摟大衛
一個盲人游客對萬物的感知能力讓我驚嘆。
每當我到一座晚上需要歌聲的城市,我都會找一個熙來攘往的街頭,感受這座城市,為了了解和融入。
白天,通常我會找一個廣場,如果天公作美,我會坐在一個有太陽的地方復習晚上要唱的歌,想一想我會用什么語言來描述這個城市。
前陣子我在麗江,一個我認為自己已經很熟悉的地方。晚上并沒有演出,但我依舊在復習,是為了我即將開始的全國公路巡演。麗江的這個季節陰晴不定,陣雨和太陽一直交替變換。當時太陽很曬。
我手里有一本關于旅行的書和一個記錄著我歌曲的本子。翻開旅行的書,我開始想象包圍著銀川的大片沙漠,然后打開歌本背一句新歌的歌詞,之后又回到對沙漠的想象。如此這般重復著。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兩個外國游客坐在我旁邊,但并沒怎么注意他們,因為我被書的內容帶到了洛陽的城墻上。我還沒去過這些地方,但是我的心已經到了。旅行不只在于到達,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出發,旅行是一種態度,當你的心準備好了,自然就能看到新的東西。旅行是想要感受新事物的心情。
有人去過很多地方,但是因為沒有把心打開,所以不會對所到之處印象深刻;有人不能旅行,但是一直用心準備,時刻學習新的東西,雖然他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但這種態度會讓他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旅行者。
突然,那個坐在我旁邊的外國游客用英語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麗江好看嗎?”
我像被從夢中拉回現實一樣,突然從洛陽的城墻上掉下來,到了麗江的四方街。
這個問題讓我詫異。我對麗江這么熟悉,卻很少問自己這個問題。回答之前我還看了一眼早上被小雨沖刷過的青石板路,它們映射著湛藍的天空,還有木頭房子和屋頂上的瓦貓……我突然發現,我多次經過麗江,卻很久沒留意過眼前這些美好了。
當我轉身準備回答他時,我從他的墨鏡中看到了自己。很明顯這副墨鏡是盲人用的。我目測這個人大概六十歲,有可能是美國人,坐在他身邊的女人說:“當他旅行的時候,他會一直問這個問題。”
一個盲人問我麗江好不好看,我應該怎么回答?我把書合上,沉默不語,接著他又說:“我最喜歡麗江的水的聲音。這幾天我聽過雨水從屋頂上滴下來,滴落在青石板上,滑進水管里,沉到小溪里。”
我不想打擾他,輕聲說我也喜歡那淌著水的青石板。
他繼續說:“你知道我還喜歡什么?我喜歡這里的風,因為它從玉龍雪山吹來的時候帶來了黑龍潭新鮮木頭的味道,但是從另一邊吹來的時候會帶來食物的味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熟練地指向相應的地方。雖然他說他才在麗江待了三天,但我覺得自己是在跟一個本地人交談。
“我特別不喜歡后面的酒吧街,太吵了。納西菜使這些小胡同有一種很特別的調料的味道。我在美國從來沒聞到過,有酸有辣。小吃街的味道特別濃,空氣中彌漫著蒸汽和油,像美國節日時的氣氛。”
他伸出手對我說:“順便說一下,我的名字是皮特。我是美國人。”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叫大衛,西班牙人。”
他深吸一口氣。“除了喜歡麗江的山水,我還喜歡這片湛藍的天空。”
我看著他的黑色眼鏡,有一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問了他:“你看得見嗎?”
他用手指著他的拐杖說:“我算是一個盲人,僅有百分之十的視力。但是天空這么藍,我是可以感覺到的。”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一個盲人游客。我看著他,他對事物的感知能力讓我驚嘆。
接著皮特說:“很多人問我:‘既然你什么都看不見,為什么還千里迢迢地去那么多地方?大衛,你難道真覺得我看不見嗎?我真的沒看到麗江嗎?”再一次,我難以作答。
最后他問我:“大衛,你在麗江最喜歡的是什么?”
“正如碰到像你這樣的旅行者,皮特。”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