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紅奶奶”

孫啟新

在棗莊市嶧城區(qū)人民醫(yī)院，有一位93歲高齡的老八路軍，115師運河支隊的女戰(zhàn)士丁桂芳老人，日夜照顧臥病在床94歲的丈夫孫茂模（運河支隊中隊長）。

一雙運河支隊老戰(zhàn)士，一對抗戰(zhàn)老夫妻，對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真是吉光片羽，空谷足音了。

說起抗戰(zhàn)，這位耄耋老人，仍然記憶猶新，娓娓道來……

應親為抗戰(zhàn) 結婚為宣傳

丁桂芳1923年出生在馬蘭屯一個貧雇農家庭，是獨生女，自幼聰明伶俐，長相俊俏，被父母奉為珍寶，更為“姥娘家”珍愛。1933年由澗頭集孫莊村三舅褚思惠出錢，在澗頭集鎮(zhèn)跟運河支隊創(chuàng)始人孫承才上了三年私塾。七七事變后，社會動蕩，被迫輟學。1938年，日寇侵入魯南地區(qū)后燒殺搶掠，到處兵荒馬亂，父母和三舅褚思惠商量想讓她盡早嫁出去。當時，三舅正和孫承才接受八路軍115師的領導，籌備成立運河支隊。孫承才聽說后，就想結下這門親。當時，公公孫承才是運河兩岸一帶有名的“人頭”，有很高的威望。有一家大地主一心和他攀親，婆婆私下已經答應。公公就做婆婆的工作說：丁桂芳是自己的學生，賢淑懂事，和兒子又是同學，青梅竹馬。但是，婆婆死活不同意，嫌棄她家小門小戶，門不當、戶不對。最后，那位地主小姐一直等到29歲才出嫁了。

公公為什么自作主張應下這門窮親，多年后，她才明白，公公是為了聯(lián)合褚思惠抗戰(zhàn)，因為三舅褚思惠也主張抗日打鬼子，并且有四五百畝地和40多條槍的保家局子作后盾。

丁桂芳老人拍著臥床的老伴，爽朗地說：“我結婚時雖說是兵荒馬亂的年月，但結婚的排場比現(xiàn)在大款人家辦的喜事還要場面，光‘席地辦了六天，‘磕頭禮就掙了430塊銀元，不過，事后都陸續(xù)又讓公公要出買槍和子彈了。我們結的是抗日姻緣，我們都是抗戰(zhàn)的命。”

當年結婚時，東到臺兒莊、西到韓莊、北到嶧縣城，像孫業(yè)洪、龍瓜屋子、孫茂遲等各方豪杰、各地的名流、各路“司令”都來喝喜酒，連嶧縣北的梁繼路也送來了喜禮。對每天喝喜酒的客人，公公孫承才不說客氣話，總是從抗日道理說起：“沒有國就沒有家！我們的地讓人占了，我們的老婆受人欺負、孩子不敢出門，我們連家人都保護不了，還是男人嗎？再不抗日，那意味著要國亡族滅家絕！”尤其是對牛山孫氏族人，他在家族中輩數(shù)高，也德高望重，他說得更斬釘截鐵：“我們家族歷來有保家衛(wèi)國的傳統(tǒng)，誰要是喪失民族立場，誰就不是牛山孫！”

結婚不到一個月，1940年1月1日，運河支隊在牛山孫氏老家周營鎮(zhèn)成立了，公公孫承才任運河支隊副支隊長，老叔公孫承惠、丈夫孫茂模都當了戰(zhàn)士。運河支隊就像自家成立的隊伍，丁桂芳隨后就在運河支隊里洗衣做飯、刷寫標語、傳遞情報、護理傷員，就像做自家的家務活一樣，甘當抗屬，成了運河支隊稀有的一名女戰(zhàn)士。

鬼子打斷腿 蹲牢四個月

運河支隊成立后，經過曹家埠、杜莊、常埠橋等戰(zhàn)斗，消滅了200多鬼子和300多偽軍，激起了鬼子的瘋狂報復。1940年秋，日軍便調集徐州的21師團、棗莊、嶧縣3000多的鬼子和1000多偽軍，并配備數(shù)輛坦克，對運河根據(jù)地南北夾擊，并揚言一定要活捉公公孫承才，逮住他的家人。經過幾場阻擊戰(zhàn)，運河支隊大部被迫撤到運河北岸。為保護孫承才的家人，支隊領導研究決定讓他們全家先北撤到山里115師駐地。

農歷九月十九日晚，朱道南政委鄭重給她談話：丁桂芳，你公公、叔公、丈夫都參加戰(zhàn)斗了，家里就剩下你最年輕，你不光是孫家的兒媳婦，還是運河支隊戰(zhàn)士，現(xiàn)在支隊交給你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帶領全家安全撤回山里，并給了一把手槍和兩顆手榴彈。當天夜里，丁桂芳牽著一匹馬馱著婆婆奶奶，帶著婆婆、婆婆嬸子及小叔子、小姑子等18口人，挑筐擔簍，扶老攜幼，摸黑向北山里走去。九月二十日天亮，當走到坊上鄉(xiāng)花園村東地里，未到朱陽溝村時，從西面梅臺村掃蕩的鬼子看到有匹馬，以為是運河支隊，就用機槍掃射過來，丁桂芳忙招呼全家人和周圍的人臥倒，自己卻中彈倒地。老人說著，擄出褲腿，腿兩邊有凹進去的兩個小窩。可巧，花園村是婆家的娘家，全家人從溝里扶著丁桂芳奔向了親戚家躲避。后來，親戚家多方打聽到孫承才住處，安排人把她抬到周營鎮(zhèn)養(yǎng)傷，當時，缺醫(yī)少藥，四五天腿腫得錚亮，兩邊流著膿。請一名美國的傳教士看后說，只有去嶧城孤兒院醫(yī)院治療，不然腿就會爛掉。家人用獨輪車，更名換姓地把她送到嶧城住了幾個月的院。一九四一年二月初三，母親又借了毛驢馱著她，回到了娘家養(yǎng)傷。當時，娘家也讓鬼子燒了，娘倆就在屋框里鋪著秫秸睡覺。

丁桂芳在娘家住了十個月養(yǎng)傷，因叛徒告密，農歷八月初十，被鬼子逮去了。一路上，鬼子嫌她一瘸一拐走的慢，用槍托砸，用皮帶、樹條抽。帶到嶧城后，由于抓到了運河支隊長的兒媳婦，鬼子如獲至寶。她說：在牢房里，因為我是重犯，鬼子把我關進牢房里的小木籠里。第一次過堂，鬼子威逼利誘，說：“你寫信給你公公，只要他們順從皇軍，給你公公大隊長、給你男人小隊長干。”我說：“我不會寫字。”第二次過堂讓說出運河支隊匿藏的地點，我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里。”鬼子就用皮鞭抽，打的我渾身一溜溜的血印。我咬著牙堅定地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第三次過堂如同第二次過堂一樣，就是一陣打、抽、踹、跺。第四次過堂就簡單了，一進門，一個鬼子小隊長問：“說不說？”我把臉一仰，理也不理他，鬼子嗖的一聲從腰間抽出長刀，舉過頭頂，要向我劈來，我把眼睛一閉，心想：鬼子從頭一刀劈下去，我死也痛快些，不受罪了，由他去吧。我再睜開眼，鬼子卻說了聲：“帶下去。”過了鬼子四次堂，我六天滴水未嘗，虛弱得只剩下一口氣。說實在的鬼子也不敢把我怎么樣，我畢竟是運河支隊長的兒媳婦，沒殺我是鬼子還想把孫承才爭取過來，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孫承才抗戰(zhàn)到底。出來后，聽說運河支隊、牛山孫氏家族、我姥娘家褚姓族人上上下下多方營救，先后花了300多塊大洋。十二月十一日，我在鬼子的大牢里整整蹲了四個月零一天，才被放了出來。

抗戰(zhàn)苦、不睡午、不住屋

問起抗戰(zhàn)苦不苦，老人隨口答道：“抗戰(zhàn)苦、不睡午、不住屋。”陪同的兒女說，這是老人一輩子的“口頭禪”。老人講：尤其是鬼子掃蕩后，吃沒吃、喝沒喝。從鬼子大牢里出來后，把她送到運河支隊駐地南許陽村，臨走的時候，姥娘為養(yǎng)好她的腿，給了三塊銀元，到南許陽村公公孫承才和丈夫正烤著火，沒問她吃喝了嗎，倒問她還有錢嗎？可見，運河支隊沒有經費了，老公公是實在想不出法了，不憋極了，能問兒媳婦要錢嘛？她把這三塊銀元拿出來后，買了點糧食摻合著干地瓜秧子吃了一個星期的飯。

抗戰(zhàn)八年，她住無定所，沒睡過一個好覺，就是睡覺也不能睡堂屋，天涼睡鍋屋，天熱在院子墻邊用秫秸一靠，怕夜里敵人摸來;就是不打仗有時一夜換好幾個地方，在一個地方最多住三天，怕漢奸告密;戰(zhàn)前做飯、戰(zhàn)后護理傷員，打仗把鬼子打跑了還好說，打不跑就得趕緊轉移。為了走得及時，她家長年喂著一頭非常聽話的白毛驢，驢身兩邊放著兩個長筐，放孩子，驢身上馱著衣物，說走就走。抗戰(zhàn)八年，飯無定時，沒有正經坐著吃過一頓飯，有時一兩天不生火，餓了吃個干煎餅，渴了喝口涼水。從運河南到北山里180華里，八年抗戰(zhàn)她顛著小腳，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往返了六次，真是爬山涉水，并且都是走夜路，摸著黑，晝伏夜出。走累了，大路旁也不敢休息，找個隱蔽的地方坐會兒，有一次她實在走累了，在一片墳地里睡著了，一直到讓螞蟻咬醒。

1941年二月間，鬼子大掃蕩把運河支隊打散了，公公孫承才和丈夫為了收攏部隊，帶著丁桂芳必須連夜趕到運河南岸。由于船都讓鬼子搜去了，夜里，爺倆找來一個大漿盆渡運河，公公孫承才不會水，她抱著衣服坐在大漿盆里，丈夫孫茂模一手往前推著大漿盆，一手拽著父親，顧前顧不著后，一個浪頭打過來，她坐著的大漿盆翻了過來，嗆了好幾口水，渾身濕的透透的，上岸后，爺仨凍得全身打哆嗦。正巧碰到一個早上拾糞的老頭說：承才叔，你可回來了，快到我家暖和暖和。在他家給我們找來三身衣服換上，管了早飯。所以說，沒有老百姓的支持和擁護，抗戰(zhàn)是不會勝利的。

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句俗話用老孫家太切合實際了。丁桂芳說：老叔公孫承惠，1939年入黨，緊隨公公孫承才參加抗日，歷任115師運河支隊第四中隊長，澗頭集鎮(zhèn)、耿集區(qū)區(qū)長。歷經對日作戰(zhàn)數(shù)十次，作戰(zhàn)勇敢，殺敵無數(shù)。在一次戰(zhàn)斗中，孫承惠沖到鬼子的碉堡前，手榴彈投不上去，鬼子的機槍正“突突”著，孫承惠一蹦把鬼子的機槍拽了下來。1946年，孫承惠進魯南區(qū)黨校學習后，任麓水縣民政科長，1947年國民黨重點進攻山東時，在一次戰(zhàn)斗中犧牲。丈夫孫茂模自十六七歲就跟著父親孫承才鞍前馬后，參加戰(zhàn)斗無數(shù)。任連長期間，一次和鬼子對陣戰(zhàn)中，為救一個叫張裕瑞的班長，他組織好火力，帶領全連戰(zhàn)士沖鋒了三次，把他救了下來。丈夫歷經八年抗戰(zhàn)、三年解放戰(zhàn)爭、三年的抗美援朝，幸運的是子彈都是躲著他飛，沒有“紅皮傷”。

丁桂芳婆家、姥娘家都是滿門的忠烈，姥娘家褚姓人和孫承才是世交，積極響應公公孫承才抗日，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四五個表弟都加入了運河支隊，運河支隊沒錢，褚家人賣地湊錢。尤其是最疼愛她的三舅褚思惠的犧牲，讓她終生系念掛懷。褚思惠歷任運河支隊第七中隊長、大隊長，也是殺敵不要命的主兒，他與孫承惠在運河支隊是有名“兩惠”，在一次戰(zhàn)斗中，曾一氣兒砍死十八個鬼子，只要知道參加戰(zhàn)斗的即使有“一惠”，鬼子都膽戰(zhàn)心驚。1945年2月27日，他帶領部隊攻打爬頭山鬼子據(jù)點，頭天沒打下來，晚上在戰(zhàn)壕用望遠鏡查看地形，不幸中彈犧牲。丁桂芳說著流下了眼淚……

對當年組織帶領婦女參加婦救會、姊妹團宣傳抗戰(zhàn)的歌曲，老人還能依稀唱起十幾首：

民國二十七年半，一溜運河拉戰(zhàn)線。

打跑響、飛機段煅，機槍盒子手榴彈。

孫承才是好漢，一溜運河跑一遍。

孫莊去找褚老三（褚思惠），商量商量怎么辦？

對運河支隊每一個人、每一場戰(zhàn)斗，沒有她不清楚、不了解的，丁桂芳老人就是運河支隊抗戰(zhàn)史的“活檔案”“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