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虹
走親戚
◎牛虹

我小時家住城里,但凡節假日或是鄉下七大姨八大姑家婚喪嫁娶,孩子抓周老人做壽,甚至砌墻蓋屋,父母都要帶我們到鄉下去。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生活如清湯寡水,孩子們最樂意跟著大人走親訪友。母親一向愛面子,說窮家富路,在外人面前不能丟份。臨行前,母親會將壓在箱底的新衣服拿出來讓大家換上,給我兩根麻花辮系上艷麗的紅綢子,一家人盛裝出行。走親戚不能不帶禮物。除了給紅包外,母親還要給鄉下的老人孩子帶上在國營商店買的香草餅干、柿餅和硬糖。
沒到村口,大老遠就望見親戚家的大人孩子在等了,如盛大的儀仗隊。我們被前呼后擁地迎進了村,讓進他們家的堂屋,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大人們抽煙喝茶,孩子們吃炒瓜子、炒花生之類。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糖打蛋端了上來,每人三個,好客的親戚硬要你吃下去。吃飽喝足,大人們圍坐在桌邊,嘮嗑扯閑篇。我隨親戚家幾個半大的孩子到村口大槐樹上掏喜鵲窩,去村后池塘里釣魚蝦,玩得影兒都找不著。
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是親戚家最忙碌的大事。他們殺雞宰鴨、逮魚摸蝦,稱過肉后又到菜園里采摘時令蔬菜。女人們系上圍裙,套上護袖,齊聚在我們落腳的那家親戚的廚房里。她們生煤爐起大灶,之后,大鍋煮,小鍋燉,廚房被濃烈的白霧和歡聲笑語所覆蓋。中午開席時,滿滿當當一大桌子菜,都是大海碗裝來,堆得冒尖。親戚從地窖里拿出幾瓶存放多年的糧食大曲,推杯換盞,猜拳行令,情意濃濃。
回城時,親戚還給我們準備了大包小包的土特產,他們肩扛手提,走上十幾里路,把我們送上進城的客車。每每行將離別時,總是難舍難分。
有時,鄉下的親戚也來我家。那會兒購買緊俏物資要憑票和批條子。母親在商業部門工作,人緣好,關系廣,鄉下親戚常托母親幫忙買化肥、農藥、飼料和“三轉一響”幾大件。
母親對親戚和村里人都特別熱情,以至有一次,差不多一個生產隊的人來找母親幫買緊俏的豬飼料。他們一行提著扁擔和挑繩,浩浩蕩蕩來到我家。母親毫無準備,急得滿頭大汗,她連續做了三鍋米飯,吩咐我和姐姐到機關食堂買菜。我們很不情愿,也不敢吱聲,出了門,東瞅西看,磨蹭時間。母親見我們半天沒回家,便追到了食堂,唬著臉將我們一頓訓斥,把菜端了回去。親戚走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家中午飯的桌子上只有一盆炒青菜和一碟咸菜,飯都難以下咽。
從那以后,我們特別反感家里來親戚,近乎到了敵視的程度,即便來了,也沒好眼色待他們。母親很氣憤,說我們不懂事,沒家教,大門只有朝天上開,才不會有親戚走動。鄉下的親戚那么待你,是因為你是城里人,高看你一眼;他們來找你幫忙,是不拿你當外人。人與人相處,憑的是一顆真誠善良的心。
這些話當年我似懂非懂,漸漸長大以后,經過許多事,遇到許多人,才慢慢體會到母親的這番話是多么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