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意悠悠

◎楊開來

茶意悠悠

◎楊開來

迢迢千里之外，學生捎了一斤茶葉給我，并且帶話要我一定留下飲用，切勿轉贈他人。茶葉裝在牛皮紙袋里，紙袋上只是用綠色油墨印著茶葉的名稱、商標、產地等必要的信息，素得幾近土氣。里面的茶葉是用薄一點兒的牛皮紙分裝成兩包，手工包制的。四四方方的兩包茶，形狀、大小乃至紙張折疊出的線條和棱角都幾乎一模一樣，看起來打包者的手工非凡。紙袋拎起來輕飄飄的，因為除了兩層紙就只有茶葉。我把其中的一包拿在手里，尚未抵近臉龐，一股氤氳之氣便迎面而來，待我將其放回袋中，手上已然留有余香……

對于茶，大體有兩種飲法：一種人是品，那是高人雅士；一種人是喝，那是凡夫俗子，我屬于后一種。所謂士農工商、煙酒糖茶，這茶一旦在此為伍，也就成了天下的俗物。不過同樣是俗，卻是各有不同。譬如煙，愛恨交織，欲罷不忍，若即若離，欲棄不能——抽煙的人抽的是一種吊詭的迷情；譬如酒，杯盞之間，口無遮攔，氣沖斗牛，大話人生——喝酒的人喝的是一時浪漫的豪情；再譬如糖，所謂甜了嘴卻甜不了心，甜了眼前卻甜不了長遠——吃糖的人吃的是一點兒腴膩的浮情。茶呢，茶就不然了，不似煙的配制、酒的勾兌、糖的調和，數片葉子，一杯白水而已，自然、樸實、本色、天成。喝起來也是濃淡因人而異，喝法悉聽尊便。或急飲，祛焦止渴以享淋漓之快；或淺斟，細水長流以收浸潤之功。奉茶會友，不藏半分虛偽；以茶代酒，卻是一諾千金……照此說來，喝茶的人喝的往往是各自的性情，就像英國人竟日里喝紅茶，喝的是那份悠閑和典雅；日本人閑下來擺茶道，擺的是那點兒精明與算計一樣。說到性情，那恐怕是人生里最為率真的東西，真的沒有必要刻意地去矯飾，過分地去包裝，甚至處心積慮地隱藏。

于是，學生這袋茶里所浸透著的簡約樸實之美終于讓我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打開一包，按照說明如法炮制。片刻過后，只見透明的玻璃杯中綠塵飛、翠青起，色澤鮮亮的葉片芽尖朝上，在水中直挺豎立、有起有落、翩然曼舞，讓人心曠神怡。端起杯來，心懷不忍地輕輕啜上一口，身心皆放松，形神具自在，那清香之氣自唇齒之間直沁心脾，真個是好茶！隨著杯中熱氣的蒸騰，茶香雖然淡淡的，卻似乎充盈著整個房間，營造出悠悠的茶意。

悠悠茶意中，我沒有忘記自己這大半生做的是教師，而老師與學生在如今日益紛繁復雜社會關系中竟是那樣的純真與質樸。茶意悠悠中，我忽然覺得這些年，有些事、有些人就像某些茶葉的包裝一樣，里三層外三層：最外面是一只華麗而又前衛的手提袋子，袋子里面是固體材料做的精美的小箱子，箱子里面分裝著數個薄鐵盒子，盒子里面裝著數包真空抽成的錫紙小包包，包包里面才是那一小撮茶葉。這一道道包裝就有如一道道牢籠，倘若那是一小撮有性情的茶葉，這倒也罷。如果那一小撮是寡淡無味的衰草或者腐化難聞的敗葉，再怎么包，也總會有露餡兒的時候，那又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