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涼好個秋

白峰

秋天是一個收獲的季節，也是一個肅殺的季節。

雖說是立了秋，可是白日里天氣依舊熱，只有一早一晚透出些涼意，惟有敏感的生命才能覺察如此些微的不同，于是蟋蟀開始起翅鳴叫。

蟋蟀又稱“促織”，古謠諺：“促織鳴，懶婦驚”，說的就是天氣就要轉涼了，再不勞作，就趕不上冬衣了。《木蘭辭》開篇就說：“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伴隨著木蘭織機的，應該就是蟋蟀。

應該說，還是蟋蟀這個名字雅，為什么叫做蟋蟀呢？悉天地之盈虛，率陰陽以出入，是為蟋蟀。原來蟋蟀是管天時的物候官，古人稱頌說：“鳴不失時，信也。”

早秋里收蟋蟀，按照古人的傳授，要先飼以豆芽，令其排空腹中的泥土和穢物，然后以古舊涼盆蓄養，這樣蟋蟀養到罐中不容易出毛病。我個人的理解，其實蟋蟀本就是土生之蟲，排空泥土并非重點，重點在于排空暑熱之氣。蟋蟀是秋蟲，得秋氣而壯，不論古舊涼盆還是飼以豆芽，其目的都是離暑入秋，盡早形成“秋”的格局。

人是不是也該如此呢？

四季輪轉，人居其間，與大自然的節律相合即為常，不合則為病。所以人的身體也應該隨節氣輪轉，升降盈藏，因時而變。現代社會的好處是提供了很多的便利，但是不好處是與自然的節律越來越遠，空調房里呆慣了，走到街上，人們看上去都病懨懨的，沒勁。鄉村可不這樣，最熱的天里，鄉民要趕著下雨之前把麥子收了，然后是種玉米或是其他的作物，節氣是不等人的。所以再熱也得下地勞作，忙完了這段，才會有比較空閑的一個時期。一個朋友年輕時在曲阜插過隊，隊上有個土生土長的醫生，是個地主家的子女，在講究階級斗爭的年代里，成分高，日子多不好過，但是這個本金大夫還是挺受尊敬的，每到立了秋，隊里的社員就都找本金大夫抓一副小藥，瀉一瀉，你想啊，全村的人家家都在瀉肚子，跑茅房，場面也是挺壯觀的，知青們看著稀奇，不免發笑。不過，經此一瀉，村里人一秋一冬的基本不怎么生病。那會兒知青插隊是政治任務，不管鄉民心里待見還是不待見，但也不敢過于怠慢，支書也著人送包藥來，讓知青灶上支大鍋熬了，每人也都喝點。膽大的就喝了，喝了也沒別的，就是腹瀉，知青們也開始跑茅房。如今想來這和早秋喂蛐蛐用的是一個辦法，就是先瀉暑氣。

玩蟲的人這會兒正忙，天天趕場收蟲，一個大集接一個大集，只嫌分身乏術，哪里還敢腹瀉？正收著蟲呢，內急，這卻如何是好？所以這辦法我雖知道，但沒用過。收完了蟲，緊接著還得養，隨后就是斗，一場接一場，天天不得閑。直到霜降之后近冬門，蟲季基本過了，緊繃的精神松弛下來，好多玩蟲的人這時候真是大病一場，多系內火郁結，外感而高熱，有的人竟至遷延日久，一冬不爽。其實要是稍微對自己好點，至少和蛐蛐一個待遇，找機會瀉瀉暑氣，可能就沒這些麻煩。農民世世代代生活于鄉野厚土，于自然之道領悟得深切，以微末之藥力，瀉暑入秋，也算是得了“上工治未病”之真諦，實有四兩撥千斤之效。看似不雅，實則通達得很。

蟋蟀養一段日子，有的蟲會有結糞的毛病，糞粒在肛門處粘著，拉不出屎來，憋得蟲直蹦高，蟲也就不再進食，過不幾日，蟲就不行了。這種情況基本就是內熱所致，一般都是早秋沒做很好的處理，至少是沒喂綠豆芽，以致佳蟲早夭，實在可惜。不過倒也印證了本金大夫的思路卻是大道至簡，化戾氣于無形，高明得很。

作為城市人來說，不在暴日下勞作，倒也未必一定要吃瀉藥，消暑的東西很多，比如以前我們提過的天然的白虎湯，也就是西瓜，也是不錯的選擇，尤其是瓜內皮，最能消暑，可以削了做湯，也可以做沙拉，乃至涼拌海米也不是不可以。

許多人夏秋之際一見腹瀉就趕緊吃藥止住，其實還是要分別一下情況。如果是吃得不衛生，得了腸胃炎，是要抓緊治療；但是如果只是寒涼入腸胃，一般性腹瀉，則不必立止，瀉空不是壞事。就算是吃了不合適的東西，也不必過于急著止瀉，與其讓壞東西在腸子里作亂，還不如排出來更好，當然這種情況是要配合治療的。

秋天是一個收獲的季節，也是一個肅殺的季節。

人們描述秋天的景象，常用天高氣爽來形容，為什么呢？就是因為氣溫的降低使得地氣不再上升，水蒸氣少了，空氣里的濕度降低了，透明度提高，能見度極佳，氣壓也隨之增高，大氣潮由陸地流向海洋，所以有爽的感覺。原有的濕遇了冷，化成了秋雨自天而降。此時，天地之氣各安其位，十二消息卦表述為天地否。成語中有“否極泰來”之語，就是從卦象上來的，人們對“否”就有了不好的印象，以為是個壞卦，其實易經六十四卦，從本質上說，都是對一個事物、一個階段的一種狀態描述，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要看針對哪個方面而論。天地否放在節氣上就是初秋時節的一個狀態，天氣上升，地氣下降，故而不交。但是，沒有此時的收，冬天的藏，也就沒有來年春天的升，沒有天地氣交的“泰”。

身體要和自然相應，當然也要把身體里的濕熱之氣化為水排掉，才能使身體形成秋的格局。大家都講養生，其實不但要養生，也要養收、養藏，沒有收、藏所形成的勢能，怎會有“生”的動能呢？好多人到了春天就沒勁，一定是秋冬沒藏好，大冬天露著腿滿街逛，當然藏不好。冬天房間里暖氣太熱，也會使身體不能保持藏的狀態，藏得不好，春天就無以生發，人就沒勁。

回到秋天。

現代都市人都比較關注減肥，有些減肥藥吃了會腹瀉，吃一段體重真的會減輕，其實減掉的大多是水分，吃不好會對身體有損傷，但是在入秋之際，倒是可以吃上個把月，從立秋到白露，甚至延至秋分，也還是可以的。也算一舉兩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