脂:“明日要來個客人,我和云州都抽不開身,若是有怠慢的地方,請胭脂姑娘見諒。”
胭脂也站起身:“不用管我,我隨意就好。”
別云辛走后,莫媛的心情額外的好,蒼白的面頰泛出了血色,襯著整個人也如沐春色。
不知道打哪來的神來一筆,令胭脂問出一個荒唐之極的問題:“莫媛,你剛才說你和你相公的洞房之夜是發生在你嫁過來的一個月后,在此之前是不是還發生了什么事?莫不是因為別云辛?”
莫媛面帶驚訝的望了胭脂一會兒,苦澀的笑容漸漸浮現在臉上,恰到好處的應驗了胭脂的猜測。
接著,莫媛就用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輕輕描述起那天的來龍去脈。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那時,莫媛隨莫珩一起趕赴啟城的秋收宴,茫茫人海中,遠遠一瞥只瞧見了那個冷目白衣的男子。
莫珩輕輕在耳邊告訴她,那就是云州城的城主,別云辛。
而別云辛也恰巧投來一笑,深深印在莫媛的心口。
此后許久,莫媛口中總是喃喃念叨那三個字,直到坐上花轎的那一日,她露出了一生最美的笑容。
長途跋涉抵不過心里的一絲期許,接連趕路沒有讓莫媛感到半絲疲憊,當她端坐在大紅的軟榻上,靜靜等候著心里的那個男人為她掀開蓋頭時,心里想的便是要像來時那樣笑一般也對著他笑,讓他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只是,蓋頭掀開后,她的笑容卻在那人的一句話中土崩瓦解:“我不是別云辛,我是別云州,你說要嫁給今年秋收宴上的‘別云辛’,那次去的其實是我,我大哥因病未能前往。”
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莫媛站起身靠向別云州,輕聲道:“不管你是不是叫‘別云辛’,我要嫁的就是在秋收宴上的……”
莫媛正要靠向別云州,別云州卻先一步抽身,任她撲個空。
莫媛呆愣地抬頭正撞進一雙冷的刺骨的眸子里,聽他說:“夜深了,你睡吧,我還有事。”
一陣風劃過,別云州已經閃身出門,徹夜未歸。
在知道自己嫁的男人不是別云辛而是別云州之后的第三天,莫媛便振作起來。
她想,當初的一見鐘情不過是被皮相所擾,既然上天能創造兩個一摸一樣的人,便等于給她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她愿意服從上天的安排。
有了這層心里認識后,莫媛決定既來之則安之,對于相公時常早起也歸類為他政務確實很繁忙,心里黯然,面上卻不表現。
莫媛并不常在臉上涂抹胭脂,每日清晨獨自起身,踏過層層門廊伴隨晨霧繞行花園一周,佳人晨曦真是賞心悅目,偶爾碰上陰雨天,不免獨坐窗頭悶悶發呆,想著什么時候相公會回來,什么時候能說上一句話。
可如此日思夜想,莫媛卻變得越來越沉悶孤僻。
一個從小就被教育得不能輕信別人的女人,到了一個陌生環境,除了自己的相公還能相信誰?可要是連她的相公也忽略她,她便成了一個活死人。
即便如此,從小就堅強內斂的莫媛并沒有怨天尤人,畢竟當初是她主動請嫁,他們縱使一時不熟,也有一輩子的時間相處。
卻不想在一個月后的某一天,莫媛撞見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別云辛。
那一剎那,莫媛后悔了。
她一眼就看出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相公,更一眼看出這個人就是當初令她一見傾心的男人。
于是,莫媛活了,醒了,大徹大悟了,也心碎了。
自這一次撞見后,莫媛和別云辛的撞見次數便開始疊加,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兩人總能在同一時間出現在花園的同一個角落,他們也從開始的點頭到偶爾說一兩句話,一路發展到互相交換了人生里僅有的幾個笑話。
直到某一天,別云辛說道云州城城府里已經很久沒聽到過小孩子的啼哭聲了,莫媛一下子白了臉,澀澀一笑告訴他,她和別云州未曾圓房。
莫媛當時只是想用這個秘密試探別云辛,要是他也對自己有意,知道自己仍是清白之軀,說不定這樁婚事還有轉圜的余地。
但是莫媛忽略了一點,別云辛、別云州自小相依為命,別云辛又一向謙讓,除了城主的位子以外,只要是別云州喜歡的,別云辛一概放任。
所以莫媛冒險捅破這層窗戶紙的代價,便是稍后親歷的雷霆之怒。
那晚,別云州提早回了房,滿臉憤恨,沖紅的血絲擠滿了雙眼,從頭到尾他只說過三句話。
而這三句話也在此后化作了莫媛此生最大的夢魘,午夜夢回時聲聲回響。
別云州一只手捏住她的雙頰,他的聲音低低沉沉:“你為什么要把這件事告訴大哥?”
莫媛驚恐地望著別云州,倔強的不肯流下眼淚,天啟城大小姐的尊嚴是不容踐踏的,這是她曾受過的最深刻的教育。
他沉聲告訴她:“別云州從不受人威脅……你可以盡管試試!”
……
別云州這一晚的呼吸聲深深印刻在莫媛心口。
此后兩年,莫媛時常在半夜驚醒,總是蜷縮在床的最里端,捂住雙耳,對于流竄在黑暗中的呼吸聲有種莫明的恐懼,盡管她也不確定是否真的聽到了。
此事過去不到一個月,別云州又一次提前回了房。
莫媛把眼淚往肚子連咽,有苦無人說,漸漸成了心魔。
數月之后,莫媛漸漸摸出了規律。她記得最初的那次,別云州曾請了大夫為她把脈看診,似是測算了她最容易受孕的日子,于是每月那幾日別云州總會很早回來。
在最痛苦的剎那,她的腦中總會浮現最美好的那一幕幻覺,清晰地仿佛可以洗滌所有侮辱。
那是莫珩與別云辛介紹說,“這是小妹莫媛”,而別云辛投來淡淡一笑,她雙頰燥熱得垂下了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又到了別云州早歸的日子。
趁別云州不備,莫媛從枕下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了過去,卻偏偏刺偏了寸許。
別云州赤紅的血染在她胸前,她哭著喊著將他推開,躲進床角,最終卻仍是叫人進來救他。
病床之上,蒼白著臉,別云州嘲諷道:“沒想到你也敢殺夫,想想我該怎么告訴大哥?”
故事告一段落,莫媛的臉已經布滿淚痕,泣不成聲。
胭脂久久不能成言,不敢置信別云州如此變態,也不敢置信莫媛如此忍耐,倘若換做是她,那一刀下去該是斷了別云州的子孫根吧。
胭脂說:“要是你有了孩子,也許就不必再承受這樣的折磨了。”
莫媛低下頭,聲音哽咽:“孩子本來有過,后來流掉了,再也沒能懷上。”
胭脂抖了一下,正想問她是人為的還是造化使然,便又聽她說:“這樣也好,再好不過了,他那樣的人怎么配有孩子?”
胭脂久久難以成言,思慮良久,才緩慢道:“莫媛,你自小生活無憂,大概不知道民間百姓如何疾苦,上天不忍心給你疾苦,便會換一種方式讓你辛苦。酸甜苦辣,每一個人都要走過一遭,踏過一個門檻還會有下一個。許許多多門檻就在前面不遠,需要我們無數次的超越。倘若放棄了,便連踏過去的機會也沒了,倘若不放棄,人還能活,只要活著,就總有希望。”
莫媛望了胭脂許久,也不知道聽懂沒有:“哦,那你說,若是我殺了他,是不是就代表跨過了這道門檻呢?若是這樣簡單,我那次便不該仁慈……原來竟是我自己放棄了機會嗎?”
胭脂張著嘴,說不出話,但她知道她必須阻止莫媛。
莫媛卻忽而一笑,這笑讓胭脂發冷:“要不,我再殺他一次,殺了他,解放我自己,如何?其實當寡婦也不是不好。”
胭脂支吾兩聲,道:“殺了他,你也要陪葬,律法不會放過你。”
莫媛別開眼:“就算律法放過我,他也不會放過我,既然這樣,我不如賭一次。”
緊接著,莫媛就拉住胭脂的手懇求道:“胭脂,你愿意幫我嗎?”
冷冰冰的臉上掛著兩行淚,眼里閃著決絕和凄苦,蒼白的唇上有道咬破的血痕,那是她臉上唯一的一抹色彩,觸目驚心的美。
此時的莫媛,是讓任何人也說不出反對的話的,胭脂也是人,一時啞口無言。
四、人生總有很多意料之外
說故事的人要能感動聽故事的人,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
胭脂得承認莫媛已經把她完全感染了,所以當她提筆準備寫下給莫珩的第一封匯報信時,壓力也是不可謂不大。
試想一下,倘若當初莫珩不是因為愛妹心切,就不會順了她的懇求向云州城求親,或許莫媛這一生心里都會裝著別云辛昔日的一笑,也許要不了多久,她和莫珩的婚姻便會將此淡化,最終煙消云散。
胭脂這么寫道:“莫珩,我已經找出莫媛的心病,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需要一段時間慢慢解開她的心結,你不如及時讓人捎來些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希望她想起往事時能換得些許的精神歡愉。”
將信封好,第二天,胭脂向別云辛借了一個可靠的門人將信送了出去。
聽說信是給莫珩的,別云辛問胭脂,可是找到了莫媛的病根?
胭脂皺著眉打量他,見他一臉坦然與關懷,說:“我還以為你多少能猜到點,一個人要活的開心,和周圍環境是分不開的,沒有人關心她,她連笑容是什么樣的都快忘了。”
別云辛一怔,面上一陣恍惚。
胭脂看著他的臉,想看出些什么,但別云辛實在很擅長掩飾,所以她也什么都看不出來,只是沒話找話的問:“城主昨日說將有貴客臨門,不知是什么大人物經您勞師動眾。”
別云辛說:“是明日城主,師然,我兩家也算是世交,友人來訪,自當款待。”
聽到這話,胭脂正玩著腰上墜飾的手,不禁一抖:“哦。”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似乎特別早,云州城的百姓都忙活著存冬糧,縫冬衣,對大官家的事并不上心,卻也耳聞了兩件大事,一是明日城主前來會晤,二是云州城城主別云辛終于要小登科了。
明日、天啟、云州三城歷代都在聯姻,親戚關系有些復雜。
到了這一代,莫珩的義妹嫁入了云州城。而師然尚有一妹待字閨房,名為師欣顏,皇帝賜明日二字。這位主的性子孤寂冷清,放眼整個西秦三城,除了尚未婚配的別云辛和莫珩,再難找出其它足以匹配之人。
偏偏別云辛一向無心婚事,專心致力于城市建設,素有云州城歷代城主中最克盡己任的城主稱號,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別云辛也會很快死于過勞。
別云辛可以死,云州城卻不能無后人繼承,二城主別云州的夫人流過胎,大夫說很難再有身孕,所以在別云辛死前,他必須先貢獻點精華,而師欣顏絕對是三城之中最佳的人選。
于是,連百姓家的小孩子都知道,明日城主師然這次蒞臨,是為了聯姻。
聽說在師然來前,云州城城府已經做足了十天的準備,所有禮儀規矩均按照明日城的風俗走,還特意從明日城雇人加強訓練,僅僅是為了讓師然有種回家的感覺。
有人猜測,這些準備并非一時之用,指不定在不久的將來,它們都會因城府有了女主人而派上用場,所以可以想見,城府有多忙碌,莫媛就有多怨懟。
胭脂沒見過師欣顏,莫媛也沒見過,但連皇帝也能慕名冊封的,多半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絕代佳人。
師欣顏是城主的妹妹,莫媛也是城主的妹妹,一個是血脈嫡系,一個是民間收養;一個被封了公主,一個默默無聞,將來要是進了一個門,一個是嫂嫂,一個是弟妹,身份地位孰重孰輕,可見一斑,也難怪莫媛心里不平衡。
但事實上,最讓莫媛心里不平衡的,多半是因為新郎是別云辛吧。
三日后,師然登門。
當胭脂陪著莫媛來到前廳時,師然已經置身于廳內,依舊是青灰色長衫,對襟處點綴著抽象的圖騰,表情不冷不熱,眼神波瀾不興,仿佛一切都是淡漠。
胭脂扶著莫媛,雙手不自覺用勁兒。
這原本來是她們之間說好的暗號,胭脂一使勁兒,莫媛便要作勢暈倒,但胭脂使勁兒的時間實在太早,一時之間又不能告訴莫媛,她只是因為莫須有的緊張而引起的條件反射。
莫媛反應極快,腳下一軟便往胭脂身上靠來。
胭脂手忙腳亂的要扶她,自己卻也嚇得腿軟,只好一起跌倒。
還好在幾聲驚呼之下,胭脂和莫媛都沒能跌倒,莫媛被別云州一手撐起,扶在她腰間的手額外用力,莫媛的臉霎時白了,竟也不敢暈在那人懷里。
片刻間,胭脂只能順著扶她手肘的力道望去,袖口纏繞著精密的金線,青灰色的料子顯得很有質感,低垂望著她的眼深不見底。
“沒事吧?”
胭脂這才發覺為何今日的師然不同以往,他束起了發,五官不再被遮擋,冷漠的氣息更重。
眨了眨眼,胭脂抽回手道:“多謝。”
后來聽別云辛的意思,師然確實是為了婚事而來。
胭脂注意到當時的莫媛臉色很差,卻不能分辨是因為她身邊緊挨著別云州,還是因為別云辛大婚在即。
胭脂相信,倘若能阻止這場婚禮,莫媛將不惜一切代價。
午后的花園里,胭脂又一次見到了師然。
師然的周身被日光點綴了一層光環,連聲音仿佛也透著暖意,他說:“聽說姑娘是來云州城為二夫人看診的?等這件事情過后,不知你是否愿意隨我去明日城。”
雖是詢問,卻是篤定的口氣。
胭脂說:“我叫胭脂。”
“胭脂姑娘。”
胭脂只覺得自己臉紅了:“咱們去明日城做什么?”
“現在還不方便說,等你的事情了解,我會告訴你。”
胭脂只想了想道:“好,我也想去看看。”
她不知道這樣一種承諾算不算私奔的開始,只是心中碰碰亂撞,興奮莫名。
這遠遠不同于連伯評價她對莫珩的態度:“被喜歡的人告白是那樣的,所以你并不喜歡莫城主。”
莫媛叫人找胭脂過去時,胭脂先一步在半路遇到了別云州,他的笑容十分客氣,倒不似莫媛所說的癲狂。
別云州問胭脂:“胭脂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胭脂本著心病還須心藥醫的宗旨,和他一起走向背風的角落,見他一臉為難,便先開口說:“二城主,找我是不是為了尊夫人的病?”
胭脂只要想著眼前這個人也許將要死在莫媛的屠刀下,就難免唏噓,但她也實在沒有阻止的辦法,只能自我安慰的想,好在別云州是二城主,死了他還有別云辛,也好在莫珩只讓她治好莫媛,并沒有說不可以見死不救。
這么一想,分外心安理得。
但聽一聲嘆息,別云州好似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說:“不瞞姑娘,莫媛……她,并不是普通的心病。我曾試過帶她四處游歷,也試過陪她聊天解悶,但府內事務也實在……總之一切都是我的疏忽。起先我還不以為意,但最近幾個月,她的幻覺越來越多,如今已經和現實錯亂,可能她會和姑娘說些不找邊的話,希望你不要介意,能看在莫珩的面子上多幫幫她。”
胭脂很快沒了想法,這和她所知道的事實嚴重不符。
她才剛剛從莫媛講述的故事中感動過來,這時候卻聽到另外一個人截然不同的陳述,這種心情就好比當一個女人已經做好嫁人的心理準備,大紅花轎將她抬進門,拜堂了,蓋頭被掀了,交杯酒也喝了,她嫁的男人卻突然告訴她說:“我不是你要嫁的那個男人,我是他弟弟。”
感覺被人耍了……
可恨的是,胭脂在情感上相信莫媛說的是事實,然而理智又告訴她,像莫媛這樣長期受壓抑的女人,是很有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將事實夸大。
如此思來想去,胭脂只好去問別云辛。
然而,當別云辛聽到她的說辭時,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良久良久,才表情復雜的轉過頭,低嘆一句:“他們夫妻的事,我本不該插手……這件事的內情,我也不甚了解。”
知道在這世界上,比好色的丑男更討厭的是什么人嗎,就是眼前這種長得帥但是做事優柔寡斷的極品。
胭脂看著屋內一角擺放的盆栽,對別云辛說:“城主,也許你覺得只要兩邊都不幫就可以粉飾太平。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你的優柔寡斷和瞻前顧后,才會將事情一路推向今日不可收拾的境界?一個是你的親弟弟,一個是你的……親弟妹,你自然要不偏不倚,但是事到如今,你還不選定立場,倘若發生了難以挽回的局面,你是不是仍能這樣淡定?我真不能想象,你這樣一個人怎么能治理好云州城,甚至提議對啟城見死不救。對一座城,你尚且狠得下心,怎么偏偏在這件事上……”
別云辛打斷胭脂:“我提議對啟城見死不救?”
胭脂看向他:“難道不是么?”
別云辛眼里閃過一絲恍然,半響后道:“哦,是啊,是我提的。”
聞言,胭脂冷笑道:“我真后悔救了你,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事。”
別云辛扯扯嘴角,同樣在笑:“是啊,我是不該被救回來。”
胭脂忍了忍,又想說話,卻被身后突然闖入的一到聲音打斷:“打攪二位。”
回頭望去,隨著清風拂面,師然不溫不火的聲音正迎了過來:“云兄,我有些事要請教胭脂姑娘。”
胭脂同師然走了出去,多一眼都不想再浪費在別云辛身上。
路經花園,師然腳下一轉,走向一棵大樹。
樹下陰影遮面,師然垂目看向胭脂,微瞇的眼不見喜怒:“他作為一城之主,很多事身不由己,就算心中有數,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哦,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該逼他。”
胭脂繼續道:“也許我是沒有立場質問,但是莫媛只嫁過來兩年,他們于心何忍。你……你們當初對啟城見死不救,又于心何忍。”
說罷,胭脂轉過身去:“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追究的必要了。”
腳下剛走出三步,便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師然握著她的小臂,蹙眉凝視,她也不得不回望著。
只聽師然說:“若是所有事都能預料到后果,很多悲劇都不會發生。”
胭脂不語,琢磨他話中的含義。
五、婚姻大事都是要經過協商的
胭脂遲了許久才見到莫媛,莫媛已經心急火燎,她一下子揪住胭脂的袖子,央求胭脂嫁給別云辛。
胭脂愣在當場,言語不能,腦子嗡嗡的,只能勉強聽到她說:“若是要師欣顏嫁過來,我寧愿他娶的是你。”
胭脂問道:“你怎么會有這種想法,我也是個女人,將他交給別的女人和將他交給我,不是一樣的么?”
莫媛辯駁道:“自然不同,我是相信你的,也相信他。”
胭脂說:“你的意思是,我們都不會背叛你,是么?”
莫媛堅定地點頭。
胭脂艱難地說:“莫媛,是這樣的,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莫媛問:“是誰?”
胭脂清清喉嚨說:“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云辛他是城主,我只是個普通人,門不當戶不對,這……”
莫媛又一次打斷胭脂:“也許可以呢?”
接著又問:“你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被她如探照燈一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胭脂實在難以支撐,倘若不硬掰出一個人,這件事恐怕不會善了,于是只好脫口而出道:“哦,是你哥哥,我也許會成為你的嫂子,你總不會拆了我和你哥哥的姻緣吧……”
誰知莫媛卻說:“可是據哥哥的來信說,來幫我的女孩兒是個靠得住的人,并不貪慕他的地位,也曾拒絕過他的求婚。”
胭脂一陣干笑:“哈哈,是嗎,是啊,好吧,我喜歡的人是師然。”
莫媛不語,打量胭脂許久,仿佛在辨認她話中的真偽。
不出三日,胭脂被別云辛請去了會客的小廳,聲稱有要事相商。
她心不在焉地進門時,正撞見師然的眼神,心里一抖,只覺得莫名的心虛。
再看別云辛,也向她毫不掩飾地行注目禮。
胭脂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說不出話,只能東看看西看看,借此化解尷尬。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別云辛,但他看上去并不情愿:“胭脂姑娘,今日請你過來,是有一事相求。”
胭脂不自覺地站起身:“城主別這么說,這個,若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幫忙。”
誰知別云辛竟然蹬鼻子上臉:“在下,想請姑娘嫁給我。”
頓了一下,他才意識到這話太唐突,又說:“哦,只是權益之計,如果姑娘害怕有損清譽,日后自可換個名字。”
胭脂皺起了眉:“城主,您是想我成為第二個莫媛嗎,我看這事成不了。須知道,男歡女愛要兩情相愿,若是有一方不愿,勢必你追我逐,分外辛苦,若是兩方都不愿,就像你和我這樣,折磨別人,又惡心自己,何必呢?”
別云辛愣了愣:“胭脂姑娘,我方才說一切只是權宜之計,你也不必反應過激……等事情了結后,在下也不會多留姑娘。”
哦,言下之意就是她想高攀也沒門,人家是權宜之計,她是自作多情?
別云辛清清喉嚨又說:“雖然姑娘傾心于在下,但在下也實在……”
他的話很快被胭脂打斷:“停,城主,咱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別云辛說:“不是姑娘親口對弟妹她說的嗎?”
胭脂這才從別云辛爆出的內幕中清醒過來,說道:“城主,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二夫人見我年紀大了也沒找到婆家,就像城主這樣,所以便有意將你、我二人撮合到一起。我自知配不上城主,自然不敢高攀,便謊稱心儀于‘她的兄長’莫城主。但也許二夫人沒有聽清,以為我說的兄長是你。但實際上,我也并沒有心儀于莫城主,一切都只是誤會。”
話音落地,胭脂微微行禮,便要轉身出門,余光卻瞄見師然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順勢站起了身。
胭脂腳下一頓,側目望去,這才發現始終沉默不語作壁上觀的師然,一直望著自己。
“云兄,不如開門見山。”
別云辛張了張嘴,好似有口難言。
胭脂便問:“到底什么事?”
師然對她微微一笑:“誠如云兄所說,迎親之事只是權益之計,因為一些不得意的原因,云州和明日必須聯姻,最起碼要讓外面的人如此認為。但是小妹欣顏和云兄都無此意,我們希望能找一人代替,只是走個形式,形式一過……”
胭脂打斷道:“形式?你們是認為我最合適這種形式嗎?”
別云辛說:“你對三城了解頗深,又是莫兄和弟妹的好友,也不算是外人。”
胭脂笑了:“哦,原來我這樣的出身也可以將就。”
別云辛頓了一瞬,道:“這個,我們可以為你改換一個身份。”
說罷,便將手邊小幾上的書冊遞給了過去。
胭脂翻開一看,那是一個陌生人的戶籍資料:顧闌珊,年十八,明日城人,未婚。
胭脂不禁看向師然:“顧闌珊是誰?”
“一個不存在的人,將來我會收她當義妹。”
胭脂看著他,心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直到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胭脂也終于整理出一番頭緒,說道:“我有三個條件,如果你們不能答應,今天的事就當沒說。”
師然好似輕眨了一下眼:“好。”
胭脂就仿佛吃了定心丸:“第一,既然你可以認一個不存在的人當義妹,也可以收‘胭脂’當義妹,我希望我能以胭脂的身份嫁進來,等事情了結后我就是顧闌珊,胭脂不再。”
宛如清風拂過,師然笑道:“這條依你,那第二呢?”
胭脂抿抿嘴說:“第二,你能否保我平安。”
“舉手之勞。”
“那么第三,你能否遵照當初的約定,帶我去明日城?既然顧闌珊是明日城人,就該在那里找到新的開始。”
“好。”
好,多么好聽的一個字。
那天晚上,當莫媛知道這個消息時,先是震驚得白了臉,接著憤怒得臉也青了,最后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尸骨無存。
盡管她后來告訴胭脂,那只是她一時手滑。
其實這樣的第一反應總是最誠實的,莫媛口上不能承認喜歡別云辛,心里也不允許自己承認,但她的條件反射卻把她出賣了,所以只好歸咎于手滑。
胭脂說:“莫媛,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場婚姻只是一次交易,事成之后,我會離開這里,你若是愿意跟我走,我有信心治好你的病,你若不愿意……”
后面的話胭脂實在不知道如何啟齒:你若不愿意,就是給自己找了一條死路。
她想,莫媛自然知道不愿意的后果。
果然,莫媛很決絕的說:“不,我不走。”
然后垂下眼,神情難辨:“我就算死,也會死在這里,不悔,不怨,這是我最后的驕傲,再不能失去了。”
莫媛說得真好,古來今往多少名流都是死于自己的驕傲。但其實在那些已經為驕傲而死的人里,一定有很多還不明白什么是他們該有的驕傲,于是在糊里糊涂的情況下就去了。
幾日后,別云辛宣告結束單身生涯的消息傳遍了三城。
有很多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表示憤慨,她們認為她們的出身不輸給任何人,也認為明日城城主的義妹一定貌不驚人只是會投胎而已。但胭脂卻認為這與投胎完全無關,只是因為她一直記著合歡的遺言,叫她做個普通人,不要再為奴為婢。師然既然能提供給一個改頭換面的機會,她理應珍惜。
再后來,聽說大姑娘們組織了示威游行,在城府門口叫囂,白布標語上寫著:“還我城主。”
別云辛沒有派兵鎮壓,師然也解釋說要不了幾天她們就會散去,因為天氣實在太熱,姑娘們的白皮膚都變黑了。
而這些天,胭脂也一直沒有走出城府,一來是很怕死,二來是不想曬黑。
師然對胭脂說,新婚當天就會帶她走,但要留下來喝一杯喜酒,沾沾喜氣。
胭脂認為這是他非常任性的地方。試想一下,在新娘大婚之前日日見面,從不避忌,嘴上還保證會在新婚之夜帶新娘私奔,又嘴饞的說要貪杯喜酒,這種行為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
可恥的是,準新娘聽后竟也躍躍欲試,真是徹頭徹尾的奸夫淫婦。
師然還說,為了讓胭脂看上去更像一個明日城人,除了戶籍上的改變,還要在言行上徹頭徹尾的改頭換面。
胭脂問他如何改變,他沒有回答,反而從那天起每日給她講述一個連明日城的小孩子都知道的風俗或慣例。
如此被普及知識數日,胭脂已經將明日城的歷史聽了一遍,暗暗記在心里,并時不時思索一個問題。
萬事都有起因,師然說故事的起因在于要她盡早認識明日城,但不知為什么他所說的故事大多來自明日城城府內部,其中還摻雜不少不為外人道也的秘辛。
于是,胭脂大膽的假設一下,假設師然對她有意,勢必要知己知彼,他熟悉她的過去,卻又怕她對他一無所知難以進一步培養感情,所以便有意無意的對她灌輸他的生活背景。
有了這層認識,胭脂對于師然要在新婚之夜帶她離開云州城一事已不再羞赧,她開始將此視為理所當然。
只可惜有人不這么想,那人便是莫媛。
莫媛對胭脂將要嫁給別云辛的事始終耿耿于懷,對她的態度也愈發冰冷。
直到胭脂將別云辛和師然的計劃告訴莫媛時,她才神情難辨地望了胭脂許久,而后才吐出一句:“若是你走了,他們又將如何對外解釋新夫人為何無故失蹤?”
胭脂說:“自然有個說法,反正百姓計較的并不是城府給的答案真偽,只是一場熱鬧罷了,熱鬧過后,他們茶余飯后閑聊幾天,很快便會淡忘。”
莫媛仍是半信半疑:“你就真的不稀罕這個位置嗎?”
胭脂又說:“倘若你心中有一個期望,便會朝這個方向努力,云州城不是我的期望,我自然不會留下。”
胭脂本想說,她的期望在明日升起的地方,但又覺得實在矯情,便沒有說出口。
不知道為什么,在胭脂和莫媛誤會冰釋后,莫媛依然很惆悵,卻不再針對胭脂。
莫媛在惆悵,胭脂也在惆悵,莫媛在惆悵如何要一個男人的命,胭脂卻在惆悵如何要一個男人的心。
胭脂雖然以為師然對她有意思,但畢竟只是以為,以為多了害怕就多了,午夜夢回時總是擔憂這只是一場單戀。
于是,胭脂急于要和師然確定關系,在他們一起私奔之前。
那一日,風和日麗,胭脂問師然:“還記得我叫什么嗎?”
師然說:“胭脂,我記得。”
胭脂低下頭將臉側的發別向耳后:“哦,可我沒聽你叫過我。”
師然頓了一下:“我記得我叫過,胭脂。”
胭脂抬起頭道:“你再叫一次?”
“胭脂。”
進而又笑道:“要不了多久就要改口闌珊了。”
“哦對,那你還是別叫我胭脂了,以免叫多了改不過口。”
話一說完,胭脂便開始臉紅,紅得莫名其妙。
“既然這樣,你也不必總叫我城主,你可以隨欣顏一樣叫我哥哥。”
胭脂又皺起眉:“我不能叫你師然嗎?”
師然一愣,看住胭脂。
胭脂很快被看惱了,立刻又說:“師然和‘喂’,你自己選一個。我沒有哥哥,也不習慣叫人哥哥。”
師然拗不過她的無禮,終于同意了稱呼上的改變。
六、一場婚禮一場空
婚禮的籌備似乎進展的很順利,可事實上,所有暴風雨來臨前都是額外平靜且蕩漾的。
那場原可避免的突變,就發生于大婚的前一天,莫媛前來找胭脂,瞅著她床邊擺放的大紅喜服,一眨不眨。
莫媛摸了摸喜服,竟然愛不釋手起來,胭脂出于客氣便讓她去試穿。
莫媛試穿得很成功,對著銅鏡照來照去,還拉著胭脂的手說:“這件衣服真是太適合我了。”
她的臉上閃現了胭脂從未見過的光彩,真是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可想而知兩年前滿懷美好憧憬的她穿著這件喜服時,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莫媛又說:“你真是個幸運的女人,很多民間女子嫁人的喜服都是租來的,而你這身一看便是量身訂造,既適合你,也適合我。”
胭脂笑著迎合道:“民間姑娘們太窮了,一生只嫁一次人,要是訂一件只能穿一次的衣服未免太不符合經濟效益。”
莫媛撫摸著細密的針腳說:“真好看,比我當初那件好看得多。”
胭脂問:“你那件不是量身訂造的嗎?”
莫媛答:“我那件是不祥的。”
胭脂只好說:“其實啊……莫媛,這件就是你當初那件,可能你不記得了,我只是借你的穿穿。”
莫媛面無表情道:“哦,是嗎,想不到過了兩年,它反而給你帶來了好運。”
胭脂完全無言以對了。
也許莫媛的意思是,同樣一件東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會發揮不同的效果,可是再往深一層去想,其實在莫媛的心里祥或不祥不在衣服,而在脫下這件衣服的男人。
第二天胭脂是在柴房里醒來的,而且頭痛欲裂,是類似于濕著頭發吹了一天冷風又被人悶頭打了一棍那般的疼。
胭脂愣了會兒神,才想起自己是被人迷暈的,那個人就是莫媛。
緊接著,胭脂才發現她身邊還有一個人,同樣昏迷不醒。
胭脂一腳揣過去,把他踹醒了,就著光線,她看清了那個人是別云辛。
胭脂問:“你為什么也在這里?”
別云辛扶著頭,皺著眉:“這是哪里,我這是怎么了?”
“莫媛把我關在這里我能理解,她做夢都想和你拜堂,可為什么你也被關在這里,而不是別云州……”
別云辛連忙打斷她:“你說什么,莫媛?”
他閉了閉眼,想了一下,又說:“我想應該不是她迷暈了我,暈倒前我正在和二弟商量明年賦稅的事。”
胭脂良久不語,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品評這對夫妻,連關人的地點都想到一起去了。
接下來,胭脂和別云辛又不約而同的想到另一個問題,吉時已到,莫媛和別云州此刻正在喜堂?
胭脂和別云辛逃出柴房的時候,正聽到前面傳來一到聲音:“夫——妻——交——拜!”
兩人一起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對方,又再度沖向喜堂。
胭脂說:“完了,救不了了,拜得太快了。”
別云辛說:“連著錯兩次,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兩年前的第一次拜堂,莫媛嫁錯了郎,但她生性高傲并且賦予改革精神,于是決定來第二次扭轉命運,倘若讓這樣一個有能力有思想的女人發現自己又錯了一次……
怕就怕,第一次是毀了她自己,第二次是要毀了一座城。
當胭脂和別云辛即將趕到喜堂之前,幾十口子黑衣人已從對面先一步殺了進去。
別云辛腳下一頓,回頭忙對胭脂說了一句:“你先找地方躲起來。”
接著,便隨后沖了進去。
喜堂里傳來霹靂啪啦的廝殺聲,胭脂躲在外面的草堆里默默聽著,腦中閃過師然的臉,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好。
喜堂里廝殺了很久,黑衣殺手的尸體被一個一個扔了出來,越堆越多,在差不多到了四十五個的時候,已不再有人被扔出來。
胭脂又暗暗數了十個數,便順著小路潛到喜堂邊,透過窗戶一看,正見到師然立在當間。
他手中的劍滴著別人的血,烏黑的發遮住了部分表情,但依然無法遮擋住那冰冷刺骨的氣場。
然而,當胭脂順著師然的目光看向喜堂內的一角時,心里卻驀然一震,連想都來不及想,腳下已經奔跑起來,很快沖了進去。
最后,在距離師然五步遠的地方,胭脂停了下來,清晰的望見師然眼中的難過,接著又看向跌坐在旁的別云辛,以及倒在莫媛懷里的別云州。
悲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奪取什么人的生命,而是在奪取生命的同時也給活著的人造成終生難以磨滅的灰暗記憶。就好像別云州的死去,會影響到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樣的預感來的這樣急促,你明明預感了,卻不能阻止。
別云州已經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他是被誰殺死,死前說過什么話,做過什么事,胭脂全沒參與到。
直到事后問過師然,他一五一十地對她講述以后,她才聽的哭了,慶幸自己并未親眼目睹,也遺憾自己不能參與見證。
但胭脂的遺憾只是這里面最小的,遠遠比不上莫媛。
八、歸途,陌路
當時的過程是這樣的——
當喜官喊道“夫妻交拜”時,蒙著蓋頭的莫媛頓住了身子,顫悠悠的聲音透出來:“你,不是別云辛,你是誰?”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喜官看看師然,插不上話,卻聽那新郎輕嘆了口氣,回了她:“你不是胭脂,我自然也不會是大哥。”
莫媛抖著指尖扯下蓋頭,精致的妝容承托出一張美艷絕倫的臉。
她木著臉,好似從不認識那人一般:“為什么你會知道?”
紅蓋頭順著她的指尖落到地上:“為什么我只是想圓自己的心愿,你也不愿成全。”
別云州皺著眉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腕子:“圓了你的心愿。你的心愿就是給我戴綠帽子,睡著了也要叫著我大哥的名字,連他成親也要李代桃僵,這就是你的心愿,有哪個丈夫會成全妻子這樣的心愿?”
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除非他并不愛自己的妻子。”
莫媛一僵,好似用盡了全身力氣憋出一句話:“你確實不愛我……你不是恨我入骨嗎?”
別云州低喃著:“原來你是這么想我的。”
莫媛張張嘴,臉上浮現怒氣:“你以為我該怎么想你,你是如何對我的,我還能怎么想?”
當殺手們訓練有素的殺進來時,喜堂中的各位誰也沒有料想到。
殺手們呼嘯而來,隨從們擋了幾下就英勇犧牲,那些殺招再無阻攔,針對別云州而去。
別云州一推,將莫媛推出包圍圈,莫媛又慌又亂的目睹這場廝殺,精神還沒從方才的事里醒過來,就已經看到漫天血花飄在眼前。
師然很快加入戰局,和別云州兩人五五分賬,很快就處理掉三分之一。
假如能再來一個高手,他們會輕松很多。可惜別云辛趕來的時候,別云州沒能如虎添翼,卻恰恰分了神,許是沒料到別云辛這么快就醒了,目光下意識瞟向莫媛。
莫媛也正在望著別云辛,這樣的彼岸相望看在別云州眼里,也不知道是何滋味。
還活著的殺手們互相打了顏色,就趁這萬分之一秒的分神,齊刷刷地向莫媛攻去。
而別云州替莫媛擋住攻勢反擊的同時,聲東擊西的鋼刀已經從側方逮著了空隙,一劍刺穿要害,并不用浪費多余的力氣補上第二刀。
于是白光一閃,莫媛眼前一花,就聽一道好似利器刺進肉里的聲音響在耳邊,睜開眼時,正撞進一臂之隔的別云州的眼里。
別云州倒在莫媛身前的那一剎那,一向冷淡且恪守儀態的莫媛頭一次不顧儀態的沖了過去,只來得及撐住別云州的半個身子,隨著他的重量一同跌坐在地上。
莫媛自然沒有注意殺手們得手以后準備逃跑的動作,也自然沒有聽到他們死在師然和別云辛刀下的聲音,她觸手都是溫熱的血,染了一身,滲透在大紅色的喜服里,顯得愈發奪目。
莫媛再也說不出詛咒別云州的話,顫抖著唇慌亂道:“怎么辦……怎么辦……”她的手拼命捂住別云州身后的傷口,聽著他粗重的喘息聲,眼淚再也忍不住的奪眶而出。
別云州緩過氣后的第一句話便是:“可能我死了,你就幸福了。”
臉色愈發蒼白,唇角微微扯出一抹弧度:“我那樣對你,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莫媛拼命的搖頭說:“不,別說這些。”
撫摸他面頰的手又冷又冰:“我只是氣急了,那并不是真的。”
別云州卻好似很平靜,仿佛解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我心里,你處處都好,就是忘了我和你在天啟湖畔相遇的事,那年你十四歲,我便想,再等兩年就……哪知幾年后得到消息,竟是你請嫁大哥……大哥什么都讓著我,這件事自然也不會同我爭……我若是早料到……也不會出此下策……是我對不起你,媛兒。”
別云州咽氣的時候,很安詳地閉上了眼,周身漫開的血伸進地磚里,順著縫隙蜿蜒出詭異的圖畫,紅色的喜服趁著他的臉蒼白無痕,點點淚水滴落在上面,留下最后的溫度。
莫媛泣不成聲的撲在他身上,搖晃著,哀嚎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所有人都知道,當一個人的生命完全燃燒殆盡后,無論活著的人如何哭喊都不能換回死者的一絲意識,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比已經死去的人更可怕,因為他們再也不會失去任何,而活著的人縱有千言萬語,也永遠不能讓死者明白。
胭脂趕到喜堂的時候,別云辛已經頹然跪地,血色褪盡,目光呆滯的看著和自己有張相同面容的胞弟。
見胭脂走近,師然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扔下手里的鋼刀,鋼刀垂落在地上,刀劍染滿了鮮血,那是殺手的刀,流著殺手的血。
胭脂走近莫媛,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句話:“我不記得天啟湖畔,我本該記得……倘若我記得……你能不能醒過來……我不恨你,一點也不,只是以為你恨透了我,也恨透了你大哥……我現在告訴你這些,咱們能不能重新來過。”
在場沒有人知道在天啟湖畔發生了什么事,唯一對那件事有記憶的當事人也沒有交代清楚始末,以后也不會再有機會交代。
可能這都是上天的愚弄,特意安排了那次初遇,在別云州心里留下刻骨銘心的一頁,卻連淡淡的漣漪也不留給莫媛,反而選在幾年后的秋收宴上,讓莫媛記住了別云辛。
胭脂實在不明白為什么同樣一張臉在不同的時候遇到莫媛,會產生不同的印象。這個不明白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了。
連莫媛都不明白,何況是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莫媛終于哭不出聲音的時候,她才仿佛接受了這個事實,放下了別云州,抬頭望向胭脂,又望了望師然,說:“可否請你們出去一下,我想和我相公獨自呆會兒。”
師然架起呆滯的別云辛往外走,別云辛恍若初醒,似要反抗,卻被師然一個手刀劈下,暈了過去。
胭脂跟在他們身后來到院子里,看師然將他放下,從衣袍中摸出一瓶藥,順著別云辛的嘴角滴了進去。
胭脂問:“那是什么?”
他低低回道:“是讓他失去痛苦的藥。”
“有這樣的藥嗎?除非讓他忘記所有的一切……”
師然站起身:“他會忘記的。”
胭脂還沒琢磨透師然的意思,已經被喜堂內的火光驚住,緊閉的門里閃著妖艷的火,它跳的兇猛,刺著看者的眼,噼里啪啦地張揚著炙熱。
胭脂大叫一聲要沖過去,反被師然一手拉住,將她拉近身前,說:“活著對她來說,比死了更痛苦。”
胭脂不禁頓住,喉嚨緊緊的,說不出話,眼睛被火光晃的又疼又澀,惹出了眼淚,她寧愿相信這眼淚是被熏出來的,也不愿相信是為了莫媛和別云州。
因為一旦相信,便意味著她又送走了兩個朋友。
思及此,她轉過頭不忍再看,卻好似望見師然眼中漾著同樣的遺憾。
耳里嗡嗡,隱約傳來來自過去的回想。
莫媛這么問她:“要不,我再殺他一次,殺了他,解放我自己,如何?其實當寡婦也不是不好。”
大約,即便是莫媛當時那樣恨著別云州,也不能預設正成為寡婦的那一刻,竟是如此的天崩地裂。
當她告訴莫媛,殺了別云州,法律不會放過她時,莫媛并不在意道:“就算法律放過我,他也不會放過我,既然這樣,我不如賭一次。胭脂,你愿意幫我嗎?”
誰也沒有料到,結局竟然無關律法,別云州也放了她,是她沒有放過她自己,而心里的魔咒是任何人也幫不了的,他們不是死在刀下或火海里,只是死于對方的魔咒。
而當人們找不到比悲劇更圓滿的結局時,悲劇就是最圓滿的歸宿。
胭脂又一次背著火光,離開了一座城。
上一次是和連伯,這一次是和師然。
路上,胭脂問師然,如果她就像外面那些人說的一樣,注定是個不詳人,師然還會不會收留她。
師然說,其實西秦四城也是不詳的,他妹妹師欣顏也曾不詳過,倘若一個人經歷點坎坷都要自認不詳,恐怕這世間就沒有其他人。
就這樣,胭脂和師然一起踏上了通往明日城的路。
從此以后再無胭脂,只有顧闌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