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華云南師范大學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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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雅趣的自然書寫——論俞平伯的早期散文
王艷華
云南師范大學商學院
摘要:在中國現代散文史上,俞平伯是一位成就卓著的散文家,也是公認的受傳統文化影響很深的作家之一。俞平伯的早期散文記敘了一系列舊時閑適雅致的生活情境,有耽情山水的舊時遺事;纏綿悱惻的杭州憶趣;還有他的一件件真真假假、沉沉淺淺的夢事。折射出俞平伯濃郁的文人雅趣。
關鍵詞:俞平伯早期散文山水游趣杭州憶趣癡人夢趣
在中國現代散文史上,俞平伯是一位成就卓著的散文家,也是公認的受傳統文化影響很深的作家之一。郁達夫說過,每個人的作品都是他的自敘傳,記載著他的身世、性情、習性、愛好和趣味等。俞平伯的早期散文記敘了一系列舊時閑適雅致的生活情境,反映出俞平伯濃郁的文人雅趣。在俞平伯的散文中,我們可以讀到他的耽情山水的舊時遺事:秦淮河泛舟、陶然亭踏雪、西湖深處尋夢;可以讀到他身居北京心系杭州的纏綿悱惻的憶趣:終日熙熙攘攘的清河坊留下的串串足跡,童年伙伴一起打橘子、吃橘子的濃酣;還可以讀到他的一件件真真假假、沉沉淺淺的夢事。
宋代藝術家郭熙在他的《林泉高致·山水訓》中說:“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退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見也。”①可見,自古以來,從塵囂韁鎖中解脫出來,在大自然中尋找山水清音、林泉高致是文人雅士所追求的理想,俞平伯也是有此雅志高趣的人,也常常游歷于名山秀水之中,寫下了很多個性鮮明的詠景抒情之作。
俞平伯的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寫于1923年8月的北京,是他的成名作。這篇散文意趣俊逸,詩意酣濃,充滿了靈氣和朦朧的美感,也充分表現了俞平伯散文典雅流麗,自成一家的特色。被曹聚仁譽為散文詩,還收入了香港中文中學課本。這篇散文主要描述了作者和好友朱自清夜泛秦淮河的所感所思。有著“紙醉金迷”、“六朝金粉”之譽的秦淮河本是達官貴人消遣尋樂之地,作者二人旅居秦淮河畔,卻要前來清游,追逐著古代文人的名士風流和雅士趣味。
作品寫朱自清、俞平伯二人游河時,蕩過利涉橋、東關頭,逐漸蕩出大中橋,踏進了泛著六朝金粉氣的秦淮河!他們半臥在小船的藤椅里,在這風塵煙花之地觀光,感受著這里薔薇色的歷史氣息。他們一邊抽著煙,一邊悠閑地聊天,暢想著歷代文人名士在這里的嬉戲。
其實,沐浴在這夜的風華里,他們的心旌都被熱熱的撥動了!眼前似乎幻化出一個淡淡的如花的倩笑面孔,卻都沒有效仿古代名士狎妓的癖好,究其原因,佩弦是一種暗昧的道德意味,平伯是一種似較深沉的眷愛。在曖昧月影的撫摸下,作者二人身處繁華勝地,仍能隱入燈火闌珊處,我們不能不說,他們具有著更為高潔的趣味了!
《陶然亭的雪》主要描寫了作者在悄然的北風、黯然的同云和寒冷黑暗的漠然光景下,追憶昔年雪中游覽陶然亭的情形。作者筆下的陶然亭是白蓑衣覆蓋下的幾間拙鈍的習見老屋,比起以往的名流殤詠真是黯然寡色。面對如此的陶然亭,作者依然是不失古人之風——“下馬先尋題壁字”②,來來回回的循墻而走,吟出“卅年戎馬盡秋塵”的句子。失落間忽聞小孩子朗朗的讀書聲,喚起了他兒時的記憶,打斷了他尋詩的閑趣。之后,作者才正面的描寫所謂陶然亭的雪,他認為美滿的雪景是一半留著雪痕,一半飄著雪花,四顧環宇,潔白干凈,迷眩難分……這種朦朧幽深的境界,如一幀逸遠空濛的水墨畫,有一種“人如風后入江云”的灑脫,那種動人的情致,直令人醉倒!
《西湖的六月十八夜》一文首先介紹了陰歷六月十八節日的由來,然后記敘了一次如仲夏夜夢似的不暢快的游湖經歷。從前杭州人是被官府關城門和佛菩薩過生日逼迫出來強顏做不夜之游的,如今這個節日已經演變為一年一度的繁華的夜泛西子,荷燈取樂的集會活動。在這個良宵佳節,作者動了孩子的興奮,雖然事先做了周全的準備,還是沒能在飯后就坐到船,露坐在西泠橋畔焦躁的憩息著。月兒漸高時才下湖去,紅明的蓮花漂流于銀碧的夜波上,今宵的畫舫一律妝點以溫明的燈飾和嘹亮的歌聲,在四顧空靈的湖上穿梭走動,別具風致!及至三潭印月,燈歌爛漫,人卻倦倦歸去。這篇游記渲染著言之不盡的意境之美和難以言說的“惆悵”之感。然而這種惆悵也是一種詩意的愁趣,也帶給人一種精神的共鳴和滿足。在這種華美的意境中,抒寫自己的失意和悵惘,更強化了我們對于整個人生的愁苦況味的體驗和感受,這是一種更高意義理趣。
俞平伯有很多散文在回憶杭州,主要收在散文集《燕知草》里。俞平伯醉里夢里的杭州并不是通常我們提到的山山水水、才子佳人、詩情畫意等,而是各種人與人和人與自然之間聯系的趣味。如談人與人之間的最基本的人間之趣的《清河坊》、《城站》;談與童年伙伴一起打橘子、嬉吃橘子樂在其中的童趣的《打橘子》;談養鳥、葬鳥和祭奠鳥的閑趣的《稚翠和她情人的故事》;談小離別大悲傷的別趣的《冬晚的別》等。讀之無不趣味橫生,感同身受。
《清河坊》作于1925年10月的北京,這篇作品主要寫杭州城內的一條狹陋的街市清河坊。這是一條橫臥于吳山腳下,承載著千年歷史的古街巷,這里的茶坊酒肆,瓦舍勾欄,都充滿著錢塘人家的市井情調,保留著南宋時的余韻風姿。清末民初,清河坊的百年老店仍然興旺發達,那些古井、小巷,滴著春雨的屋檐和令人垂涎欲滴的吃食,為俞平伯一家的凡俗生活帶來了無限的趣味,這也正是俞先生寫出的對于萬有的情味。這條狹長的街道留下了作者層層疊疊的足跡,也留下了作者牽牽絆絆的依戀。文中活動的人物俞平伯、妻子瑩環和表妹嫻小姐,仿佛是古詩文里的青衫書生和蘭心素女,在夕陽光里,街燈影里,雅步閑游,灑遍了青春盛年歡笑。當在清河坊不覺逛到夕陽西下時,終能覓得“微陽已是無多戀,更苦遙青著意遮”的詩句!
清河坊的點點滴滴在俞平伯眼前如放電影般清晰回放,他孩子般的依戀之情也膩膩的呈現無遺,這正是他委婉而入骨三分的杭州生活憶趣的真實寫照。
《打橘子》寫于1928年7月的北京,這篇作品回憶了作者童年時代吃橘子、打橘子的歡樂情景。小時候家里有成筐成簍的塘棲蜜橘,供他瞪眼伸嘴地白吃,卻從來都不覺得味甘如蜜。但比起塘棲蜜橘更遜一籌的黃巖和其他種類蜜橘,雖然吃起來酸浸浸的,卻給“我”帶來更多的樂趣!每每深秋時節,橘子黃了,勞工們收過了橘子,剩下的些許橘子就成了“我”和同伴們的樂園。“我們”打橘子有很多打法,如用桿子打,爬到高處用手抓,還有用鉛絲工具拉等;打下來的橘子也形態各異,有紅的、黃的、青的,大的、小的,微圓的、甚扁的,帶葉的、帶把兒的、什么都不帶的等;吃橘子的情形更是多種多樣,個人獨自吃,分來吃,搶來吃,奪來吃,討來吃等。真是頑童之意不在橘,在乎嬉戲之間也!
后來回憶起那段短暫的歡樂時光,更添了幾分寂寞之感,重來尋覓橘影時,雖覓得了一個襯著翠葉的可愛橘子,卻又在歸來的書桌一角失落了。看來,趣味橫生的童年已經遠遠地逝去,作者只能在腦海中保留一份永恒的憶趣。
在《燕知草·自序》中,俞平伯自稱是逢人說夢之輩,他的文學作品中夢的書寫出奇的多,翻一下《俞平伯全集》目錄,就會看到很多寫夢的文章如《夢游》、《夢記》、《古槐夢遇》、《槐屋尋夢》等,這些都是夢中為文或感性的記敘夢中情景的文章。此外,他還有一部分作品是以真為夢的記夢散文,如《芝田留夢記》、《西湖的六月十八夜》、《冬晚的別》、《出賣信紙》等。
《夢游》是作者于十四年八月間的一夢,夢中讀了兩篇文章,其中第二篇文章是記游西湖之文,亦殊妍秀。文章大致憑記憶錄入,也略有自己依文意的添加。成文是曉暢的文言,無議論和哲理的纏夾,故友人和恩師讀后,都猜測為明人所作,至遲亦在清初。
此文以清淺的文言,記敘了在三月里一個月圓之夜,一文人攜好友泛舟西湖的情景。桃杏花形如霧凇,如積霰,花香彌漫湖心,浸入衣袂;南湖多荷芰,船行其中,如一怯書生突然被一群佳麗糾纏不休;環視碧空,風逐銀云,月如珍珠,青峰點點。夜深,涼露沾衣,遂回。有趣的是,本文缺少寫作日期,以“月”字表示此文是月下所記。說是這種計時法古已有之,真是文人雅趣!
《芝田留夢記》收于散文集《燕知草》。寫于1925 年2月20日的北京,作者注明本文源自1924年11 月20日在杭州湖上所成之夢。作者于1924年11月27日又有《芝田留夢行》古詩,寫的也是同樣的事:在舊家荒圃的盛會上重逢七八年前為之傾倒的佳麗。芝田是古詩中仙人種靈芝的地方,意喻優美靈秀之地。一詩一文雖恍惚說是記夢,但比起其他只有數十字的說夢文章,此文有著明晰詳細的細節描寫和情景記敘,可見此文實為以真為夢之作。
《芝田留夢記》開端寫江南風光意緒,既有詩人的委婉又有志士的悲涼。湖居的清閑和凄惻,都與他的岳父許氏有關,許氏在雷峰塔倒掉后離世,這樣哀婉的情意,經過江南寒雨的洗滌,在他心中留戀縈繞,難以排遣,遂成一求神女而不得的惆悵之夢。
文中的環境和用具是桐陰書舍,屐,油紙傘和三五乘油碧帷的車,都是文學記憶里古中國的情形。作者這一夢似乎是夢回舊中國的神游,具有古代名士風流的雅趣。
注釋
①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M].山東畫報出版社,2010.8.
②引用(宋)周邦彥《清真集》中《浣溪沙》的詩句.
參考文獻
[1]陸永品,主編.俞平伯名作欣賞[M].中國和平出版社,1998.6.
[2]俞平伯全集.花山文藝出版社,1997.11.
[3]蕭悄著.古槐樹下的學者——俞平伯傳.杭州出版社,2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