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人大多

寇研

沒人知道大多在外面闖蕩（或者說）流浪的遭遇。

第一次見大多，她很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大多的遠房表姐阿米和我是同事，那天拉了我到她家去談事。一推門，便看見大多橫躺在客廳沙發上，翹著腿，指間夾著煙，看見有人進來，絲毫沒有起身打招呼的意思，甚至臉都沒扭一下。回去的路上，跟阿米聊起這事，阿米嘆口氣，從小就沒人管沒人疼，字都不識幾個，哪來的家教？

大多5歲，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哥哥吸毒，頗像杜拉斯《情人》的現實版。很早她就輟了學，跟街上的小子們鬼混，小偷小摸、打架滋事、深夜在街上摔啤酒瓶，十天半個月不著家是常事。偶爾回去，也得像走親戚，帶點水果什么的，不然，看她空著的手，母親放筷子的手會重重拍在桌上。骨瘦如柴的哥哥，起初對她熱情備至，輾轉打聽到她窮得沒有幾毛錢，冷臉立刻甩出來……在被阿米收留之前，這是大多的日常生活。

十多年前，阿米閃婚，又閃離，一個人住著空蕩蕩的兩居室，想著大多無處可去，可憐，便讓她住進自己房子，原本只是暫時，沒想到一住便是好多年，漸漸地，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十多年中，大多干過許多工作，餐廳服務員、賣場導購、房產中介的銷售、甚至在洗車行、寵物店都待過，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長。小混混出身的大多，沒啥文化，且人呆嘴笨，腦子反應慢，因此常遭同事擠兌、戲弄，要不就不停使喚她、占她便宜。這樣的員工，老板看著也著急。你看她站在超市貨架旁，好大塊頭的一個女人，顧客問去食品區怎么走，她熱情地比劃著、結巴著、噴著唾沫星子，但半天你也搞不明白她到底在說啥。大多自己也郁悶。來來回回很多份工作的折騰，搞得阿米也煩了。得，她說，你干脆在家給我做飯算了。彼時阿米相過很多次親，卻始終遇不到對眼的那個。索性，她找個伴的心思也淡了，只一心一意地教大多做飯買菜干家務，頗有些把大多當成自己孩子的樣子。

但大多做飯超難吃，不是鹽放多了，就是菜炒得太軟。有個關于她的經典笑話是，親愛的大多在廚房汗流浹背忙活一個小時，然后端出來一盤熱過的剩菜。也因此，那些年間，姐妹倆吵過無數的架。大多反應遲鈍，性格溫吞，阿米卻是個火爆性子，單位受了氣，回家來看見桌上兩碟難吃的菜，氣便不打一處來，把大多叫來一頓呵斥，有時拿指頭戳大多腦門，叫她滾。大多嘴笨，說一句話要想半天，表達出來還口齒不清，但她有自己的回應：離家出走。

大多離家出走的方式很奇特，毫無征兆地便消失了，少則十來天，多則幾個月，手機關機，杳無音信。阿米起初又氣又怕，闖到大多母親家去找，巷子口的麻將桌前，大多母親的肥屁股都舍不得從凳子上挪一下，只拿眼睛瞟阿米，漫不經心地說，我也不知道咧。阿米仍然又氣又怕，但此時已夾雜了些后悔和擔心，直到某個清晨，大多衣衫襤褸、抱著破包，怯怯地站在阿米家門口，乞求她開門。阿米沖她破口大罵，吵醒了整棟樓的人，還氣得會從廚房拿出鍋鏟嚇她，但，終會留下她。直到她又一次突然消失。

關于大多的離家出走，阿米有時會嘲笑她：喲，你可是背著牙刷闖天涯的人嘍。大多從不辯解。包括阿米，包括我們這些朋友，沒人知道大多在外面闖蕩或者說流浪的遭遇。她住什么地方？有吃的嗎？有沒有被人欺負？關于這些，大多只字不提。也許她早已堅硬到冷漠，不愿向任何人傾訴。任何人。

四十歲左右，大多終于迎來了自己的人生轉機。阿米所在的學校招臨時工，管理體育器械。這幾乎是個不需要動腦子，也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活兒，正適合大多這樣的笨人。又因為工資低，一個月千把塊錢，沒人愿意干，大多便順利開工了。

大多一周上班五天，朝九晚五，來回坐校車。上班后的大多明顯比以前開朗了許多，從巷子經過，頭抬得高高的，好像在說，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哦。她把體育器械管得妥妥當當，收進、借出都有詳細記錄，還用了不同顏色的油漆在籃球上做記號。有狡猾的學生企圖用自己的舊籃球換掉學校的新籃球，大多便抱著舊的球，拽住學生的衣服不放，也不說話，那學生掙脫不了她，反而招來一群人圍觀，尷尬中，乖乖交回了新的球。

上班幾個月，大多已經對學校食堂了如指掌，哪個窗口的饃厚、菜多，添米飯不要錢，她心如明鏡。除去一個月在食堂吃飯的三百來塊，每月工資還能剩下一大半。我拍著手，假裝很羨慕：哇，大多你好厲害，一個月能攢好幾百呢。她的胖臉便露出少見的靦腆。我想起以往很多次，我約她買菜，阿米給她拿菜錢，像給小孩派零花錢般臉上的不屑，真替她高興。

每年春節，阿米都會回家陪母親過年，大多一個人守歲。貌似人笨嘴拙的大多，也有自己的堅持，每個大年三十的晚上12點，她一定會放鞭炮，來迎接新的一年。每個大年三十的十一點五十八分，她都會準時給我打電話，灌入耳中的全是她笑哈哈的聲音：研研，新年快樂！咱們去放鞭炮嘍！然后穿上外套沖下樓。我走下去，站在她身邊。大多拿著一串鞭炮，找一塊空地，點燃，以罕見的敏捷閃到不遠處，在噼里啪啦轉瞬即逝的火光中，嘴微張著。她的目光炯炯，涌動著熱情，也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