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中的魏晉婚俗及其影響

張嘉琦 孫姍姍

內容摘要：《世說新語》中的婚俗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從結親方式看，有近（表）親婚、門第婚和自主婚三種;從成婚習俗看，要經歷指婚下聘和婚禮兩個環節。其對社會風氣的影響，積極方面是促進男女關系的接近平等;消極方面是強化婚姻中的功利性和減弱感情因素。

關鍵詞：《世說新語》 魏晉 婚俗 影響

《世說新語》是南朝宋劉義慶（403-444）組織其門人編纂的一部筆記體小說，是中國古代志人小說的代表作，堪稱是一部反映中國魏晉時期社會文化的百科全書。小說匯集了漢魏晉文人名士的逸聞軼事，充分反映了此間的社會風尚及民間習俗，具有多方面的參考價值。其中的婚俗描寫，展示了漢魏以來的婚俗的特點。

一.《世說新語》描寫的魏晉婚俗

婚姻可以說是人生大事，也是兩個相關家族的大事，歷來為人重視。不同時期的社會婚俗也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廣泛而深刻地反映該時代的社會風貌和時代趨尚?！妒勒f新語》雖主要反映魏晉名士的風流，卻也提及到很多魏晉時期的婚俗，這主要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來看。

1.魏晉時期的結親方式

結親，即男女雙方通過婚姻使兩家建立起親戚關系，這是這在古代也叫裙帶關系，這是社會人群關系中非常重要的社會關系?！妒勒f新語》寫到的魏晉時期的結親方式主要有以下幾種：

首先是近親婚。近親婚是指婚姻雙方的血緣關系比較接近，漢族歷來反對直系血緣結婚，但對于旁系血緣婚姻則無明顯的限制。近親婚在魏晉南北朝的社會背景下還是比較常見的。

洛中雅雅有三嘏……是親兄弟，王安豐甥，并是王安豐女婿。（賞譽第八）[1]

洛中的劉氏三兄弟，都娶了王安豐之女，則三人既是親兄弟，又是連襟。但他們又是王安豐的外甥，屬旁系血緣親屬，因此他們的婚姻屬于表親婚。隨著時代的發展，婚姻對人倫的作用又多次被提起。發展到南北朝，統治者才開始頒布法令，以婚姻正人倫。西魏時提出“禁中外及從母兄弟姊妹為婚”[2]，旁系近親婚也首次在法律中被禁止。

其次是門第婚，又稱為身份內婚。由于魏晉時期實行“九品中正制”，婚姻也注重等級觀念，在士族門閥中盛行門第婚。士族門閥在婚姻方面注重門當戶對，會挑選與自己身份相當的人聯姻。

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藍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惡見，文度已復癡，畏桓溫面？兵，那可嫁女與之？”（方正第五）

王述考慮到門第觀念，不允許王坦之把女兒嫁給桓溫之子?；笢仉m位高權重，手握重兵，但非士族名門出身。因此在魏晉時期的婚姻問題上，一般都比較注重門第觀念。有時兩家婚姻的最終確定，不僅僅關注身份地位，還與婚姻雙方家庭的境遇有關。

于時謝尚書求其小女婚?；帜嗽疲骸把?、鄧是世婚，江家我顧伊，庾家伊顧我，不能復與謝裒兒婚?！奔盎滞?，遂婚。（方正第五）

諸葛恢生前曾拒絕拒絕謝裒的提親，但由于其死后謝氏逐漸崛起，諸葛恢的子孫違背了他的意志，依舊將其女兒嫁進謝家。因此，家族地位的升降和境遇的好壞，都是左右士族門閥聯姻的重要砝碼?！妒勒f新語》中對于門第婚的描寫，還是比較常見的。

再次是自主婚。魏晉時期的婚姻相比于其他時期，限制較少。這個時期的婚姻比較自由，男女都有擇偶的權利。除男子依舊享有擇偶的權利外，女子亦然，在《世說新語》中都有所體現。此外，女子再嫁比較自由。這其中包括改適再嫁的自由和不再改適出嫁的自由。[3]在小說中有很多有關于喪偶或離異婦女再嫁的典型。

諸葛令女，庾氏婦，既寡，誓云：“不復重出！”……恢既許江思玄婚，乃移家近之……女默然而慚，情義遂篤。（假譎第二十七）

諸葛恢女兒的再嫁經歷體現了魏晉時期婚姻的自主，一開始其女喪偶誓不再嫁，這是婦女寡居不嫁的自由。諸葛恢先是通過搬家與江家地理上接近，使女兒有機會與新夫接近熟悉，其女漸漸與江思玄培養出了感情。最后實現大團圓的結局，也是基于其女的心甘情愿。

2.魏晉時期的成婚習俗

《世說新語》中也描寫了很多魏晉時期的成婚習俗。一般來說，上到皇族下到平民，婚姻禮儀都是“以傳統的六禮為基礎，不離傳統的禮法軌道”。[4]魏晉以后，六禮雖仍是主流，但難以再延續。所以在六禮的基礎上，又出現了許多不依古制的新習俗。

首先是指婚和下聘。古時的婚姻，一般需要由家長指婚或者許配，該流程類似于現在的訂婚，然后擇吉日行聘。

卻后少日，公報姑云：“已覓得婚處，門地粗可，婿身名宦，盡不減嶠?！币蛳掠耒R臺一枚。姑大喜。（假譎第二十七）

溫嶠中年喪偶，他的姑姑劉氏托溫嶠給其女（也就是溫嶠表妹）找尋夫家。溫嶠用了一副玉鏡臺作為聘禮，騙娶了她的表妹。這里的玉鏡臺即溫嶠所下的聘禮。

其次是結婚環節。雖然魏晉時期思想潮流比較活躍，以往的遵守六禮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但是六禮依然是婚姻形式的主流。當然，六禮的基礎上又發展出了許多新的婚禮儀俗。

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禮，恐非夫婦，不為之拜，謂為顏妾。（尤悔第三十三）

既婚，交禮，女以手披紗扇，撫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假譎第二十七）

男女結婚時要行交禮，即新婚男女交拜的禮節。這種禮節得到當時大多數人的重視，被視作男女真正成婚的象征。王濟之母出身寒族，在婚禮時未與其父行交禮，致使兒子都不承認她。“手披紗扇”是當時流行在南方的一種婚禮習俗，又稱為“卻扇”。在舉行婚禮迎娶之時，出嫁的新娘雙手張扇，以遮蔽自己的面部。等行完婚禮儀式，與丈夫單獨見面時才拿掉扇子。這種婚禮習俗也廣泛體現在南朝時期的文學作品中。

二.魏晉時期婚俗產生的影響

魏晉時期的婚俗雖與其他時期婚姻有類似，但也有其獨特的習俗儀式。魏晉以其特殊的社會背景，孕育了別樣的婚俗，在當時的社會以及后世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1.一定程度的婚姻自主引領男女關系的平等

魏晉是我國歷史上的亂世，也是各方面相對自由的時代，各種不同文化碰撞，思想也得到空前的解放，這在婚俗方面體現為婚姻自主，這是其他時期所不具備的。魏晉時期由于社會發展，思想觀念發生轉變，人們對于婚姻的約束較少，自主擇偶的現象開始出現，另外寡居婦女再嫁或者不嫁，受到家庭的和社會的壓力也相對較小。

這種習俗一方面是當時社會特點的表現，同時反過來影響社會風氣。婚姻的自主，沖擊傳統的禮教束縛，對人們的思想觀念和人際關系等都有很大影響力。魏晉男女間的關系存在明顯的平等化現象，例如王導私自納妾，卻不敢明目張膽地納于府第，而是偷偷地藏于外面，結果被其妻發現并且去那里查看，身為丞相的王導竟然趕著車，帶著妾，在大街上表演了妻追夫，夫攜妾逃的好戲;謝安也是明顯的懼內;謝道韞雖然婚姻不是自主，卻敢于在眾人面前鄙薄其夫;王濟妻子還拿丈夫開玩笑;王戎妻子一直以卿稱呼其夫……這種基本平等的現象，在其他時代是不可思議的，而在魏晉卻很常見，應該說男女關系相對平等。其慣性力在唐朝乃至北宋的婚姻自由也具有明顯影響，唐朝從皇室到平民，特別是女性都保留一定的自主要求，紅拂追求李靖的佳話就是很有說服力的。

2.利益目的明顯，感情因素減弱

由于魏晉實行九品中正制，等級觀念深入人心，婚姻自然也是如此。很多士族門閥要求婚姻雙方門當戶對，所以在九品中正制影響下的門第婚，實際上是以身份和利益為紐帶的?！吧掀窡o寒門，下品無士族”的觀念，會對婚姻造成極其不利的影響，士族門閥在婚禮中鋪張浪費講究排場也是一大弊病。這種現象也加重了人們在婚姻中的功利觀念，婚姻的感情元素被忽略，造成許多無情婚姻，給人們的家庭生活帶來很大損害。謝道韞出身簪禮世家，書香濃郁，但是因為考慮門第關系，她嫁給了同樣高貴的瑯琊王氏，而王凝之只是一個虔誠的道教徒，文才武略一片空白，導致謝道韞婚后生活的不幸，就是一個明證。此外，這種講究身份相當的風氣，使得社會上成婚率降低，許多男女由于地位懸殊或是婚聘過禮，即使到了適婚年齡也難以成婚，導致嫁娶失時。最后即使成婚，婚后生活是否幸福也無法保證，這對社會產生了很負面的影響。

從《世說新語》中的婚俗可以看出，魏晉時期的結親方式和成婚習俗呈現多樣化的特點。魏晉婚俗還在六禮的基礎上不斷創新和發展?；橐鲇肋h是人生大事，是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的重大事情，魏晉的婚俗的多樣性特征也給后人多方面的的啟發。例如樹立正確的婚姻觀，確保婚后生活的和諧美滿，婚姻雙方家庭在考慮多方面因素時，把握好其中的“度”，這對家庭和社會的和睦安穩意義重大;在婚姻中，婚姻雙方要采用平等的方式協商溝通，解決存在的問題和矛盾等等。

注 釋

[1]<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寧稼雨注評，鳳凰出版社，2010年版，169頁。文中所引用《世說新語》之文字均出于此書。

[2]<唐>李延壽：《北史》，中華書局，1974年版，178頁。

[3]梁滿倉：《魏晉南北朝五禮制度考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304頁。

[4]朱大渭等：《魏晉南北朝社會生活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180頁。

（作者介紹：張嘉琦，孫姍姍，常熟理工學院中文系學生。本文指導老師：周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