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
陳伯元先生古典詩詞創作述微
文幸福
伯元先生以小學入經史而兼詞章,故其詞章有用而成就遠大,筆者入師大(臺灣師范大學)追隨先生近四十年,其學問人品,眾所周知,其桃李滿于天下,趨而問道者,絡繹于門。2008年師大特頒“師大大師終身成就獎”,先生有詩志之,《膺選師大大師榮譽講座感賦》:
師大大師榮譽席,名銜許我老龍頭。
昔翻卷冊無虛日,今積圖書亦汗牛。
自度何須愁覆瓿,欣看后起發新猷。
草玄亭外花千樹,絕學還當只手揫。
筆者亦有步韻詩相賀《恭賀伯元夫子榮膺師大大師榮譽講座》:
百川傾注匯長流,人物誰堪居上頭?
敏捷真如策天馬,殷勤尚自奮春牛。
風開桃李千株艷,筆燦文章萬代猷。
大道接聞新耳目,杏壇須仗巨賢揫。
實至名歸,先生真當代巨賢也。
自1979年與先生同社“停云”迄今,凡三十余年矣,其間耳濡目染,親炙先生教誨,受益良多,沾溉之恩,不可勝言,而于先生之詩學所得頗深,故不翦鄙陋,茲就其豪壯慷慨之國情詩及真誠深摯之友情詩,略述如下。
先生江西贛州人也,忠勇之鄉,代有名賢,如歐陽修、黃山谷、楊邦乂、胡銓、江萬里、文天祥等,皆抗直敢言之士。先生系出清門,幼受庭訓,兼以性情剛毅,發為詩詞,寓目紛披,莫非忠義。千禧年后,綠色執政,臺獨氣焰囂張,妄談去中國化,數典忘宗。先生實忠義者,頗病其言,學生有敢言之,皆遭斥退,其扶持名教之心,概可想見。先生于大是大非,必有堅持,嘗謂:“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赤,蘭可燔而不可滅其馨,固余心之非石,不可轉也?!毕壬谏镶蚤_授蘇東坡課程,謂:“(東坡)浩然之氣,特立之志,與其特有之氣質,與生俱來。表表高標,昂首無懼。”(《伯元倚聲·自序》)是亦先生自道也。先生之憂國感時思想,詩中俯拾即是,其《螃蟹》一詩尤令人感動:
八腳橫行在水邊,雙螯共舞食群鮮。
無腸不飽真公子,有甲能藏豈福田。
請看萬民齊大吼,應知深壑已難填。
人云博帶今喪膽,觳觫無端日日煎。
此詩全用比體,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對貪婪之政治人物,當頭棒喝,具正面之社會功能及教育意義。其《連胡會談》一詩:
尋根究柢溯炎黃,底事相爭尚倔強。

和談國共今攜手,欣見風云再轉陽。
萬里神州重造日,聲威應復漢同唐。
同是中華民族,炎黃子孫,本是血脈相連,固當攜手共進,邁向漢唐,指日可待矣。又其《哀悼孫前院長運璇》詩:
海外聞喪不勝情,緬懷許國竭精誠。
小龍當日曾為首,臺島如今尚仰榮。
宰輔經綸公第一,恫瘝百姓政誰行。
傷心豈止亡龜鑒,得失還從底處衡。
老成凋謝,“恫瘝百姓”,更托何人,聞之傷心,其關心民瘼,又可知也?!哆x后感賦》:
昨宵選舉一聲雷,六載氤氳霧始開。
喜見藍天歡日夜,旋看綠黨墮塵埃。
元戎推卻治邦責,首輔尤非濟世才。
征逐金錢無底洞,可悲宮府竟齊來。
國家慶幸得人,其喜形于色,概可想見。又《減字木蘭花·馬英九二審獲判無罪有感用山谷詩翁才刃韻》:
妖魔鋒刃,擺出無情驅馬陣。尚未哀哉,正義仍存決勝來。戊子春杪,霧散云開風雨曉。頭角崢嶸,天佑臺灣啟太平。
年來心事,一雪胸臆,真快詩也?!笆饭P通明判鬼神,尋章諷諭性情人。公忠誰恪宵旰職?私飽都為聚斂臣。貪瀆洗錢羞國際,欺瞞背信失黎民。當年奇跡今奇恥,揭義真如論過秦。”(拙作《讀伯元夫子憂國感時詩賦呈》)先生憂國感時詩甚多,不勝枚舉,茲擇其一二以概其余耳。
(一)尊師重道之感恩詩
先生在師大受瑞安林景伊夫子照顧最多,為其入室弟子。早年且侍讀在家,故能盡得林夫子真傳,先生嘗在《治學與教學》一文中謂:
在大學四年中,影響我最深遠的老師就是林景伊教授,林先生教大一的國文、大二的詩選、大三的學庸、大四的訓詁學與中國哲學史等課程。我與林先生投緣,是從大一開始的,林先生教大一國文,教完一課,就要學生能夠背誦。我因為能背書又會吟誦,很得先生的贊賞……所以開始叫我熟悉《廣韻》二百六韻的切語上下字,這一種工作,花的時間不多,但收效奇大,這是我一生學問的基礎,從此開始,乃走上研究聲韻學之道路,而無怨無悔。古人說:“莫把金針度與人?!蔽业睦蠋熈窒壬鷦t常常把金針度與我……在大四的時候,林先生教我訓詁學,談到聲韻與訓詁的關系,有天對我說,以前黃季剛先生有一張《聲經韻緯求古音表》,以聲為經,以韻為緯,按著聲母與各類韻母的開合洪細,分別填入此一表中,就可看出古本音與今變音的關系……我遵著先生的指示,花了一個星期,幾乎沒有睡眠,畫出來了一張表,并把《廣韻》二百六韻分別填入其中。先生一看,認為比黃季剛先生原表還要完整,所以立刻找印刷廠來印刷,現在臺灣學生書局所印行的《廣韻聲韻類歸類習作表》,就是這張表。由于我畫出了這張表,先生認為我的聲韻學已經有了相當的基礎,所以就立刻介紹我到東吳大學中文系去教聲韻學,當時是1959年的秋天,我二十四歲,剛從大學畢業。
先生細述追隨林老師之經過,娓娓道來,歷歷在目,令人感動,故對景伊師之推崇、思念特深,景伊師生前身后之事,皆盡心盡力,始終如一,古道熱腸,于今少見。其對景伊師詠懷之詩文自然特多,如《追憶林先生景伊》詩:
百年身世千年慮,秋夜吟懷已著鞭。
國學傳人深自許,吾生幸喜侍經筵。
訓詁聲音今有書,欲傳大道敢踟躕。
算來一事能安慰,小學于今盡坦途。
颯颯秋風露氣清,孺思難已及門情。
堂前桃李花千樹,絕學誰當只手擎。
佳城一閉郁重陰,追憶師門恩義深。

2009年還特別為景伊師召開百年誕辰紀念國際研討會。師生恩義,歷久彌堅。又先生于宏揚師學外,且多有發明,早已成一家之言,拙作《讀伯元師論音絕句二首》:
群歸匣紐燦前修,精出章黃居上頭。
一代奇葩蘇廣陌,三千黌舍壯成流。
當年恩義不煩言,度與金針絕學存。
獨識驪駒真伯樂,師門光大斗辰尊。
先生于音韻訓詁學之創見頗多,成就卓絕,早已凌駕前修,固可不廢江河而萬古長流矣。
先生在師大除深受林老師栽培外,亦受到其他老師之熱心教導,為感念師恩,特追憶師大名師二十三人,有七言絕句九十二首之多。其中如詠懷《大冶程先生旨云》詩:
先生每事談原則,系務蒸蒸日有名。
指導論文親授業,諄諄教誨感深情。
精通歷法能施用,孔圣方能慶誕辰。
學究春秋嚴斧鉞,丘明微旨細披陳。
地理須明因革理,中蘇國界考陳篇。
永求學術能為用,報國書生志節堅。
蟬連祭酒十三春,平素詼諧自有因。
幽默言辭人盡識,一嚬一語總傳神。
其他如潘石禪、高仲華、華仲麔等,先生皆能洞悉各家之才學、性情、行事作風,及彼此之關系,此組詩除詠懷感念外,且富史筆,俾后學有所理解。
(二)班荊道故之關懷詩
先生于同仁同輩友人中最重安徽桐城汪雨盦先生,彼此唱和亦最多。2010年4月雨盦先生辭世,先生有哀悼詩一首,詞三闋,辭情哀切,真摯感人。先是,雨盦先生講學韓邦,先生有《夜讀有懷雨盦》:
夜翻書史惜余春,云海相望自在身。
君走新羅傳雅韻,我留舊苑憶清塵。
酒樽常見虛前席,詩什應堪暢爾神。
無怪三韓頻下聘,中朝第一是何人?
其后雨盦先生臥病,先生除多次親往家中、醫院探視外,且有詩詞多首表達關懷之意,如《浣溪沙·中山醫院探視雨盦用山谷新婦灘頭眉黛愁韻》:
病榻纏綿怎破愁,百年光景已臨秋,似難重執釣詩鉤。叱咤當年憐酒會,停云今日惜歸休??嘤昶囡L盼轉頭。
彼此關系,誠如《新春開筆有懷》所云:
友人最念是汪中,書翰詩文絕代功。
病榻纏綿難見面,笑談神采幾時重。
其他同輩友人如四川羅尚、藥樓張夢機等先生,唱和亦頻,往往至于三疊四疊,乃至于下筆不能已,其交心可知也。另外,先生之大陸友人亦甚多,其中又以許嘉璐先生交情最深,來往最密,詩詞贈答頗多,如《水調歌頭·呈嘉璐兄用山谷落日塞垣路韻》:
原想神州路,與友共貂裘。欲令中文大纛,遍插眾山頭。奮發還當蹈厲,振翅鷹飛霄漢,得路看驊騮。鳳凰新浴火,一掃百年愁。
看淮上,風方起,飄九州。漢唐盛世,還須空待幾春秋。近日人常忘本,立國不知文化,真令祖宗羞。從今清舊恥,宗社永無憂。
《南歌子·賦贈嘉璐用山谷詩有淵明語韻》:
坐擁書城日,長留千載聲。百年歲月看分明。自古為人相重不相輕。西子湖中水,人間度晚晴。與君攜手步縱橫。漢學重張久已寄深情。
良朋難得,故期許勖勉之辭,溢于言外。辭婉而情深,至誠之作也。
2010年4月之后,臺港韓文壇耆老,多所凋零,其中有先生之同事、同學及同好者,先生皆有哀挽,如香港《常宗豪挽詞》:
臺北初逢喜見眉,香城攜手更歡怡。
昔蒙贈以壽山石,又辱聘為韻學師。
愧我心勞門未睹,羨君筆老字多姿。
遠聞星墜濠江宅,樽酒論文斷后期。
韓國《許世旭挽詞》:
來臺留學開風氣,從此華韓日日親。
我耗光陰耽舊籍,君從經典識新津。
初逢雙鬢同青草,別后鴻儒震北鄰。
去歲恩師樽酒畢,豈堪今夕斷音塵。
臺北《龔煌城挽詞》:
猶記華岡初見面,比來尚欲說根源。
愛君長處能容眾,傷子離群竟斷魂。
西夏哀音誰可識,南鯤殘淚氣還渾。
相知難得今何覓,流水高山永不存。
《驀山溪·敬挽夢機用山谷山圍江暮韻》:
停云詩社,老宿如飛絮。次第便凋零,去無蹤,已難重聚。昔時歡笑,今日盡成愁,濕衣襟,看點點,淚落如秋雨。君家何處。夢里尋歸路。夜月送君歸,重聚歡,啼淚無數。黃泉路遠,歲歲等來人,諸事盡,乘天風,且來吟詩去。
皆辭情哀婉,深誠有致,讀之使人慟容,概見其朋情也。
(三)諄諄期許之勖勉詩
先生對于后學之勖勉、獎掖,尤不遺余力,除悉心指導論文、推薦進修、安排工作外,對于學生遇有喜慶,或挫折之事,先生亦會主動撰詩勖勉或安慰一番。如《喜聞幸福弟接長玄奘大學中文系主任詩以賀之》:
萬里飛來消息好,滿心歡喜賀傳薪。
詩經絕業尋長義,酒國新知得要津。
兒女所承為骨肉,生徒相繼乃精神。
雞鳴不已于風雨,學術千秋在我人。
其叮嚀砥礪之意,溢于言表,讀之銘刻心中。又如草風樓火劫,先生聞之,即來詩相慰,其《慰在我弟草風樓遭火劫》:
屢蒙邀訪草風樓,頻動吾心以解憂。
飲酒交朋情意在,吟詩作賦斗升投。
興豪誰欲不為友,義在何期沒燒頭。
飽德端能遂君性,相逢樂圣我盈甌。
展讀快慰,火劫之憾,早拋云外。又先生亦不吝和學生詩韻,如:
十月小陽春
陳樹衡
十月陽春倍念春,汪辜赍志續江陳。
飛天魔障慚無力,遁地狂飆惡作人。
畢竟民胞同物與,何期箕豆戾炎淪。
風云今夕高樓會,秋映藍彤綠影塵。
江陳臺北會和樹衡韻
文幸福
離分甲子望回春,縱有恩仇事已陳。
明度千山除業障,巧排兩海作和人。
感情有恨高誼失,意識無知大道淪。
欲起沈痾惟忍忍,安蒲猶是拂紅塵。
江陳會次樹衡幸福韻
陳新雄
寒封十載總回春,往事何須仔細陳。
毛蔣恩仇隨彼往,馬胡謀劃念吾人。
臺灣大陸根相結,民進臺聯志永淪。
只手回天光禹甸,欣看兩岸不揚塵。
如此屈己下和,對學生創作,甚具鼓舞,又如《敬壽明鏘詩俠七十次幸福韻》:
與君七十各從心,嘗聽松濤萬古音。
奏曲河間邀俊賞,尋詩湖側傍默林。
文章雅韻欣同好,蘭菊清芬共竹陰。
聞道今朝群獻壽,雙肩齊聳欲同斟。
《次韻樹恒幸福聯吟三首》:
欣觀桃李已成林,學術堂廊足放心。
喜讀往來詩句好,雙肩聳罷一長吟。
扁淺何能望茂林,孫公自有濟時心。
清廉貪瀆人能辨,萬世千秋細細吟。
樹恒幸福詠成林,欣喜常存鐵石心。
針對晴陰揮健筆,漫天風雨作龍吟。
對學生如此期許,敢不努力上進!先生真吾師也。
先生詩詞之學,成就斐然,筆者從游近四十年,親炙謦欬,其治學態度之嚴謹,好學精神之認真,修己品德之高華,實平生僅見。早年反復圈點《說文》、《廣韻》、《資治通鑒》、《詩經》及其他經、史等古籍,固然為厚植學力。其后,勤練書法,胼手黽勉,蠅頭真書,工整而有法度,四方之士,爭相收藏。而于古典詩詞之創作,尤為勤奮,迄今結集梓行者已近三千首,觀其《伯元吟草》、《香江煙雨》、《和蘇樂府》、《和山谷詞》、《和六一長短句》、《新樂府》等,規模古人,真氣淋漓,氣質章法,皆有可觀。筆者被薦入“停云詩社”之后,與先生唱和日繁,詩作乃有所進,皆先生提攜獎掖之功。先生詩詞內容廣博,以上僅擇其數端以言,至于家庭、民生、時事、迎送、酬酢等內容及格律、語言等形式,林林總總,不及一一詳論,則待之后續。而其風格更是多面,時而陽剛,時而陰柔,大家風范,本不一端,于此可見。以上所述,粗略不精,萬不及一,海內方家,翻檢自得,本不待言,謹聊抒己懷耳。
(作者系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系所退兼教授、玄奘大學中文系所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