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詩銀
九·州·流·派
有關軍旅詩詞創作的幾個問題
范詩銀
內容提要:軍旅詩是“詩言志”的最好載體,應追求雅與白的和諧統一,也要遵從格律有韻味,同時,軍旅詞創作最重胸襟懷抱,應有忠愛之心,悲憫之懷,纏綿之情。軍旅散曲當用軍人曲家之語。
國防大學中華軍旅詩詞研究創作院,采取一種漫談的形式,每次請一、兩名有成就的詩人,到我們的玉泉詩院,圍繞軍旅詩詞研究與創作,在寬松融洽的氣氛中,說己見,說真見;有贊許,有交鋒。其情融融,其言切切,收獲頗豐。去年秋冬以來,我們請詞人王蟄堪、詩人王子江、曲人郭子翊先后來漫談,卓見良多,共識良多。
詩性覺醒的軍人,自會把報國之志付諸詩詞創作。唐詩宋詞中不少名篇,要么是軍人所寫,要么是寫軍旅內容。尤其在外敵入侵、社會動蕩時期,期望社會太平呼聲日高之時,對軍人的期待和軍人敢于擔當的呼喊,就會發乎為詩,而且成為時代的最強音。詩人作詩,或理性規劃式創作,依題材趣好,預先規劃,分步實施;或感性隨心式創作,隨心緣情,有感而發,集腋成裘。大體說來,有的是由隨意性走向計劃性,甚至出了成系列的詩集;有的一輩子都跋涉于隨意性的旅途,但也不乏散珠片玉。就大多數詩詞愛好者以及詩詞本質而言,因心因情因緣因時因事而寫出詩詞,而后分門別類進行整理,應是一種常態坦途。軍人作詩,難以有規劃地去做。愛黨愛國愛人民愛軍隊的情感,無時不縈繞于胸懷。但要有機緣,才能噴薄而出,發乎為詩。軍人之言志,詩應是極好的載體。自《詩經》以來的有關征戰、邊塞等等與軍隊、軍人有關的詩詞,數不勝數,已成為軍人言報國之志、抒家國情懷的歷史寫照。而到盛唐一代,邊塞詩應勢而起,與大唐帝國國勢相呼應,呈現出蓬勃向上、磅礴豪放氣格,并始而成為流派,成為盛唐之音的最響亮的音符之一,對詩壇產生了持久而深刻的影響。
詩的本質特征是雅言。孔子把《詩經》上的話界定為雅正之言,認為“《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正因其雅,并以此為典型特征,才區別于其他文體,被稱之為傳統文化皇冠上的明珠。我們院研究部主任陸宏興認為,詩的雅,是雅正之雅,文雅之雅,雅致之雅。那催人奮進的浩然正氣,芬芳愜意的清心之言,玲瓏玉般的首首闋闋,使人在至正至美至純的雅言感召下,精神上得到享受,情感上得到升華,詩之大雅成為人們精神生活微循環的活躍分子。軍隊工作與生活節奏快,軍隊文書以準確、簡明為基礎,而直白是寫好軍隊文書的基本要求。由此文字習慣而延伸到詩詞,直白就成了審美取向的基點。因此,直白與典雅的統一,對于軍旅詩至關重要。典雅使軍旅詩具有豐厚的詩味,直白使軍旅詩能夠反映軍旅生活節奏及語言審美習慣,兩者統一起來,構成軍旅詩的一大基本特色。對此,讀讀流傳上千年的軍旅詩名作,這種感受是十分明顯的。《詩經》、《楚辭》中的軍旅作品,這一特點是顯而易見的。至于邊塞詩的代表人物高適、岑參,他們詩作中的這一特點更為突出。
大凡寫詩的人,起初多愛寫七律。但越寫越不敢寫,越寫感到越難寫。就是因為看似簡單、入門似的八句,里面的講究太多,從遣詞造句,到平仄對仗,特別是“八病”,束縛太多,越寫越難。但是,寫詩就是要從這些“束縛”中尋求“出道”,帶著腳鐐起舞,且舞出風采與特色。軍旅詩也不例外。軍旅詩只是中華詩詞大家庭中的一員,有著共同的基因,共同的本質特征。比如七言律詩,就是在定句、定字、定聲、定韻、定對的基本前提下,注入軍旅氣息、特色,反映軍人思想、情感,體現軍營氛圍、節奏。并且以積極進取的態度,用新思維、新內容、新語言,追求軍旅詩的時代韻味,創作出具有我們時代標志的軍旅詩。軍旅詩“出彩”重在內容。戰爭年代自不必說,和平時期也一樣。軍人自有著更為強烈的憂患意識,“睜著一只眼睡覺”,犧牲奉獻的精神,報效家國的情懷,以苦為樂的志趣,自然具有極強的感染力。“聞言肝膽裂,應語拔刀起”,軍旅詩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
詞人應有忠愛之心,悲憫之懷,纏綿之情。有此,所創之詞,格調自高。心系家國,以天下為懷;悲人間之所悲,憫人間之所憫:真愛真情賦以詞。這樣的詞自是高格調之詞,這樣的詞人自是有著大胸襟、大懷抱的詞人。“詞緣情”,沒有真摯的感情寫不出動人的詞,沒有濃烈的感情寫不出震撼的詞。我們院創作部主任張曉虹認為,填詞要筆曲、情真,以委婉曲折之筆,抒沉郁真摯之情,愛是真的,情是真的,而且極為濃烈,濃得化不開,烈得收不住,自然地淌出來,熾熱地噴出來,方為好詞。這種“真摯”和“濃烈”,恰是軍旅詞的題中應有之義。忠于國家,熱愛人民,是軍人情懷的本色。將這種家國情懷寄托于詞,那種愛之深、情之切,在犧牲奉獻的底色襯托下,自有非同尋常的感人力度。讀讀岳飛的《滿江紅》、辛棄疾的《賀新郎》諸闋,就會深切地感受到。好詞立意必定是新的。這個“新”,既出于“無”,前無古人;更趣向“高”,高曠闊遠。毛澤東的《沁園春·雪》立意之新之高,無人能及。當年在重慶,那么多文人奉命制詞抗衡,所作乏善可陳,其立意難及是最重要原因。
作詩有詩家語,填詞有詞家語。非此,則詩不像詩,詞不像詞。有的人學詩學詞一輩子,這個問題沒解決,還不是一個詩人詞家。曲也一樣,也有曲家語。非此,冠上宮調曲牌,也仍然不是曲。曲家語的突出特征有二:俗諧、白直。俗即通俗之語,諧即諧趣之語,家常話、平常話,方言、俚言,通俗易懂,追求的效果是生動活潑,情趣盎然;白即本色之語,直即率真之語,熟詞成句,熟典舊事,極少濃縮,不事雕琢,凸顯散曲質樸直率、天真自然之本色。散曲具有適應軍旅需要的自身特點。散曲小令篇幅小,一首只有一段,在極短時間里即可讀完一篇,適應部隊生活節奏;直白的語言,說理明確,淺顯易懂,符合準確簡明的軍隊行文習慣;寓莊于諧,沉重話題能用輕松語言道來,而且曉暢明白,妙趣橫生,適合部隊集體生活審美需要;方言俗語,亦文亦俗,雅俗雜揉,可供選擇的語言面比較寬,也有利于官兵文化欣賞多樣化的需求。散曲題材有相當部分是適宜寫軍旅的。在元曲里,寫景和詠史是重要題材。這方面,恰也是軍旅散曲著力發揮的重點方面。軍人的家國情懷,往往寄托于祖國的大好河山,寄托于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尤其在和平環境下,殺敵報國之志,更多地通過對大好河山的贊美抒發出來,更多地通過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反思體現出來,并激勵自己有所作為,在史冊上留下關于自己的一筆。還比如歌唱男女戀情的題材,更莫過于寫軍人的戀情,才有十分深刻的兩地相思,才有催人淚下的悲歡離合。試想一下,還有比軍人戀情更值得歌唱的戀情嗎?
每次與詩人們都談到很晚。握別時,一彎月就斜掛在一縷云上,似弓,也似畫角。那箭不知何時已射向遠方,那角的沉鳴似乎悠悠傳來。夜的喧囂已然沉寂,軍人依然醒著。有志于用詩來歌頌我們的軍隊,書寫民族復興、國家富強、人民幸福之夢的詩人們,結束了關于軍旅詩的漫談,用詩人之心期待著軍旅詩乃至中華詩詞的復興,期待著中國夢的實現。
(作者系國防大學中華軍旅詩詞研究創作院執行副院長、《中華軍旅詩詞》執行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