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儉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國女詩人,生前少為人知,直到20世紀她的詩歌才廣為流傳,其在詩壇的地位也才不斷提升。作為普通讀者,英語不是母語,反復閱讀,勤于查閱詞典和其他工具書,比較不同譯本,搜索網(wǎng)站上的資料,才可以加深理解,也才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對于翻譯詩歌的人,更需如此。近日筆者又讀了她的一些詩,現(xiàn)選取兩首詩,談談自己的理解和思考。
1
Nobody knows this little Rose-
It might a pilgrim be
Did I not take it from the ways
And lift it up to thee.
Only a Bee will miss it-
Only a Butterfly,
Hastening from far journey-
On its breast to lie-
Only a Bird will wonder-
Only a Breeze will sigh-
Ah Little Rose-how easy
For such as thee to die!
該詩分為三節(jié),每節(jié)四行,幾乎沒有一個大詞,乍看淺近平白,再讀引人思忖。一朵小小的玫瑰,自我修煉自春色,或如空谷幽蘭。花開花落無問津,零落成泥碾作塵——很多花兒就是這樣的命運,然而這朵小小的玫瑰,卻有幸得到詩人的撿拾,在詩中永遠芬芳。
第一節(jié):knows含義豐富,不是簡單的“認識”,還包含了解、欣賞、賞識等意味。第二行的pilgrim耐人尋味:rose是不會運動的,它如何去朝圣呢?又去哪里朝圣呢?詩人把rose人格化了?第三行的ways用的是復數(shù)形式,指的是朝圣的一條又一條艱辛路程,而不是某一條路的路邊,詩人在旅途中注意到了這朵玫瑰,撿拾起來,才思泉涌有所感念,寫了這首詩?第四行的thee指的是誰?
第二節(jié):朋友千千萬,知音一二三,人走茶涼。想念這朵玫瑰的,只有蜜蜂。趕來的,只有蝴蝶,匆匆地從遠行之旅折過來,依偎片刻,瞬間亦永恒。
第三節(jié):只有小鳥感到困惑和驚詫,只有微風發(fā)出一聲嘆息——小小的玫瑰,不經(jīng)意間就死掉了!生來不易,死何其易!
完整地還原作者的心路歷程、全面地理解文本意義是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詩歌,詩無達詁,所以詩歌有時候是令人費解的,有時候又是多解的。把各種中文譯本和英文原作對照,反復地細度原文,也許能對詩人和詩理解得更多一些,這首小詩是愛情詩?是哲理詩?不求甚解,每有會意,則渾然物外,欣然忘食。
2
’T was such a little-little boat
That toddled down the bay!
’T was such a gallant-gallant sea
That beckoned it away!
’T was such a greedy-greedy wave
That licked it from the Coast-
Nor ever guessed the stately sails
My little craft was lost!
小小的船兒,沿著海灣的邊緣,搖搖擺擺晃晃悠悠,像蹣跚學步的嬰兒——心也打戰(zhàn)身也搖擺。這是詩的開頭兩行,飽含著喜愛、憐惜和擔憂。
“toddled down the bay”,有的譯本譯為“顛蕩著駛下港灣”,這是說“小船顛簸著駛出港口”嗎?其實詩人是描繪小船搖搖晃晃順著海灣的岸邊而行(對遠處的大海心有膽怯)。
殷勤的大海殷勤地向它招手:離岸遠航,快到這里來,一起搖擺!
貪婪的波浪貪婪地舔舐著小小的船(禁不住海洋的殷勤招引和波浪的貪婪舔舐,終于向大海深處進發(fā)),然而(我自己未曾想到)那一面面壯麗的風帆也不曾想到我的小小的船竟“失聯(lián)”了!
三四兩行大海殷勤招手,殷勤之后的意圖還不明朗。中國有句俗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五六兩行貪婪的、舔舐,其心已昭然若揭,就是想吞噬這艘小船,也為下文小船“失聯(lián)”埋下伏筆。有的譯本把原文的greedy,licked翻譯為熱切的、輕輕拍著,譯者是為了和上文的殷勤相照應嗎?進一步表達海浪的拳拳之心?這種誤譯不但把其中包藏的禍心完全抹去了,而且變成了相反的意思。
沒有準確理解原文,就貿(mào)然動筆,這類想當然的譯文只能讓漢語讀者困惑和誤解,以其昏昏豈能使人昭昭。
詩人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什么?想發(fā)出什么樣的喟嘆?做幾首詩吟詠性情,體會樂天知命的道理?有的事不是你該做的能做的?甘于做小?小小的船不必羨慕闊大的風帆?淺淺的海灣也自有風景。不能為言語所引誘;不能為表象所迷惑,一時不察而鑄下大錯?
狄金森的詩清新雋永,小中見大,回味悠長,值得再讀。