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君明珠

壹

長安七年，十一府君生辰。作為冥府十八府君中唯一的女子，蘇燒一向都備受寵愛，她的生辰，哪怕是遠在家國之外，所有的府君也必然會趕回來為之慶賀。

酒過三巡，十六府君秦梢才姍姍來遲。薄汗驚了青衣飛塵，秋詞從藥屜中伸出小小的頭。她看見秦梢站在人群中，驚才絕艷，不禁想起流傳在忘川的一句笑談。

若是十六府君一雙美人眼可以溫和一些，笑容多一些，那么只觀他周身的脈術(shù)劍氣，就足以普度眾生了。

那時秋詞想，如果她可以站在與他平等的位置，直接而肆意地看進他的美人眼中，那么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她雖是藥人，不過掌心大小，但七情六欲健全，甚至，比這世間六界三生還要敏感許多。

久別重逢，兄友們在府內(nèi)暢飲。或許是高興，就有些喝大了，及至午夜時分，鬼軍開始哄鬧著圍在一起，逗弄藥人。

這些藥人是蘇燒養(yǎng)了許多年的，整整三千只。放入人間，即可組成一支戰(zhàn)無不勝的鐵甲軍。更因為他們以藥入骨血，是延年益壽的上乘仙品，冥府上上下下無人不想摘取食之。

然今夜始終是盛慶過了頭，因此才生出肆無忌憚。蘇燒坐在席間，已然生出了薄怒。按理說區(qū)區(qū)藥人，她本不該如此吝嗇，只是如她藥屜里的這些，除卻身形嬌小外，哪里又不是一條生命呢？

秋詞趴在藥屜口，本是聞得酒香有些醉了，卻不想一只大手突然將她撈了起來，言辭鑿鑿地說道：“如此良藥，不拿回去做下酒菜當(dāng)真是可惜了！”

聞言滿場都靜了片刻，酒醉之人還嬉笑著附和，但尚且還有意識的，都尷尬地低下頭或裝作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蘇燒僵著臉，委實不想在今夜發(fā)作，傷了兄友之間的情分，但著實……過分了些。

她正要起身，秦梢走過來，一手奪過了藥人，輕托在掌心。

他斂著眉，蹙成一個“川”字，美人眼中流光婉轉(zhuǎn)，盡是一股無名而言的威嚴。

“十一府君的人，準(zhǔn)你動了嗎？”

那鬼軍忽然一抖，酒意去了大半，“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不停地求饒。滿堂座客，皆都看向此處。秋詞始終都顫抖著身子，連在秦梢的手掌內(nèi)，也還是覺得后怕極了。她貼著他的掌心，能感受到那里面熾熱的溫度。

那時她就在想，人的身體都是這樣熱的嗎？為什么她手足冰涼，毫無溫度可言？

太多的不同，令她生出了眷戀。秦梢想將她送回藥屜中，卻發(fā)現(xiàn)她攀附在他的大拇指上，始終都不肯滑下去。

他不禁失笑：“莫非是嚇傻了？”他用食指溫柔地摸了摸她小得分不清是不是頭的部位，安慰道，“沒事了，十一府君的藥人就是她的親人。從今往后冥府上下，沒有人再敢有妄動藥人的心思，自然，也沒有人再敢拿你做下酒菜。”他說這句話時，眉骨之間風(fēng)流至極，秋詞只看到一團濃烈的黑，像漩渦一般，將她吸了進去。

美人眼，天下風(fēng)流。

她發(fā)現(xiàn)，她不想再回到藥屜中了……秦梢試了幾次，發(fā)現(xiàn)仍舊未果，無奈轉(zhuǎn)頭看向蘇燒，他思忖著話語，卻不想蘇燒已然從人群中走過來。

“我的藥人都很有靈性，既然她不愿再留在我這里，那便送給十六府君吧。”

由著她這句話說出口，眾人都清醒了幾分。十一府君送藥人，即表明了她的立場。今后不管秦梢有何要求，她都愿意拿出這一支藥人軍來助他。

只不過沒有幾年，冥府的風(fēng)月就變了，再無昔日的溫柔繾綣。若當(dāng)真要仔細計較，大約也是十一府君的這示好舉動，引得后來的五軍之戰(zhàn)生生地被提前了數(shù)十年。

貳

十六府君坐守沉龕府，無數(shù)的沉龕里面都藏著餓靈。鮮少有幾只，里面存了一些良善野鬼的心。

他們不愿往生投胎，亦不愿在世間游蕩，遂交出了忠心和命匣，在世間灰飛煙滅。

秦梢將秋詞帶回來，思索了很久，還是將她安置在了那些野鬼的沉龕旁。近年來，他忙于整頓莽荒樓，已然鮮少回冥府。

這一次，亦不會留太久。

“不日我就要離開這里，忘川盡頭的紅河以南，有一座樓，名為莽荒樓，它是我耗盡畢生心血所建，那里面收容了許許多多的六界生靈。我本可以帶你一同前去，但目前，時機不好。”

他就坐在玉佛沉龕上，用手掌托著她，緩慢地和她說話。他不知她是否聽得懂，卻說得很認真。

“最晚，長安十七年，我會回來。”

十年？

秋詞禁不住蹙起了眉，手腳都在揮動著表達她的抗議，然而秦梢卻豁然站了起來。他最后回過頭來看的一眼，似乎是他第一次，露出這樣溫柔的笑意。

“十一府君的立場終讓我感到欣慰，這么多年，已鮮有人能看懂我的心了。小藥人，謝謝你。”

謝嗎？

秋詞不需要感謝，只需要陪伴。離開了三千人的藥人軍，從此以后她將孑然一身。

她在沉龕上邊走邊跳，累了就伏下身子聽一聽里面的餓靈叫聲，有時候也會放一些自己的血給他們喝，只要兩三滴，餓靈們都會興奮幾天幾夜。

直到……有道聲音順著忘川的風(fēng)吹過來，那是改變秋詞這一生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莽荒樓的傾城風(fēng)月，都是秦梢和裴釋玉親手捧出來的。只不過這一次回來，秦梢發(fā)現(xiàn)，莽荒樓生出了不同。

裴釋玉站在紅河之首，足尖立在游船黑帆之上，秋夜的風(fēng)吹亂了他的鬢發(fā)，始終還是模糊了過去許多年的記憶。

“我們同建莽荒樓，至今已有三千年。于這忘川河流流不盡的盡頭，用一條鬼魅的紅河，就擋住了冥府?dāng)?shù)以萬計的小鬼，還極近地逼視了閻王的威嚴。我們收容游魂，枯鬼，死靈，甚至是仙魔兩道中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愿意在莽荒樓居住，就是我們的臣民。可是……”

他展開雙臂，合上眼睛，極盡悲愴地笑了出來，淚光在他眼角忽閃，“我直到現(xiàn)在才知道，你竟然就是冥府的十六府君，這于我而言形同生命一般的莽荒樓，在你眼里只是一處為閻王掃清障礙、清除霍亂的垃圾所。三千年，至親兄友欺瞞我至此，這莽荒樓還需留著干什么？！”

他勃然盛怒之下，掌風(fēng)生出紅光，擊碎了岸邊的木船，驚得紅河上的游魂紛亂逃竄，野鬼盡都將頭沒入紅河之下。

秦梢于黑夜中站定，許久后長長地嘆息道：“我瞞你身份，是不想讓你誤會，卻沒想到反而適得其反了。”

他從紅河上面一步步走過來，幾乎就在方寸之距，停下了腳步，用只有裴釋玉聽得見的聲音，輕聲說道：“有人跟著我過來了。”再近半寸，他的眼眸黑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盛放在這嫣紅如血的河畔，“莽荒樓壯大至今，你我之間嫌隙已深，今日你既是已然知曉了，便不用再拐彎抹角，直說吧，你想干什么？”

這是同行三千年之間的默契，裴釋玉驀然抬頭，厲聲吼道：“那么，便一戰(zhàn)說話吧。贏了，留下來，輸了……離開莽荒樓。”

他一掌襲來，秦梢順著掌風(fēng)往后退了數(shù)十米之遠。看起來是遭到了偷襲，被甩向遠處，卻在一個轉(zhuǎn)身間，兩人齊齊掠向別處。

在忘川結(jié)界處，那個偷窺的人無處遁逃，被提著衣襟從水下拉出來。

秦梢負手而立，淡淡問道：“你是誰？”

那人拉著長長的舌頭，眼珠往上咕嚕咕嚕地轉(zhuǎn)著。裴釋玉一手掐住他的下顎，逼得他不得不垂下眼睛，直視著他們。

“十六府君的沉龕府，藏著九州天下最難以教化的餓靈，不知裴釋玉你可聽聞過？”他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流轉(zhuǎn)，生出意味深長的笑，“若是那些餓靈從沉龕中逃了出來，你們這莽荒樓，還有……”他冷哼了兩聲，沒有再說。

裴釋玉瞪著秦梢，百骨指掌驟然縮緊，狠狠地拗斷了那人的脖子。

秦梢來不及制止，他的劍鋒已經(jīng)橫空劈下來。

“餓靈？竟然還有這一茬？我不管你建立莽荒樓之初是為了什么，但，絕對不要讓任何人把心思動到莽荒樓上！因為，我不會手下留情。”他的劍直抵在秦梢的眉心，步步緊逼，“不要毀掉我最后的城池，我始終相信，你還是當(dāng)年的秦梢，莽荒樓始終都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唯一的家。

他自純陽劍谷經(jīng)歷了人生大跌大落，又為心愛之人毀了仙骨，墮入了魔道。他在世間徜徉了許多年，唯有這忘川盡頭的紅河之上，可以令他遠避喧囂。

三千年，終是有了落葉歸根的感覺，所以，他絕不容許任何人來毀掉這一切。

裴釋玉走后許久，秦梢始終都站在紅河之上，想著方才那人所說的話，實在是蹊蹺。按理說，他鎮(zhèn)守沉龕府?dāng)?shù)千年，沉龕里的餓靈皆被困鎖在他的脈術(shù)結(jié)界內(nèi)，是絕對逃不出來的。即便他遠在人間，亦能夠感受到沉龕府的一切動向。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感應(yīng)。

可為何……隱隱地，有不妙的感覺從心底滲透上來，他來不及去通知裴釋玉小心行事，便立馬飛身返回了冥府。

終究還是遲了……

叁

沉龕府藏著十萬只餓靈，如今，卻只還剩下兩萬。八萬餓靈不知所蹤，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眉眼間的劍氣徹底地冷冽下來，如同高山雪原上的寒風(fēng)，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不可能還留在冥府，那到底去了哪里？明明他并無感應(yīng)，這么說那么餓靈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有人協(xié)助他們？

他心中猛然一抖，隨即想到了秋詞。

方才情急，沒來得及找她，這么在府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卻絲毫沒有她的蹤跡。秦梢蹙了蹙眉，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他匆忙朝十一府君的住址趕過去。

那里，已經(jīng)鬧得天翻地覆。

有鬼軍引著他走進去，神態(tài)緊張而惋惜，不停地說：“怎么會這樣呢？十一府君方離開沒多久，這些藥人們就都走了出去，再回來就是這樣子了。”

他聲線都是顫抖的，始終都覺得不可置信。就在前不久，十一府君生辰大慶，鬼府還在艷羨她這長壽之地的風(fēng)月。可如今倒好，藥人們都壯大成一般人的身形，又因為以藥喂養(yǎng)，精壯地過分，隨隨便便一提，就能夠?qū)⑻┥綁喉數(shù)墓碥娊o拎起來，而且，毫不費力。

他們四肢成淺綠色，腳踝處都畫有虎符之印，滿身藥香濃烈。

秦梢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藥府滿堂，都坐著整齊肅穆的藥人軍，他們不茍言笑，也不看向外面，只那么坐著，似被控制的傀儡。

不久，有一道女聲從里面?zhèn)鞒鰜怼?/p>

“整頓三軍，日出前，我們要趕到莽荒樓。”頓了頓，女聲含著一絲受了寒的輕啞，“都給我聽好了，從今日起，你們只需要記得兩件事，一是服從我的命令，二是對十一府君感恩，其他的，都不必放在心中，明白了嗎！”

三千藥人豁然站起，洪亮的聲音鏗鏘有力，一致道：“是！”

他們并沒有受過嚴格的訓(xùn)練，但最早在十一府君做出他們之時，就是拿他們當(dāng)做軍人來看待的。如今，當(dāng)真是發(fā)揮了用處。

秦梢走進去，看到三軍陣前，方才說話的那個女人。

她似乎聽到聲響，也回頭看過來，瘦削的脊背忽然一僵，但僅僅是片刻，便又垂下了眼眸。

“十六府君。”淡淡的聲音，聽不出過分的喜怒。

而秦梢很篤定，就是她。

“十一府君做出這支軍隊時，實是對前生執(zhí)念之深，總以為給了自己這三千鐵騎軍，她的家國就不會覆滅了。那時她和我講過這個故事，她說，三千個鐵騎軍中，只會有一個女子，那就是她，就是將軍。”

十一府君傾注了太多心血在這些藥人身上，她最初的感念，就會直接影響到他們今日的意志。

所以這些藥人軍，只會聽從一個人的指令。

而這個人，就是秋詞，是十一府君送給她，表明立場的禮物。

“我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秋詞放下手中的劍，除去了所有的兵甲，她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過殘酷。她走到他的面前，終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看進他的眼里，灼熱而直接，沒有閃爍。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美人眼。

她好像是豪賭贏了錢，非常高興，笑起來彎彎的眉，如同倒映在紅河中的月牙。

“你走后，我把自己的血喂給了那些沉龕里的餓靈們喝，他們竟然很喜歡我的血。后來他們和我做交易，只要我吃掉他們，就可以長大，長得和常人一般無二，他們在我的身體里，也可以靠吸食我的骨血而壯大。”

她太渴望與他并肩而立了，這是她從茫茫人海中，最早就夢想的事，她等不起十年，受不住寂寞，她想跟著他，或者，讓他陪伴她。

“你的骨血？總有吸食完的一天，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將來的下場！”秦梢壓低了聲音，帶著薄怒朝著她吼道，“那些餓靈只會越來越貪婪，他們會掏空你的身體。”

秋詞執(zhí)拗地搖搖頭，說：“不，它值得。”

值得她拿出性命去交換的美人眼。她希望自己能變成常人的樣子，可以和他說話，可以對他笑，可以讓他看到真正有血有肉的她。

而那些藥人，都想獲得屬于他們的自由和尊嚴，再不想被鬼軍隨意玩弄在手掌之間。

秦梢沉默了。

他無法對十一府君的藥人動粗，也無法讓可以毀掉莽荒樓的人活著走出冥府。他看起來別無選擇，然而卻始終都下不去手。

“為什么要去莽荒樓？是不是你身體里的這些餓靈在作怪？告訴我……你到底準(zhǔn)備做什么？你帶著這三軍前去，可是受了誰的詔令？或者，提點。”

在這地府，鬼軍之界，只有一個制裁者，那便是閻王。關(guān)于莽荒樓，閻王是知道他的想法的，所以絕對不會輕易發(fā)出這樣的詔令。

那么，她吃餓靈，整頓三軍，包括之前那個在紅河尾隨他的鬼軍，想必都是有心人的推動。

秋詞走過來，身體慢慢地靠近他，在無聲中已經(jīng)貼住他的手臂，那是和她曾經(jīng)感受到的，一樣炙熱的溫度。

她緩緩?fù)鲁鲆粋€一個字眼：“沒有詔令，我只有兩個字，就是服從。”

秦梢雙手握拳，他能感覺到一股奇怪的、酥麻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唯有這樣強力地壓制住，才能夠讓他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

他往后退了一步，與秋詞劃開距離，冷冷說道：“是紅黑鬼王？還是三大魔君？”

在這冥府，與忘川河做鄰居的，除了他和裴釋玉一手建立的莽荒樓，還有紅黑鬼王和三大魔君。

他們不受冥府掌控，是游走在六界之外的生靈，有些就如同藥人一般，在三生之中并無輪回投胎的定數(shù)。

他們，都不屬于冥府，也不屬于這九州。像是從另一個國度，強硬闖進來的，貪婪地過分的壞家伙。

秦梢抿著唇，忽而狂放失笑：“要么，就踩著我的身體走過去，要么，就把身體里的餓靈，給我一個一個地吐出來！”

肆

秋詞在還是藥人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見到過秦梢。在十一府君生辰更早些的時候，或許是在鬼軍大洗的時候，她被人從藥屜中抽出來，慌亂間，差點被扔進忘川中。

秦梢從莽荒樓而歸，順道就撿起了她，然后隨意地放入了一個藥屜中，吝嗇他多余一眼的轉(zhuǎn)動。

后來有很多次，都是這樣的困境。鬼軍大洗占據(jù)了她腦海中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幾乎每天都在殺戮和逃亡中，每天都有人在身邊大喊救命，卻沒有人能夠聽到。他救了她很多次，而她卻從來沒有對他說“謝謝”的資本。

她想，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絲的可能，哪怕窮途末路，哪怕飛蛾撲火，她也定然要去試一試。

所幸，天意終究偏寵她。

秋詞將秦梢放在榻上，之前在貼著他的身子時，她用十一府君獨門研制的瞌睡粉撒在了自己身上。

這么多年，每當(dāng)藥人們在藥屜中睡不著，頻頻鬧事時，十一府君總喜歡用這藥粉來對付他們。無色無味，對身體也沒有傷害，只會讓聞到的人頓時陷入到沉睡中。

往往一睡，便是大半個月。

她又拿來毛毯替他蓋上，秋末的風(fēng)始終反常作怪，冥府又比人間要嚴寒三分，她怕他受涼了。

莽荒樓之戰(zhàn)迫在眉睫，她不想將他牽涉進去，然而秋詞不知道，這場戲從一開始，就是秦梢的主場。

三日后，十一府君外出歸來，研制了解藥喚醒秦梢。他醒來后幾乎只是下意識間的舉動，就已經(jīng)拔腿朝外跑去。

蘇燒跟在后面，急急喚他：“秦梢，我請求你……”話音終究摻雜了幾許無奈和悲壯，但畢竟不舍。

“生辰當(dāng)日我將秋詞送給你，就已經(jīng)準(zhǔn)備拿出這三千鐵騎軍，就已經(jīng)做好犧牲他們的準(zhǔn)備。不錯，他們只是一個誘餌，但是……如果有可能，請你還是……”

蘇燒的后半句話在哽咽中畫上句號。

秦梢匆匆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恍惚間就想起昏睡前貼住他的那個身體，冰涼冰涼的，然而眼眸卻直勾勾的，那是一種天性使然的純真和直率。

他想，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愿親手毀掉他們。

在明月三千年的時光里，莽荒樓從最初的人煙罕至到后來的煙火不息，著實度過了一個很漫長的時期。

他承載了裴釋玉的全部生命。

只不過，等到秦梢歸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時，還是讓他覺得低估了某一些人的野心。

莽荒樓，昔日的不夜城，從無一日如今夜這般，被血色浮屠傾覆。

滿城的紅傘飄落在紅河上，兩岸傾斜的樓寨里不時傳出詭異纏綿的笑聲，渡生船全都沉入了河底，日下艷鬼和游魂的尸體飄在河面上。有無數(shù)面容怪異的漁翁聚集在忘川盡頭，肆意嘲諷地指著河中散落的傘。

不知何時點上的紅燈籠，照亮了這整個莽荒樓。寂靜地瘆人，狂放地可怖。

在那個瞬間，秦梢察覺到，昔日他親手建立的城，恐怕要真正地歿了……現(xiàn)在這個，不過是惡人趁機拿下來醉生夢死的玩物罷了。

他盛怒之下，也顧不得許多，飛身而出，化作的銀白劍氣直掃得這紅河的水激起了千丈高，在眾漁翁錯愕之際，劍氣已然劃穿了他們的喉嚨，只余下最后一個。

秦梢長身而立，滿身蕭索。如同從靈魂深處爆發(fā)出的吼聲，再次震懾了這整條紅河：“告訴我，裴釋玉呢？”

那漁翁卻不畏死，伸著長舌去舔他的劍鋒，嗅到同類的血，他愈發(fā)嗜血瘋狂，不停地笑。然后手舞足蹈地在舟上跳起來，秦梢微微蹙眉，只見方才被他殺死的那些漁翁，卻又突然從河下爬了上來，橫七豎八地倒在渡生船上，抬頭對著他笑。

莫不是殺不死？猛然間，他有了這領(lǐng)悟，長劍再次劃過，然而依舊是無用功。

無奈，只好御劍使出十六脈術(shù)，那些漁翁總算消停下來，卻都將身子藏入紅河中，隨著他的脈術(shù)慢慢地沉默下來，然后墮入了水中，再也沒有了蹤跡。

殺不死，卻逃得快。即便是被控制，也還是能在危急時刻保住自己的命。好，簡直是好極！

秦梢徐徐站立，正是這猶豫的片刻，寨子樓中傳來靡麗的女聲，軟甜的嗓音吟吟唱起江南的小調(diào)，婉轉(zhuǎn)聲中嬌媚至極，然而在他聽來，不過都是殺機。

那是純陽劍谷的思鄉(xiāng)小調(diào)。

偌大莽荒樓只有裴釋玉一人會吟唱那小調(diào)。

三千年，也不過是偶爾喝得酩酊大醉后才會哼唱的幾句，沒想到早已深入他的骨髓中。

只不過，聲音不對。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足尖一躍，破窗而入，滿城的紅燈籠都將照亮那一闋的風(fēng)，是如何在狂涌之際，緩緩靜默下來。

如同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秦梢震驚在原地，許久，許久都沒能握緊劍柄。

屋內(nèi)只有一人，秋詞趴在長榻上，雪白的肌膚露在燭光下，整個瘦削的脊背只用了一條鵝黃的薄紗蓋住，她就那樣唱著這思鄉(xiāng)小調(diào)，盈盈地轉(zhuǎn)過頭來看他。

“十六府君，我明明迷暈了你，你也明明看出來我并不想傷你，為什么你還要回來？”秋詞坐起來，將那薄紗披在身上，緩慢地走向他。

半壁霞光中，秦梢蹙著眉看她。臻首峨眉，藥香靡靡，實在太美，美得足以令所有男子都無法自持。

但秦梢，足夠清醒。

“裴釋玉呢？”

秋詞撲閃著眼睛，有盈潤水光浸紅了眼眶，她不答反問：“難道，你不好奇我我不惜自毀城池也要這么做，是為了什么嗎？”

她還是小小藥人時，渴慕與他并肩，然而等到她真正地吃下了那些餓靈，才發(fā)現(xiàn)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并不后悔，只是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一些事。

餓靈在她的身體里上躥下跳，不停地喧囂，而她，卻因為要安撫他們，而不停地給他們血液溫飽。

他說得是對的，和貪婪的人合作，無異于尋死。

她垂下頭，苦澀地笑了笑，便在這時，秦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猛然一震，竟笑出淚花來。

“秦梢，如果你現(xiàn)在殺了我，我就帶著裴釋玉的五靈，一塊赴地獄。”

他沉著臉，逼視她：“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能放了他。”

需要全力以赴壓制著身體的顫抖，才能夠不理會手掌間冰涼的觸覺，這才是高山雪原上的寒，只要滲透入骨，就是與死亡為鄰。

他聽見秋詞說：“離開冥府。”

“這絕無可能！”他悵然一笑，也覺得可笑過了頭，“凡是活在冥府的鬼，都需飲天淵河水，桂樹花香來續(xù)命，一旦離開冥府太久，無論是多黑暗的地方，也定然會形神俱滅。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秋詞“嗯”了聲，然后說：“還有一個地方，是可以的。”

他驀然抬首，與她四目交接，滿心震動和懷疑。這不可能，這世上絕對不會有第二個冥府。秋詞雙眼猩紅，死命地瞪著他。

猛然間，他好像猜透了什么。他蹙眉定眸，秋詞用無聲的眼神暗示地點了點頭，示意他有人在監(jiān)視著他們，然后佯裝無事地說道：“你離開冥府往極東行百里，再傳音給我，到時候我會放走裴釋玉。”

你記住，我?guī)е幦俗叩竭@一步，做到這一步，都只是為了逼走你。

伍

秋詞來到紅河中央，在一艘渡生船的船艙下面，將裴釋玉提了出來。

她無聲無息地打探了一下四周，確定在沒有人監(jiān)視后，將一只白玉瓶塞入他手中：“莽荒樓被毀，勢在必行。不要怪我，若是還有一絲可能，我也不會用這種方法護住你。”

裴釋玉瞪著眼睛，怒視著她，卻在一時間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說辭，來表達他的震驚和憤怒。就在前不久，突然有人來告訴了他秦梢的真實身份。

接下來不斷有人，涉入到莽荒樓中，如同一股勢力的滲透，帶著蹊蹺，卻讓他如何都找不到證據(jù)。

他本想和秦梢商量，卻怎么也找不到他。意識到或許是他沉龕府的餓靈出了問題，然而并沒有給他太久的思考時間，這個女子，就帶著藥人軍闖了進來。

那三千個藥人，就如同這紅河上的巨人，力大無窮，狩殺之狠。游魂野鬼在他們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就這樣被殺的殺，被抓得抓。

她一聲號令，莽荒樓就歿了，三千年的等待和皈依，也都沒了……裴釋玉從來沒有想過，將來會有一個人，當(dāng)著他的面屠殺莽荒樓，而他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只能這么眼睜睜的看著。

他恨死了面前這個女人。

他揉了揉額頭，喟嘆問道：“為什么選中了莽荒樓？”他只是覺得，她看起來對這里，并沒有太大的興趣。

秋詞不想和他多話，只道：“順著這船流向忘川，在過河界時跳船，至于其他去處，隨便你。”她轉(zhuǎn)身走出了渡生船，站在船頭看這個秦梢親手建立的莽荒樓，細細地觀望，好像能感受到他當(dāng)初拾起這里的一磚一瓦時，掌心的溫度。

她知道他素來冷漠，從不輕易去看破一個人的心，也鮮少會用真心感受他的十六脈術(shù)，否則若真有那么一天，也必當(dāng)是皈依佛門的時候。屆時，仍舊無法說出情愛的字眼。

即便，即便有那么一丁點的可能，也不會是她，她也活不到那個時候。

摸了摸心口，她憤然一震，將在她的身體中喧囂的餓靈都壓了下去，然后沒有絲毫猶豫，跳入紅河中。

在下面，有等待著迎接她的，數(shù)千藥人。

還有……惡魔之手。

裴釋玉隨船渡至忘川和紅河的交界處時，看到了等候已久的秦梢。盛怒之下，他立即動了手。

“招來那些個吃人的東西，你當(dāng)真對得起莽荒樓，對得起我！”他的劍鋒橫空從秦梢的臂膀間穿過，被他躲閃過去。

兄友的欺瞞和莽荒樓被毀，是裴釋玉絕對無法忍受的。他的雙眼如同燒紅了個狂野，泛著濃烈的殺氣。

“餓靈嗎？你竟然還養(yǎng)著這些東西！告訴我，究竟是誰？是誰毀了莽荒樓？那些個藥人軍，又是誰派來的？”他狂吼著，并不想給秦梢一絲喘息的機會，劍氣與身體化二為一，直沖著他的心臟刺過去。

秦梢也不含糊，當(dāng)即化劍而行，兩人纏斗在一起。紅河縹緲，三千明月風(fēng)光，盡歸此處，應(yīng)當(dāng)也是窮途末路了。

秦梢在兩人相持不下的空隙間，喘息說道：“三大魔君，照這卑鄙的行事手法，應(yīng)當(dāng)是他們無疑。”

在這忘川地界，只有三大魔君，殺人手段極其狠辣。他看到紅河上的艷鬼死尸，身體上看起來都有過被侵犯的跡象，便能猜測這是魔道人的作為。

至于紅黑鬼王，要么作壁上觀，要么黃雀在后。又或者，早已經(jīng)在這忘川的某個地方，正津津有味地看他們兄弟反目成仇。

他冷哼一聲，眉眼間微微流轉(zhuǎn)，已在頃刻間掃過四周風(fēng)向。

裴釋玉在純陽劍谷修習(xí)地是純陽三生的大乘修為之道，縱然墮魔，修為卻沒少去一分。他和秦梢纏斗，兩個人不相上下。就這么從晨曦斗到黃昏，及至深夜，在人的意志最脆弱的時候，他們走向盡頭。

“轟”的一聲，紅河激起了千層浪。

那是一幕令人嗔目，卻不敢驚呼出聲的殺伐血色，秦梢和裴釋玉的劍，同時都貫穿了對方的心臟。或許是用了太多的力氣，或許是太累了，他們都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

重重白浪間，刀光劍影將歇。

裴釋玉依舊是壓著聲音，低吼了一句：“秦梢，你欠我太多！”

兩人從高空中重重下落，身體失去了支撐，都像是斷了翅的黑鷹，眼神深沉，互相較量著，即便是在死神面前。

“裴釋玉……”他其實想說，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否則一定以死謝罪。

在他們相交的這三千年中，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告訴他真相，想要和他說建立莽荒樓的初衷，然而每每話到嘴邊，總是心軟。

他無法告訴他，莽荒樓從開始建立的時候，就注定是要毀滅的。那是裴釋玉的家，是他的夢，是唯一可以支撐他在世間活下去的希望。

但他，終究還是親手毀了。

巨大的跌落聲，在紅河上響起，片刻后傳來裴釋玉狂放的大笑，于寂靜的深夜中顯得空洞而可怖。

“秦梢，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從今天起，你我，再不是兄弟！”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然而每個字都異常鏗鏘有力，像是用盡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口氣。

秦梢沒入深海，淡淡地笑著應(yīng)了聲：“好。”

許久……夜色終歸于平靜。

不久，有鬼魅的黑影從四面八方竄逃出來，他們一個接一個，好似數(shù)不清般，匆匆從樹影間奔走過去。他們順著忘川，劃開了十里的搜索范圍，仔細地尋找裴釋玉和秦梢兩人的身影，然而尋了整整三個月，始終沒有找到他們的一絲跡象。

忘川下的城，是與天地同壽的，沒有人敢輕易跳入忘川去尋些什么，但最后，不管是出于某些人的疑心，或是不甘，還是有數(shù)百黑影跳入了忘川。

沒有一個能夠回來。

終于，在這一日，所有人都相信，他們不會回來了……

昔日的純陽劍谷劍圣裴釋玉，享譽天下的風(fēng)流第一人，徹底地在九州歿了。

十六府君秦梢，坐擁一雙冷冽美人眼，狩殺無數(shù)餓靈的冥府戰(zhàn)爭之王，隨著那一場白浪的消湮，也徹底地失去了蹤跡。

他們兩個人的名字，放在人間和地下，有無數(shù)個故事。

可終究，太陽會下山，月色會失明……

陸

莽荒樓，昔日的不夜城，如今竟然連死城都不如。可怕得寂靜，于深夜里，無形中就散布著嗜血的氣息，遍地都好像能聽見鬼魂的哭救聲。

這是一種，令世間丑惡都無法仰頭直視的肅穆之氣。

然而就在眨眼間，整個莽荒樓都震動起來，無限逼近月圓時刻，所有的渡生船都沉入了紅河，一座座寨樓也隨著坍塌，這里原來的一切都沉了下去……片刻后，莽荒樓真正地變作荒蕪之地。

就在這幾近于消匿的安靜下，紅河的水都以一種奇異的速度往下褪去，水下躥出無數(shù)條金甲長嘴的食人魚，他們盤桓在一艘巨大的船只上面，就這樣從水底浮了上來。與之一起的，是一整座令人不可思議的城。

頃刻間，莽荒樓被這座黑城代替。

徐徐地，在整個大地都恢復(fù)平靜的那一刻，月升至最近處，巨大的圓盤生出柔和的月光，它的周圍有數(shù)不清的星辰，直將這座黑夜中的城，照得似白日一般。

城中盡數(shù)都是牢籠，有喜歡收餓靈來玩的商儒和永不會疲于賭博的死鬼，還有渡船口最卑賤船工，他們都是魔君抓獲的藥人奴隸。

中間最大的一個牢籠中，罩著黑布。

隨著驀然席卷而來的一陣狂風(fēng)，那張黑布被吹落在紅河之上。紅黑畫影，無一不是破城的殘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牢籠中的女子，才像野獸一般咆哮嚎啕出來。

“你們殺了他！”

她的身體，因為需要刻意壓制餓靈的反噬而已經(jīng)非常消瘦，但是她的聲音，還是如同帶著三千藥人出軍的那一刻，洪亮且不容褻瀆。

所有的藥人都回首看過來，靜靜地，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她劇烈地喘息著，抓著牢籠的欄桿，從這黝黑冰涼的觸感中，去尋找這月色下唯一獨裁的人。是他，在秦梢離開沉龕府后，告訴了她食餓靈之法。

也是他，逼著她不得不帶領(lǐng)三軍屠了莽荒樓。

可是為什么，他明明答應(yīng)過她，只要莽荒樓，不會傷秦梢性命的！為什么？

長風(fēng)吹亂了這片月華下的紅燈籠，那沉在紅河下的城，終在這一日從無盡的黑暗中浮上來，所有的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呼吸著，打量著這如同新生一般的世界，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秋詞的手已經(jīng)拗斷了籠子的欄桿。

她走了出來，三千藥人也在那瞬間走了出來。

整齊的折斷聲，聽起來就像拗斷脖子的聲音，夾雜著今夜的紅與黑，顯得分外浩浩蕩蕩。

紅黑鬼王終于記起來她這個小叛徒，順著桅桿倒立在那里看她：“沒想到我這玄鐵的籠子，都關(guān)不住你們這些藥人。”

秋詞冷哼了聲：“就憑這些？”她指著地上所謂的玄鐵，如今已經(jīng)被拗得不能成行，所有的藥人都露出危險而譏諷的眼神。

“你是低估我呢，還是低估十一府君呢？又或者，你只是低估他和冥府。”

“他秦梢何德何能！”紅黑鬼王怒瞪著眼睛，身子翻轉(zhuǎn)過來，“不過是閻王的一條走狗。”

秋詞譏笑：“走狗？要不是這條走狗，你的城會被埋在這紅河下面幾千年嗎？紅黑鬼王，你未免太大言不慚了。”

那日她放走裴釋玉，一回到城下就被他丟進了牢籠中，她看見所有的藥人都站在籠子里面看她，眼神孤獨而忠誠。他們始終都只記得兩件事，服從秋詞的命令，還有對十一府君心存感恩，他們有肉有血，卻更加敏感而豁出命去。

于是，她沒有反抗。

她要等一個時機。如今，她終于等到。

鬼王瞪著眼睛，因為染上怒氣，整張臉都漲得通紅。他指著秋詞，連聲冷笑道：“好個伶牙利嘴的藥人，要不是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我肯定早就殺了你！”

“那便試試，是你的這些食人魚厲害，還是我的藥人軍厲害！”

她驀然回首，厲聲發(fā)令：“所有藥人都聽著，好好教訓(xùn)你們身體里的餓靈，不要讓他們主宰你們的意志，再好好殺掉這城里的人，權(quán)當(dāng)這多日被禁的獎勵！”

“是！”三軍錚錚鐵骨，都向她交出了命匣。

秋詞想，她擔(dān)著這么多藥人的性命和未來，她一定不能死。她還沒有親口對十一府君說一聲謝謝，她絕對不可以死。

她甚至，還沒有完成秦梢交待給她的任務(wù)，她又怎么可以死？

殺戮，滿城的殺戮，好像從她壯大的那一日起，就是為著殺戮而生的。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去俘虜秦梢的心，亦沒有機會和立場，告訴他一切有關(guān)等待和仰慕的字眼。

她比凡人敏感，比鬼怪兇猛。

秋詞和自己說，如果這一戰(zhàn)之后，她還能活下來，她一定要為自己，勇敢一次。

下沉，無盡的下沉，也不知最終下沉到哪里，兩副身軀都像是失去了氣力一般，倒頭躺下來，靜臥在水中，以平衡的姿態(tài)。

這里，早已不是忘川。

他們面面相覷，各自摸了摸臉頰上的胡須，又硬又扎人，眼神交匯間，盡都一笑。

許久的喘息之后，裴釋玉從懷里掏出一只木雕，上面的字到如今還清晰可見，這是他最愛的女子送給他的。

“好好活著，她對我就這么一個要求。”他長長地嘆了聲氣，仰頭閉上了眼睛，秦梢好像能看見，他的眼睫在顫抖。

無數(shù)次醉酒，無數(shù)次失聲痛哭，都是關(guān)于那兩個字，那個女子的名字——瑤光，人間絕色。

秦梢也呼了一口氣，慢慢地，將手掌展開來看了兩眼。曾經(jīng)就在掌心這個位置，有個小小的藥人躺在上面。他救她，根本就是不費吹灰之力，那時，他也沒想過她，會變成今日這兇猛的樣子。

他離開紅河前，依稀還能浮現(xiàn)出來她赤裸著脊背躺在榻上的情形，白地晃眼。紅河的水光都泛著一股難以掩蓋的血腥味，而她走過來時，他的全身，都只剩下藥香。

很好聞，很觸動。

他事后回想起來，才覺得自己竟然要命地對一個藥人，動了那方面的心思。不禁失笑，裴釋玉側(cè)頭斜睨了他一眼，問道：“在想什么？”

秦梢抿著唇，過了會回答：“和你一樣。”

裴釋玉笑起來。

三千年的默契，果真是不一樣，連想女人，也能一塊。

在別人看起來是兄弟互相殘殺的場景，而在他們眼中，卻是為了彼此互相活下去，最直接的方式。

那夜，實在有太多的人潛伏，有太多的人想要讓他們死，那么……便一切都如同他們所愿。

“還不肯告訴我真相嗎？究竟是誰，毀掉了莽荒樓？三大魔君？”

秦梢沉吟著，想了一會，開始說出這件事的始末。

“是三大魔君，也不僅僅是他們，至少，做到如今這一步的，不是他們，而是紅黑鬼王。”

早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經(jīng)想要徹底地鏟除掉紅黑鬼王和三大魔君。他建立莽荒樓，這步棋走了很久，直到十一府君生辰。

十一府君將秋詞送給他，即意味著將這三千藥人軍都贈給他，她做出這事來，也不僅僅是為了支持他，而是與他合力，揪出在冥府的內(nèi)鬼。

“當(dāng)日參加十一府君生辰的，皆是十八府君的心腹，冥府的消息一向不會輕易露給外面，然而這些年，每每想要圍剿三大魔君之時，總會讓他們得到先機，布下陷阱又或者逃脫。后來我就知道，冥府潛伏著一個內(nèi)鬼。”

這個內(nèi)鬼在冥府的勢力非常深。

他或許，就是身邊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十八府君中的一個。

“我不敢輕易去猜，也不敢輕易去試，直到我將紅黑鬼王的城，逼入了紅河之下。那時候，我開始想要布一個局，將他們都一網(wǎng)打盡。”

這次秋詞吃沉龕中的餓靈，他早就安排了人，也讓他抓到了內(nèi)鬼，但是他并沒有打草驚蛇。

“為什么？”

“有趣的事，我發(fā)現(xiàn)這個內(nèi)鬼，是紅黑鬼王的人，同時，也是三大魔君的人。”

裴釋玉蹙了蹙眉，思索著：“你的意思是，這個內(nèi)鬼想要讓他們互相斗，然后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或許是這個意思。”

“那……那個藥人呢？她看起來似乎是受人脅迫。”她來莽荒樓時，兇猛得令他震驚，然而她卻沒有傷他，只是迷暈了他，將他關(guān)了一陣，又放走了他。

若真如秦梢所說，那個內(nèi)鬼正等著紅黑鬼王和三大魔君一戰(zhàn)，那么，此時的莽荒樓應(yīng)該已經(jīng)陷入了火海之中。

而他，還躺在這細軟的河沙中，是準(zhǔn)備要棄掉他們了嗎？

裴釋玉凝眸看去，與秦梢四目交接，似乎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有些難以置信，張著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聲音是啞的，只發(fā)了一個斷音，然后都卡在了喉嚨里，出不來。

秦梢也是。

不過他忍了忍，還是沉聲說道：“他們靠餓靈壯大，終有一日會被反噬，于此，倒不如成全他們的心愿，軍人，只能戰(zhàn)死在沙場。”

莽荒樓壯大至今，已經(jīng)不能夠再讓那些惡人沉得住氣下去，所以他找了最好的時間，將醞釀了太久的殺機都呈現(xiàn)出來。

在莽荒樓，早已種下了他十六脈術(shù)中最致命的機關(guān)術(shù)。凡涉入，皆絕路。

裴釋玉長久的沉默著，在他所能回憶到的過去，似乎他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瑤光否決了他。

縱然是馬革裹尸，露野白骨，這世上誰人不想活？不想好好地活著？

“秦梢，那些藥人才剛剛獲得自由，就被你放入了早已設(shè)好的局，成了你的劊子手，你為他們安排好了過程，還安排好了結(jié)局，有沒有想過，他們不愿意？”

柒

似是星辰非昨夜，為誰風(fēng)露立中宵？

秋詞坐在被淹沒的寨子樓，浮于紅河上的一截斷木上，低低淺淺地在河面上起伏著。她正對的方向，是紅河盡頭與忘川相接的地方。在那里行走，有無數(shù)的游魂想要把他們拉下去。

他們，確實也這么做了，但拉扯了兩下后，發(fā)現(xiàn)藥人還是不為所動，于是都畏懼地鉆進了水里。

他們和這些食人魚不一樣，這些家伙只喜歡殺人，不喜歡用手去拽他們，可能是因為嫌棄。

她瞇著眼，跟隨著浮木又跌宕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了視線。

那個地方，無限靠近冥府，靠近十一府君的藥府，靠近她曾經(jīng)最初的夢，但如今，都被擋在風(fēng)月之外了。

現(xiàn)在的莽荒樓，就像是被悶在一口大鍋中的雜燴，什么人都有，藥人，鬼軍，魔君……底下有大火在燒著，他們逃不出去。

就在她和紅黑鬼王戰(zhàn)至相持不下時，三大魔君的大軍也跟著挺進來。

誰都想要莽荒樓這塊寶地。

誰都不愿意把碾壓對手的機會，輕易舍去。

于是，幾乎沒有任何寒暄的開場，也沒有青紅皂白，三大魔君撲上來就是一陣砍殺……記不清殺了多久，她只能看到藥人從她身邊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他們本來可以很安逸，本來也可以很強大，但為了不屬于他們的念想，她強逼著他們走上了這條錯路。

直到那一刻，她真正地對秦梢，生出了幾許恨意。

她暗示他莽荒樓被人監(jiān)視著，她不顧一切送走他最好的兄弟，她留下來哪怕是為他而死，但是……為什么自己就淪為了一顆棋子呢？

為什么她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笑話？

她不相信，所有的事情都這樣巧合。紅黑鬼王和三大魔君斗得難分難解，斗得似乎這宇宙洪荒都為之嘆息了，等到她們都累了，想要離開時，才發(fā)現(xiàn)……他們根本走不出去了。

這是一座死城。

這是秦梢送給他們的禮物。

她悲愴失笑，遂坐在這浮木上，棄了手中的兵甲。在她耳邊，有紅黑鬼王咆哮的罵聲，也有三大魔君起了內(nèi)訌的爭執(zhí)，還有因為看到死亡結(jié)局而忍不住偷偷哭泣的小鬼……

與死亡為鄰？

還真沒有嘗試過，真是新鮮。

她冷冷一笑，將手伸進紅河中，有食人魚從她的手指間穿過去，然后又穿回來，張著嘴巴咬她的手指。她就那樣保持著不動的姿態(tài)，可等了很久，也沒有疼痛的感覺襲來。

她垂下頭一看，那食人魚徒然張著嘴巴，卻不敢咬下去。

秋詞覺得奇怪，順著那食人魚的視線看過去，只見無數(shù)倒下的黑帆之上，一排排黑影，仍舊筆直而堅挺地站著。

他們神情肅穆，用一股無名的威嚴，逼視著這只食人魚，讓它硬生生地張了嘴，卻不敢再殺。讓它這基于本能一般的求生欲望，被扼住在了喉嚨口。

秋詞想笑，便也如此氣絕風(fēng)華地笑了……她驀然起身，走到那排黑影面前，沉聲問道：“想活嗎？”

藥人軍鏗鏘有力地吼道：“想活！”

“想要走出去嗎？”

“想！”他們早已不是之前那宛如銅墻鐵壁般的三千藥人軍，他們被屠殺了許多，卻仍舊保持著屬于軍人的姿態(tài)。

這是十一府君創(chuàng)造他們之初，最深的執(zhí)念和愿望。他們沒有令她失望，他們做得非常好，比一般的軍隊，要好上很多！

“后悔嗎？”

“無悔！無悔！”

這是他們的天職。

所有人似乎都被震動了，紅黑鬼王殘破不堪的身體在冷風(fēng)中哆嗦了一下，一股無名而喻的寒戰(zhàn)從腳底席卷上來。他望了望天，又望了望藥人軍，然后一頭栽進了紅河中。

還未戰(zhàn)，血色浮屠已凌駕在藥人軍身上。

秋詞垂下頭，她同自己說，最后賭一次。

“那么……殺光這里。”

“遵命！”

始于大地之初的咆哮，帶著野獸的欲望和無以掩藏的嗜血氣息，藥人軍重新拿起長矛，朝著敵人走了過去。

紅河中的食人魚都嚇得潛入了水中，三大魔君顫顫巍巍地拿著劍站起來，有慌亂的黑影在城下潛逃，亦有哭聲，被無限放大……放大……

這是秋詞的數(shù)九寒天里，最大的一場雨，迎頭撲面而來……她的眼睛模糊了，用手抹了抹，覺得似乎沒有抹干凈，就又揉了揉，然后，變得猩紅。

無數(shù)人倉皇回首，藥人軍喜極而泣。

十一府君帶著黑壓壓的軍隊，踏過紅河，迎著風(fēng)雨，筆直地挺進來。秋詞看得很清楚，她將黑帆披在了身上，長長的黑布被風(fēng)吊著吹起，那上面是用血跡寫下的一個字“秦”。

秋詞不敢動了，幾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于是就在那望穿了心底的一眼中，她最后看到一個人，徐徐都軍隊中走了出來。

他身形高大，穿著鐵甲軍的戰(zhàn)衣，手中提著劍，劍鋒還沾著血。

他一路走來，一路高風(fēng)為之相送，吹得他長發(fā)肆意飛舞，徒然生出了幾分妖嬈的殺伐。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夠想象出來，那必然是一張面無表情的，且異常嚴肅的面孔，眉心微微蹙著，美人眼帶著深沉的黑，散發(fā)著籠罩大地的威嚴。

他來了……

于無數(shù)次百轉(zhuǎn)千回的痛徹心扉中，她又重拾了兇猛。

她壓著聲音，從胸腔最深處吼出來：“殺！”

君贈我浮屠，我還君明珠。秦梢，你看，我對你多么慷慨！

捌

五軍之戰(zhàn)即藥人軍、冥府鬼軍、紅黑鬼王的水下軍、魔君和莽荒樓。

這一場戰(zhàn)，在明月七千年的歲月中，被無數(shù)人記起，卻又不敢輕易去觸碰，因為實在有太多的血，流遍忘川……

據(jù)說那戰(zhàn)終結(jié)之時，連忘川下的游魂，都忍不住為之哀悼痛哭，守戒了三百日。

無人敢忘。

同年，裴釋玉重建莽荒樓，將藥人軍收入麾下，編入正規(guī)軍中，有人給他們這支軍隊取了個名字，曰：守城，守誠。

據(jù)說，他們這支軍隊的將軍，是一個女子。

真是個兇猛、傳奇的女子。

她還是小小的藥人時，只有女子的柔軟和情事。但當(dāng)她變作真正的軍人，便只剩下“天職”兩個字。

后來秦梢問她：“如果那天，我沒有來，你會怎么樣？”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戰(zhàn)死。”

沒有多余的可能，那時她想得是殺光那些將她拖累進來的壞人，如果有可能，再試圖沖出莽荒樓，但她心中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殘存的藥人軍，根本殺不光那些壞家伙。

所以，也就只剩下一條路。

秦梢用手去摸她的后背，指腹粗糲，摸在柔軟細膩的皮膚上，留下了紅色的印跡，他想笑。

“藥人都這么敏感？”

秋詞紅了臉，抓住他不規(guī)矩的手，輕聲說道：“這得去問十一府君。”

“不用問，”秦梢俯下身體，靠近她，身體貼住她的后背，眼睛盯著看，還是白得晃眼。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這種事，不用問十一府君。”

秋詞的整個身體，都燒起來。秦梢卻忽然抱住他，一本正經(jīng)地把她揣入懷中。

“那樣的情況，夠我反省一輩子了。所以今后在我面前，不用再兇猛。”

“秋詞，我們都要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