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之痛：異化與隔膜

倪愛珍

一直關注青年女作家楊帆的小說，感覺她在向兩個方向掘進：一是女性精神世界的探險，致力于探索女性幽微駁雜的內心世界、情感需求、生命狀態；一是底層群體的書寫，致力于表現生活的殘忍和殘忍中的人性之光—善良、溫情以及對尊嚴的守護。近期發表于《人民文學》 “新浪潮”欄目的中篇小說《黃金屋》，顯示出楊帆的創作在經過多年的磨礪后開始走向開闊和深刻，有越寫越沉得下來、越寫越大氣的趨勢。你能感覺到她的創作之根已扎進堅實的生活大地，這讓人不必擔心她的創作會重復，會枯竭；你能感覺到她正從自我生命的感受、體驗出發，以一種精心營構的文學話語方式抵達對人性、生命存在方式、生存本質等終極問題的思考，這讓人不必擔心她的創作會停滯于世相的表層作淺吟低歌。

《黃金屋》以三萬字的篇幅反映了當今眾多的社會現象，如老城拆遷、工人下崗、窮人買不起房、廣場上的乞討族、知識分子為草根階層維權、現代媒體對新聞事件的制造、傍富婆等。它們被作者巧妙地編織進一個現代版的灰姑娘的愛情故事中。父母都是教授的留洋畫家春上愛上了父母都是賣燒烤的衛校學生錦繡，這份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注定要引發很多戰爭—心理的、道德的、物質的、精神的等。但是，作者的筆無意留戀于此，而只是將其作為小說的一個外框、一個線索。小說真正的核心事件，或者說故事的動力源，是錦繡的母親王金枝想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這是一段艱難歷程，讀者借此可以充分感受到現代社會物對人的壓迫，人性的異化。買房是王金枝生活中唯一的目標，用她的話說—這是她的“夢想” “中國夢”。為了這個，她日日夜夜地賣燒烤，眼睛都熏得模糊了；她省吃儉用，連丈夫買一斤肉回來都要大吵大鬧；她數錢時發現少了一張，便發瘋地一遍又一遍地數，一直數到左眼皮完全耷拉下來，并由此而得了個“金射癟”的綽號—那只眼只有看到錢時才會睜開一線。“夢想”這個詞，如《春秋》“一字寓褒貶”，讓人看到了王金枝買房行為的正當性，看到了底層人艱難的生存圖景。另一方面，這個夢想又確確實實扭曲了她的心靈。她每天把母親送到廣場去乞討，辱罵丈夫和女兒，希望女兒嫁給富裕的春上而不是貧窮的貴泉，向富婆討要丈夫轉讓費，發現富婆給的錢是假的后精神失常。在小說中，精神淪為物質奴隸的不僅是王金枝，還有其他人：王金枝的丈夫陳東國為了錢去伴富婆，王金枝的母親為了女兒心甘情愿去乞討，貴泉為無力幫助錦繡脫離苦海而決定去當兵“以暴抗暴”。這些人不是為了奢侈享受，而是為了基本生存需求，承受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他們不是惡人，他們的內心深處都留存著善意，這從文中很多細節描寫中可以窺見，比如王金枝的左眼固然見錢眼開，但在婆婆入殮的那天也完全撐開了；陳東國準備永遠地離開家時，王金枝從背后緊緊地抱著他；王金枝搬到新房子后感到孤獨，夢見自己被人指指點點，渴望親人回來。王金枝得到了房子，卻失去了親情、尊嚴、幸福。是誰讓生存處于這樣殘酷的疼痛境地？是誰在施展那只撥弄命運的看不見的手？楊帆的小說對社會的控訴向來是溫婉而有節制的。她總是在讓讀者“動情”上下功夫，至于“理”，留給讀者自己去體悟吧。

《黃金屋》不僅表現了底層人物生存的艱辛，還表現了生存的另一種困境—隔膜。人與人之間無法達到真正的溝通，即使是對疼痛的撫摸，也常常只不過是隔靴搔癢，有時甚至是適得其反。春上狂熱地愛著錦繡，為此與家庭決裂，搬到柳樹堰住，但他們倆的愛情并不是心靈的融合。春上本質上是個紈绔子弟，錦繡只是他畫畫的靈感而已。從《守望錦繡》到《尋找錦繡》，他事業上的成功恰恰是在錦繡離開之后，在柳樹堰消失后。悖論是無法抗拒，也無需進行道德審判的，它就是人生的常態。市政協委員楊教授到唐莊，與農民工一起端著大碗吃面條，幫助農民工排憂解難。事實上他的內心并沒有擺脫身份論、血統論，他反對春上和錦繡戀愛，認為城市的進程必須犧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他真地走到了那些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中間嗎？當王金枝讓每天推婆婆去廣場乞討被媒體制造成熱點事件后，民眾、教師、大學生對她進行義正辭嚴的道德審判，輪流蹲守在她家門口不讓她推婆婆出去，熱心地照料婆婆，但最終婆婆卻因他們而病重而亡，常年不說話的她臨死前留下的一句話是：“金枝啊！我不怪你。”每個人都在真誠地自以為是著，自說自話著，看似喧嘩，實則冷寂，看似融合，實則隔膜。真正的溫暖與交流恰恰是無聲的，那就是錦繡和婆婆之間。但錦繡是弱小的，孤獨的，迷茫的。她喜歡一個人蹲在屋頂眺望遠方。逃離是她內心的狀態，也是她必然的人生之路。但錦繡逃向哪里？能逃脫嗎？作者沒有給出答案，也必然是沒有答案的。

楊帆一直從事小說創作，講故事的水平越來越高。所謂的高，是指經得起反復的品咂，有深味也！這不僅表現在故事編織的精巧綿密、收放自如上，還表現在細節描寫上。比如結尾：“夢里她躺在一塊圖案繁復的綠地毯上，周圍站著好些指指點點的人，有人給她兩個開花饅頭。吃了還是餓，她決定睡一覺。院門響了一下，她驚醒過來，疑心是誰回來了。”作者通過一個夢境的描寫形象地揭示王金枝的內心世界和精神狀態—黃金屋的精神奴隸，卑微，孤獨，它引起讀者的情感也是復雜的—可怨，可憐，可悲。楊帆小說的語言很豐富，可以細膩婉轉如《天鵝》，可以繁密凝重如《貞德的號角》，也可以樸素洗練如《黃金屋》，在人物語言的個性化上做得比較好，比如王金枝語言的粗鄙，潑辣，符合她的身份和生活環境。這是作者用心體察生活的結果。綜觀楊帆的創作，主要是在共時的維度上進行人性的探索和現實的關注，對社會生活保持著高度的敏感，對人的內宇宙保持著濃厚的興趣，下一步的創作，如果再輔之以歷時的維度，即在歷史文化內涵的豐富、厚重上，以及在藝術形式的獨特程度上進行拓展，那么她的創作之路一定會走得更寬，更遠。魯迅所說的“表現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別”永遠是小說創作的制勝秘訣。

〔作者單位：江西省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