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嬌+方曉義+鄧林園+藺秀云



摘要:姻親關系是婚姻家庭生活中的重要議題,但研究卻較少涉及。本研究以選自四川及重慶城市和鄉鎮的341對夫妻為被試,采用問卷調查的方法考察姻親關系與夫妻婚姻質量間的關系,并檢驗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其中的調節作用。結果表明:我國夫妻的姻親關系普遍處于中等偏上的狀態,妻子的姻親關系問題顯著多于丈夫,但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顯著少于丈夫:丈夫和妻子報告的姻親關系均能顯著正向預測自身的婚姻質量,丈夫報告的姻親關系還能顯著正向預測妻子婚姻質量:妻子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妻子報告的姻親關系與其婚姻質量間起調節作用,高伴侶支持可以減緩姻親關系對婚姻質量的消極影響。
關鍵詞:夫妻關系,姻親關系,伴侶支持,婚姻質量。
分類號 BR49
1問題提出
姻親關系是基于婚姻關系而產生的非血緣親屬關系(Rittenour&Soliz,2009)。最核心的姻親關系當屬夫妻雙方與伴侶父母間的關系,即丈夫與岳父母,妻子與公婆間的關系。一方面,夫妻雙方有責任與這些非血緣親屬建立家庭聯結與親密關系,另一方面,夫妻雙方都對自己血緣的一方有強烈的情感和心理忠誠,姻親關系造成的壓力并不少見(Brvant,Conger,&Meehan,2001)。例如研究者指出,對已婚婦女而言,婆媳沖突造成的壓力排名第三位(zheng&Lin,1994);而農村地區年輕婦女幾乎三分之一的自殺意愿源自婆媳沖突(Pearson,Philips,He,&Ji,2002)。
早期理論與研究指出,夫妻婚姻關系是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下運作的,容易受到來自夫妻社會關系網絡的影響(Bryant&Conger,1999)。姻親關系作為夫妻最重要的社會關系,對夫妻婚姻質量有重要影響。如Timmer和Veroff(2000)對373對新婚夫妻的研究顯示,與丈夫原生家庭成員關系親近的妻子體驗到更高的婚姻滿意度。Bryant,Conger與Meehan(2001)的追蹤研究指出,夫妻雙方與姻親間的關系不和能顯著負向預測未來的婚姻質量。還有研究表明夫妻間的家庭暴力也與姻親的情感虐待有顯著關系(Raj,Livramento,Santana,Gupta,&Silverman,2006)。很多有關夫妻治療的文獻也援引姻親關系作為夫妻關系壓力的重要來源(Bryant et a1.,2001)。
在我國“婚姻不是兩個人的結合,而是兩個家庭的結合”的文化觀念影響下,婚姻質量有可能在更大程度上受姻親關系的影響。如張思嘉(2001)指出,夫妻與雙方原生家庭成員間的適應是臺灣新婚夫妻婚姻適應問題的主要來源之一。吳明華與伊慶春(2003)在臺灣地區的一項調查研究發現,代際間沖突對個體感知的婚姻質量有消極影響。Chan,Brownridge,Tiwari,Fong與Leung(2008)對香港1870名女性的抽樣調查也顯示,姻親沖突是最顯著的與夫妻家庭暴力相關的特征。我國大陸地區姻親關系的研究則還十分薄弱,大多屬于社會學理論思考(金陵,2010;毛新青,2008),目前尚無實證研究直接探討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的關系。因此,本研究要探討的第一個問題是中國大陸地區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的關系。
盡管研究顯示姻親關系會影響夫妻婚姻質量,但也有理論和研究表明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并非簡單的線性關系。根據社會支持理論的緩沖模型,社會支持能幫助壓力下的個體降低對壓力源的威脅評估,相信自己有能力應對,以及采取建設性的方法消除壓力。從而緩沖壓力源對個體幸福感的消極作用(Cutrona,Russell,&Gardner,2005)。已婚個體最為重要的社會支持來源于伴侶支持(Acitel-li,1996),實證研究也表明,伴侶支持在壓力源與個體婚姻質量間起到緩沖作用。例如Suchet與Barling(1986)對就職的已婚母親的研究顯示,高的角色沖突只在低水平伴侶支持時對婚姻滿意度有消極作用。侯娟(2012)對我國大陸地區夫妻的研究也表明,妻子感知的丈夫支持能有效緩解生活壓力事件對其自身婚姻質量的消極影響。具體到姻親關系上,姻親沖突不似一般壓力源,在我國幾千年的傳統“孝”文化之下,孝順與服從被視為處理姻親沖突的基本法則(毛新青,2008)。但研究者指出,夫妻同時屬于核心家庭與雙方的原生家庭,如果核心家庭不能建立比原生家庭關系更強、更自主的聯結,那婚姻關系就可能存在威脅(Brvant eta1.,2001)。因此,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可能在緩解姻親關系問題對婚姻質量的消極作用中尤為重要。例如有研究者基于理論分析指出,丈夫的情感支持是婆媳關系問題中有用的資源(車先蕙,1997)。實證研究則極少在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關系的探討中納入夫妻層面的支持應對因素,目前僅有一項對125名臺灣已婚婦女的調查研究表明,較高的丈夫支持能有效緩沖婆媳沖突對妻子婚姻質量的消極影響(Wu,et a1.,2010)。此外,婚姻是夫妻雙方交互影響與作用的過程,但僅有的幾項研究也都忽視了丈夫感知的姻親關系及伴侶支持在婚姻關系中的作用,未能以夫妻整體的視角更全面、準確的揭示姻親關系、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及夫妻婚姻質量間的關系。因此,本研究要探討的第二個問題是夫妻雙方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的調節作用。
綜上,本研究將揭示我國大陸地區的姻親關系以及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的特點,采用主-客體互倚模型同時探討夫妻雙方的姻親關系對婚姻質量的影響,并檢驗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的調節作用。
2方法
2.1被試
通過學校、單位和社區招募的形式,341對來自四川和重慶地區的夫妻參與了本研究。其中城市夫妻173對,鄉鎮夫妻168對;新婚夫妻63對。孩子未入學階段夫妻78對,孩子幼兒園階段夫妻116對,孩子小學階段夫妻84對:丈夫的平均年齡為32±5.6歲,妻子平均年齡30±5.4歲:637人(93.4%)屬于初婚,26人(3.8%)屬于再婚,19人(2.8%)未填婚姻狀況:家庭平均月收入水平為5106±4870元。
2.2研究工具
2.2.1婚姻質量問卷
采用Hendriek,Dicke與Hendriek(1998)編制的關系評估量表(The Relationship AssessmentScale,RAS)來測量被試對婚姻關系的總體評價與滿意度。量表共7個條目,從需求滿足、符合期待、關系中的問題、總體滿意度等方面評估夫妻婚姻關系,采用5點計分,分數越高代表個體的婚姻質量越高。在本研究丈夫樣本中,x2/df=2.642,IFI=3.983,CFI=0.983,RMESA=0.069,在妻子樣本中,x2/df=2.919,IFI=0.979,CFI=0.979,RMESA=0.075,丈夫和妻子數據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均為0.89。
2.2.2姻親關系問卷
采用Strvker(1955)編制的Strvker適應量表(the stryker adjustment checklist,SAC)中的親密感與壓力感維度來測量姻親之問的整體關系與沖突。量表共20個題目,本研究對該量表進行了翻譯和回譯檢驗,并在專家建議下采用4點計分,從1(完全不符合)到4(完全符合),分數越高代表姻親關系越親密,沖突越少。在本研究中,翁婿關系模型x2/df=1.983,IFI=0.905,CFI=0.902,RMESA=0.054,內部一致性系數0.81;嫗婿關系模型x2/df=2.017,IFI=0.906,CFI=0.903,RMESA=0.055,內部一致性系數0.83;公媳關系模型x2/df=2.780,IFI=0.901,CFI=0.899,RMESA=0.072,內部一致性系數0.88:婆媳關系模型x2/df=2.439,IFI=0.905,CFI=0.903,RMESA=0.065,內部一致性系數0.88。
2.2.3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問卷
改編Wu等(2010)婆媳沖突下的丈夫行為應對量表(husbands' behavior in the conflict be-ween mother in-law and daughter in-law,HB—MD),使其適用于夫妻雙方。經驗證性因素分析檢驗改編后的量表結構效度良好:在丈夫樣本中,x2/df=2.524,IFI=0.929,CFI=0.928,RMESA=0.067;在妻子樣本中,x2/df=2.631,IFI=0.927,CFI=0.925,RMESA=0.069。伴侶支持行為包括積及的問題解決和站在伴侶一邊兩個維度,采用5點計分,從1(從未)到5(總是),分數越高代表個體受到姻親沖突下的伴侶支持越多。該量表在丈夫數據中(積極的問題解決、站在伴侶一邊)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分別為0.93,0.81,妻子數據中(積極的問題解決、站在伴侶一邊)的內部一致性系數分別為0.93,0.82。
2.3數據收集與分析
首先對協助施測的幼兒園/小學教師、社區居委會專干以及企事業單位職員進行培訓,由他們將裝有成對問卷的大信封發給被試,強調夫妻雙方獨立作答等注意事項。參與調查的夫妻完成調查后密封信封再返還給施測人員或研究者。采用SPSS19.0和Amos17.0軟件包對數據進行管理和分析。
3研究結果
3.1姻親關系、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及婚姻質量的描述統計分析
由表1可知,無論是姻親關系總體還是與伴侶父親或母親的關系,均是丈夫的姻親關系顯著好于妻子:丈夫與岳父母間的關系并無顯著差異,但妻子與公公的關系顯著好于與婆婆的關系。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更多體現為個體感受到伴侶積極的問題解決,體驗到伴侶站在自己一方的偏少;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也是丈夫高于妻子。婚姻質量上,丈夫的婚姻質量顯著高于妻子。
3.2姻親關系、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與婚姻質量的關系
采用主-客體互倚模型同時探討夫妻雙方的姻親關系對婚姻質量的預測作用,同時檢驗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二者間的調節作用。采用加入乘積指標的方法來進行潛變量調節作用分析(溫忠麟,侯杰泰,2003)。首先對姻親關系、伴侶支持兩個研究變量做中心化處理:其次分別對姻親關系和伴侶支持的二因素模型做驗證性因素分析,比較因子載荷,根據大配大,小配小的原則構建出中心化的潛變量交互項的乘積指標:最后以夫妻雙方姻親關系、伴侶支持及二者的交互項為預測變量,夫妻雙方婚姻質量為結果變量進行模型估計。結果表明,模型擬合良好,x2(251)=466.91,x2/df=1.79,I-FI=0.955,CFI=0.954,RMSEA=0.048。調節作用模型及路徑系數如圖1所示。
由圖1可知,總體上看,姻親關系和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共同解釋了丈夫婚姻質量29%的變異。妻子婚姻質量30%的變異。具體來看,姻親關系的主體效應顯著。夫妻雙方的姻親關系均能顯著正向預測自身婚姻質量:但客體效應上僅丈夫的姻親關系能顯著正向預測妻子婚姻質量,且丈夫和妻子姻親關系對妻子婚姻質量的預測作用無顯著差異,△x2(1)=0.011,p=0.915,說明在姻親關系對婚姻質量的作用中,丈夫婚姻質量主要受個體內部過程影響,而妻子婚姻質量同等的受到個體內部和人際過程的影響。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則只具有主體效應,即夫妻雙方受到的伴侶支持均能顯著正向預測自身婚姻質量,但不能預測伴侶的婚姻質量。調節作用方面,妻子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其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起調節作用,但丈夫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的關系不受伴侶支持的調節。
進一步采用Preacher,Curran與Daniel(2006)推薦的調節效應探索方法與計算工具對調節效應進行分析。該方法通過將結果變量y與預測變量x間的關系作為調節變量z的函數進而計算出z在何范圍內時y在x上的回歸系數顯著。為使結果解釋更符合習慣,對姻親關系得分進行反向,命名為姻親關系問題。以妻子姻親關系問題、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及二者中心化的乘積項作為預測變量,妻子婚姻質量為結果變量,控制原生家庭卷入等其他變量進行回歸分析,將相關參數估計帶人Preacher等(2006)提供的計算工具進行估計,結果表明,在伴侶支持可能的取值范圍內。3.76是相應的臨界值,當妻子受到的伴侶支持低于3.76時,姻親關系問題對妻子婚姻質量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p<0.05),而當伴侶支持高于3.76時。姻親關系問題對妻子婚姻質量并無顯著預測作用(p>0.05)。分別以伴侶支持得分在均值上下一個標準差作圖,當伴侶支持較低時(M+lSD=2.06),姻親關系問題能顯著負向預測妻子婚姻質量,簡單斜率估計為-0.47,p
4討論
就我國姻親關系的特點來看。在取值范圍為1-4分的姻親關系問卷中,丈夫和妻子樣本的均分分別為2.97和2.84,可見對大多夫妻而言,姻親關系基本處于中等偏上的狀態,姻親沖突并不嚴重。該結果佐證了中國婚姻質量的一項調查結果,妻子報告與公婆相處較為滿意和很滿意的占到66.4%(蘭帆,2001)。對姻親關系的性別差異檢驗則發現,妻子的姻親關系不如丈夫。一方面可能因為夫妻婚后更多與丈夫家庭同住,因而妻子相對更易產生姻親沖突。根據社科院2008年對五城市家庭調查的數據,夫妻婚后住男方家的占到46.4%。住女方家的僅2.8%(馬春華,石金群,李銀河,王震宇,唐燦,2011)。另一方面。妻子對丈夫情感爭奪的需求更強(毛新青,2008)。易使姻親關系更緊張。
就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的特點來看,在取值范圍為1-5分的問卷中,丈夫和妻子樣本的均分分別為3.04和2.92,屬于中等水平,較一般壓力下伴侶支持的水平略低(侯娟,2012)。具體來看,丈夫和妻子積極的問題解決維度均分在3.53和3.32,而站在伴侶一方維度均分僅為2.61和2.58,可見,在我國傳統“孝”文化之下,在姻親沖突中夫妻很難做到西方文化所提倡的與伴侶形成夫妻同盟,更多是通過積極的問題解決來向伴侶提供支持。相較而言,妻子報告丈夫提供的積極的問題解決應對更少,可能因為妻子姻親沖突更多因而對伴侶支持的需求更強,也可能與丈夫普遍更多采用回避沖突的應對方式有關(琚曉燕,方曉義,戴麗瓊,池培蓮,2012)。
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的關系方面,本研究對我國大陸地區夫妻的研究結果同樣發現姻親關系能正向預測夫妻婚姻質量,支持了國外及港臺地區的研究結論(Timmer&Veroff,2000;吳明華,伊慶春,2003)。在本研究中,當單獨以姻親關系為預測變量,分別能解釋丈夫和妻子婚姻質量21%和23%的變異,足見姻親在我國婚姻關系中的重要作用。本研究同時發現,姻親關系對婚姻質量的影響存在重要的性別差異。對妻子而言,夫妻雙方姻親關系同等的通過個體內部和人際過程影響妻子婚姻質量,但對丈夫而言,姻親關系僅通過個體內部過程起作用??腕w效應一般可由情緒感染(Emotionalcontagon)過程來解釋,即個體“捕捉”到伴侶的問題狀態而受情緒感染,同時因無力幫助伴侶而降低滿意度(Caughlin,Huston,&Houts,2000)。具體到姻親關系方面,丈夫的支持能有效緩解姻親沖突對妻子的消極影響,但妻子卻對丈夫的姻親關系問題無能為力,因而姻親關系的客體效應僅表現在丈夫姻親關系問題對妻子婚姻質量的影響上。
此外,只有妻子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其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間起緩沖調節作用。丈夫姻親關系與婚姻質量的關系不受伴侶支持的調節。究其原因,一方面,在我國父系社會的傳統文化下,妻子是嫁入婆家的,在姻親沖突中處于弱勢一方,更需要丈夫的支持作為應對姻親沖突的重要資源(Wu,et a1.,2010)。另一方面可能與夫妻雙方衡量自身婚姻是否成功的標準不同有關。丈夫作為一家之主可能更看重大家庭的和睦,姻親關系不和意味著自己婚姻并不成功:而妻子更看重與丈夫原生家庭成員之間對丈夫情感的爭奪(毛新青,2008),若丈夫能與之形成同盟共同應對姻親沖突,則不會將消極情緒遷移到丈夫或婚姻中。
5結論
本研究可以得到如下結論:(1)我國夫妻中存在較低程度的姻親關系問題,妻子的姻親關系問題高于丈夫,但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少于丈夫;(2)夫妻雙方的姻親關系問題均能顯著負向預測自身婚姻質量,丈夫的姻親關系問題還能顯著負向預測妻子婚姻質量;(3)妻子受到的姻親沖突下伴侶支持在姻親關系問題與其婚姻質量間起調節作用:隨著伴侶支持增加,姻親關系問題對妻子婚姻質量的消極作用逐漸減小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