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哭著哭著就笑得出溜到地上去。
副團長是我高中時候的好朋友,這不是她的外號,而是她中年后的職務,這個事后面再細說。提前放在這里稱呼她,姑且當作敘事上的寅吃卯糧,雖然少女時期的她怎么看,也和“副團長”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副團長小而玲瓏的身體上,有一張胖乎乎的臉蛋,看起來十分可愛。但她其實是個特別深沉而且有品位的人。周末我常常騎自行車去她家找她玩,那時候我們的小城流行一種奇怪的建筑格局,在客廳后面再來一間狹長的只有北窗的房間作為臥室,她就住在這樣的房間。布置十分簡單,只有床和書桌,書桌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書。
副團長從書堆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套書給我看,蛋青色的封面上寫著張愛玲文集幾個字。我翻了翻,感覺這個從來沒聽說過的人用詞別扭,語氣古怪,故事也都太久遠,令人索然無味。問她:她寫得好?副團長鄭重地點頭:好,太好了。
我要足足到十多年后才看得懂張愛玲的好。
副團長又珍惜地把一盤帶子塞到錄音機里,讓我聽一首歌?!盀趿锪锏暮谘壑?,和你的笑容……”我奇怪地拍拍錄音機,問:是不是帶子老化了?怎么這男人聲音這么???
她不說話,默默地關上了錄音機。
一萬頭草泥馬從她心頭跑過。可惜下個世紀這句給力的話才出現。
我記得當時代表我音樂最高審美水準的作品是伍思凱的《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盡管品位懸殊,副團長也并沒有放棄我。我倆在課堂上不聽課,玩很有逼格的“飛花令”,每個人說一句帶有花字的唐詩宋詞,看誰先卡殼。下了課我倆就跑到操場上去,在沒人的角落里排練自編的話劇。我們設想一個被迫背井離鄉的男人在碼頭和愛她的女人分別,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男人把一只祖傳的翠玉鐲子套在女人的手腕上。
虎哥!
花妹!
此時應該抱頭痛哭,但兩位主角不夠專業,哭著哭著就笑得出溜到地上去。
五大三粗的我當然是虎哥的角色。
看,和有品位的人,過得就是這樣有品位的生活。不過我常常會露出粗人的本相來,有一次我倆在教室打掃衛生,閑雜人等一個沒有,我一高興,就來了個公主抱,把她一口氣從教室后面抱到講臺上去。
我倆共同的好朋友是理科班的小張。小張是附近縣城來我們中學讀書的。高考后我和副團長想念她,決心一起跋山涉水去她家,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父母陪同的“長途”旅行。到了小張家的院子門口,赫然看見上面寫著幾個粉筆字:王,進來吧!
最好的朋友都姓一個姓,好方便哪。
中午三個人在一張大床上午睡,她倆呼嚕嚕地睡著了,我睡不著,就耐心地觀察她們,等她們醒了就忙不迭地告訴她們一個重大的發現:副團長你的眼睛大,所以閉上眼睛不如睜著眼睛好看;小張你的眼睛小,一閉上眼睛就變得漂亮了!以后上了大學談戀愛,副團長你堅決不要閉眼睛,小張你呢,一定要記住常常閉眼睛?。?/p>
高考后我勉強讀了一個大學,她則復讀。從此我開始定期閱讀一位哀怨的文學青年的來信。第二年她去濟南讀大學,畢業后又去青島從軍。當她復讀的時候,她哀怨地抱怨著我們的小城;當她讀大學的時候,她哀怨地抱怨著濟南,懷念著小城;當她工作后,她哀怨地抱怨著青島,懷念著濟南。
不管如何,她的信寫得真是漂亮。我大學讀英文系,對她讀的中文極其羨慕。有一次她的來信中有一個“溫”字,我拿著給大學的好朋友violet看:你看看,漢語多美?。∫粋€“溫”字,讀起來就有百般滋味呢。
不過我工作后講課,就常常無情地拿她當例子,講什么叫做“生活在遠處”,什么叫做“日常生活恐懼癥患者”。
我大學畢業后跑到她的學校讀研,她則繼續讀大四,我經常賴在她的宿舍里。有一次她從大洗手間洗臉回來,拿出兩瓶當時非常高端的乳液擦臉,一瓶大寶,一瓶旁氏。她非常認真地對我說:我用大寶擦左臉,用旁氏擦右臉。你看,我哪個臉蛋的皮膚好?
這個細節在《傾車之戀》里,被我給了安蕓。
副團長是個重色也不輕友的人,常常帶著男朋友和我一起玩,比如去千佛山。最近我有段時間常常在千佛山轉,每次轉到巨石陣附近就想起多年前,副團長、男朋友和我在山上玩的事。走著走著,忽然我發現他倆不見了。找啊找啊,終于發現他倆坐在一塊石頭上親嘴。我當時沒有談過戀愛,對親嘴沒有任何概念,于是就耐心地站在旁邊等,等他們親完了,我們就繼續走路。
很久以后我攜老將雛到青島玩,副團長負責接待,本來我一路彩衣娛親累得很,看到她就放心了,一言不發只低頭負責吃,她則把我的爹娘團團搞定,輕輕松松就把他們逗得心花怒放。前面忘記說,極有品味的、特別會寫信的、重色也不輕友的副團長,最大的才華其實是嘴巴又巧又甜。她小小的身體往你身前一站,眉毛一皺,嘴巴一張,就會有滔滔不絕的好聽又好玩的話吐出來。
就是在那個飯桌上,我驚聞她已經是副團長了!我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飯,終于明白了多年前violet的心情。
在二十多歲的末尾我拿到了副教授(當然當時并不知道這竟是終身的),得意洋洋地講給violet聽。她默默無語了一會兒之后,沉痛地說:我,以后,去醫院再也不敢找副主任醫師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