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篤文
心潮新論
國學與詩學
周篤文
內容提要:國學是中華民族賴以治國興邦、安身立命的一整套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理論體系。它作為詩詞藝術的精神支柱,在以禮樂聲教化成天下上發揮了巨大影響。詩是中華美德的藝術化的體現,對于陶冶性靈、變化氣質、提高審美品位,促進人性全面自由發展與造就賢德君子,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激活傳統、繼雅開新,是當代詩人的歷史使命。
國學是中華民族賴以治國興邦、安身立命的一整套根本性的指導思想與理論體系;是在五千年文明發展進程中,由歷代大圣先賢所不斷創造完成的。概括講來,它是以儒家四書五經以及十三經為基本體系,兼及諸子百家的學術觀念而構建起來治國方略與文化價值觀。
正是在這套理論體系與價值觀念指導下,我們的民族才得以蓬勃發展,歷劫不衰,愈挫愈勇,挺立于時代大潮的前頭,并且為人類的發展指示了方向。
英國著名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與日本宗教文化界著名人士池田大作在《展望 21世紀》中對話,池田大作問:“如果再生為人,博士愿意生在哪個國家,做什么工作?”湯因比毫不遲疑地回答:“我愿意生在中國。因為我覺得,中國今后對于全人類的未來將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要是生為中國人,我想自己可以做到某種有價值的工作。”“我將來生在中國,要是在那未來的時代世界還沒有融合起來,我就要致力于使它融合。假如世界已經融合,那我就努力把世界從以物質為中心轉向以精神為中心。”
湯因比認為,中國在廣大地域多民族融合、協調,一貫保持一個文明,這種悠久的歷史令人刮目相看。他清晰論述了中華文明精神遺產的優秀資質,預言今后的中國是融合全人類的重要核心。
湯因比還說,“中華民族是一個沒有征服野心的民族。”“由中國文化和佛教傳統這一共同遺產來看,他們都是連結在這一紐帶上的,并且就中國來說,幾千年來,比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成功地把幾億民眾從政治、文化上團結起來。中國在和東亞各民族合作,在被人認為不可避免的人類統一過程中可能發揮主導作用,其理由就在這里。”他說的中華文化這一共同遺產,主要是指中國的國學,指儒家的詩書禮樂易春秋等六藝,而《詩》為六藝之首。孔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孔子培養學生是以仁德為綱領,以六藝為基本手段來實現士君子全面發展的。《易經》的《賁卦》云: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首次提出了“人文化成”的治國育人重要觀念。在《尚書·禹貢》中亦云:“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所謂聲教,即詩歌禮樂之教化也,更突出了聲詩教化之作用。后世更有“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周邦彥詩)之謂。程顥《秋日偶成》亦云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云變化中。富貴不淫天地樂,男兒到此是豪雄”,皆是以國學入詩化人之佳例。
毛澤東在1915年寫給蕭子升的信中曾力薦曾國藩的《經史百家雜鈔》:“顧吾人所最急者,國學常識也。昔人有言,欲通一經,早通群經。今欲通國學,亦早通其常識耳。首貴擇書,其書必能孕群籍而抱萬有。干振則枝披,將麾則卒舞。如是之書,曾氏“雜鈔”其庶幾焉。是書上自隆古,下迄清代,盡掄四部精要。”“國學者,統道與文也。姚氏《類纂》畸于文,曾書則二者兼之,所以可貴也。”
儒家的六藝是經學的骨干。它是以人為本,天人合一,以天下為公為其最高準則的學術觀念體系。經過歷史的淘洗,無數次的刻勒而完形的經典著作體系。它包括大學與小學兩大部分。《大學》本為《禮記》中之一篇,為儒學通論,后獨立成為四書之一,是儒家的重要經典。特別是其標舉的三綱八目,成為經學總綱。中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是為三綱。又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此即儒家內圣外王的化行天下之理論體系與修養步驟。
儒家的四書中,“大學”、“中庸”本《禮記》中的篇名。韓愈、李翱等把它推出與《易經》、《孟子》同列。朱熹更為作集注,與“論語”、“孟子”合為四書。元朝以后,懸為令甲,為士子應試之首選。遂大為流行。十三經是以四書五經為主干。即《易》、《書》、《詩》、《周禮》、《禮儀》、《禮記》、《春秋左傳》、《公羊傳》、《谷梁傳》、《論語》、《爾雅》、《孝經》、《孟子》(其中《大學》、《中庸》已包含在《禮記》之中)。儒家的“六藝”以詩為首。《莊子·天下篇》云:“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高度肯定詩經的地位。
《易經》又稱《周易》。十三經首列《周易》。易以八卦為基礎,兩兩相重為六十四卦。本為卜筮之書,飽含智慧與哲理的光輝。如《系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象》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皆千古不刊之至理名言。
《尚書》是記錄上古史料之書。始于堯典,終于秦誓。原為百篇,今存五十二篇。《堯典》記載了堯舜的政績和大事,如《堯典》中記錄舜命夔典樂教胄子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這就是中國詩歌理論的開山。其《禹貢》篇記“禹敷土,隨山刊木”,以及劃定九州。為華夏民族地理學之開山。
《禮記》之《禮運》篇中標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其《中庸》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至中者,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上述理論觀念,乃是華夏民族在漫長的歷史淘洗中總結出來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綱領。到了宋代又大加發展而特放異彩。如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弘深博大的思想。以及其后朱熹的理學體系與陸九淵、王陽明的心學體系,“存天理,去人欲。致良知,知行合一”,皆大大發展充實了儒家經學。成為世界文明史上的偉大豐碑。宋代理學家以詩弘道,大放異彩。如朱熹的《春日》詩: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
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即其名例,王陽明的《月夜》:
萬里中秋月正晴,四山云靄忽然生。
須臾濁物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
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
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
皆借詩弘道,廣為流傳之佳作。
中華文化的基本精神是主張以禮樂化成天下,從來不主張武力侵略的霸道。《左傳〉楚莊王強調武有七德:“夫文,止戈為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禮記》主張:柔遠人,則四方歸之。這種懷柔政策,是中華民族的基本國策。
建立在如此精深的國學基礎上的詩學,是人類文明中的至寶奇珍。《詩經》是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分風、雅、頌三大類,收詩三百零五篇。時代可從春秋上溯到夏代。豳風之《七月》,以夏歷記時,寫太王遷岐以前之事。當作于夏代。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表現了“同仇敵愾”的尚武精神。《采薇》中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是以今昔對比的手法,寫復員戰士痛定思痛的歌吟。情景交融,意在言外,為抒情詩的極品。詩多抒情,主溫柔敦厚,可陶冶性情,又多美刺政治之作,用以涵養品德。孔子列之于六經之中,強調興觀群怨之詩教。古代的詩經有如判斷是非成敗的法典。這在左傳等書中累見不鮮。如《鄭伯克段于鄢》中以“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之教言以解決莊公與其母姜武之沖突。《鞌之戰》以“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作判斷阡陌走向之是非,皆是顯例。
中國詩學之所以獨標高格,舉世無雙。就在于它源遠流長,高明正大。如前所述,它有著崇高的道德理念的支撐,是以陶冶性靈,變化氣質,培養賢德君子,實現世界大同為目標的人文化成的藝術。如孔廟抱柱楹聯所云“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皆以昭示的崇高理想,為詩歌聲教服膺的目標。
詩是發源最早的經典。比如見于《尚書大傳》的《卿云歌》:“卿云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據《夏商周斷代工程》的結論:虞舜禪讓夏禹的時間是公元前2070年,距今已是4085年前的事情。《禮記·樂記》所記還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孔子家語》卷八云:“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皆見于史籍,斑斑在列,是中華詩歌的星宿之海,濫觴之源。縱觀世界詩史無有早于此者,它比希臘《荷馬史詩》早了近千年,比印度《梨俱吠陀》也要早上百年之久。《卿云歌》、《南風歌》,是我國先民走出洪荒時代,邁入文明社會的第一聲雄啼,是對光明的禮贊與上古太和氣象的詩意的表達。它昭示了一個文明覺醒后的偉大民族充滿信心地迎著朝陽前進。此外,孔子還提出了:“溫柔敦厚,詩教也。”強調了詩的教化與塑造人的心性之作用。
《詩緯·詩含神霧》中更進一步發揮道:“詩者,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萬物之戶也。”認為詩是表現天地萬物之靈性的最神圣的藝術。鐘嶸《詩品》更從文藝感染作用的角度強調:“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行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指出了詩的藝術感染之力量,有照燭三才的偉大作用。杜甫所說“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自常吟”即是對此種教化作用的現身說法。
中國詩歌導源上古,波瀾相接,匯為汪洋之大海,無論歷史之久遠,品質之超勝及數量之巨大,都是舉世無雙的。《詩經》、《楚辭》以下,迄于近代,作品之豐富,真是浩如煙海。全唐詩流傳至今的超過五萬首,全宋詩更是多達三十余萬首。乾隆皇帝一人詩作超過四萬首。清末樊增祥尤有過之。歷代佳詩,精光萬丈,震撼世界。天才詩人將漢語言文字之聲情意象之特美,發揮到了極致,使人見字生感,聞聲動情,達到了老嫗能解,目醉心迷的程度。聞一多說:“從西周到宋兩千年,我國這大半部文學史,實質上是一部詩史。”日本漢學家神田喜一郎則說:中國詩歌不僅數量最多,而且質量也是世界最高的。早在一千一百多年的嵯峨天皇時代,以天皇為首就掀起了一股唱和張志和《漁歌子》之熱潮,開啟了彼邦填詞之風。這時距中唐詩人張志和的原作只晚了49年。法國的啟蒙主義巨匠伏爾泰,也是漢詩迷,他極為佩服康熙皇帝為北京宣武門天主教堂寫的對聯:
無始無終,先做心身真主宰;
宣仁宣義,聿昭拯濟大權衡。
他以為這是對天主教義最高明的詮釋。近代世界級大詩人龐德,就是根據漢字的“內凝渦旋力”與漢詩“意象迭加”的表現手法而開創出意象派的。比如他的《彌曹車站》原為三十行,半年后壓縮為十五行。一年后凝鑄為兩行:
熙攘人群中這臉龐的驟現,
潤濕烏黑的樹枝上的花瓣。
真把一個女工寫活了。
唐朝是古詩全盛的時代。千年以來,直到今天仍是人們學習詩歌的典范。唐詩不僅是我國文學寶庫中的精華,而且是世界文學中的高峰。李白、杜甫、白居易是全世界的文化名人。從王、楊、盧、駱開其端,陳子昂以古為新繼其勢。催開了萬花怒放的盛唐局面。五古、七古、樂府、歌行乃至近體詩作,都臻于極盛。尤其是沉郁頓挫的杜甫,可謂無體不工,而謫仙李白的飄逸豪放更是前無古人。其他王孟的田園詩,高岑的邊塞詩,中唐元白的樂府歌行,以及韓孟的硬語盤空,劉柳的詠懷以及李賀的詭譎幻奇,晚唐杜牧的風姿俊邁,李商隱的深婉華麗皆開徑自行,光耀千古。
詞則昌盛并完形于宋朝。兩宋是詞的黃金時代,晏殊、歐陽修的小令,是這個清平時代詞壇上的第一批報春的花朵。柳永、張先的慢詞則是新詞體的開拓者。北宋的蘇軾首開豪放詞派,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等掃空千古,別開生面。南宋辛棄疾繼之,瑰麗雄奇,真有掀天揭地之氣概!他如周邦彥、李清照、姜白石、張炎、蔣捷等婉約詞人皆乃自標清麗,譽滿吟壇之大家。這些寶貴的遺產值得我們認真學習與努力發揚。
當代性是一切藝術生命力之所在。趙翼說:“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吳之振亦云:“兩間之氣,屢遷而益新。人之心靈意匠,亦日出而不匱。故文者日變之道也。夫學者之心日進,斯日變。日變,斯日新。一息不進,則為已陳之芻狗。蓋變而日新,人心與氣運所必至之數也。”說得多么透辟深刻。作為時代心聲的詩詞,更是如此。但詩詞的新變,必須在繼承的基礎上,吸收新知,而加以開拓與創造。脫離了傳統的詩作,很難獲得讀者認同,正如毛澤東所說:“新詩于民族感情不甚合腔,且形式無定,不易記,不易誦。”(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1964年12月22日)其原因就在這里。傳統文化必須與時俱進,加以激活,并賦予新的元素,才能充滿生機活力,彰顯其本色的大美與靈機。為實現這個目的,首先要從思想境界上推陳出新。比如被魯迅稱為改造文章的祖師爺曹操。他的四言詩無論氣魄境界,都簇簇生新,令人驚嘆,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真能別開生面,一新天下人耳目。毛澤東的《送縱宇一郎東行》:“云開衡岳積陰止,天馬鳳凰春樹里。……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稊米。滄海橫流安足慮,世事紛紜何足理。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這種經綸萬方,以天下為己任的氣魄,更是前無古人之絕唱了。
傳統詩詞的當代意義還可從最近的 例證得到很好的說明。
習近平主席2014年6月28日引詩贈韓國樸槿惠總統:“掛席浮滄海,長風萬里通。”該詩出自新羅詩人崔致遠的《泛海》:
掛席浮滄海,長風萬里通。
乘槎思漢使,采藥憶秦童。
日月無何外,乾坤太極中。
蓬萊看咫尺,吾且訪仙翁。
其后,習近平主席10月7日在亞太經合組織工商領導人峰會上又向樸瑾惠談到“浩渺行無極,揚帆但信風”詩,它出自晚唐詩人尚顏《送樸山人歸新羅》:
浩渺行無極,揚帆但信風。
云山過海半,鄉樹入舟中。
波定遙天出,沙平遠岸窮。
離心寄何處?目擊曙霞東。
李克強總理在一次經濟座談會上引詩:“萬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該詩出自當代詩人饒宗頤的《偶作示諸生》:
更試為君唱,云山韶濩音。
芳洲搴杜若,幽澗浴胎禽。
萬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
天風吹海雨,欲鼓伯牙琴。
以上詩作皆精辟深刻,極具震撼力。
類似的例子很多,如馬凱的《九九箴言》:
民為本,國為重,公為先。
識時勢,舉大體,居高瞻。
明是非,通情理,懂方圓。
求實情,辦實事,敢直言。
兼剛柔,能取舍,任炎寒。
聞道喜,知過改,見善遷。
嚴律己,寬待人,廣結賢。
淡名利,輕富貴,守清廉。
循天道,順民意,歸自然。
其次,要從沸騰生活中感應時代的脈搏。比如夏承燾1963年10月1日在天安門上看焰火所作《玉樓春》云:“歸來枕席余奇彩,龍噴鯨呿呈百態。欲招千載漢唐人,共俯一城歌吹海。”可謂寫盡了百萬狂歡群眾心中的大歡悅。再如胡繩的《西昌觀衛星發射》:“月城今夜偏無月,邛海清波映火紅。莫謂群山皆錯愕,一星飛越斗牛東。”“錯愕”兩句寫足了動地掀天的氣概,可謂時代的最強音。
另如寇夢碧《水調歌頭·獻給南極考察隊勇士們》:
鵬翼藐滄海,飛渡向陽輪。鑿開長夜混沌,人外辟乾坤。振翅企鵝鼓腹,昂首銀鯨擺鬣,歌舞獻嘉賓。一色皓無跡,萬古煉冰魂。
長城站,紅旗拂,映朝暾。宏微世界在手,絕域建殊勛。兩萬里濤狂吼,十二級風怒掃,龍性豈能馴。打破八寒獄,放我浩然春。
老詞人獲知南極考察隊建立了長城站的輝煌壯舉,欣然命筆。比之于新辟洪荒,再造天地之偉業,“打破八寒獄,放我浩然春”,不愧為橫絕古今的妙句。
另外,本人2011年曾赴曹妃甸考察現代化大生產時也試作了一首《齊天樂·曹妃甸放歌》:
海疆福地曹妃甸,明珠焰光璀璨。造地吹沙,深洋筑港,偉矣中山遺愿。百年夢醒,正龍起滄溟,浪騰天半。牧海耕灘,鋼城卅里頓時現。如山巨輪泊岸,看長波擺蕩,暾旭紅滿。構廈云連,噴油浪涌,井架天高濤遠。詞流振筆,競聲鏗金石,萬花飛旋。四象三才,共齊聲禮贊。
也是對當代詩詞如何表現世界級大生產的一種嘗試。不斷投身到創新的生活中去,永遠是詩人靈感的源泉與繼雅開新的動力。
語言和技法上的翻新,也是詩詞創新的一個重要方面。如劉征先生的《八聲甘州·嫦娥工程老總們的眼淚》:“一箭嫦娥飛去,啊,繞起來了,古夢今圓。揚眉望月,熱淚灑征衫。合一滴如海卷飛瀾。流不盡,滔滔滾滾,大愛彌天。”用到口即化的白描語言,寫偉大的探月工程,神奇雄放,直指奔心,令人拍案叫絕。再如中年詞家蔡世平的《讀沈鵬書法》云:“初讀沈公書,春動西湖柳,又讀沈公書,秋獵昆侖虎。也讀大風歌,也讀民間賦,再讀沈公書,寸寸山河骨。”把沈老的戛然獨創之草書,比作西湖春柳之搖曳,昆侖猛虎之威武,比作大風歌之雄霸,民間歌賦之粗獷本色。最后竟從中讀出了山河大地的鋼筋鐵骨般的品格來。以復沓的謠諺形式,步步深入,想落天外,表現得如此精彩,請問誰能不為之動情?
藝術形式的借鑒移植,也是開新的一個方面。如從日本十七個音的俳歌,發展到趙樸初的五、七、五三句十七個字押韻的漢俳,再到馬悅然的五、七、五不押韻的新體漢俳,就是一個鮮活的顯例。趙作如:“綠蔭今雨來,山花開接海花開,和風起漢俳。”馬作如:“九月十一日,誰打開地獄之門,罪惡的黑手。”不是都極富風致而廣為傳播嗎?
充分發掘傳統詩詞的文化底蘊,進行當代性的演繹與詮釋,是一項重要的歷史使命。如何引進現代元素實現與古代經典的對接,任務艱巨而崇高。讓一切有理想、才氣與使命感的詩人們,朝此目標,大膽探索吧!
(本文為首屆海峽兩岸中華詩詞論壇交流論文,作者為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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