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匱乏而豐饒的上海……

王士強

二十世紀上半葉，上海曾被稱為“魔都”，雖然這一稱號曾隨著“紅色中國”的建立而中斷數十年，但近年來隨著改革開放的發展尤其是網絡文化的快速推進，“魔都”之稱重新“浮出歷史地表”并廣為人知、煥發活力。事實上，上海的確是一座“魔幻之都”，諸多相異、相反的因素匯聚于此：中國的、西方的；現代的、后現代的、前現代的；開放的、保守的；生長的、繁盛的、衰敗的、腐朽的……可謂無所不包，構成了今日中國最具典型性的“魔幻現實”。這是一座商業之城、欲望之城，也是一座個人受到環境的極度壓制，而個人的潛力和可能性同時亦得到高度張揚的城市。在這樣的情況下，詩無疑是不重要的、邊緣的，激烈的生存競爭確乎將人變成了“單向度的人”，詩意在這里是匱乏、隱匿的。然而，就如同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一樣，人這種具有高度自主性和能動性的生物絕不會聽之任之、“束手就擒”，而是會展開積極的反制。如此，越是缺乏詩意，越要尋找詩意，越是感受到生活之無奈、壓抑、痛苦，越需要詩歌之撫慰、宣泄，也更容易將生活和現實中的匱乏轉化成詩歌中的豐饒、富足。這樣的情況是一種普遍現象，非為上海所獨有，但在上海這樣的地方體現得尤其明顯，這大概也是上海產生了和產生著如此多優秀詩人的重要原因。在中國當代詩歌的版圖上，上海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言，本文的重點也不在討論這一話題，這里僅就雷默兄主持的“中國詩歌地理”上海篇所選入的詩人詩作做一印象式掃描。

該專題共收入23位詩人的作品，每人一首。從詩人的年齡來講，包含了從“50后”到“90后”各個年齡段的寫作者，同時寫作風格也多種多樣、不拘一格，其構成可謂豐富。從閱讀的感受來講，確實是一次愉快、有效的閱讀之旅，入選作品質量比較整齊，均達到了一定的水準之上。這里面，大概得有一半左右的詩人我此前并不知曉，這次是初讀他們的作品，這讓我尤生感慨：我們時代的好詩人、好作品的確是越來越多了。

——季振邦寫“爆竹”亦是寫人、中國人，在引而不發的張力結構中寫出了深沉的命運感、悲劇感。

——徐俊國是一位“自然之子”，他的《回家》所涉則是罪愆與救贖，“回家”的命題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不無沉重、值得省思的。

——肖水的《第三宇宙》的確用語言構織出了另一個宇宙，這是一個異質性、富于召喚、耐人尋味的宇宙。

——陳東東《剩山》通過對語辭的深度處理，實現了詩意的混糅與生發，唯美而有意趣。

——王小龍的《練戇》由實景及想象，達致對真相與普遍狀況的展露。

——陳倉通過日常行為的“遛狗”而寫現代人、現代病，由小及大，富于發現。

——陸飄的《海平面》描述大海與“我”、“太陽”之消長、頡頏，是自然的，同時也是社會、人生的。

——徐芳的《29個月亮》長于抒情，而這抒情傳達的是現代經驗與情緒。

——陸歆的《啞劇》只有四行，卻容量極大，象喻了整個世界與人生。

——語傘《擺渡的人》富有哲理，擺渡即人生，人生即擺渡，具象與抽象達到了較好的融合。

——徐煌輝由月牙泉寫人生，平靜而深摯、沉痛。非經大悲苦、大徹悟，不可能有如此舉重若輕的表達。

——李天靖的詩傳達出了“烏衣巷”這一古典意象的神韻，亦在現代處境下對其進行審視與觀照。

——孫思寫“阿炳與二泉映月”，有音樂之美，有歷史沉思，亦有復雜的人生況味。

——袁春蕾由“城市”而寫“思念”，娓娓道來，脈脈情深，一個人可能要遠遠大于（重于）一座城市。

——宗月以“站臺”這一具有高度象征意義的場所展開書寫：相聚與分離，抵達與出發，“露珠”即“人”，人人皆“我”。

——夏午寫“我”的多重、變換的角色與對自我愛恨交織的復雜態度，感性而深刻。

——林溪的《蝴蝶之詩》由“蝴蝶”出發，寫自然，寫人生，優雅而耐讀。

——張萌的《一日》愁緒婉轉而恬淡自然。“一日”實亦“一生”、“一世”，每一日均有相同而不同的故事。

……如此的一一例舉或許不無單調累贅之嫌，略而言之，陸群詩的唯美，路亞詩的憂傷，楊秀麗詩的節奏與音樂性，馬休詩的超現實，鐵舞詩的后現代……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確是各有可觀之處。

在這個意義上，說當前的詩歌“空前”繁榮大概并不為過，不錯的詩人、基準線以上的作品的確是越來越多了。當然，真正的問題與困境仍然存在：如何寫得更好、向更高的境界攀升？在這個問題上，無論是早已成名的詩人，還是剛剛“出道”的詩人，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與考驗，都還需要繼續前行、努力奮斗。此外，關于上海詩人，在這份名單之外，應該還有一些同樣優秀或者更加優秀的詩人，這都不是問題，每個人的詩歌探索都只是這個城市中微渺的側面和吉光片羽，而匯聚起來，則構成了這個城市詩歌的壯闊河流和璀璨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