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劉伶以嗜酒著名,其唯一創作《酒德頌》也以歌頌酒的品格為宗旨,實際上劉伶一生的主要行跡與《酒德頌》的主旨很好地詮釋了酒在那個時代的特殊品格。
關鍵詞:劉伶 《酒德頌》 酒格
國人飲酒之史源遠流長。《漢書·食貨志下》載:“酒者,天之美祿。帝王所以頤養天下,享祀祈福,扶桑養疫,百禮之會,非酒不行。”至漢末魏晉之際,整個社會的酒味更加濃烈,不僅用于祭祀、百禮之會,而且走入普通人的生活。
宗白華先生曾指出:“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的確,魏晉之際,不少文士都卷入曹魏和司馬氏的權力斗爭漩渦之中慘遭殺戮,一時腥風血雨彌漫朝野上下。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遠離紛爭,保全自身不失為明智的選擇。于是便出現了一批名士,他們放浪形骸、任誕不羈,遨游于山水之間,酣飲于林泉之下,或清淡吟詠,或彈琴長嘯,以瀟灑的風貌顯示了對自由與超越的向往,這就是“竹林七賢”。由此來看名士之“肆意酒酣”也就不難理解了。在“肆意酒酣”的名士之中,尤以劉伶為最,被后人稱作“醉侯”。
劉伶的行為方式與其《酒德頌》似乎是詮釋酒格之最佳選擇。
第一,狂放不羈、肆意放蕩之格。
劉義慶在《世說新語·容止》謂:“劉伶身長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同條注引梁祚《魏國統》曰:“劉伶,形貌丑陋,身長六尺,然肆意放蕩,悠焉獨暢,自得一時,常以宇宙為狹”。這便給人展現了一位體貌不雅,粗俗鄙陋之形象,且與我們心中竹林名士的風度相差甚遠。不僅如此,這放浪形骸之人經常脫衣裸形在屋中,人們見他譏諷他,劉伶卻說:“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諸君何為入我裈中。”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劉伶的行為果真任性放縱,不拘禮節,放誕至極。即使赤身裸體也覺得沒什么,但是這樣的形象怎能成為“竹林七賢”呢?《晉書·劉伶傳》載:“劉伶常以細宇宙齊萬物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雖然劉伶之相貌較之于魏晉時期名士之“風姿特秀”有著明顯的不同甚或是差距,但所以躋身于竹林七賢之列必然有著當時名士的一些品格或是更為突出的地方。從上引材料來看,其與眾不同在于“細宇宙齊萬物之心”,并有著當時許多名士一樣的放蕩不羈;其二在于劉伶有著更為突出的品格——嗜酒。這恰恰體現了酒的內涵。
正如劉伶的短篇巨作《酒德頌》中對大人先生的描述:“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寫出了長者曠達灑脫的思想觀念,長者心胸開闊,能把天地當作一處居室,真是超塵拔俗;把萬年看作一個瞬間,比莊子筆下的“以久特聞”的彭祖和“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大椿,越出幾萬倍;把日月當作門窗,八荒當作庭院街道,更是有大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之瀟灑之態,足顯其隨性不羈。接著“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展現了一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逍遙境界。接著由虛入實,寫了“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余”。這里,“操”、“執”、“挈”、“提”連續四個動詞寫出了長者休息和行動時的狀態——狂飲,描繪了他灑脫氣度和唯酒是務的雄姿,就跟劉伶乘鹿車,攜酒,使人荷鋤隨之,哪里醉死了,就在哪里埋掉一樣。真是意氣所寄!
第二,蔑視禮法、傲俗之格。
《世說新語·任誕》記載:“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泣涕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于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醒。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好一個天生劉伶,他的妻子本是勸他戒酒,沒想到,他竟以此借機騙酒喝。這淋漓盡致地反映了劉伶的性情率真如斯,嗜酒如命,更體現了他對禮教的蔑視。“儒家”重禮儀,祭祀等事應該是莊嚴神圣的,而劉伶全然不顧祭祀禮法,反而將之視為游戲一般,以耍賴式“騙取”酒喝,且豪宣“一飲一斛,五斗解醒”。由此可見,這酒真是反禮教的強大藥劑,暗藏著諷刺奉行“禮儀”、打著“名教”旗號的欺世盜名之輩。
《酒德頌》中,長者先生受到貴介公子和縉紳處士的圍攻,但是他以獨特的行為方式回攻了他們。“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可見貴介公子、縉紳處士捍衛維系他們富貴利祿禮法的激動之態。他們是封建禮法的忠實執行者和忠實捍衛者,因此當他們聽到關于這位長者的傳聞,便揮衣卷袖,蜂擁而起。“奮”、“攘”、“怒”、“切”四個動詞,活化出這批入圍攻之、猙獰可笑的面貌。他們瘋狂地、吐沫橫飛地陳說禮法,可是長者卻反其道而行之,以率直之態反抗封建禮教。長者“于是方捧罌承糟,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籍糟”,這與貴介公子、縉紳處士粗魯狷狂的丑態形成鮮明的對比,從中也可以看出,以貴介公子、縉紳處士為代表的黑暗政治勢力之猖狂、禮教之可笑。面對狹隘的心胸和饒舌的伎倆,長者選擇深深地沉醉在酒中,放肆狂飲,自得其樂。長者的蔑視禮法也正是劉伶本身行為方式的真實寫照。
第三,豁達直率之格。
晉書中記載道:“(伶)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由是觀之,劉伶的確與常人不同,行走往來也要不離身地帶著酒,“死便埋我”,如此率直性情詮釋了酒毫不掩飾之格,并體現了莊子的思想。
面對當時黑暗的社會,官場暗斗,以酒為樂,暢享其中自然是極好的。劉伶又以長者自況,“兀然而醉,慌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見太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劉伶已醉在酒中,以酒為樂,不愿再醒了。“俯觀萬物之擾擾,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運用比喻,戲稱公子、處士為“二豪”,將他們比作渺小的“蜾蠃”與“螟蛉”,極度表現了對他們的諷刺與蔑視。而長者雖沉湎于酒,心卻明了,他平靜地觀世間萬物,視其為糞土。這種淡泊名利、物我兩忘、超塵脫俗的高尚境界真是劉伶對酒的詮釋。
《酒德頌》是酒神劉伶和他時代醉的宣言。范文瀾說:“劉伶一生只作一篇《酒德頌》。”只作一篇也夠了。因為劉伶已成酒神和酒德的化身。這是一篇——對酒的頌歌,以醉的境界反抗壓迫的頌歌,一個真正自由人的頌歌。《酒德頌》中那個不食人間煙火,唯酒是務的大人先生,便是劉伶自己,這“不折不扣”的酒仙崇尚自然、反對封建禮教。在那個污濁的亂世,高潔傲俗之人不愿同流合污,卻也無力回天,心中情懷無法釋然,因此放浪形骸,借酒解脫自己,來逃脫禮教的束縛。
劉伶本才華橫溢,曾任建威參軍,不以家產有無介意。西晉初年,朝廷策問,他強調無為而治,被認為不適合當領導而罷免。在官場上不得意,被當時官場排斥,在腥風血雨彌漫的社會背景下,他嗜酒如命,縱酒放誕借酒消愁,以酒為樂,享受其中。雖然劉伶仕途落魄,少與人言,但他的高潔傲俗、甘居淡泊、蔑視禮法的高尚品格和物我兩忘、藐視萬物的醉態很好地詮釋了酒的內涵。
顏顏之《詠劉伶》說:“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頌酒雖短章,深衷自此見。”酒本是醉人,可劉伶卻把酒醉了,他以醉酒的言辭行動來表示憎恨虛偽的道德禮教,以及自己內心對自然純真的追求。
因此,從劉伶的行為方式和其杰作《酒德頌》中可以看出酒的時代內涵。
(作者單位:龐思豫,常熟理工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