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冠中繪畫中抽象美的啟示

游思

繪畫歷經千年不斷的發展變化，從忠于客觀世界的自然模仿到忠于主觀世界人的意識再現，從最近真實的具象到最富想象的抽象，各種思想觀念與藝術風格相繼產生。藝術家的思想觀點隨著社會的進步發生著改變，每個時代的生活狀態和對未來的向往，促使藝術風格發展得更加多元化。吳冠中（1919—2010）無疑是當代畫家中不隨波逐流的杰出代表。

吳冠中17歲考進杭州國立藝專，后留學巴黎。求學的經歷使他認識到，雖然西方現代藝術中那些多向性的表現手法、創新的視覺角度、共通的抽象形式對他有著強烈的吸引力，但他還是決心回國。吳冠中試圖致力于油畫中國化的探索，進而尋找傳統水墨畫的現代語境。

吳冠中認為“抽象美是形式美的核心”，其藝術理念的形成經歷了艱難而漫長的過程。從他回國在藝專任教開始，到1953年被迫北上前往清華大學，為了避免政治迫害，他只有改畫風景畫。直到1962年，他第一次作為油畫風景畫家的身份出現，并發表了文章《怎樣畫風景畫》。這個時候他已經將傳統中國山水畫的特點運用到風景油畫中了，比如說色彩、光線和簡潔等，從中可看出他在風景畫里創造出的新意境。在油畫作品里，他運用了中國畫的點、線、虛實的畫面關系以及鮮艷明亮的色彩，其繪畫中的抽象美已經具有東方的美感。盡管當時美術界有不少質疑的聲音，但是他依然堅守自己的信念，在蹣跚中前行，嘗試將東方語言融入西方油畫的語境中。

然而，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吳冠中又致力于將西方現代繪畫的抽象美與中國水墨畫結合。他認為，相當多的作者常常會把追求表現物體的抽象美放在首要位置，而不是拘泥于物象的逼真與肖似。他的作品構思新穎，利用點的重疊、線的交錯、面的節奏把作品的詩情畫意表達出來。在他的作品《江南水鄉》中，白墻、黑瓦及門窗之間通過點線面穿插、交織、重疊，抽取出江南水鄉最基本的單元要素，表現出一個律動而鮮活的畫面。又如他的《太湖鵝群》，整個畫面充滿著鵝這個小生命，瞬間讓畫面活了起來。白如雪的鵝群又個個頭頂小紅冠，在灰銀色的太湖上歡蹦亂跳，勾繪出江南水鄉才有的生活情趣。在色彩方面，白色擠壓或揉在灰藍色中，就像鵝群真的在嬉戲、撲水、揮動著翅膀，栩栩如生。觀者能從中感受到作品里洋溢著生命動感。而這些都是吳冠中恰如其分地運用點線面的大小與節奏，模糊物體的具體特征，點化作品的內在美感。這是吳冠中繪畫中表現抽象美的代表作品。

吳冠中在20世紀80年代迎來了個人藝術創作中的全盛時期，無論是油畫還是彩墨畫，都使當時的中國美術界眼前為之一亮。這個時期吳冠中畫了很多題材相同、表達方式各異的作品，例如《水鄉》所畫的是江南水鄉名鎮周莊，小橋、流水和人家等元素構成了迷人的水鄉風光。畫中點線面和黑白灰的抽象美，我們從很遠處就能感受到。精致的門窗，烏黑的瓦片，門前的拱橋，屋頂的對燕，路上的行人，遠處星星點點的綠意與掛曬的紅橙，讓我們有了置身水鄉的感覺。而同樣是畫水鄉，油畫的《水鄉》更加靈動，沒有厚重的屋瓦，取而代之的是大塊的灰色調；沒有整齊的水鄉小樓排排坐，而是運用構成主義元素；沒有強烈的色彩沖擊對比，而是在統一的灰色調中用明快的大大小小的色塊代表著水鄉的各種元素，營造出空靈、明快、抒情的意境。他用西方油畫的方式，卻表現出韻味十足、相似卻又不同于真實生活的江南水鄉。

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吳冠中的作品用抽象線條來表達意境更常見了，筆墨靈動也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回顧他的一生，就像蠶一樣，把自己的學識吐出來，結繭，最后化繭為蝶，暢游在中國當代繪畫藝術中。

中國繪畫的歷史源遠流長，而中國繪畫中最基本的表現要素就是筆墨。它承載著畫家思想的軌跡。對筆墨無止境的追求，已成為中國畫家創作的內在驅動力量。在吳冠中式的抽象美中，筆墨有著多種多樣的變化形式，這不僅是視覺形象的造型、空間感覺的呈現，而且也體現了物體的精神狀態與質感。垂直線具備穩重、上升之感，水平線具備寧靜、安詳之感，斜線具備動態、激情之感，曲線具備奔放、美麗之感，等等。而貌似輕松隨意的點厾，在視覺中也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一點一畫都是理念的外在表現，墨點粗細更具備了物體不同程度的遠近聯系，更傳達出吳冠中抽象美中筆墨的強大視覺張力。

我們從吳冠中的創作歷程中可以看出，不管是什么風格、手段、形式的藝術，康定斯基的構成主義也好，齊白石的“似與不似之間”也好，畫家歸根到底應該是一個充滿著創新與幻想、有激情、有靈性的創造者，吳冠中作為一個接受過西方繪畫教育的人，無法洗去他心里的歐洲印記。但作為一個中國人，他更無法拋開傳統文化在其身上流淌的血脈。我們在吳冠中的作品中能真切地感覺到，他晚期的水墨畫（或叫彩墨畫）作品更多地是想表達一種具有內在精神的現代世界—吳冠中式的抽象美，一種具有中國符號的現代世界—吳冠中式的抽象美。

由于我們的生活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多種多樣的人生觀、世界觀以及審美觀，使畫家創造出豐富多彩的筆墨樣式，即古人所謂“筆墨當隨時代”。當代畫家既應該吸收民族的優秀文化遺產，并轉化為自己的創作理念，也可以在西方藝術中自由地擷取，從而用新的觀念記錄整個藝術歷程，表現出擁有自我意象的現代藝術世界。所以，如果我們僅僅從吳冠中繪畫的抽象美中學習到的是簡潔、空靈、韻致，這還遠遠不夠。我們更應該學習他遠大的眼光、卓越的見解以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這才是他留給當代畫家最大、最有益的啟示。

[作者單位：江西省文聯美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