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維 謝作如
對話嘉賓:
李大維:臺灣人,被譽為“中國創客文化之父”,中國第一家創客空間——上海新車間聯合創始人。曾參與史蒂芬·斯皮爾伯格的交互式多媒體項目、迪士尼虛擬世界、日本IT企業項目和Facebook的社交應用設計,是Arduino著名圖形化編程軟件ArduBlock項目的開發人。現為深圳開放創新實驗室主任,創客大爆炸聯合創始人,Hacked Matter智庫聯合創始人。
對話嘉賓:
謝作如:浙江省溫州中學信息技術教師,溫州市享受教授級待遇中學高級教師,溫州市551人才,南京師范大學客座研究員,溫州大學碩士生導師,中國電子學會現代教育技術分會創客教育專家委員會主任委員,2015年新媒體聯盟地平線項目中國專家團成員,“移動學習”教育部中國移動聯合實驗室基礎教育專家委員會委員,信息技術深度應用示范校聯盟專家委員會項目專家,浙江省中小學創客教育網絡工作室負責人,中小學STEAM教育論壇活動聯合發起人,溫州創客空間和溫州大學創客空間聯合創始人。
2006年開始從事機器人教育,隨后轉向STEM教育和綜合課程開發,曾被聘為BotBall國際機器人大賽中國賽區技術顧問,多次承擔全國中小學機器人教學展評活動的評委。2010年接觸開源硬件Arduino,與國內創客關系緊密。2013年,與吳俊杰、管雪沨等人共同發起中小學STEAM教育論壇活動。2014年,帶領研究生編寫了國內第一個完整的開源STEM課程“Arduino創意機器人”。
作為國內最早的教育創客之一,曾在清華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南京師范大學、浙江師范大學、廣西師范大學和上海紐約大學等高校做講座,也多次應邀在上海創客嘉年華、深圳制匯節、中美創客大賽等創客活動做演講。從2014年開始,在《無線電》《中國信息技術教育》等雜志開設創客教育專欄,個人專著《S4A和互動媒體技術》為第一本關于S4A、互動媒體技術的中文書籍,并翻譯為繁體在臺灣地區發行。
對話“中國創客文化之父”
謝作如:對于創客,很多人喜歡用百度百科的定義,即把創意轉變為現實的人。但是按照這樣的定義,創客的范圍就無限擴大了,有人說馬云就是最大的創客。所以又有人提出質疑:當您認為畫一幅畫是創客行為的時候,您就沒有理由認為作一首曲、寫一篇小說就不是創客行為。您被譽為“中國創客文化之父”,曾經多次強調創客是“大規模業余化”的產物,能否具體說說您是如何定義創客的?
李大維:目前,國內創客有很多廣義的定義,但就我個人來看,創客是一個大時代的現象。這十年來,各種開發工具已經從昂貴的專業設備普及為普通人都能購買的家用設備,像Arduino、樹莓派等開源硬件,3D打印機、激光切割機等數字制造工具,幾乎大部分人都有能力買來玩。這些玩家通過互聯網把創作的過程和結果開放、分享出來,讓更多人可以跟著一起玩。這樣一來,互聯網讓創客運動在過去十年有了呈指數型成長。所以,我覺得創客就是利用開源硬件和數字生產工具,去創作有趣的物理運算裝置等的非專業人群。要加入這樣的群體,不需要特定的專業背景,正如《長尾理論》的作者克里斯·安德森說的“我們都是創客,生來如此”。
謝作如:記得您在強調創客是“大規模業余化”產物的同時,還引用了諾貝爾經濟學獲得者菲爾普斯的理論,提出只有“新技術”的大規模業余化,才可能實現經濟的大繁榮。您能舉例說說什么是“大規模業余化”嗎?
李大維:大規模業余化的概念來自克萊·舍基(ClayShirky)的著作《人人時代》,談到的是當一個專業或產業由于技術的改變、大環境的改變,開始讓來自各個不同背景的大眾可以參與,這樣就標志著人人時代的到來。
自媒體就是一個最好的大規模業余化的例子,以前做媒體需要有能夠廣播的電臺、電視,需要有能夠出版紙張的能力,還需要職業記者和編輯。有了互聯網之后,社會化工具清除了公眾表達的舊阻礙,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都可以在微博、朋友圈、公眾號上發布任何信息,都可以做媒體。自媒體就是典型的媒體業大規模業余化的產物。
現在,由于開源硬件與數字生產工具的普及,加上互聯網的分享,“制造”技術門檻降到最低,讓每個人都可以參與智能硬件方面的創造,創客就出現了。
謝作如:從2010年創辦中國第一個創客空間,到現在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您親歷了中國創客運動的所有過程。您能說說在這個過程中,有哪幾個時間節點是值得紀念的嗎?
李大維:首先是2010年新車間的創立。其次是2011年初,我們在北京參與了“開源軟件周”活動,順便借場地舉辦了開源硬件會議,這是國內參與開源硬件和創客運動的創客們第一次聚會。再次是2011年,深圳第一次舉辦了Maker Faire(深圳制匯節),然后,上海和北京也舉辦了創客嘉年華。這幾個時間節點都值得紀念。
謝作如:2013年4月,國內知名教育創客吳俊杰在媒體上發表文章,首次使用了“創客教育”一詞。有些教育專家引經據典,認為國外并沒有創客教育(Maker Education)之說,是生造的詞語。對于這一點,您是怎么看的?
李大維:國外也有類似“創客教育”這樣的概念,但由于國外在教育改革方面并不積極,“創客教育”也沒有成為一個系統。就像之前講的,創客的出現是一個大時代的現象,創客運動的本質也是教育,可以理解為創客教育是科技、工程、藝術等教育專業的業余化。創客運動并沒有向學校提供形成體系的課程,創客空間也僅僅是提供松散組織的工作坊。這些工作坊看起來很像原來已經成體系的STEAM教育和“做中學”。
我想,在國內“創客教育”這個詞代表的是已經在推動的創客方面的教育工作。就像3D打印并不是新的科技,而是一個具有30年歷史的老技術,原來叫做增添式生產工藝,一個非常無聊、無趣的名字。但自從叫了3D打印,有了開源的3D打印機版本之后才流行起來。所以,出現“創客教育”這樣的名詞挺好的,能更好地推廣。
謝作如:記得在一次微信朋友圈的討論中,您曾經提出“創客是不能教育的”觀點,能具體說說您的理由嗎?
李大維:因為我認為創客不是一個特定的族群,而是一個大時代的現象,是智能硬件制作的大規模業余化的產物。既然創客是現象,我們當然不能教育,而應該考慮如何利用這一現象來影響教育。
謝作如:在2014年溫州的首屆青少年創客文化節上,您做了題為《創客,讓孩子觸摸真實的世界》的演講。美國著名的地平線報告中,也多次提到“基于真實世界的學習”(即實景學習),并認為這是未來趨勢。您能簡要說說創客和實景學習之間的關系嗎?
李大維:實景教育的目標就是讓學生體驗真實的世界,創客活動打開了一個讓學生可以利用智能硬件進行創作的機會,學生“造”的物,是真實世界中真實存在的物,這是最真實的體驗。
謝作如:2015年,隨著創客變熱,創客教育也隨之興起。很多之前做機器人教育、科技培訓,以及輔導學生申報專利的機構或組織,都搖身一變成為了創客教育機構。《中國財富》在9月份的創客教育專題中,特意指出創客教育不等于科技發明。對于這一點,您是怎么看的?
李大維:因為創客火了,創客教育也受到更多人的關注,大家發現創客玩的內容和現有的機器人、科學發明比較相似。于是大家就靠過來了。但是,創客運動絕對不是科技發明。科技發明是對一個專業進行深入的研究,從而產生新的發明。而創客教育是對現有技術的大規模普及和應用。一般來說,科技發明課程也好,機器人課程也好,都是培養精英的課程,只有少數的學生可以參加。而創客的出現是一個去精英化的過程,同樣是玩機器人、造物,任何有興趣的青少年都能參與,是以興趣為出發點,可以模仿,可以微創新,可以做有趣而“沒用”的東西,而不是以科技突破和發明為出發點。
謝作如:據我了解,有很多學校了解到創客教育后就很希望能實施,但是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入手。例如,校長們不知道應該讓哪一個學科的教師去做創客教育。請您提提建議。
李大維:我們談的創客,其實是一個動手做東西的過程,做和智能硬件、開源硬件相結合的“物”。由于智能硬件的開發越來越簡單,讓很多人都可以參與。所以,創客教育的重點并不在于學習智能硬件的原理,而是學習如何應用這一技術。
目前,學校里面的小學勞技課程(以上海為例)已經包含了動手做東西的課程內容,只要將智能硬件融合進去,學生原來的作品就具備了簡單的智能。在此基礎上,教師還需要充分利用互聯網“分享”過程和作品。我們希望看到互聯網上有越來越多關于智能硬件信息的分享,學生在勞技課上并不需要自己去編寫程序,而是能從網上下載現成的代碼,并整合到自己的作品里。
例如,學生在勞技課上做了一個很漂亮的燈籠,燈籠里面有距離傳感器,可以判斷前面有沒有人,從而決定是不是要把燈籠點亮。做燈籠的過程現在的勞技課已經有了,而開源硬件的導入應該要通過某個專用的網絡空間,教師提供傳感器和智能硬件的電路連接方式和源代碼,讓學生照貓畫虎做一遍,就能讓普通的燈籠變得智能起來。
謝作如:做創客教育,除了要開設創客課程外,校園創客空間也是必不可少的,就像一所學校要開體育課絕對不能沒有操場一樣。尤其是我國現在分工細化,勞動力低廉,造成很多家庭不再擁有一些基本的“造物”工具,如手工鋸、熱熔膠槍之類。那么,學校就很有必要提供這樣的場所。那建設一個校園創客空間需要多少費用?需要買哪些工具?有沒有創客空間的標準?請說說您的建議。
李大維:學校建立創客空間需要提供基礎的工具,包括開源硬件、數字生產工具等,可以讓學生的創意快速成型,想法得以落地。這些工具從幾萬到幾十萬塊都有,各學校應該量力而為。
創客空間應該建立一個標準的開放操作方式。目前,學校創建創客空間最頭疼的部分是工具的標準,不同的數字生產工具如3D打印機、激光切割機的操作程序都是廠商獨家的,學生到其他創客空間的時候(如從小學升到中學,中學升到大學),需要重新學習這些機械的操作。更令人擔心的是,有些創客空間由于種種情況失去了廠商的技術支持,之后就沒有人知道這些機械怎么操作,造成了嚴重的浪費。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今年深圳開放創新實驗室(SZOIL)和麻省理工學院的比特與原子研究院開始合作,在國內推廣Fablab的開放開源標準。這些標準包含了一套對數字制造工具控制和使用的開源管理軟件。我們希望看到更多的學校可以接受這套開源軟件,讓學生在不同的創客空間中可以無縫對接。
謝作如:我始終認為,創客運動的核心就是教育,只不過是面向大眾的教育。Arduino被譽為“創客神器”,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互動作品。為了讓更多人學習Arduino,您和何琪辰以新車間名義開發了ArduBlock,為青少年學習Arduino打下了基礎。有些創客類的企業,也推出了一些面向普通消費者的編程軟件,如DFRobot的WhenDo,就是一款用iPad給Arduino編程的工具。據我所知,您所在的“創客大爆炸”項目最近推出的Smart Note,也是圖形化編程軟件,能否簡單介紹一下?
李大維:創客關注的就是智能硬件開發的普及化,普及化需要更好的工具,適合非專業技術人員使用的開發工具。幾年前,我們開發Ardublock就是希望把開發的技術門檻繼續降低。
現在Smart Node的開發同樣延續這一精神,選擇了思維導圖的形式進行編程。Smart Note最主要的改進是底層采用了運算能力更強大的平臺——Intel的愛迪生,不再滿足于單片機簡單的控制應用,而加入了電腦視覺、人臉辨識和語音辨識等大數據運算的功能。讓普通人用拖動模塊的方式,就能應用更多高深的技術。
謝作如:您想給所有在做創客教育和即將要做創客教育的教師說點什么?
李大維:在政府、社會的關心下,創客教育被炒得很火。同時,創客代表的大時代機會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物聯網、智能硬件的創造機會。物聯網硬件在未來十年會有爆炸性的成長。我希望能和更多的教師一起討論、交流、合作,培養出中國物聯網的人才。
對話印象
熟悉李大維的朋友都知道,新車間的誕生是緣于他幫女兒做玩具。同樣,他編寫ArduBlock就是為了讓Arduino的技術門檻降得更低。估計很多人并不知道,Scratch在中國的普及,也是因為李大維,是他最早向國內教師推薦的。
我和大維的認識是在2011年初。那時我剛剛接觸Scratch,大概是“互動媒體技術”課程的緣故,我很想用Arduino自制一塊Scratch傳感器板。但是英語功底差,在MIT的網站上沒有找到相關的通訊協議,于是到處找人,請求指教。那段時間很少有人關注Scratch傳感器板方面的技術,也沒人能幫上忙,吳向東老師就向我推薦了李大維。雖然傳感器板的協議最后是我在S4A的固件代碼中得到了啟示,但因此也和李大維熟悉起來。
和李大維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上海,是在2011年的9月。那時,我正好帶學生去參加同濟大學的中學生結構設計邀請賽,晚上有空,就約他在同濟大學旁邊的一個小茶座里見面。同行的還有一位就讀復旦大學的學生。那天晚上,大維主要給我們介紹了新車間,介紹他的魚菜共生系統,當然,也介紹了開源軟件、開源精神和他的ArduBlock。后來,我在好幾篇文章中都回憶了和他見面的細節,我的創客之火就這么被他點燃了。
大維總是能給我帶來新的思想。我曾經參照他介紹的“黑客科學日”的做法,組織了一次溫州和杭州技術學科骨干教師的教研活動。教研活動的晚餐安排在一個茶餐廳里,我想讓不同專長、不同愛好的老師可以聚在一起,邊吃飯邊研究項目,可以是一節課的設計,也可以是一門課程的體系架構,甚至是某個教學平臺的開發。我還將這樣的活動稱之為“教研黑客日”,希望讓參加活動的老師體驗黑客的“快速開發模式”,提高教研活動的效率。到現在還有參加過活動的老師跟我說,參加過這么多次的教研活動,就那次的印象最深刻,收獲滿滿。
2012年,我常常在網上向他求助關于Scratch、Arduino和ArduBlock,包括在淘寶店購買器材的事。他多次表示,與創客、開源項目相關的教師培訓,只要有空就一定會來參加。雖然他被譽為中國創客文化之父,卻毫無架子,這讓人感動。當然,最讓我感動的是在2013年的第一屆中小學STEAM教育創新論壇上,大維臨時有事情沖突,連夜從上海飛到溫州,做了一場講座后,就馬上又飛回上海。因為是民間組織的活動,所有的機票和住宿費都是他自己承擔的。
在2013年的STEAM教育創新論壇之后,大維開始多次邀請我和吳俊杰參加創客的聚會,如上海創客嘉年華、深圳制匯節等,他都是這些活動的組織者或者主持人。我們還在上海紐約大學組織過一次創客和教師的工作坊,讓創客和教育結緣。他和我們一樣,總是希望中國的教育會有些改變,并為此努力。我常常想,如果中國的教育真的能因為“創客教育”得以改變,這一代的孩子都應該感謝以李大維為首的中國創客們不計回報的努力。
2015年是創客的元年,創客教育也同時爆發。很多研究創客教育的人往往會將“創客”泛化,偏離了關注“造物”的初衷。在《中國信息技術教育》雜志的提議下,我和大維來一次“對話”,希望能在對話中厘清創客和創客教育的種種認識,為創客教育指明方向。
——謝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